手表上夜光指针对准六点。
他摇下车窗,又迅速升起,把窗户上黏着的积雪挤下。玻璃外,东方仍是黑蒙蒙一片。
乌云和暴雪让天空显不出任何黎明将至的前兆。
他关闭大灯,熄灭发动机,静静地聆听车外的世界。
微弱的天光下,漫天雪子像无数只无头黑苍蝇。它们随着狂风毫无规则的撞击,飞舞,四下乱窜。
他把身子稍稍向右挪了挪,以便远离侧窗。低于一米的能见度令他总觉得它们就蹲守在车边。
每次来到这里,他仍背脊发凉。
别处只有活着的死人在眼前游荡,这里却有死去的活人在耳边窃语。
他屏住呼吸,俯低身体,用双耳捕捉车外的声响。
丧尸是不是在狂风和暴雪掩护下,悄悄地来至车边,躲在一旁注视你?
冤魂是不是穿梭于遮天蔽日的飞雪中,嘲讽或怜悯的观察你?
他干脆放下座椅,躺下去。若此时丧尸把脸贴在侧边窗上,他也不会惊讶。
我要是死在这里,那也是你们的计划。
他看向天窗。
你们,指的是死在这里的冤魂。他们正和天上黑蝇一起拍打车顶。
他静静地望着那里,放空了大脑。
奇怪。
曾经他一个人旅游,一个人读书,一个人玩着单机游戏。在繁华的世界里享受末日的孤独,
在末世的环境中他却迷失了方向。曾经享受的孤独,并不打算和人分享或卖弄。如今彻底孤独,又令他感到空虚和恐怖。
美好的孤独,前提还是要有人。
现在的孤独不是享受,是折磨。和那些故事里的幸存者不一样。他不想搜刮豪车名牌,不想寻找豪宅美女,不想奋斗不想游戏不想获得曾经渴望又无法得到的东西。
一切都那么没意思。真不知道其它末日世界的独行者们是他妈逼怎么坚持下去的。
一个人活着,就那么有趣吗?
不知多久后,他回过神。那颠簸飞舞的颗粒露出了原本的色彩。
白色像z病毒一样,向整个世界传染。先是窗,然后是车,再然后是天空。
白不注的向四周扩散,直至视野内的万物由黑变白。
黑夜会离去。
他嘟囔着。
黑夜会卷土重来。
当整片广场都清晰起来,他拎起背包,走下汽车。
一夜的大雪让饱受蹂躏的城市消失了踪影。尘埃、泥垢、血迹、尸体……一切肮脏恐怖的物体仿佛从未存在。一眼望去偌大的广场像是一块铺满乳白奶油的方块蛋糕,纪念堂英雄碑两块大饼干摞在中部。逐渐平复的雪花斜斜地泼洒在奶油上,做最后的点缀。
眼前的美景,让他精神一震。深深的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他戴上了防毒面具朝蛋糕中心的装饰物走去。
风和雪渐渐散去,咯吱咯吱的脚步声越来越明显。他有些懊悔车停远了,凭感觉他以为旗杆就在数米外,没想到竟有百十来米。
回头看着自己孤独的脚印他又有些安心。整个广场上除了自己的印记,一个坑都找不到。
来到升旗台时,他发现几样被雪覆盖的凸起物。
他掏出手枪,四下张望。
除了星星点点的雪花还在飘落,四下寂静无物。
上次来时,台上干干净净,无任何杂物。
是什么?
他卸下背包,朝着凸起物扔过去。
雪花被溅开,一块深色的木板露出纹路。
他举着枪,小心翼翼的迈上台阶。
隐约间他觉得这个似曾相识。
他用牙齿把左手手套咬下,伸手扶去雪花。
异物显出了原形。
是木箱。
那个……叫什么来着?
他挤着眼睛回忆,还是想不起来。
这玩意应该在那里。
他回头看着城楼。
金黄色的楼顶被白雪覆盖。左侧角梁脱落的一大截和东南翼角被劈裂的伤痕没被雪花掩盖。
楼体在雨水和尘土的侵蚀下,鲜红变成了污红。半年前有人在墙上喷写的反动标语也失去了踪迹。中部观礼台的大门不知所踪,它像黑洞洞的大嘴,朝着广场呼吸。雪大胆的渗透进去,在内部堆起高高的雪堆。除了一个还未坠落的灯笼外,城楼上空无一物。
这木箱,本应该在观景台上,在灯笼下,在那架已经消失的机枪边。
是谁搬下来?
他举起枪,瞄准观礼台黑洞洞的大嘴。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特别伟大。那可是主席站的位置,恐怕从未有人这么嚣张的拿枪瞄准那里。
楼中有人吗?
算了。有人就有人吧。他慢慢放低枪口,看到了那张大照片。
被特殊玻璃包裹的照片蒙上一层雪雾,它看上去和新的一样。照片正上方的国徽就没有这样的待遇,它虽然躲在屋檐下,可还是被自然侵蚀的面目全非。
天安门上的国徽已经看不清了,国徽上的天安门也看不清……
每个国徽都有天安门,每个天安门上都有国徽,所以……每个国徽上有无数的天安门和无数的国徽……我眼前的天安门会不会只是在某个国徽里呢?就如同眼前的这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还好吗?
照片两侧红底白字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和“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字迹也该脱落的脱落,该模糊的模糊。远远看过去,“共和国”三个字和“大团结”三个字都已消失。
看到这,他笑了笑,收起手枪,低身观察盒子。
将盒子四面的积雪全部扫去后,它侧面出现了工整的字迹。
我们是居住在北京的幸存者。
三年,我们建立了安全完善庇护所。
这个冬天开始,我们每天正午十二点对am所有频率进行广播,同时每个周一上午十点到十二点我们会在天安门广场等待其它幸存者。
如果任何人能听到或看到。我们可以提供食物,住所,和安全。
如果任何人能听到或看到。请加入我们。我们有医生,军人和科学家。
无论男女老幼,病患残疾,我们都会伸出援手。
你不是孤独的。
我们会一直等待。
你并不孤独。
他读完后怜悯的笑了笑。
他人即地狱。
是把这字迹涂抹,还是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