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克推着弹药车用手掌擦了擦鼻梁上的眼镜。
末日,就在五棵树桥的西方。
事物最美妙的瞬间要么是诞生,要么是灭亡。
灰烬,浓烟以及烈火射入西方的空中,天地为之变色。熊熊大火在整个北京西部蔓延,那滚烫饥渴的怒火越来越张狂,它甚至开始反噬这条太空坠落的陨石残影。
高楼,街道和密集的居民楼一个接一个被大火吞噬。半空中的烟雾越发浓烈,越发丰富。
这五颜六色的气尘中有蒸发的人类,有粉碎的文明。一个接一个的爆炸将地面上的物体冲击到百米高空,更多的人类残肢和建筑残片从黑云中泻下。
看着一架又一架的轰炸机结队扑向西方,胡克认定这个全中-国最重要的城市很快将土崩瓦解,成为废墟。
朱晓清吃力的将沙袋堆在胡克身边。
“别偷懒了!再不加把劲,就不仅仅是北京的末日了。”朱晓清拍了拍手上的灰,帮胡克将车上的弹药卸到地上。
胡克回过神,一边装卸弹药一边用眼角偷瞄着桥上整装待命的军队。
“我们守不住的。”
“是吗?”朱晓清吃力的放下一箱弹药:“听说丧尸要经历数次传染才能进化到可以奔跑。
这个阶段可能需要几天。“他又拍了拍手上的灰,伸向另一箱:”守得住。起码这里守得住。”
四环上的五棵松桥位于长安沿街线。沿着桥下的这条宽阔的马路向东穿过三环,二环便可抵达天安门广场。如果继续东行,就能路过国贸,最后进入通州,到达河北燕郊。
这条北京最核心的道路,防守自然最为严谨。
桥西马路几百米外人群正在聚集,钉死在地下的几十条破胎器被人群覆盖。这非常危险。
如果有疯狂的司机从远处驶来,他根本看不到隐藏在人群脚下的钢针铁链。
可人群丝毫不在意他们的身后。所有人都隔着栅栏直勾勾的盯着坦克上站立的秃顶男子。如果不是十层栅栏和栅栏间的持枪武警,这些人可能会撕碎秃顶男子。
栅栏原本放置在路中隔离两向车流,如今它们横跨在马路中,足足十层。
即使是跨栏运动员也没有能力跨越它们,更何况间层中都有持盾的特警阻拦。
男子站在坦克上,隔着十层栅栏和特警对人群不停歇的呼喊着。
扩音器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那几句话。
回家吧…
政府不会放弃你们…
病毒不会战胜我们……
他声音嘶哑,语调平淡。苍白无力的话语一小时以来没有劝走任何人。
胡克知道,这个区长的作用就是站在这里。这就能带给群众无穷的安慰。
区长坦克的后方歪七扭八的横放着几辆公交和铁丝网。这些特制的铁丝网焊着锋利的铁钩,
它们能绞住任何试图强行突破的敌人。
如果真有丧尸越过这一切,它们依旧穿不过桥下。地雷,汽油桶和更多的枪火会让它们前功尽弃。
这里守得住。
朱晓清将最后一箱弹药堆在地下后踢了一脚还在发呆的胡克。
“别发呆了!快递来了!”
胡克顶顶眼镜,看到从引桥推着小车奔跑的孟紫伯。他衣服上印着2401的白纸来回摆动着。
自从孟紫伯被提升为队长后,2401小队都背地里称呼他为快递。
胡克将另一辆满载的推车拉到身前:“你看看他,运了十几趟了还健步如飞,不愧是快递员。”
巡逻的三架直升机从头顶越过后,孟紫伯总算跑到了桥中,他向趴在桥边沙袋上的连长打了个招呼,然后便气吁吁的来到两人身前。
“差不多了!还有两车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队长。”胡克指了指桥东侧正利用齿轮拉上物资的其它小队:“为什么别的自愿军都是轻活,我们要是重活?”
“这些自愿军都是自愿到五棵松体育场集合的,他们都是老北京,年纪比较大。再说危险品那么运太危险了!”
“孟长官,其余青年志愿军都在西四环路上,而我们在桥顶,请问这任务是不是你主动申请的?“朱晓清问道。
胡克横了他一眼,意思是——还用问?
“不要说累!你看看这些军人!他们才是最苦的人!我们来的时候这些障碍都已经布置好了,我们只是打打下手而已,算的了什么呢?“孟紫伯擦了把汗,撩起袖口开始搬下一箱箱手雷。
“志愿军起码也是军!”胡克叉着腰:“把我们当奴隶使唤?我看上去像什么?黑人?”
