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救世之路

冬至日 穆成 第1页,共2页

雨终于停了。

许长生穿着三角裤擦拭着头发。他仔细的用灰色的t恤揉搓着每一根头发。若是平常,他肯定舍不得用这件最爱的衣服擦头。

t恤的中部画着比萨斜塔,塔尖隐约站着一名男子,他双手举着两个球。

许长生擦净头发后拿起裤子和鞋走出桥洞。

太阳躲在东方的云层内投来暖洋洋的光。许长生自嘲的笑了几声。他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渴望阳光。

他把衣物摊放在路边的石墩上,接着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舒展时背肌被撑的一阵酸通,骨头也发出咯咯的声响。这真是太舒服了。

“太阳出来啦!”他一边活动经骨,一边朝桥洞喊着。

只穿着内裤的梁刚正抱着怀中熟睡的婴儿盘腿坐在木条上。木条搭在两个石头上,像婴儿床一样晃晃悠悠。

他嚷道:“你不是最烦太阳吗?每次提到都要骂一通。”

许长生笑吟吟的做着胸部伸展走回洞中。他说:“曾经的敌人也会成为恩人。我向太阳宣誓,以后再骂它老人家一次,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说着,他伸手把梁刚的湿透衣服裤子鞋袜以及防毒面罩一股脑的搬走了。

梁刚并没有说谢谢。十天的同居让这种事变得习以为常。许长生就是这么一个喜欢照顾人的男孩。

看着许长生细嫩的腰身梁刚觉得万分遗憾。倘若和自己蜗居在地下室的许长生是个女人,那一切是多么美好。

咕嘟咕嘟……

桥下两侧的积水快速的退去,中部的污水还是深不见底。

梁刚轻轻用布盖住婴儿粉嫩的耳朵。如果可以,他真想把孩子的鼻孔也堵上。这洞里实在太臭了。

“救世主啊,你要好好活下去。等你拯救世界了,这块裹婴布就和那条裹尸布一样,成为圣物了。”

说完后,他小心翼翼的把双脚搁到地下。腿,已经开始肿胀。

夜里,他们一直再跑。两人像瞎猫一样疯狂的在雨中乱窜。路上,偌大的雨珠打在身上,泥沙污水灌入鞋中。两个不擅长运动的人浑身又痛又痒确没有停留半秒。精疲力尽的时候,他们找到了这个桥洞。在这儿,俩人熬过了后半夜。

如此艰难的路途,这个婴儿没有再哭一次。梁刚很是惊讶。

这真的是救世主吗?

“长生,接下来怎么办?”梁刚问道。

许长生把衣物晾好后坐回木条上。他扣着头皮说道:“先晾干衣服。”

“那个怪物会追来吗?”

“不可能!乌漆墨黑的她找谁去?就算有狗,这臭味也能让它迷路。再说,她追我们干什么?”

有道理。除非她的目标不是我们。

梁刚低头看着婴儿。他紧闭双眼,嘴巴半张,鼻翼轻轻的张合。

“是男是女?”许长生手伸入裹婴布内侧。

“男的。救世主一般都是男的。”梁刚拍开许长生的手。

他说:“咱们走吧。”

“咱们不能。”

“为什么不能?”

“我们在等待救援。”

“他们要是不来怎么办?”

许长生拍了拍梁刚的裸肩:“如果这孩子是救世主。他们一定会来!他们是军人,又不是戈多。”

梁刚下意识的闪躲了下,又立刻若无其事的放直了身子。虽然许长生是个不错的伙伴,但他一时半会还是接受不了同性恋。

“神经病!我又不会吃了你。”许长生抱怨道。

梁刚抓着着脑袋:“不是……我是身上痒。”

“我也是。”说着,许长生挠起身子。

咕嘟咕嘟……

桥洞中部深达半米的积水正寻觅着出口。除此之外,整个世界没有一丝声响。

梁刚叹息道:“几个小时了,桥上没过一辆车。我估摸着北京没几个活人了。”

“真没想到这么快……”许长生摘下眼镜,抹了抹眼角的分泌物。

刺激性的雨水灼着他的眼球酸麻不已。

“我们分析的应该没错。亡国了。”梁刚推测道。

这种想法梁刚说过许多次。

被卫戍区抓到地下室后俩人只上了半天的网便与世隔绝。剩下的日子,他们只得在笔记本上玩玩系统自带的国际象棋或天南海北的闲聊。两次地震后,梁刚便断言国家已经灭亡。

“三号航站楼啊!全他妈给烧了!这种决心都下了,充分说明疫情无法控制了!”梁刚上下颠着孩子,泡沫横飞:“两次核炸!炸北京啊!你想想,这都到什么地步了?没人会来救我们的!北京只有我们俩活着了!”

