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枪兵目光转回敌方:“戴上口罩吧。他们来了。”
炮灰。整个四环摆满了炮灰。
当武警车如同脱缰的野马率先绕过地下的卡车向桥驶来时,军官的手甩了下来。
“开火!开火!随意射击!随意射击!”
霎时间,火箭筒和机关枪同时迸射。
第一次,周穆成感受到了战争的恐怖。仅仅耳边这一架机枪的啸叫就足以让他崩溃。
火箭筒呼啸的从各个楼顶上射入敌方,随之而来的爆炸和气流震的整个桥梁激烈的颤抖。天空坠下的杂物犹如瓢泼大雨,透过雨点周穆成看到了空中高速滑过的战斗机。
几枚导弹坠地后,周穆成爬回了豁口。他顽强的睁着双眼,祈祷敌人的灭亡。
可他们毫无畏惧。
一辆一辆的车腾空飞起,重重坠下,火光四起。然后又是一辆接一辆。
不知哪的扩音器传出了惊呼:“丧尸来啦!”
这句话,就像总攻的命令一样,唤起了难民杀戮的狂热。
周穆成看到了那名领袖。他浑身带着烈火从车中爬出。没有畏惧,甚至没有慌乱,他冷静的从地下捡起一杆枪向桥上扫射过来。
“冲啊!”这是他喊的最后一句话。
哒哒哒哒……
一梭子弹贴着沙袋炸开。周穆成将脖子缩到胸前捂紧了耳朵。一股粘稠的热流从他后脑流入颈部。
他慌乱的用手摸向后脑寻找热流的来处,这时机枪兵侧身瘫倒在他的肩旁。
“接替他!接替他!”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现实,周穆成在乱哄哄的声音中听到这样的命令。
他中邪了一般越过尸体抬起了机枪。
“啊啊啊啊啊!”他用手死死扣住扳机,嚎叫的扫射向桥下的人群。
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别人的子弹,总之一排排的活人接连倒下。有妇女,有儿童,有老人还有孕妇。
周穆成感觉血液和泥土混成的气息那么的浓烈,那么的刺激。他恨不得多吸几口就像吸毒上瘾一般。
剩余的子弹打完后,大汗淋漓的周穆成大口喘着粗气。
还不够刺激……还能杀更多……
“它们来了!它们来了!”哭丧而绝望的哀嚎来自远处的几名从车上跑下的男子。
地下的残骸,让他们的车根本没有空隙再往前一寸。
如果有可能,他们应该转身逃跑。可惜更多的难民阻挡了他们的去路。
这回,难民的数量看不到尽头。
密密麻麻的黑色掩盖了地面上的一切。
如果说之前是冲动抵抗政府命令的敢死队,那么现在则是走投无路的亡命徒。
他们才是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们奔跑而来,义无反顾。不知多少人被踩踏在脚底碾成肉酱。
杀死他们。
周穆成调整着呼吸。
杀死他们。
只是蝼蚁而已。
杀死他们我就安全了。
周穆成翻身握紧了手中的机枪,他瞄准那黑色的人海狠狠扣下没有子弹的机枪扳机。
枪声还在。子弹还是从枪口噌噌冒出。
脑中持续的轰鸣让周穆成产生了错觉。他左右晃动着空枪,咬牙切齿的攻击着。
“周穆成!周穆成!”
朱晓清从背后紧紧搂住周穆成把他从机枪前拖开。
“没子弹了!你没子弹了!”
天边传来的呼喊声逐渐清晰后,周穆成看清了朱晓清哭红的眼。
杀死他们,然后呢?
我疯了吗?
周穆成望着黑色的天空恍惚着。
战争狂热。
周穆成挣扎着坐起,扬起大手狠狠扇了自己几个巴掌。
空间变得狭小,除了眼前所见一切空间不复存在。时间则变的浑浊,变得缓慢。没有曾经,
没有未来,只有此时此刻。
爱和恨,敬畏和恐惧不复存在。
不会有荣誉,不会有道德,不会有信仰,也不会有尊严。
没有疼痛,没有畏惧。听不到嚎哭,看不到悲惨,感不到伤痛。
这是我刚才的感觉。
这是战争狂热状态。
唯一思想和肉体能共同执行的一件事只有杀戮。
就像丧尸一样。
我,绝不会成为丧尸。
周穆成撩起朱晓清的衣服盖住了整张脸。
“离开这里,活下去。”他蒙着脸说道。
“离开这里,活下去。”朱晓清哭着应和。
取代机枪声的哭啼引起了桥上指挥官的注意,他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将疲惫不堪的周穆成狠狠踢了一脚。
“开枪!开枪啊!”
