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胜男在厨房洗碗。欧阳健来电话,她忙用湿手拈起手机夹在肩膀上接听。欧阳健说:“胜男啊,我问清楚了,林大为确实没有经济上的问题。你提交的行政复议也已经生效,最迟后天,他就能出来。不过,这林大为脾气不太好啊,居然撕警察的制服!他在家,没对你动粗吧?”
王胜男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哪敢啊。你也不想想我是干什么的。”
欧阳从王胜男的叹息里听出了一些内容。他问:“当年你为什么那么决绝?我一直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给我来那么一封信,单方面断绝外交关系……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痛苦吗?”
王胜男心里一柔:“事情都过去了……那么久……我记不清了。”
欧阳健说:“宇红前天又住院了,这几年她在家的时间还没住院的时间多……医生说,她状态很不好。她其实一直病病歪歪。你恐怕都不知道,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因为身体原因,她无法胜任工作,所以总请我帮忙代课。当时你可能产生了误会。”
王胜男心里一咯噔:“啊?!难怪她那个时候总是训练时请假,我一直以为她偷懒……”
她肩膀一松,手机滑进水池里。王胜男不知所措。
王胜男开车刚到拘留所大门外,便见一个导演模样的人,提着裤子正从门里往外跨,定睛一看,正是林大为。跟他过了这么些年,王胜男还是头一次发现,林大为居然是个络腮胡子!拘留所里不给剃须刀,林大为这十来天都没刮胡子,那一脸的蓬勃旺盛,加上乱糟糟的长头发,乍一看好像导演张纪中。他看到王胜男,脸一红,愣了愣。王胜男皱眉问他:“干吗提着裤子?”林大为很狼狈,哑着嗓子说:“皮带给收走了……”
王胜男开车把林大为送进洗浴中心,待他再出来时,已经恢复人样。但是人比之前消瘦,一瘦就有点型男的样子了,两只眼睛贼亮,显得好大。他站在洗浴中心门口,眯缝着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车愣了半天没挪窝儿。王胜男按了几声喇叭,才把林大为的神儿唤回来:“你愣着干吗?上车吧!”林大为脚不动,离得老远问王胜男去哪儿。王胜男跳下车,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你老实告诉我,你拿人家钱了吗?你到底有没有违法?我可是拍着胸脯拿职业荣誉给你作保写了保证书!”林大为没好气地说:“我要是有问题,他们肯放我出来?!”
王胜男这才真正放了心。她夺下林大为手中换下的衣服,扔进垃圾桶。
一路上,林大为沉默合眼假寐,王胜男也不想说话,把音响打开,军歌嘹亮听了一路。
?车快到小区大门,装睡的林大为突然崩出一个屁。天崩地裂,震得王胜男一脚急刹车,停在路边,赶紧开窗,挥着手往外赶。林大为一看车窗开了,爽性又送上一串。
王胜男气哼哼地发问:“你怎么老是拿屁崩我?到底吃什么了?没完没了,打完一梭子又来一梭子?”
林大为看着王胜男嫌弃的样子,解释道:“在里边尽吃咸萝卜干饭,攒了一肚子气。刚才在高速上我都自觉憋着,忍住没放,怕你嫌弃,又怕开窗有风阻,现在快到家了,人一放松就……”
王胜男说:“你还知道到家了放松?想好怎么跟人解释了吗?”
林大为拿手搓搓脸,吸溜一下鼻子:“谁他妈的那么自讨没趣问我这个问题?”
王胜男说:“就算别人不问,家里人也要问啊!你跟孩子怎么圆谎?”
林大为说:“我告诉她调休几天。”
王胜男又问:“那调休结束呢?”