朱晓清露出整齐的牙齿憨笑着:“就你这瘦胳膊瘦腿还能当奴隶?”
胡克伸手摸了下朱晓清光滑的脸:“我也许不适合当奴隶,但你太适合当男宠了。”
“2401!”骑摩托的巡逻军人打断几人短暂的闲聊:“还有你们几个!快点搬!都他妈兵临城下的还打哈哈!”
“对不起长官!”孟紫伯哈了个腰转身瞪着胡克。
胡克横了眼孟紫伯,不情愿的把手伸向车篓:“孟队,我一定亲手给你的尸体披上国-旗。”
巡逻军人刚准备继续前行时对讲机了发出了消息。
丧尸蔓延至八宝山。
距离五棵松仅仅两站而已。
巡逻军人没有说话,他骑着摩托顺着四环向南驶去。
和他擦肩而过的是两张疲惫不堪的脸。周俊和周穆成将最后两车推至桥中后发出变态的叹息。
“哎呀哎呀我的娘啊!终于空了!我们的车厢空了!”
周穆成一屁股坐在地下,掏出香烟靠在路上纵横交错的沙袋前。
“然后呢?盒饭什么时候发?”胡克将弹药箱撂在地下发出嘣的一声。
“你轻点!还有你!这里不让抽烟!”
孟紫伯左指一下右指一下让周穆成怒火中烧。他掏出火机点燃香烟报复般的深吸一口重重吐出。
朱晓清赶忙说:“队长,地铁的车箱搬空了,我们是不是该转移了?”
孟紫伯狠狠瞪了眼周穆成扭头走向桥东:“我去问问领导接下来的安排,你们赶紧把这两车搬完。“说罢,他侧着身子钻过堆积在地上的沙袋,又翻过中间隔离带消失在马路对面几辆战车后。
周穆成目送他离去后转头说道:“跟着他,你们能成为英雄,当然啦,也就是个无名英雄。
是要好死,还是想赖活着?”
“我宁可成为狗熊。”胡克脱口而出。
“你们两位呢?”
朱晓清毫不犹豫的坐在周穆成的身边:“我不想死。”
周俊挠了挠头:“我想回东北。如果战死在那,我也认。”
“好!”周穆成兴奋的猛拍了一下大腿,“诶哟我操!”肌肉刺骨的酸痛让他牙咬的咯咯响。
“哈哈哈哈!”胡克咧嘴笑着:“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馊主意你就说!”
周穆成一边揉着腿一边说道:“地铁站口上挂着炸弹,我亲眼看到士兵装了上去。地铁将要封闭了!如果我们此时不跑,必死无疑。就算熬过了今天,也熬不过明天。”
“可是看上去防守还是很严实的。”朱晓清说。
“要有先见之明啊各位!”周穆成语重心长的叹道。
先见之明。
周穆成从六点就在不断的细心观察。
来时的路上,军车沿路将物资倾泻到四环路上,军人和志愿者垒起了沙袋,布置了防线。不仅仅是外车道,另一向的车道同样筑起了壁垒。
整个四环路就像是长城,桥就是烽火台。沿路沙袋堆积起的城墙每隔几米露出一个垛口架设机枪。和长城的设计一模一样。
四环每座桥下通往城内的大路都铺设隔离栏,破胎器等障碍。这和桥西下的设置几乎完全一样。
所有的人都不能离开四环。
“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周穆成对他们说道:“军队想让我们背水一战,封死了我们的退路。万一丧尸冲进道路,我们无路可逃。你们看看,无论是这一侧还是另一侧,都有武警持枪站在隔离栏后,一旦我们向城内逃跑他们会毫不留情的射杀我们!”
周俊听到这嘴唇发干,他和周穆成推车从辅路进入四环时就发现入口处正在铺设金属屏障。
“咱们身下,”周穆成指了指自己屁股下的水泥:“北大大学的高材生正在搬砖,搅拌车就在他们身边倾倒水泥。如果我猜的不错,清华的那几组人将会砌墙把桥洞封死。”
“也算是学以致用。”朱晓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对啊。他们学校都毁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应该的。而我们家还健在,凭什么让我们这些人干粗活?“周俊愤愤不平。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三环也会这样!上面说过标靶行动,还记得吗?”
“标靶行动不是围绕感染区的战争计划吗?”
