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看到这几个字周穆成觉得无比讽刺。前者会不会实现还不好说,反正后面那句话是扯淡。
但这起码公正。一边九字,整整齐齐。就像门上的九排九列门钉一样。
九九归一。周穆成仰头望向归于正中的头像。
六米高四米宽的彩照上覆盖了透明玻璃盖。
“防弹的。缝隙处经过处理。现在里面真空无尘。万一我们死干净了,他老人家的头像也能长存。“刘聚山崇敬的仰望。
曲光更夸张,向头像敬了一个礼。
周穆成则回望向广场南侧的纪念堂。
刘聚山看出了他的想法:“纪念堂全部封死。里面什么情况我就不知道了。来,我们进去吧。”
劵门五阙紧紧闭合。刘聚山轻轻拍打两下西侧的小门,门便被里面的军人缓缓开启。一行人挨个钻入楼中。这时,打在身上的雨滴声终于消失。
通道内,每隔几米都有一名士兵站岗。周穆成有种自己是领导人的感觉。
“钱教授,您和吴教授上城楼休息吧。我们给吴教授检查一下腿。我知道不是丧尸咬伤,但是还是谨慎点为好。“刘聚山说道。
“端门那头是什么?”钱启明问道。
“端门内的阙左门,阙右门都是我们战士歇息的地方。红旗护卫队也驻扎在那。端门和午门间遍布坦克战车,那是紫禁城最后的防线。等检查完后,我带你二人穿过那里进入故宫。会有密道接入地下城。还有四名教授正等着呢。”
朱晓清左顾右盼询问道:“穆成,咱们进了故宫了吗?”
周穆成哼笑一声:“哼,三道门。天安门,端门,午门。进了午门才叫进故宫。没听懂领导的意思?咱们只能进天安门,军人可以进端门,只有钱教授才有资格进午门。”
刘聚山没听出周穆成的嘲讽,他说:“没错。要层层保护。故宫本身就是文物。能搬走的我们都搬走了。搬不走的藏入地下。但那些门框,地板,墙壁,石雕我们无能为力。若丧尸进去,会造成破坏。几位,我们这里虽然还有电,但要节约。走楼梯吧。”
顺着侧面,大伙跟着刘聚山登上了天安门城楼。辉煌的大殿即使没开一盏灯也显得璀璨夺目。红色的立柱和屏风将大厅分割成数个独立空间。金砖铺成的地面被盖上一层麻布作为保护。
“我们不是来旅游的。除了这几个开放处,别的地方都不要去。”刘聚山说着把吴跃放到一旁的椅子上。“就在西厅换下衣服吧。”
朱晓清激动的看着天花和梁枋。上面雕绘着传统金龙彩绘和吉祥图案。曲光更是把头仰的老高,对着双龙合玺的彩锦目不转睛。
两名本来在大殿中厅一张木桌上写字的特种兵兴奋的跑了过来。
“哪位是钱教授?”
“是我,是我。”钱启明不得不主动承认。
“钱教授,国家的未来就交给您啦!”
“钱教授,您必将载入史册!一定要找出陨石来源,到时咱们的舰队就叫启明号!”
钱启明赶忙摆手道:“别别别。干惊天动地的事,做隐姓埋名的人。我和你们一样,为人民服务而已。”
刘聚山笑道:“好啦!好啦!你们继续抄党章吧,别耽搁钱教授休息。”
两名特种兵开心的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了笔。
抄党章?
周穆成惊的下巴都要掉了。
一名女特种兵指了指墙上的小仪器说道:“快都脱了吧。别到处乱摸乱碰!”
