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笼罩着城市,晨雾在城墙上缭绕。微风穿过钢墙的缝隙,奏出刺耳尖锐的乐曲。
西安,仿佛在嚎哭。
吊在半空中的工人们顺着音符寻觅着隙缝。他们用钢板和铁钉不停加固西安城最后的屏障。
居民天还没亮就来到领餐处排起长龙。曾经熙熙攘攘的抱怨和闲聊随着秋天一同消逝。男女老少把脸深深埋在衣领中,开始乏味而惶恐的一天。
百姓嘈杂甚至谩骂郑源秋并不怕,死一般的宁静和盲目的顺从反倒让他惶恐不安。随着要求离开西安的人越来越多,这份不安更加剧烈。一旦逃离的情绪到达临界点,铜墙铁壁只是形同虚设。
百姓的情绪是首长造成的。郑源秋非常恼火。
为什么要把南京沦陷的消息告诉人们呢?
郑源秋这段日子劝说过无数试图自杀的人。他背下了一段劝说词,起到非常好的效果。大意就是北京是陨石坠落点……失败不意外……它更多代表的是政权瓦解……领导班子早已撤离……况且北京有地下城、有山区郊外、有天津拱卫…要有大局观……等等等等。
天津无私接纳北京难民的消息传来后,城内人情绪好了许多。在灾难面前,人们总算嗅到了人性的气息。
猝不及防的天灾把人的道德和理智击溃,天津的事件似乎标志人性回归。借此,郑源秋告诉每个人,只要足够的时间,善良总会占据人性的上风。
“长年熟睡的中国人苏醒时,会爆发出恐怖的凝聚力!国家如此,西安亦然!要大局为重啊!“这是郑源秋劝说词最用力的一句。
就这样,郑源秋带领警队为百姓解决各种问题一月有余。他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父母官。大到邻里矛盾,小到吃喝拉撒,警察都要亲力亲为的去解决。郑源秋弄来了大量毛主席的明信片,凡是去人家,都会留上一张。
别说,这种时刻毛主席照片起到的安抚作用,要比佛祖强大得多。自打赵崖天天在医院照顾妻子后,他和人民的交流能力与日俱增。
若不是这场灾难,郑源秋不敢相信城市里会有如此多脆弱、愚蠢、懦弱、怪异的人。
他和非要嫁给比自己年长三十多岁老头的女孩聊过;和硬要娶自己亲姐姐的男人聊过;和要求继续服用激素药变性的男人聊过;和宁可死也绝不参与幼泽计划的男女同性恋、女权者、
宠妻的丈夫、溺爱女儿的老人聊过;和私下出售配给食品换取古董、cd、化妆品、奢侈品的人聊过;和一人独占四个女人的帅哥聊过;也和坐拥七八个男子照顾的美女聊过;还和爱上了自己的宠物,死活不上缴国家的少女聊过……
最后他发现这些人并没有那么怪。他们其中很多理性、坚强、健康而且童年没有任何阴影。
孙志强局长把这些人一股脑的送进了心理治疗中心。他认为,这些人要么是傻逼,要么是弱智,要么是变态。“以前的日子我们可以包容,但在人类灭亡前夕,这种神经病就应该改变或清除。“孙志强如是说。
他们真是神经病吗?郑源秋也不知道。如果他告诉局长,自己只有见到韩霜灵才能勃起,那是不是也有病?也该治?也该被关进那个心理治疗处?
郑源秋庆幸韩霜灵愿意嫁给自己。没人会逼自己和其它女人交配。否则自己的病就会被暴露。
大多数乐观的百姓在首长广播宣布南京沦陷后失控了。
今天,西安得知南京沦陷已过了一个月。每天自杀和要求离开西安的人不断增加。
西安钢墙刺耳的乐曲伴奏中,郑源秋早早就把韩霜峰送回了部队。这次休假是因为韩霜峰在训练中手腕扭伤。班长告诉郑源秋,这小子每次搏击训练时都在玩命。
抵达军营后韩霜峰问向郑源秋:“那些懦夫们都死了吗?”
