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城墙环抱着千年的古都。
郑源秋坐着警车缓缓通过永宁门一侧的通道。
他透过贴着黑色窗膜的玻璃紧张的望向窗外。
最关键的时刻,总是容易出问题。这是师傅的教导。
当整个警车完全穿过永宁门后,郑源秋才松懈下来。他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上了眼。
我,进入了围城。
钱钟书《围城》里说过,城里的人想出去,城里的人想进来。
今天以后,只有人想进去,没有人想出来。
一旦西安警备区完全接手西安市,那么清城,立刻开始。
“进城了。”搭档赵崖把着方向盘回头看着专家。
“那就好,那就好。”专家将身边的妻儿搂在怀中,呆滞的望着窗外。
郑源秋没有回头,他依旧闭着眼睛回忆着昨夜到今天的一切。
“宁可无功,不可无过!”这是局长昨夜凌晨演讲的开头语。
“被百姓捉现行的犯罪分子,派人过去。能现场击毙的就直接击毙,罪证不足或者程度不够的带上警车,找个地方偷偷放人。只把那些对社会存在严重威胁并且还没达到处死标准的带回关押。明白吗?”
“能详细点吗?”郑源秋在人群中询问。
“电话通讯中断,百姓无法报警。所有警员都在沿路巡逻,我们人手极为不足。遇到拦警报案的百姓一定要仔细询问,不要轻易浪费警力。警局前示威喊冤的能不管就不管,除非他们冲击警局。对于需要侦破,调查的案件,一律只记录不出警。对于犯罪分子已被百姓制服的,再去处置。凶杀案,抢劫案,强奸案,纵火案,拐卖案是非常时期最多的案件。这些犯罪分子如果抓住,当场击毙。如果逃脱,只记录不追踪。至于偷窃,诈骗,斗殴等,不接警,不调查,不追捕。菜场,超市是保护的核心区域。清楚了吗?“局长看着郑源秋,这是他最喜欢的警员。
“明白!”郑源秋对着自己敬佩的局长回答道。
“同志们。时隔几十年,犯罪分子又一次猖狂起来,这一次将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时,
我要你们放下道德观,甚至忘记警察誓言。不要为了少数人的公道影响大局。只要不出现大规模暴动,暴乱,不出现有组织的大型犯罪团伙,我们就是胜利。今天,你们要保护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国家。明白吗?”
“明白!”警员异口同声的高喊。
“好!按照刚才分配的任务,立刻行动!几小时后,军队将会接管西安。警员必需服从军队指挥。巡逻警察开枪前,需用无线电向最近军方汇报。另外……“局长再次望向郑源秋。
“负责接人的,下午一点前,必需将名单上的所有人接到四医大!散会!”
车,顺着人群缓缓驶向四医大。车后座的一家子是郑源秋最后接到的专家。
郑源秋眯着眼看了下手表。正午12点30。
起码,进城了。
“喂,你看,什么都学美国。”赵崖指了指高楼上的显示器。
显示器上滚动着字幕:“……一旦病毒入,非政府人员不得在露天出现……”
仰天法则。
郑源秋听局长提过。这是美国德州率先使用的暴力法规。
“什么都学美国的。也不知美国现在怎么样。”赵崖自言自语着。
“也许美国早就发明了抗体,正等着中国灭亡。”郑源秋侧头望着赵崖。
“他妈的。要是这事是真的,老子就退警从戎。”
郑源秋哼笑了一声,不再言语。
警车停在第四军医大学正门时,几名持枪武警拉开车门,将专家一家接走。
郑源秋拿出笔,在名单上划去最后一个名字。任务,圆满完成。
“呼。终于可以抽烟了。”赵崖点燃一根烟,将车驶向城墙内的新城区总局。
“你父母在城内?”郑源秋问道。
“是的。几辈子都在城内。当年我还想让他们卖了老屋去新区买房。我奶奶死活不同意。看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句话真没错。“赵崖咧嘴笑着。
我乡下的父母,还安好吗?郑源秋一阵难受。
赵崖感到了自己的失言,赶忙劝道:“万一出现病毒,乡下地广人稀肯定比咱这安全。
而且,河南农民多,饿不死。”
郑源秋懒得和他贫嘴。他望向窗外一对步履蹒跚的老人。