“声音小点,别把孩子吓着。”许长生把孩子接了过来。

“长生!别等了!”

“按你说的,北京到处都是丧尸,我们俩能去哪?”

“回家!”

“你家在厦门,我家在南京。怎么去?要不去航站楼买个票?”许长生白了他一眼。

梁刚扭过胳膊仔细瞅瞅了红斑处。一个蚊子咬出的红包。

“那你怎么办?我们是饿死还是被蚊子咬死?”

许长生沉思片刻后说:“那个女人交代过。救世主……武汉……700据点……试验所……这些讯息串联起来……那就是武汉病毒实验室。”

“那为什么说700据点?”

“可能是两个地方!梁刚,你想想,如果国家出现这种危机肯定会设置安全区!比如武汉病毒试验所,比如cdc,比如……”

“大窝凼?”梁刚嘲讽道。

“也许呗!我想700据点肯定是一个安全区。他们需要对这个孩子进行分析。”

“这孩子为什么是救世主?”

“我不知道。但那个女人用生命保护肯定不会胡说八道!梁刚,咱们不能回家!你想想,如果不是国家的保护我们早就烧死在航站楼了!国家需要我们!”

“十天前需要!现在呢?现在我们有什么用?两个废物!”

“确实……我们现在所学的东西都没意义了……但……”许长生低头看着孩子,语调变得温柔:“命运安排我们要保护这个孩子。这就是我们的命啊……我们要把他交给国家。”

梁刚最受不了的就是许长生这种怜爱的目光。当自己和他对垒国际象棋时,他总用这种目光看自己。

“怎么交?交到哪?”

“等待救援啊!一会我们上桥拿木头摆一个sos。”

“那要是丧尸追过来呢?”

“跑呗。还能咋地?”

许长生的冷静令梁刚有些惭愧。这十天压抑的地下室若不是许长生的安抚,自己恐怕早疯了。

咕嘟咕嘟……

桥下的积水消散的更快了。

“梁刚,你说fast还好吗?”许长生担忧的问道。

梁刚从许长生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是真的担心。

“放心吧。丧尸爬不到大窝凼。贵州那山里,人都迷路,何况丧尸?”梁刚又一次耐心的安慰他。

他理解许长生,理解他对望远镜的痴迷。

十天的地下生活让俩人无话不说。他们回忆童年,争论科学,探讨未来……

正经事聊的差不多时,俩人自然而然聊到了男性必聊的领域——性。可刚聊几句,许长生就毫无顾虑的表明了自己的性取向。从那以后,梁刚再没提到任何有关性的话题。他连上衣都不敢脱了。

既然不能聊性,那只有聊工作。几天下来,梁刚成了半个天文学家,许长生成了半个合成生物学家。fast,也是这段日子梁刚才一知半解的工程。

fast工程参与者里有一位叫钱启明的教授,他的主要精力放在中国极轨望远镜项目。他曾是许长生的恩师。是他再三要求下,许长生才能从飞机里被带出,藏入地下室活到今天。

作为加州理工大学的高材生,许长生早早就被国家安排好了工作。至于是不是签约的间谍,

无论梁刚怎么问他都摇头。

许长生只告诉梁刚,出国时钱启明私下交给他一个任务,帮助人类建造地球上最宏伟的望远镜,帮助中国了解这望远镜的一切。

后来,许长生花了大量时间为梁刚讲述他参与的工程。

那是观星巨镜。口径将是现存最大光学望远镜的三倍,它能穿越广袤的宇宙空间,追溯临近宇宙大爆炸的时刻。

这梦幻天文台计划了三个。欧洲南方天文台的欧洲极大望远镜;巨型麦哲伦望远镜;以及tmt

三十米望远镜。

英国主导的欧洲极大望远镜39.3米直径,由十四个成员国和巴西共同筹建。没允许中国参与。

美国主导的巨型麦哲伦望远镜24.5米直径,由澳大利亚,巴西,韩国,还包括世界上最伟大的望远镜建造机构卡耐基研究所共同筹建。也不允许中国参与。

但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加州理工,加拿大天文联盟,日本国立天文台,印度科技部筹建的tmt三十米望远镜终于给了中国一个机会。中国国家天文台被允许参与到工程中。

虽然一开始只是观察员的身份,但观察员是成为计划的全权合作伙伴以及参与工程的发展、

获得天文台的科学研究使用权的第一步。

有了这第一步,一切就有了希望。就读加州理工的许长生将很有可能代表中国进入这一工程。

“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建造世界上最宏伟的望远镜!”许长生总是这么说。

“500米口径的fast是全球最大的射电望远镜。这是中国的骄傲!但光学望远镜全中国科技人员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卡耐基研究所!总有一天,钱教授的带领下,我们也能造出自己的巨型望远镜!”