林大为屁股一歪,又崩了一声屁,突然焦躁:“走一步看一步!哪能考虑那么长远……”
王胜男说:“林大为,其实我才一路憋到现在!我真的懒得说你。你就是因为没有长远目标,脚踩西瓜皮滑到哪算哪,才落到这步田地。跳槽之前必须把对方情况摸清楚再跳,这是常识。你倒好,人家给个鱼饵,你就咕咚一口吞到肚里……你还瞒着我,跳过之后才告诉我。我会害你吗?你提前跟我透露一二,让我帮你参个谋掌个眼,你何至于现在这样狼狈!你不小了,奔五的人了,做事还像毛头小子那样顾头不顾腚!你要是年轻,我还能说你是不成熟、爱冲动,可你这把年纪,我只能讲你脑子不够用!现在好了吧?没工作了!怎么办吧?”
王胜男一口气把几天积郁在胸的闷气释放出来,全然不顾林大为的面子。好半天,林大为才闷闷地说:“我会想办法的。我不会拖累你。”
王胜男翻白眼:“还不拖累我?我都请假跑了两趟阜州了!以后给我老实点儿!生活不只眼前的苟且,还有你读不懂的诗和到不了的远方!教训啊,林大为……”林大为不吭声。王胜男等了一会儿,又问他:“你屁放完了没有?放干净再回家,进了家门不许污染空气!”
林大为回家后,先蒙头大睡。林妙妙过来看他几次,见爸爸总也不醒,她问王胜男:“我爸怎么像做体力活的?那个呼噜声震天动地!”王胜男说:“人啊,吃自家饭,睡自家床,那才叫踏实。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她看到林大为蜷着身子,抱着双臂,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只占了大床边上一个很小的角落,心下知道他这是在拘留所被挤出来的习惯。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把他往床中间推推。
林大为变得安静了。以前喜欢跟人聊天,现在成天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屁终于放完了,话也没了,还怕见人。王胜男在厨房热火朝天,听到门铃声大作,响了停,停了又响,她甩下锅铲冲出来应门,林大为才如梦方醒地“啊”了一声。原来是快递,王胜男团购的水果,一大箱放在门口,王胜男挪不动,叫林大为来帮忙。直到快递员走了,林大为才蹑手蹑脚闪出来。王胜男说:“你是小偷吗?那么怕见光?”林大为支支吾吾,眼光躲躲闪闪,不正面看人。
林大为的另一个变化是饭量惊人,估计是在拘留所里缺嘴留下的后遗症。每餐筷如雨下,还尽拣荤菜,吃饭像抢,眼睛都冒出绿光。王胜男说:“真能吃,搞得我天天烧硬菜,整鸡整鸭往桌上端,像有一个排的人在吃饭。”
然后突然有一天,他的饭量锐减,看着满满一桌菜,踌躇了一会儿,撂了筷子,跑到厨房翻了半天,翻出藏在角落里的一瓶黑啤,自顾自喝上了。王胜男跟见了鬼一样,但考虑到他目前情况特殊,硬是把话咽了下去。林大为见王胜男没有明确制止,从此便一口菜一口老酒放开了喝。大下午的,他一个人坐在餐桌边阳光下,就着花生米喝伏特加。王胜男简直忍无可忍:“林大为,我理解你心情不好借酒消愁,忍着不说你,你倒公开化制度化了,越喝越不靠谱……”林大为不听她说话,拎着酒瓶子窝到沙发上去喝了。偏偏他好喝而又不胜酒力,两杯下肚,不是废话连篇就是鼾声如雷。倒是林妙妙在王胜男的忍耐失效之前,先对林大为采取禁酒令。她出手就不同凡响。
她闷不吭声拎着林大为的酒瓶,咕嘟咕嘟大半瓶子的茅台倒进马桶,然后往瓶子里注进白水。林大为醒来再喝,发现不对头,以为是王胜男干的,急了:“王胜男,你动我酒了?这是茅台,是茅台啊!”林妙妙瞪着眼珠从卧室冲出来:“管你什么酒!这次对你算客气,用的白开水。你要再这么酒鬼,下次我就直接从马桶里舀水!我说到做到!”林大为讪讪地扔了酒瓶,收起酒杯,说戒就戒了。王胜男冲林妙妙一挑大拇指:“果然是我的闺女,有乃母风范!”