早上,郑源秋看到一对老人跪在军车前喊冤。细听了一下才知道是自己子女将他们赶出家,逼老人回老家。
后来,又看见一对男女在路上撕扯。原来这个拥有房产的男人将留宿的名额留给了外面的女人。
赵崖在车里破口大骂,恨不得下车开枪。郑源秋则异常淡定。
师傅早就告诉过自己,人类的善良,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郑源秋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因为历史,永远是那么相似。
近千万人口的西安市拥有一万多平方公里的领域,而城墙内的古城区面积不过11.3平方公里。
11.3平方公里的地域内,军方要求进行人口控制。换句话说,军方打算保城内,弃城外。
墙外意味着什么?郑源秋不知道。但他知道师傅讲述的故事正一个接一个发生。
1997年西安。师傅因在震惊全国的董雷12.1武装杀人案立了大功,被政府提拔。可师傅不但没有接受提拔,反而申请离职。几年后,师傅如愿退出警局,成为了警校讲师。
十年后,师傅将郑源秋拉到市局局长的家门口,要求给他安排工作。
郑源秋是师傅最喜欢的弟子。不仅仅因为他优秀,更是因为他具备这个时代早已缺乏的正义感。
入警之前,师傅总是拉着他彻夜长谈。也是那时起,郑源秋才知道人性和他想象的多么不同。
“你说错了。”师傅摇着头:“善恶不是与生俱来,或后天形成。也没有你所谓的比例。善和恶会在环境中自然的转换,你根本无法预测和判断。”
师傅的故事,如同电影字幕一般,在郑源秋脑海中一排排滑过。
“几千年的忠孝礼义被几张大字报彻底摧毁。你不觉得不可思议吗?不觉得不可理喻吗?当然,如果说那时是因为政治的高压和人民的愚昧。那接下来发生的事你能理解吗?”
师傅喝着酒,醉醺醺的说着:
“他老人家刚刚去世,改革开放便开始实施。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人们单纯善良的本质仅仅五年就土崩瓦解。那些几千年来保守善良的村民竟然集体奸淫掳虐。他们在高速上拦截车辆,抢劫男人,强奸妇女。他们把女人拉到路边的野地里,轮奸,杀戮。我师傅在一片高速路旁的玉米地里就发现了十五具裸尸。”
师傅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郑源秋:
“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进入农场,枪杀二十多名无辜百姓,轮奸奸杀妇女。上至70多岁的老人,下至2岁的孩童,全部没有放过。”
“师傅。您别说了。”
“北京,西安护城河里捞出的裸尸堆成小山。爆炸案,抢劫案,枪杀案接连不断。你能想象吗?你想象不了,你一定想象不了。”
师傅干下一杯酒。
“三名警察进入新婚夫妇家中,当着丈夫面将妻子轮奸,然后索要体力费。还有七名军人……”
“师傅,您别说了。”
“一年重大案件近十万。天天死尸无数。印度那些公交车上强奸少女在那段日子是小巫见大巫。你会突然发现信仰的崩塌多么可怕。你也会觉得道德在混乱的秩序面前多么不堪一击。”
“师傅,您别喝了。”郑源秋不断劝说着。可毫无意义。
“不过是听了邓丽君,不过是穿了短裙,不过是看了几部外国电视剧……你看,人性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崩塌。这个被道德潜移默化千年的民族,轻而易举的成为了一群畜生。有人说这是社会的逼迫,而我觉得这是本性的释放。”
看着师傅悲伤的脸,郑源秋猜到了师傅妻子的死因。
善与恶真的那么容易转变吗?
“喂!你看!”赵崖一个急刹将郑源秋从回忆中拉回。
一个头发杂乱不堪的女人穿着短裙在市局门前和警察撕扯着。她不断的破口大骂:
“你日过多少个女人!!??我能给你列一个单子!哪个不是我介绍的?哪个要了你一分钱?!!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出来见我!我告到省里,我告到中央!”