他口中的懦夫指的是河南的军队。
“消息还没传来。”郑源秋懒得对他说教。
等韩霜峰走远后郑源秋大出一口气。他在家里时,韩霜灵和自己根本没有个人空间。他非常烦这个自私自利自大的小混蛋。
要是以前,这孩子注定要在监狱度过余生。可如今,他真有可能干出一番惊天伟业。
韩霜灵和韩霜依对于她们父母而言,活着唯一目的就是养活她们的弟弟。父母生下韩霜依以后本打算将她卖掉。在外拼搏的韩霜灵用钱救下自己的妹妹。她不停的赚钱,不停的赚钱,
只为让父母不要抛弃韩霜依。待到韩霜峰生下后,父母总算打消了卖掉女儿的念头。一是因为韩霜灵寄来的钱越来越多,二是因为韩霜依实在是太漂亮了。父母二人觉得,若姐姐能赚那么多钱,那比姐姐更漂亮的韩霜依岂不是能赚的更多?这样的话,儿子一定能出人头地。
看着远去的韩霜峰,郑源秋无可奈何的摇着头。这小子被惯坏了。
等到西安四面楚歌时,多少人将会死于他的枪下?
河南军队是“懦夫”,他可不是。
……那么,两种病毒混合感染后,一个病毒的基因组偶而装入另一病毒的衣壳内,或装入两个病毒成分构成的衣壳内,会发生表型混合。这种混合是不稳定的!请大家记住,传代后它可恢复其原来的特性……基因型混合是指两种病毒的核酸,偶而混合装在同一病毒衣壳内,
或两种病毒的核衣壳偶尔包在一个囊膜内,但它们的核酸都未重组合,所以没有遗传性。我们再来看看z病毒,随着观测的深入,北京和香港的z病毒从微观角度来看,天差地别……
科普广播按时响起。里面的内容郑源秋是越来越听不懂了。反正这和他无关,学校的孩子们能听懂就好。
也是依靠这个广播,首长讲述了南京的状况。后来郑源秋再也无法用以前的说辞来安抚百姓了。
南京城外痛失亲人的难民成为丧尸的同盟。他们用人类的大脑辅佐丧尸军团攻击。
一罐罐装满丧尸血液的玻璃瓶四面八方,无时无刻的向城内投掷。丧尸的残肢用各种机械向城内甩入。他们把丧尸血注射到鸟类,老鼠,还有猫狗身体里往城内轰赶。他们把尸体丢进河流,丢进井底,甚至注射到死尸里。
一滴血液,一息空气,就能瓦解整个城市。
他们的愤怒并不难理解。当丧尸铺天盖地涌入时,这些人就在城门前。他们嗓子都喊破,手都扣得血肉模糊,还尝试把孩子抛入城内……但大门一直紧闭。
城内的人抬起了枪,一同屠杀他们和它们。
幸存者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儿子女变异死亡。他们会反反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谁,要为此事负责?
悲痛中,城外人逐渐迷失。
质疑,变为了仇恨。尤其是……尤其是天津传来了收容难民共同御敌的消息。
天津人做了一件神圣、伟大的事情,但也造成了预料之外的影响。
为什么天津可以开门,南京不能?
当南京城出现了第一例病患后,城内人开始朝城外逃离。不到48小时,南京就失去了联系。
南京……
它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它面对的不是陨石……它是中国的旧都,它旧伤还隐隐作痛……谁都知道南京的沦陷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让西安民众陷入绝望。
整个河南士兵和北京外守军一样,放下了手中的枪。
这就是韩霜峰口中的懦夫。
也许是因为杀到手软,也许是弹尽粮绝,也许军人放弃了希望……总之,军队的防线让难民通过。
郑源秋觉得他们做的没错。虽说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漏过一个。但那些士兵面对的是十万,
百万,千万的人……而这里面很可能只有一个病患。真的要赶尽杀绝吗?即使杀了所有人又能如何呢?难道就能百分之百阻止疫情的蔓延吗?
中原不是孤岛……这种有智慧的病毒总能找到出路。
几天后开封发现疫情,郑源秋并没有多么意外。除了祈祷,他无力为自己双亲做任何事。接着,是郑州这个刚刚准备实施幼泽计划的城市。洛阳出现疫情后四大古都就仅有西安幸存了。
西安面对丧尸军团的包围时,钢墙真的能阻止人类和丧尸的围剿么?