“对!但是对于北京而言,标靶就是天安门,就是中南海!我们都他妈是炮灰!都他妈是炮灰!“周穆成强忍着大腿的酸痛站了起来。
“可是清华北大也在做炮灰啊……我们现在是军人,如果当逃兵是不是有点……”朱晓清莫名的犹豫起来。
胡克扬着下巴四周瞄了下偷摸的说:“严打无限期延长……抓到就是枪毙啊!”
“清华北大当炮灰我们就要当炮灰?我们比他们低一头吗?他们现在当工人,我们也要当工人?都他妈读书读傻了?早晚都是个死,为什么不博一下?“周穆成抬手抽烟时感觉手臂也酸痛起来。
这哪是艺术家干的活?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病毒很快被销毁了,那么新社会里我怎么混?”东北人周俊也纠结了起来。
周穆成追着大伙的目光扫向周围。
桥面西面,机枪手们早就蹲在桥边严正以待。桥上东面的志愿军还利用齿轮从桥下运上沙袋,不断落到一旁。
只有他们几个聚在马路正中讨论如何逃跑。
周穆成嘬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攥灭在指尖。
“刘备,曹操哪个不是逃兵?可他们成就大业!千古流芳!”周穆成搓着手指:“这些不想逃跑的志愿军都是北京人!他们是本地人,他们守护的是北京的家人!可我们呢?我们是被骗来的,不是什么志愿者!周俊你家人在东北,胡克你家人在济宁,朱晓清你家人在上海…
…你们不想他们吗?你们甘心就这样死吗?我们是北漂啊同志们!我们是外地人啊!这里不是我们家!这里一到春节就欢呼我们的离去!我们为什么要用生命去守护它?why??”
“可这里是首都啊……我们都是中国人。”
“他们不是总说去你妈的首都,还给我们北京吗?我们满足他们这个愿望啊!”
“我,我在这里买了房子……”朱晓清想起了自己通州的豪宅。
“因为你有钱!因为你有门路!我们呢?我们是不是要交社保?是不是要办他妈北京工作居住证?交社保交几十年,几十年后把当时年轻人交的钱返给我们!这是赤裸裸的庞氏骗局啊!“周穆成庆幸自己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已经买房的真相。
“别这么说,法律规定的怎么能说是骗呢……”胡克弯腰拿手撑住了膝盖:“这么看来,我三年的社保白交了。”
周穆成感觉到自己的话语有了效果,他提高了音量:“要我们这些没有北京身份的人誓死捍卫北京你们觉得合理吗?”
大伙沉默不语。
“同志们!我们不是逃兵,我们只是想回到家乡保护真正的家园!就算社会真的很快恢复秩序,我们也能大声喊出这不是我们的错!”
“这是社会的错!”周俊满脸激愤的接道。
这是社会的错。这句话永远无懈可击。
砰!一声嘹亮的枪响从西方传来。
周穆成一个箭步蹬上身边的沙包伸直脖颈望去。
隔离栏外原本还算平静的人群开始蠕动起来。
丧尸群靠近了?
孟紫伯猛的从背后跳出将周穆成推下了沙包。
“卧倒!他们有枪!”孟紫伯快速的蹲在地下,满脸慌乱。
“什么情况?谁有枪?”周穆成话音刚落一阵机枪声从远处传来。
“他们……有枪!”
全体戒备全体戒备任何越过隔离带者格杀勿论
麻木,单调的语音沿着五棵松桥穿过整条西四环。
“各就各位!准备反击!”桥上的连长毫无畏惧的来回走动,大声指挥。
“我们呢?”朱晓清问道:“我们怎么逃?”
孟紫伯蹲着身子喝道:“逃什么逃!我们负责传递弹药!你们听从指挥!所有人必需呆在桥上!”