梁刚听到这些话时总会暗暗佩服许长生。他虽然身板纤瘦,个子不高。但在那绝望的地下室里,他从未放弃希望。这种韧性令梁刚望尘莫及。

想到这,梁刚又为许长生感到悲哀。

这个生长在南京紫金山天文台下的小伙离梦想只差一步……可惜……

咕嘟咕嘟……

脚下的地面已经完全露了出来。

“长生,不要放弃希望!fast在山上,tmt在岛上!不会有事的!衣服差不多了。我们上去摆设sos吧。“梁刚鼓舞着士气。

“梁刚,有没有可能其实北京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严重?也许市民都被撤离了。病毒毁灭在核弹之中了呢?”

“有可能!不管怎样不要放弃希望!对吧?”梁刚从板上跳到地面,两脚踩入湿漉的水泥上。

“梁刚……你看……”许长生手指颤抖的指向桥洞中部的积水。

随着水流的散去,一具女尸露了出来。

这是俩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死人。

她的腹部像花朵般绽放着。裂成花瓣的肚皮四下张开,露出腹腔中微微蠕动的内脏。突然,

内脏叭的一声炸开,一大片裹着粘稠液的蛆虫从花芯中涌出,仿佛花朵呕吐出污物。

俩人终于明白了臭味的来源。

嗷~

桥洞一侧不知何时聚集了几只野狗。它们仰天长啸,向两人发出警告。

“走吧!”梁刚拉起许长生。

尸体让他们摆脱了幻想,接纳了现实。

人间,已经是地狱。

俩人贴着墙来到洞口,抱起衣物快步离开。几只野狗目送他们走远后冲入桥洞。

垃圾遍地的马路边,俩人换上了潮湿的衣裤。防毒面具的过滤器已被毒雨渗透,考虑再三俩人还是将它们扔掉。

“长生,我们这体力再加一个孩子走不了多远。还是找个高速路求救吧。”梁刚说道。

“再好不过了。我们还要给救世主找点吃的。咱们朝北走,离机场越远越好!”

整理好后,俩人顺着小道向北走去。

路上的狼藉令他们确信北京已彻底沦陷。

垃圾被暴雨冲刷至路边,失去作用的排水口反涌倒灌出恶臭的浓浆。无法流淌的雨水在水泥路上形成了一圈圈黑色的镜子。镜面上密密麻麻的昆虫繁忙着交配,产卵。

突然几只老鼠飞速的溜过镜面,惊得飞虫腾空而起,形成一股黑云。

肥胖的老鼠冲至不远处的路中,钻入了另一批野狗群中。蚊虫、苍蝇、野狗和老鼠围聚在一个男人的尸体边大快朵颐。路边的几只鸟正观察着一切,它们在树枝上来回跳跃。树下草丛中,几只蛙类瞪着双眼看着尸体呱呱吟叫。它们都在等待机会,加入马路上的盛筵。

不用着急。梁刚看着这些动物心里念叨着。

很快,你们会夺回本属于你们的领地。

疲劳再次袭来时,许长生听到了人声。

“有人!快!”许长生提速向前走去。梁刚紧跟其后。几步之后,他们听到了大量的脚步声。

两人迈过一条水沟后看到了远处的道路。

马路上的人山人海,密不透风。

“不是错觉吧?”梁刚激动不已。

许长生几乎哭了出来。他本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这么多人了。

俩人兴奋的跑向路边,翻过栏杆站在应急道上。

人群把高速路两向车道全部覆盖。他们组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向着北方缓缓蠕动。除了个别人好奇的看过来几眼,其余人依旧麻木的前行。他们有的背着包裹,有的拖着滑竿箱,有的推着自行车,还有的拉着小三轮。

这是活着的难民。不计其数!

许长生激动地站在路边,不知所错。梁刚则发现应急道上并没有站满人。只是每隔几十米都有一个男人持着农具随着人群前移。看起来像是卫兵。还有几个家庭坐在应急道边正在休息。

这时,应急道上一名民工打扮的壮男走了过来。

“怎么出队伍了?”

“我们翻过来的。”梁刚指了指马路外侧。

壮男警觉起来,他握紧手中的铁镐质问道:“干什么的?从哪来?”

许长生侧身护住孩子说道:“小点声?看不出和你们一样是逃难的吗?”

梁刚双手高举:“师傅,我们也是难民。想求点吃的。”

“吃?我们这里都是各顾各的。你们从哪来?”

“我们刚从……”

“市里过来!”许长生抢着说道。

“没被咬吧?”

“当然没!”

“行吧。跟着队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