周穆成推开护着自己的朱晓清,一字一句大声说道:“放他们进来吧!他们走投无路!他们不是丧尸,是人!是和你我一样的人!”
这句话喊出后,两名靠近的机枪手停止了射击。
军官二话不说从腰里掏出了配枪对准周穆成的头。
“住手!”胡克周俊和孟紫伯从桥中跑了过来。
孟紫伯一只手将周穆成拦住一边请求道:“连长,他不是军人,没有杀过人。”
“我有吗?”连长抬枪的手微颤着:“我有杀过人?”
“放过他吧。我来接替。”孟紫伯整个人挡在了周穆成身前。
连长挥手将孟紫伯拔开,一把将周穆成揪起,他拖着他向桥中走了几步指着东侧喊道:“看看那边!看看北京!”
连长将枪点向桥上一个个军人:“我们是军人!我们要保护的是绝大多数人!绝大多数!懂吗?”
“那边!”周穆成挣脱军官的手,将他一把拽向西侧:“那边!那边才是他妈是绝大多数人!”
一时,路中的人都愣住了。其它搬运弹药的志愿者也将目光停留在这里。
连长的脸僵硬了。他足足停了几秒后才叹了口气:“你们去桥下搬运弹药吧,这里交给军人吧。”
周穆成感激的看了眼孟紫伯转身向桥边跑去,其它人相视之后随之奔去。
顺着运输弹药的绳索,几个人依次被降到桥下。
灰头土脸的区长正钻过桥下砖墙的最后一点缝隙。
他坚持到了最后。
“来,帮忙砌墙!”一名穿印着北京大学t恤的男孩对孟紫伯说。
“好的。兄弟们,来吧!”孟紫伯语气中带着庆幸。
周穆成目光紧紧盯着区长远去的身影。
“队长,刚才上面的连长让我们运送弹药。”
“弹药?所有弹药都运送完毕了啊。”北大学生说。
“连长刚才说还有几箱落在地铁站了,让我们搬来。走吧,抓紧时间!”说着,周穆成向孟紫伯使了个眼色,然后走向地铁站入口。
离开这里,活下去。
“哦……对,我们搬上来就砌墙。”孟紫伯一招手,几人便跟着周穆成离去。
地铁口,几名军人焦急的指挥着一群人进入地铁站。
“你们几个是谁?”一名军人质问道。
“301的。”周穆成面不改色的回答。
“快!快进去!”
2401小队迅速的混入了这群人,推搡着进入了地铁。
周穆成望着地铁口顶部布置的炸弹欣慰的笑了。
我能活下去。
我没有杀过人。
孟紫伯挤到周穆成身边小声说道:“什么301?”
“地铁站两边隧道西侧已经被砖封死。刚才运弹药的时候你没注意?”
“我注意了。怕丧尸和难民从地铁站入城嘛。”
“一侧地铁从城外运来弹药,我们搬完后它驶向城内。另一侧几乎全空而且停在这里一个多小时,你想想为什么?”
孟紫伯皱着眉,摇摇头。
“我也是刚才才意识到。这辆车是末班车。用来运人。”周穆成指了指楼梯下方的秃顶:“
区长,和我们周围这些人。”
“301呢?”
“五棵松体育场看过球。南口出去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也就是301医院。然后,看看周围这群人,都带着口罩。”
孟紫伯暗地竖起大拇指。
“我刚才……杀死人了吗?”
“不,你没有。我们都确信你的枪口抬的太低了,一直担心你把那位区长射死。”
周穆成惭愧又欣慰的笑了。
来到地铁站站台时,出城方向的洞口已被堵死,进城方向的洞口旁则堆积着砖石。
末班车。
领头的特种兵队长把人群召集在地铁站站台边:“各位。不得不承认疫情的扩散超过了我们的预期。所以军方决定将各位转移到地下。我们将沿一号线前往木樨地,然后接上中国科学院的几名教授。”
中国科学院总部坐落在二环外的三里河路,和301医院一样,距离一号线仅几步路。
“接下来的安排呢?”站在地铁口的一名慈眉善目的学者问道。
队长礼貌的微笑着:“那只有到时再说了。现在所有人拿出证件,从一号车厢陆续上车……
等等……”
突然,这名旅长按住了挂在耳后的耳机。
他的脸收起了微笑,转为震惊。
失守了。
周穆成从旅长微颤的惨白双唇里看到这几个字。
突然,旅长疯了一般的吼道:“上车!所有人上车!炸毁入口!炸毁入口!”