林大为消沉的这段时间里,除了抱头大睡,连电话都不接,跟王胜男顶嘴的本事也大长,有一种想起义的意思。王胜男进门第一件事情是换家居服,林大为穿着外衣就往床上倒;王胜男最忌讳地上有水,林大为用过的卫生间遍地是水,不仅不拖地,还到处走,湿鞋底一踩一咕叽,带得满屋都是脚印。
欧阳经常给王胜男打电话,问林大为的情况。王胜男犹豫片刻:“我不知道在里面是不是有人打他,感觉他脑子出问题了,每天都不正常。”
欧阳健说:“你对他还真要耐心点。男人都受不了这种刺激。要是我,也是怕见人的……要不,我给他找个工作吧?让他有事情忙,慢慢就脱离这个情绪了。”
王胜男说:“千万别!林大为好面子,你千万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唉,宇红最近怎样了?你那么有钱,为什么不带她出国求医问药?”
欧阳健语气沉重:“她身体太弱,像蜡烛,一点点燃烧生命,我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怪我,前些年总是东奔西走,想着她这个病不是啥急症,等我稍微闲下来再带她看也不迟,于是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
王胜男听得揪心,叹口气:“唉,跟你比,我这也不算什么事了。”
林大为没跟王胜男商量就把电视机请回来了。只要妙妙不在家,他就把电视开着,声音充斥全屋,吵得王胜男头都疼。下午林妙妙回家后,他就拽一床小薄被,像坐月子一样,偎在沙发上,眼神空洞,落在某个虚妄的地方。林妙妙帮王胜男布菜,悄悄问妈妈:“我爸又在上神儿了?他是不是生病了?又黑又瘦。”
王胜男轻声说:“叫你爸洗手吃饭。”
林妙妙嘀咕:“好奇怪,你最近都不骂他了。”她张开五指在林大为脸前连晃了好几次,林大为竟没有反应。她叫道:“爸!爸!你肿么(怎么)了?你被人下蛊了吗?怎么当副总当傻了呢?”林大为一下回过神来,哆嗦了一下,大声说:“啊?你说什么?”林妙妙问他:“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告诉妙哥,我给你出头!”林大为微微一笑,拍拍林妙妙的头,没说话。
回到房间里,王胜男对林大为不满:“成天跟个老年痴呆似的,连女儿都觉得你异常。你要适可而止。我是看在你受打击的分儿上体恤你,我不是对你最近的表现没有看法,你得奉旨挨骂了。”
林大为懒洋洋地哼了一声:“想吵架就明说,何必找托词!”