周穆成听到这飞起一脚踹向孟紫伯。孟紫伯毫无防备的挨了一脚,倒在地上。
“是不是你他妈的又揽活了?是不是?那列地铁呢,走了吗?!”周穆成双眼喷出火光,愤怒的看着孟紫伯。
刹时,桥下传来了密集的枪炮声。
孟紫伯翻过身子向周穆成举起了硕大的拳头。还不等朱晓清上前劝阻,周穆成猫着身子蹿向了桥西沿一名机枪手身边。
他透过垛口放眼眺望。
难民身后灰蒙的尘埃里有数不清的黑影在靠近,同时还有枪口喷发出火光。
面对步步紧逼的难民,第一排的武警开火了。
“丧尸……会开枪?”周穆成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是人。”一旁的机枪兵平稳的回答。
最前排难民被击毙时,满脸写着惊讶。看来致死他们都不相信军人会向手无寸铁的自己开枪。
悲愤,写在每一个活着的难民脸上。他们开始冲击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知何处传来的军号凄凉的回响在四环上空。
“守护北京!北京万岁!”桥上桥下的狂喊声和军号融为一体,振聋发聩。
我要死在桥上了。
人群身后的尘雾里一辆巨大的卡车嘶吼的冲了出来,阻挡它的人群就像水花一般四面飞起。
隔离栅栏中的武警根本无处可逃,他们只有拿起枪对准身前疯狂扫射。
无辜的难民阻挡了子弹的飞翔。他们瞬时间脑浆迸裂,血洒漫天。
“放心,有减速带,有破胎器。”机枪兵喃喃自语着。他额头的汗越积越多。
咚的一声,这巨大卡车因减速带腾空弹起,它像一只雄狮般扑向人群。当它前轮落下时仿佛踏入了人组成的泥潭,血肉的淤泥被碾的涌溅四射。
尾部幸存的人群还来不及向前推搡,就听嘣,嘣的两声轮胎爆裂声。破胎器的钢刃将厚实的轮胎切开了。
高速冲击的卡车猛然翻转,车头带着车身冲向路边,撞飞了另一群人。这头脖颈断裂的狮子歪着脑袋栽进血泥之中,它的身体在惯性的驱使下从马路中横扫向前,把白色的栅栏猛烈地撞聚一团。几名武警就这样被夹死在栅栏之中。
卡在栅栏中的武警们慌乱的挣脱着,在这枪火停息的瞬间,难民翻过了这道关卡。
“准备!”桥上的军官扬起了手。机枪手们拔开了保险栓。
“你帮我换弹夹吗?”周穆成身边的机枪手仍旧注视前方。
“我?”周穆成回头望向队友。
周俊胡克朱晓清和孟紫伯各自守着一箱子弹。他们目光胆怯,如临大敌。
真打算战死在这里?
“我不会换子弹。”周穆成觉得一阵腿软。
“我知道。人手不够。我搭档在另一桥。你给我搬一箱过来。”
“哦……好……”周穆成佝着身子向队友们走去。
他忍着大腿的阵痛硬生生蹲行到弹药前。朱晓清蜷在地上发颤的问道:“咱们……还逃吗?”
“逃!”周穆成坚定的丢下一个字。
当他回到机枪手身边时,最近的武警枪口距离百姓已不到几米。
一名武警毫不犹豫的向眼前背着妻子的男人开枪了。近距离的击杀令鲜血喷溅在武警的面罩上。当他擦掉眼前的血渍时,倒在地下的妻子举起了枪。
子弹穿过武警的后脑擦着周穆成的头皮飞过。
“爬低一点。我们的敌人不是丧尸。”机枪手平淡的说。
突突突突……嗡嗡嗡嗡……
发动机的轰鸣和震动将远处的尘雾拨开。
周穆成看到了一整片车队。
第一排正中是武警防爆车,它的两侧是几辆重卡,后面紧跟着轿车,公交还有摩托,再后面则是黑压压的人头。
这是有组织的行动。
“需要空中支援,需要空中支援。”连长对着对讲机在周穆成身后徘徊嘶喊着。
打头的武警防爆车突然停了下来,它车头的喇叭发出高分贝的嘶吼:“前面的难民们,捡起地下的枪!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说罢,所有车轰踩起油门。
“准备!”连长放下对讲机举起了右手。
“回家吧!”桥底的喇叭传出了一声无力的劝阻。
这是那名领导的声音。他已经离开坦克,躲到了桥下。
看来他离去后桥下的墙才会彻底封死。
“我们无家可归。”
武警车说完这句话后关闭了扩音器。
“他是一个英雄。”机枪兵说道。
周穆成不解的问:“什么?英雄?谁?”
“他是军人。他得知军方的计划后组织学生和百姓集体行动。”
“帮助丧尸冲进城内?”
“不。他让所有人在八宝山烈士公墓聚集。一旦确认政府无法控制疫情,就集体逃亡。”
“为什么不呆在家里?为什么……”
“家?”机枪兵第一次把目光挪向周穆成。
“原子弹笼罩的区域内会有家?”
“什么?!”周穆成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六十五公里,一百多座桥,连铁丝网都来不及立起能阻止的了谁?丧尸?也许吧,可是人呢?“机枪兵微微摇了摇头:”希望三环或者二环能成功吧。”
“我们是为三环,二环拖延时间?只是拖延时间?然后等待核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