车开回了郑源秋的辖区。今天他要继续挑选新的“神经病。”
“郑叔叔,我的男友就在城外,让他们进来吧。你看看天津……”
“我真的不能让自己的孩子生活在这个时代。你干脆杀了我吧……”
“阻止全城百姓一起逃亡行吗?我们去西藏,去珠穆拉玛峰,去……去……沙漠好吗?”
“我的丈夫是您的同志,他是警察……他是工伤……为什么不让治疗?为什么?”
“什么时候你们还回我的狗,什么时候我就停止绝食……”
郑源秋一个一个劝说着“神经病”。然后又协助医生检查自杀者的尸体。他其实就是随便看一下,只要不是明显的谋杀统称自杀。医生们把上吊的,服药的抱走。跳楼的往往交给收尸队。
死了2人。郑源秋用笔记下。这样城外又多了两个名额,相当于城内多了两个子宫。
新进来的种猪越来越漂亮了。
城外的军队还在运作,但再远的地方漂亮姑娘就要遭殃了。周边地区的难民把女人打扮的花枝招展,送往西安等待摇号。
嗯……这是不错的劝说词。郑源秋想到他要告诉那些试图自杀的男人,只要你活下去,一定能拥有漂亮的妻子。
“郑源秋!郑源秋!”远处一名警察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快!快去医院!赵崖……赵崖他……他疯了……疯了!”
郑源秋呆了几秒,然后朝自己的车飞奔过去。
疯了。
凡是不听从政府安排的人,都会被称之为神经病、疯子。如果做得太过,就称之为“邪教”。
依靠自己的关系,郑源秋为赵崖妻子争取了最多的治疗时间。
宫颈癌三期,还怀着孩子。政府当然不会为这对母子倾尽全力。莫非……嫂子去世了?
车上,郑源秋脑中排列着语句。先说什么,后说什么,怎么样才能让赵崖能从大局着想,不要为了区区两条人命犯浑……
想到这,他抽了自己一巴掌。
区区两条人命。
我怎么会想出这样的话?
空旷的马路上,郑源秋把油门踩到底。除了科普广播,隐约间他能听到学校里朗朗读书声。
不是精美的诗词或幽美的散文。孩子读的都是枯燥乏味的公式。
这总比科普广播要悦耳。
那日复一日拿腔拿调的语调就像噪音一样不停的折磨着郑源秋的耳膜。有时候,他祈祷冬至日早点到来,让这该死的声音立刻消失。
抵达医院时,门口还是老样子。一边是捐精者排起的长队,一边是等待检查卵子的女人。院外,坦克和装甲车一字排开,炮口犹犹豫豫的晃来晃去,也不知道究竟该瞄准谁。
孙志强局长站在院中大门前被警察簇拥着,他肚子上的脂肪减了不少,裤腰带松松夸夸的掉在肚皮下。
“你总算来了!他妈的今天三个病患跳楼!一群家属闹事!现在赵崖也发疯了!你赶紧上去!他控制了一个护士!“局长气急败坏的说着。
“非要赶走吗?一个病床都不留?”郑源秋质问道。
“你觉得呢?他留下来别人怎么办?那么多癌症患者都盯着他呢!他娘的穿着警服来医院,
这他妈不是叫板吗?还通知了警队!”
郑源秋咬了咬牙,问道:“局长,偷偷留一个床位行不行?”
孙志强叹气道:“首长发话了。这医院是军队的,我已经尽力了。现在对他就是杀鸡儆猴必须赶走!今天是最后期限!”
郑源秋摸了摸手中的枪:“我来解决,千万不要开枪!”
“我知道。快去吧!”
郑源秋一口气跑上五楼。走廊里,几个武警正堵在门口向内窥探。一个负责谈判的领导背着手,来回踱步。其它病房已经清空,各个治疗室都在拆卸器械。
“我是郑源秋!里面的人是我的搭档!”郑源秋掀起警戒线,向病房走去。
领导一把拉过他小声说道:“这事本来还有的聊,结果这小子威胁军方!现在上面发话了,
必须赶走所有死患!懂吗?没有妥协的余地!赵崖一直叫你来,你看看怎么能骗过去,明白吗?否则……你也知道,今天谈判,明天就有几百个神经病要和咱们谈。懂吗?保护医护人员安全!”