话音刚落,所有人慌不择路的跑向最近的车门。周穆成回头对队友喊道:“快上车!”
已经半个身子踏入地铁的周俊回头喊道:“兄弟,就这么点人的地铁比起周一的通州差远了!”
看着周俊轻松的表情,周穆成突然想起他们还不知道原子弹的事。
“喂,小伙子!上车啊!”那名慈祥的学者对着周穆成招了招手。
周穆成刚迈步,楼上就传来一阵阵爆炸声。
地铁入口的炸弹引爆了。
周穆成被学者一把拉上地铁后,车便启动了。
学者微笑端详着周穆成因紧张而变色的脸:“小伙子放松点,咱们已经在安全区了。”
弱智。原子弹要落了跟我说安全区?
“师傅,您抓紧点。”
“我已经抓紧了。”
“再抓紧点。”
“放松点。这可是一号线。”
周穆成被这张无知而又无畏的脸问的发烦:“原子弹您知道吗?”
学者目光游离了一瞬:“莫非真的放弃了?”
“握紧吧。死也要争取留个全尸。”
学者哈哈大笑起来:“北京一号线就是为了防核制造的啊。这个事情我也是几小时前才确认的。”
周穆成的手握的更紧了:“怎么可能?!”
“我进入地铁时也仔细问过,他们说地铁和地下商场都是人防工程的组成部分,在战时会被指定为防空洞来使用。你看,朝鲜平壤地铁系统是世界最深的地铁,最深有两百米。他们修建之初就考虑到防止核弹袭击,而这个系统是仿照北京和莫斯科做的。”
“真……真的吗?”周穆成半信半疑。
“它本来的设计就是一条军用铁路啊,可以连接市区和郊区的卫戍部队。我告诉你,一号线最西边的苹果园站,编号是103,然后依次是104,105。为什么没有101和102呢?地图上也没有显示对吧?因为那里还有一条隐藏的地铁。100是地铁的源头,有一个巨大的防空避难所。
要不是陨石恰恰坠毁在香山,那里真可谓高枕无忧啊!那里三防等级是最高的,还能直达中南海。当然它不仅仅是一个避难所,也是一个重要战略物资储蓄库,储存着大量战略物资。
嗯,我今天才知道还有飞机跑道,只不过里面的飞机都生锈了。”
“这只是坊间传闻吧?”
“传闻?”学者笑道:“我也一直以为是,不过今天我亲眼见到了,不瞒你说我就是从那里逃来的。”
“如果真的如此,那么生化也能防护?”周穆成有些相信了。
“当然,刚才我还在车上询问了军人。一旦需要,一个区间两头的隔断防护门闭合,通风装置开启后,可以瞬间把地铁站变成一个密闭又通风的核安全避难所。此外,目前北京这儿设防的地铁站的孔口均设计了可实现平战转换的防护设备,战时可有效抵御包括核武器在内的各种袭击和城市次生灾害。所以我才老老实实被军人带上这辆列车。”
呼,周穆成松开了满是汗水的手。
“高枕无忧?”
“哈哈,高枕无忧。”
“不好意思,我以为您只懂医学呢。”
“医学?我看上去像医生吗?”
话音刚落,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将地铁阻止在隧道之中。
各位请注意,请抓稳扶手,匍匐地面……
“真的要扔核弹了?”周穆成赶忙趴在地上。
“真的。”学者慢悠悠的趴下:“看来,真的走投无路了。”
“您是?”
学者伸出手:“我是这个时代的废物。”
握紧学者的手后,地铁的灯全部熄灭了。
黑暗中,两人平趴在地上。
“原子弹爆炸后我们会怎样?”
“地动山摇吧。”
借着淡绿的救急灯,周穆成茫然的看着前方。
滴滴答答,哗啦哗啦的碎末敲打在车顶上。
“真的高枕无忧?”
“我也是来的路上听军人说的……我想他不会骗我。”
更大石块敲击在车顶,钢筋扭曲的怪异声持续传来。
“炸了?”
“炸了。”
车顶上稀稀拉拉的撞击突然停了。
“没想到我有可能和你死一起。”
“嗯。和我同时死确实对你不公平。”
地铁晃动了起来。
“你叫什么?小伙子?”
“周穆成。”
“好名字。”
雷鸣隧道的后方传来。这雷鸣好像从路面传至地下。
几秒后,雷鸣声震荡进了隧道。
“我叫钱启明。”学者握紧了周穆成的手。
大地震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