仪器发出咯咯的声响。这节奏说明辐射还在可接受范围。
“怎么?还有女兵?”曲光有点吃惊。
“女兵怎么了?我们有一个班呢!”这个满脸雀斑的姑娘有点生气。
“我没别的意思……”曲光有些尴尬。
“行了,脱吧。”女兵将身边的竹框向前一踢:“全部放在这几个篓子里。一会拿出去消毒。”
朱晓清迫不及待的脱去防护服,他刚摘下面罩就掐住了鼻子。
女兵笑道:“这场雨让气味消散了不少啦。忍忍吧,焦糊味总比霉臭味强。等太阳出来了,
那些腐尸散发的恶臭更难闻。”
曲光摘下头罩,女兵明显有些不自在。她一言不发抬起竹篓走了出去。
“看上你了。”周穆成总结道。
“神经病!”曲光靠着柱子坐在地下。
“为了节约电?”钱启明望着厅外观景台上红色的灯笼。大红的灯笼随风摇摆,每个灯笼下架着一杆机枪。
“八一节就挂上了,留着吧,反正也不开,白天看上去还是很喜庆的。”刘聚山回道。
“红旗护卫队还会继续工作吧。”曲光一直关注着广场上高悬的亮点。
“当然。国在旗在。旗帜脏了就换新。你就是那个申请加入护卫队的?”
“是的!周穆成,等咱们加入国旗护卫队了,这个任务就是我们的了!”
“对,对,是!是!”周穆成脱下防护服后坐在曲光身边。他捂住鼻子,敷衍着。
“看看这红漆柱子,多粗啊!有多少根你知道吗?穆成,你看那壁画,是不是江山如此多娇?那边!毛主席!是新中国成立时那张照片?原版吗?还有邓爷爷!还有长者!“朱晓明来来回回看着墙上的相片。
刘聚山被他逗乐了。他摘下面罩,露出年轻黝黑的脸。周穆成下意识的摸了摸脸上的伤口。
和刘聚山眼睑上暗红的疤痕比起来,自己这两刀的位置幸运的多。
“你是哪里人?第一次来北京?”刘聚山打趣问道。
“上海人啊!我就是没来过故宫!”
“上海啊。你们那西部以太湖为中心隔出了一个半岛。”
朱晓清听到这,赶忙坐在刘聚山身边追问。
“无锡往北连接长江,苏州往南直插钱塘江。两条南北纵线投入大量兵力进行封锁。两江还有海军巡航。我估摸着你们要是扛住了,那就要成新首都了!”
“真的吗?太好了!我就知道上海是个幸运的城市!”
孔教授独自脱下衣服来到刘聚山的身边。
“这里是不是全由你负责?”他语气严肃。
刘聚山起身道:“是的。我们几个领导都牺牲了。”
“任务我已经完成了。你给我几个人,我要回去一趟!”
刘聚山无奈的说道:“对不起。我做不到。”
“停水断电!我的兵扛不住多久。你看看这里,安全的很!我只需要四个人,足够!”
刘聚山回道:“孔旅长,您的想法令我敬佩。但我们响箭也有自己的任务。首先,核炸区的消防员,医生,军警正在前方灭火,抛洒吸收剂,投掷铅硼。我们要等待他们归来,保护他们向东撤离。”
“在他们完成任务前,我就能带我的士兵回来!区区几里路而已!来的时候是有两位老先生需要照顾,否则给我一天时间足够!”
“其次,我们要阻截丧尸。它们短时间内通过了迷宫,辨识了红绿灯。非常可怕。”
“那又怎样?你们这里的武器足够对付了!”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亲眼看到丧尸在变为红灯后齐刷刷的停在电板边缘处,然后撤退。
我亲眼看到丧尸将垫后的连长四肢扯下后抛弃头颅,彻底泄愤后再进行食用。孔旅长,它们如今就藏在周边。随时会聚集一起对我们进行攻击!我们这里每个人都至关重要!“
“狗屁!它们为什么要攻击这里?偷古董?你们只要老老实实躲起来不出声,它们早就他娘的走了!”
“我原本以为是这样。孔旅长,动物攻击是因为什么?不就是要吃,或者自救吗?可我们连长牺牲时,它们没有着急吃。它们完全是虐杀,报复!它们根本不给连长变异的机会。这是恨!这是复仇!它们攻击这里不再是因为传染欲或食欲的驱使!这行为已经超出了动物的范畴。”
“你……想的太多了吧。”
“当您看到它们撕扯连长时的眼神,您会相信我的说法。它们学会了恨。没有几种动物能懂恨。孔旅长,我确信它们正在集结!”
孔旅长沉默半晌后问道:“那什么时候……”
“等我们的英雄凯旋。等复仇的丧尸被我们剿灭。”
孔旅长没再说话。他背过身走向一旁角落。
此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恨。
这是比爱更为复杂的情感。懂爱的动物不少,可懂恨的除了人还有谁呢?