赵崖撇了撇嘴,带着一丝诡笑:“看来咱们衣冠楚楚的局长作风也出现了问题嘛,别说,这妹子腿真他妈长,你看那腰,完美的很。这种女人绝不会撒谎,看来咱局长可要双规了。”
“怎么可能。别说作风问题了,就算贪污腐败,错杀乱杀都不可能被双规。”
“怎么讲?”
“局长不是说了吗,只要不出大错,站对队伍,中央就心满意足啦。况且,我们的局长不是那种人,我很确定。“郑源秋从警车上走下,摸了摸配枪。
三名警察正试图控制这个女人,周围跪在市局门口的求助的百姓都不在呼喊。他们也被这个疯狂女人的行为震惊。
此时,击毙这个女人完全符合法律。
郑源秋从女人身后猛的出击。他揪住女人的后脖颈,向后猛的一拉,在女人平衡失去的刹那,脚尖一绊,猛的一压,女人便老老实实跪在地下。
郑源秋抽出手铐将女人双手死死扣住。
他一连串动作粗暴凶狠,相当漂亮。可三名同事并没有向他投来赞美的目光,相反,他们看上去有些抱怨。
当郑源秋揪着女人的头发看清她的面目时,他理解了同事们抱怨的眼神。
这是一个极为漂亮的姑娘。
他揪着头发的手,立刻松了下来。脸上的泪痕和污垢无法掩饰姑娘精致的五官,看着梨花带雨的女孩因疼痛憋红的脸,郑源秋一阵愧疚。
难怪没人开枪。这样少见的美女谁下的了手?
女人被制服后,终于不再挣扎。她跪在地下,抽泣起来。疲惫和悲伤令这个女孩完全松懈了下来,她伏在郑源秋的腿前不再动弹。
郑源秋带着愧疚蹲了下去:“同志,有什么冤情你好好说。我看看能不能帮到你。”
看着眼前俊朗的警察,姑娘似乎有些安心。她不再嘶吼,反而哭了起来。
“我……”姑娘哽咽着:“我妹妹……”。
姑娘轻喘着嘘气,抽着鼻子。
“不着急,你慢慢说。”
“我妹妹,被绑架了。”姑娘抬起含泪的双眼,望向郑源秋:“求求你,救救她,我带你去找,我知道他们走哪条路。好吗?”
“喂。局长让你们带她进去。”一旁的同事放下对讲机对郑源秋说道。
郑源秋点点头,向远处招了招手。赵崖的车很快停到了两人身边。
“这是她的证件,拿好了。这时候身份证丢了可以真是要命。”同事将一个名牌钱包塞到郑源秋裤兜里。
“来,咱们进去说。”郑源秋轻轻拉起姑娘的手。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求求你。或者让我见见你的领导,他欠我的,他欠我的……
“姑娘哀求着。
“来得及。一定来得及。现在哪里都水泄不通。我们有直升机,对吗?来,上车吧。”
郑源秋像哄孩子一样将虚弱的姑娘扶上车。当他揽着姑娘的腰时才体会到赵崖口中形容的“完美的腰。”
车停稳后,赵崖赶忙率先来到车门前,他满脸殷勤的扶着姑娘走下车。
郑源秋微笑着摇了摇头,突然他腰间的对讲机发出语音。他赶忙接起:“我是郑源秋。”
“郑源秋,这个女人是我的人。你把她安顿在拘留处,给她找个单间,安排好。”领导的声音传来。
“收到。”
“专家都运到了吗?清城马上开始。”
“已经全部运到。”
“你送完就来会议室,我们召回所有警员准备开誓师大会。让赵崖先上来。”
“收到。”
郑源秋放下对讲机,叫住了赵崖。
几句话后,赵崖满脸不情愿的将姑娘交到郑源秋手里,然后做了个鬼脸走进大楼。
“同志,跟我来。”郑源秋拉着带着手铐的姑娘,向一侧走去。
“我们去哪?”姑娘有些慌乱的看着前方。
“没事的。只要在这里,你就会很安全。”
“找我妹妹吗?去吗?你们领导愿意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