郑源秋点点头:“我尽力!”。他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
“赵崖,是我。我现在进来了!”他转身对武警说道:“千万不要开枪!这个人是警察!是我们的同志!”
郑源秋迅速推门闪入。
“你来了……”坐在角落里的赵崖整个人处在阴影中。他嗓音嘶哑,样貌疲惫。
郑源秋慢慢靠近病床。昏暗的屋内蔓延着药物的气味。窗帘被合在一起,灯也被关闭。只有病床前的仪器和窗帘缝隙里透出些许光亮。
嫂子躺在床上,轻轻的抽泣。女护士跪坐在赵崖身前,双手抱胸。
“放走护士,我来当你的人质。”郑源秋大步走过去。
“别过来,站在那。”赵崖用枪指了指床尾。
“赵崖,事情还不至于不可控前,放了她。”郑源秋老老实实的站住,他从赵崖眼中看到了自杀者的绝望。
“这个婊子,把我媳妇从床上拽下,逼着她走。你猜为什么?因为这个婊子说今天不把病床腾空,她孩子晚上没肉吃。操……没肉吃……“赵崖半笑着用枪托敲打护士的头顶。护士发出几声哀求。
“好了,我知道了。我帮你要一张病床,继续给嫂子治疗。”
“别闹了。他们把治疗癌症的仪器什么的都运到试验区了。现在就想让我老婆等死。”
“我可以去和他们聊……”
“郑源秋,咱们兄弟一场别来虚的……你我都知道不可能。你猜孙志强怎么说?他让我们走,去别的城市……操……我他妈西安人,他让我走?我他妈西安人!我他妈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凭什么让我走?……我是他妈的手上没病毒,否则老子让整个西安都玩完……”
“兄弟,你有什么要求你说……”郑源秋心里也骂着局长。
“早先开会时,中途愤怒离去那警察你还记得吗?今天早上自杀了。拉着他老婆一起。我和你嫂子商量过,要不是她肚子里有孩子,你都见不到我了。我先去杀了首长,再他妈杀了孙志强,然后和你嫂子一起跳楼!老子要把尸体摔的粉碎,谁都别想用老子的器官做鸡吧任何试验!”
他献过血,也曾决定死后捐献器官……此时,他完全变了一个人。看着赵崖,郑源秋眼圈发红。
“兄弟,就算放射治疗能让嫂子撑到孩子出生……那也是一个病婴。实话说,这个城市生下病婴还不如不生。咱们把嫂子接回去,好好照顾,能活多久就多久,行吗?“郑源秋恨不得跪下来。
床上的女人哭着说:“郑源秋,我劝过他……可他死脑筋……呜……他不听我的话啊……”
“柯佩佩说只要染上了z病毒就能活下去,对吧?”赵崖突然抬头问道。
“赵崖?”郑源秋大概猜出赵崖的想法,他惊恐的说:“你……你可是一名警察。”
“我估摸着西安应该能撑过半年……到那时西安沦陷,我的老婆就有救了……兄弟,我只想让我老婆多活半年……什么疗法都可以,撑过半年!“他压着声音,每句话都咬着牙根。
“不……不……你……你怎么能听邪教的话?那都是谎言!”郑源秋不停的摇着手。
柯佩佩破坏子宫后,在孙局长的帮助下自己才没被惩罚。子宫流出脓血的场景让郑源秋对女人的阴部多了一份排斥。那有多疼啊……
柯佩佩,是真正的疯子。
赵崖晃着脑袋,好像努力说服他自己:“不是……不是……我知道,患了绝症只要被感染,
就和健康人一样。z病毒能遏制其它病毒,能修复身体……”
“你……你让你的老婆和孩子成为丧尸?”
“……等到病毒被攻克……她们就会被治愈……”赵崖自言自语的样子真像疯子。
床上的女人哭叫着说:“你疯了……你真的疯了!我求求你,别这么想……我死就死吧,你好好活着……”
赵崖凑过去温柔的亲吻了妻子:“……我和她从小就在一起……结婚后,我们一直想要个孩子。但你知道我的工作……好不容易怀上了……没想到成这样……老婆,你要活下去……西安一定会被攻陷,病毒也一定能被治好……”
说着,他转过头:“兄弟,我通知了整个警队……他们都站在我这边。但他们不知道我的计划……你只要记得,当西安出现疫情后,千万别让我老婆还没变异就被吃了……等她成为丧尸后……能不能活下去就靠天意了……”
“赵崖,你冷静点。”
他真的疯了。
郑源秋尝试着靠近,他手放在身侧,时刻准备夺枪。
“兄弟,我今天不死政府不可能妥协……剩下的事,交给你了,我在九泉之下,谢谢你!”