周穆成觉得是时候设计逃离的计划了。
带雀斑的女兵拿着医药箱走了回来。她坐在周穆成旁边掐着他的下巴左右观察着。
“要麻药吗?局部的。”
“要!留疤吗?”
“当然。你这是刀痕。”
“是铁片误伤。”
“无所谓,只要不是咬痕就好。”
“那就缝吧。”
曲光乘机坐了过来。
“穆成兄,等钱教授离去后,我和你就去护卫队报道吧。”
“你没听刘队长说的话吗?丧尸要来复仇。”
“战胜它们以后呗。”
“早上升国旗?晚上降国旗?”
“不。只用换新就好了。”
“曲光,一开始我是打算加入国旗护卫队。但如今我觉得这没那么重要了。”
“这很重要!”
“就像叠豆腐块被子一样?”
“对!象征性的东西能激发出力量!”
“穆成,咱们应该先接回2401的战友再回来保护国旗。”朱晓清也凑了过来。
周穆成闭上了眼睛。任由俩人计划着未来。
这些人真的很幼稚。像没长大的孩子。
缝合完毕后,周穆成才舍得睁眼。他拿过女兵递过的镜子匆匆扫了一眼。左脸上出现了两只僵直的蜈蚣。
徐若楠会嫌弃吗?
女兵走后,周穆成发现外面的天几近全黑。这才只是下午。
四周,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吴教授再接受包扎,曲光和朱晓清还在欣赏着壁画。孔教授和两位手下大口吃着牛肉罐头。那两名特种兵不知何时点起了蜡烛,继续抄写着党章。
看到他们,周穆成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的肌肉又疼起来。
升国旗……扫广场……抄党章……
这群炮灰当的真彻底。
他捂着脸瞅向右侧。突然,他的目光和钱启明对到了一起。
“钱教授,吴教授已经好了。可以出发了。”楼梯口一门战士喊道。
钱启明从座位上站起:“麻烦和刘队长说一声,再给我几分钟时间。”说着,他走向周穆成,在身边坐下。
他几次欲言又止,踌躇好久后才说道:“周穆成……朱晓清是个好小伙,你……你会和他一起回去救你的朋友吗?”
不会。
“会啊。”
钱启明慈祥的笑着。他指向两名军人:“他们在抄党章。你觉得好笑吗?”
周穆成知道自己的笑容被钱启明看到,他捂着脸点头承认。
“周穆成,你有信仰吗?”
“没有。”周穆成斜眼看着钱启明,他不知道这老教授想要干什么。
“没有信仰的人,为什么嘲笑有信仰的人呢?”钱启明温和的问道。他语气舒缓,生怕带出一点教育的口吻。
“您管那叫信仰?”
“政治信仰,宗教信仰都是信仰。你的信仰是什么呢?”
“我信仰科学。”
“那挺好。和我一样。”钱启明微笑着:“我也会背公式,抄定理。你觉得可笑吗?”
“钱教授,那不一样吧。”
“抄佛经,抄圣经,或者背诵独立宣言,可笑吗?”
“也挺可笑的。钱教授,您不会迷信这些吧?”
“这些信仰在你看来都虚无缥缈,无法辩伪。可宇宙里,我所知道的一切知识这辈子又能证明几个呢?”
“起码您不是作秀。”
“每种信仰里都有伪信徒。不足为怪。这两个军人像作秀吗?他们愿意为了国家奉献一切,
为了共产主义理想愿意放弃生命。”
“这叫洗脑。”
“那我是不是也被科学洗脑了呢?”
“科学怎么能是洗脑。地狱存在吗?天堂存在吗?完美的制度会实现吗?坚信这些才叫洗脑呢。”
“地狱是否存在活人又如何得知?至于完美的制度,就算不存在也不影响他们对心中最好的制度的追求。”
“钱教授,”周穆成直起身子:“您是想让我信共产主义?您觉得它会实现?您觉得我应该用生命去为之奋斗?用生命保护这个广场?”