王胜男从钱包里拿了几百块钱递给林大为:“拿着,出去转转,和朋友聊聊天,看看电影喝喝茶,别一个人总闷在家里。”
林大为根本不接钱,冷冷地回答:“不用你施舍。”
王胜男把钱塞进林大为口袋,嘀咕着说:“倒驴不倒架。真是不识好歹……”
林大为终于还是接受王胜男的建议,肯移驾出去转转。他在小区里看蚂蚁打架,看小鱼争食儿,最后落点在小区外马路边的棋摊,在一群七老八十的老大爷那里找到了组织。他跟他们一起下棋,杀得昏天黑地,一身汗味烟油味。
王胜男身心俱疲,傍晚开车回家都要强打精神,听军歌嘹亮都没啥作用,总是走神。累到极点,她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唔,效果不错,清醒多了。她赶紧瞥了一眼后视镜,还好,脸没肿。但是处女座是多么讲究对称啊,王胜男一点没犹豫,抬手给另半边脸也来了一巴掌。这下完全清醒了!但就是这样,她还是出事故了。三车追尾,她被另外两辆车前后夹击包了饺子。她的车子在撞击之下前面咧嘴后面翘盖,人虽没事,但也吓得不轻。这是王胜男十年驾龄中第一次车祸。王胜男那么冷静沉着的人,此刻也有点慌乱。她先想到的是向110报案,110接警后提醒她必须向保险公司备案。她翻遍车里没有找到保险单号,于是向林大为求助,电话嘟嘟嘟,就是没人接。
林大为此时在棋摊上厮杀正酣,听到手机铃响了又响,拿起一看是王胜男,便不耐烦地把手机脸冲下扣在桌上。棋友老头笑道:“这电话跟催魂儿似的,你又不接,肯定是你老婆吧?”林大为竖大拇指。棋友老头说:“还是接一下吧,万一有急事……”林大为说:“不接不接,她没啥破事,就是喜欢管头管脚管着我。不接还总是打总是打,烦不烦啊!”他索性拒绝了王胜男的电话。
王胜男愣愣地站在滚滚车流中,耳畔是马达的轰鸣声,车辆从她身边疾驶而过,卷刮起一阵又一阵的热浪和灰尘,扑在她的脸上和身上。大夏天里,她内心充满寒意,对林大为无比失望。
更失望的是,她艰难地回到家,林大为知道她出了事故后,竟然无所谓地说:“你不照样把事情解决了吗?要学着使用这些社会福利。以后出事打110,有伤求助120,真要是车辆起火,直接找119。他们哪一个都比我有用,哪一个都比我来得快!”这话冷血无情,理论上又非常正确,王胜男听得胸口像塞了一块寒冰,她翻翻高考倒计时牌牌,狠狠地扯下这一天的纸说:“离分手,只有379天了。”
钱家老爷子的八十寿诞如期举行。场面盛大热烈,隆重不奢华,非常符合钱家的风格。裴音与钱三一分别站在钱钰锟两侧,一家三口肩并着肩,笑着站在公婆身后接受来宾祝福,引得众人无数羡慕称赞。
裴音父母说:“等明年一一上了大学,音音就不那么辛苦了。把精力全部放在事业上,多开几场演唱会。”
钱钰锟答道:“我春节让音音去维也纳金色大厅唱,听说那里也不是什么音乐圣殿,无非是多掏几个场租钱。凡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
寿宴上钱老爷子很知足:“我自己身体尚可,还能坚持工作;夫人贤淑体贴,常伴左右;我还要感谢我的儿媳妇裴音,她不仅是事业有成的歌唱家,还给我们老两口培养了一个好孙孙!我的关门弟子蒋昱文刚刚获得了侯赛因奖,他已经决定要回到祖国的怀抱,替我完成科学报国的夙愿!上苍待我不薄!”独不提自家儿子钱钰锟。裴音一脸僵笑,与钱钰锟比肩站立,把戏做得很足。被问及孩子怎么教育得这么优秀,钱钰锟抢着答,说一一从小就记忆力惊人,天成的,教育孩子关键就得放手。客人们纷纷附和称赞。裴音假笑不语,脑海里回放的全是自己这么多年来独自带孩子的不易。
待寿宴结束,裴音走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笑硬了。她回家唱咏叹调、打坐、调息、抄《心经》……做了全套流程,胸口的闷气却一直堵在横膈膜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她跳了几下,感觉那股邪气又蹿到两肋附近,顶得肋骨疼。于是下楼在小区里跑步。风在她耳边呼呼地吹,裴音觉得钱钰锟的那股浊气渐渐被自己丢出体外,甩在了身后……她不由得跑得更快,生怕那浊气又赶上来。
王胜男的泄愤方式是听着军歌在小区暴走,一圈圈跟驴推磨似的。见前面有一个跑动的人影,速度居然比自己还快,一下激起她的好胜心。她原地提速,嗖嗖嗖就赶了上去,路灯下,两个人脱口而出:“真巧,怎么是你啊!”王胜男与裴音相遇了。她们很自然地放慢脚步,边走边聊。
王胜男说:“我刚才盯你背影看了半天,硬是没认出来。我从前可是5.0的视力,实弹射击成绩是十环。如今真是老了……”
裴音哑然失笑:“我视力也退化得厉害。”
王胜男说:“我经常早上睡醒忘掉自己有多大,使劲一想,哎呀妈呀,43啦!”