“你死了政府也未必妥协啊!那么多他妈的自杀的闹事的发狂的,哪一次政府会妥协?”郑源秋带着哭腔大喊起来:“你不要犯这种幼稚的错误!”
赵崖咧嘴一笑:“我总要搏一把,对吧?”
说罢,赵崖拎起护士,用枪指着她的头。
“大局观……这个婊子天天在我耳边说大局观……结果今天我他妈才知道,这婊子的大局观就是每晚一盘肉……”
大局观。这是郑源秋劝导百姓的常用词。
“赵崖!”
“别过来!是兄弟就别过来!”赵崖瞪着血红的眼大吼道:“郑源秋!我在地底下也会盯着你!记住!!她母子俩可以成为丧尸!但绝不能就这么死!”
赵崖猛然转身,将窗帘扯开朝着楼外大吼道:“有本事杀掉所有病人!所有残疾人!所有难民!我操你妈的!”
砰的一响,护士头被赵崖轰开。接着又是清脆的玻璃爆裂声,赵崖的后脑炸出一个黑洞。血,洒满雪白的病床。
“啊!!!!”床上的女人尖叫的扑向赵崖缓缓倒下的身体。
武警们踢开房门蜂拥而入,郑源秋傻站在原地看着楼外灰暗的天空。
“别动!别动!尸体还有用!”那名领导像没事似的阻止武警的动作:“来来来!叫医生,
叫医生!”
郑源秋咬紧牙关用力的挤了挤眼睛忍住泪水。他上前抱起赵崖的尸体。
“别动!听到了吗?别动尸体!”
郑源秋抱着尸体走出病房。血染红他的警服,顺着袖口滴到冰冷的瓷砖上。
师傅曾说过,人后脑没有眼睛所以需要搭档。有赵崖在,郑源秋可以放心的直视前方,把身后交给最信任的人。
此时赵崖后脑勺变成了黑色的大眼睛,不住留下浓稠的泪滴。
在吵杂声中,郑源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来到医院正门。
院门里,都是警队的同事。院门外,军人们面无表情持枪而立。最外围,满是探头探脑的群众。
孙志强站在警队最前端,默然摘下了警帽。其余警员纷纷效仿,军人无动于衷。
“谁开的枪……”郑源秋的嗓子发不出声。他用力的清了清嗓子,大声吼道:“谁开的枪?!”
吼声盖过了广播,传至每个人的耳朵。
“郑源秋,算了……”局长双手合十,难过的说。
“算了?他只是想要一个病床……他只是想让老婆多活几天……为什么开枪?”
“他杀了人……”
“谁逼他杀的人?”
郑源秋没想过自己会问出他最反感的话。
多少年来,警察抓捕到凶犯时,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问出这句话——谁逼他杀的人?
“局长……是不是只有健康的人才有资格活在这里?”
“郑源秋,你别冲动。”局长伸着手,慢慢靠近他。
郑源秋把赵崖尸体稳稳放在淡红色的地面上。这淡红色来自其它绝症病患的身体。他们被剥夺治疗后,从医院楼顶一个接一个的跳下。局长嘲笑过这些人。明知自己必死无疑,非要治疗。不治疗呢,自己又提前去找死。
郑源秋站直身子,拔出了腰间的枪:“谁开的枪?”
“郑源秋!收回去!”局长惊叫道。
一阵骚动后,驻守医院的军人纷纷抬起了长枪。而围绕在院内的警察们张开双手背对郑源秋面向军人。他们像城墙般准备为郑源秋挡住各个方向的子弹。
“别开枪!”警察们朝着军人吼道:“别开枪!”
“放下枪!”局长和军人们大声喊着。
郑源秋望向对面的高楼。匍匐在上的狙击手枪口正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