“不。我只想让你有你愿意追求的信仰。像这些战士一样。”
“拿我的生命去升国旗?扫广场?还是抄党章?钱教授,您下地下城了,我们都将死在这里,成为炮灰!我知道,战争总有炮灰,总有第一批冲上前线的人,这是他们的信仰,不是我的!在我看来,让人死亡的信仰都是错的。”
“信仰不分对错,只有坚持不坚持。坚持的人多了,那谎言也能成为真理。周穆成,有什么信仰你是坚持的?有什么是你追求的?”
“我没信仰!也没追求!如果非要有,那我信自己,追求自己!”周穆成不想再和他辩驳。
有人愿意赴死,有人不愿意,为什么这个老头要强迫我呢?
钱启明淡淡的点点头。他拍了拍周穆成的肩膀起身道:“好吧,人各有志。不过你答应过回去救你的战友,你答应过和曲光一起保护国旗,你还宣誓成为一名志愿军为国效忠。”
“钱教授,您愿意为国家奉献一生是因为国家对您好。您是院士,您能进午门,您能进地下城。可我们呢?国家对我们又做了什么?”
“国家对我好吗?”钱启明苦笑着。
刘聚山在楼梯口向钱启明挥了挥手。
钱启明怜爱的看着眼前的孩子最后说道:“孩子,一路上曲光和朱晓清都把你当兄弟。还有2401里你的几位战友。他们信任你,保护你,从没怀疑过你。如果你认为军人的信仰是错的,那么你也不应该嘲笑,反而应该理解甚至帮助。以前或许你没有信仰和追求,现在你该有了。”
说罢,钱启明再也没有回头。
周穆成独自站起,走出大殿,来到了外廊主席台。身后,钱启明和吴跃向众人一一致谢告别。
几分钟后,厅内恢复了宁静。
啥他妈叫信仰?他和我说这是什么意思?
周穆成想不通。
我的信仰是什么?我的追求是什么?
是回家。
是一手搂着徐若楠一手搂着猫。是在那小屋里过着我的小日子。
有什么错?
难道非要拿生命去守护国家,救回战友才叫信仰?
那只是一群被洗脑的疯子。
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旗帜成为什么颜色,不在乎那几面之缘的战友能否活下去,也不在乎和我毫无关系的小女孩会有什么结局。
他下意识的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绳结。朱晓清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
“想那些难民啦?”朱晓清扶在栏杆上望向远方:“他们还会再见到的,可钱教授估计就是永别了。”
沥青路,黄岗岩,电子板,红瓦片……雨珠敲打着各种材质发出不同的声响。吵的周穆成心中乱成一团。
“……我们守住这里,等这里的任务结束后我们就回去救他们。顺路,说不定还能救回素熙。你说呢?穆成?”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直往东!到国贸开上豪车,去我的别墅!天下太平后,我带你们回新首都!”
周穆成望着傻笑的朱晓清:“你知道按刘队长所说的,有多少丧尸会来报仇吗?”
朱晓清摇摇头。
数以万计。
这紫禁城里几百号人,都会死。
包括我,和你。
“那你知道你刚才那些梦想的前提是什么吗?”
朱晓清还是摇着头。
傻逼。
是活着。
天,已全黑。主席台向广场望去,竟找不到一点灯火。这已经成为了一座死城。
身后大殿内更多的蜡烛点起,这令天安门成为城市中唯一的亮点。
突然那两名特种兵轻声唱起了歌。这微弱的歌声犹如烽火台,挨个传递至天安门城楼的各个岗哨。很快,微弱的歌声在每个角落悄然响起。
曲调悠扬婉转,飘至纪念碑,飘至紫禁城……
周穆成望向殿内。他看着这些年轻的炮灰黯然神伤。
何必呢?
何必为了这些没有生命的宫殿,旗帜,献出自己的生命呢?现在往东逃还来得及,来得及啊?!
朱晓清回到屋中,走至桌前。曲光和孔旅长他们也凑了过来。
他们围在烛火边,低声合唱。
他们知道,下一次丧尸袭来时,便是最后的决战。
你喝你的酒哟我啃我的馍你有儿女情我有相思歌
既然是来当兵哟既然是来报国
当兵的吃苦受累算什么
什么也不说祖国需要我
一颗火热的心啊暖的这钢枪热
什么也不说祖国知道我
一颗博大的心啊愿天下都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