裴音说:“我比你大两岁。”
王胜男说:“你不像!你真看不出年龄!我看着像你姐姐!”
裴音说:“我是虚假繁荣!眼神作不了假。手机字号调到最大还要伸直胳膊眯缝眼睛。在外边我都不好意思看手机,尽显老态。这个世界对初老族充满恶意,连菜单上的字都印那么小。别人总说‘裴老师,您点菜’。我说都行,你随便点。一到用眼睛的时候,就怕露怯。”
?两个人越讲越近乎,居然有那么多相同的地方,忽然就都笑了。王胜男几乎笑弯了腰,喘气半天说:“哎呀妈呀,裴老师,我以为就我一人……你这么漂亮高雅的人原来也跟我一样!”
站着聊嫌累,她们很自然地坐到了凉亭里。裴音惆怅地说:“我都更了……”王胜男有些吃惊:“不至于!一般都50以后。”
裴音有些苍凉:“我的心态,都七老八十了。”
王胜男叹口气:“谁不是呢!我大概也快了。天天给我们家二林气得,小叶增生都要憋成乳腺癌!”
“你家都是你骂他们呢……”话一出口,裴音赶紧解释,“你嚷嚷的声音好大,我不是要偷听。感觉你是带两个孩子,老林像你大儿子。”
王胜男冷笑:“不,他是我孙子!只有隔代亲,才能付出如此的耐心!让你见笑了。”
裴音说:“哎,当年打着很多灯笼才找到他的吧?”
王胜男直摆手,愤愤然道:“我的灯笼烧掉了,黑灯瞎火,才摸到这么个玩意儿!”
裴音放声大笑:“其实我挺羡慕你,你俩能用这种方式沟通,至少代表婚姻状态活跃。不像我,平淡如水。”
王胜男很谨慎地说:“从来没见你老公……”
裴音淡淡地说:“他是摆设。我们各过各的。”
王胜男点头:“都一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我从来指望不上林大为。”
裴音冷笑:“在孩子身上从来不操心甚至没伸过一个手指头的男人,居然大言不惭,跟人家介绍家长心得!说什么我家一一是天成的,怎么天成?一生下来就是神童吗?吃喝拉撒这些就不说了,一一的早教我下了多少功夫啊!唐诗宋词这些典籍,我陪着孩子一起背!上兴趣班靠我一人接送,一直到孩子初中毕业,他去外地参加的各类竞赛,都是我全程陪护。有一次赶车扭了脚,我脚踝足足肿了一个多月,就这样,咬着牙带着孩子去武汉参加物理奥赛。人家问:‘你都伤成这样了,孩子爸爸怎么不跟着过来照顾你们娘儿俩?’我要脸,还替钱钰锟遮掩,说他出差工作忙。其实他在陪那个女人游山玩水,泡吧玩情调!现在他有脸把功劳全揽到他一个人头上……”
王胜男安慰地拍拍裴音肩膀:“我家也是丧偶式育儿。老林不插手反倒好办,他要是插一杠子,那麻烦了!所以我家的事都我自己做主。我要是跟他商量,那他,可把自己当领导了,你赞成什么,他就反对什么。你说我干吗给自己找麻烦,非要立个反对党呢!嘿嘿,我干脆什么都不告诉他,做了再讲!妙妙上哪家幼儿园、上哪个小学、上补习班、填中考志愿、生日会请哪些同学朋友参加……包括陪读!大事小事,全是我决定的!”
裴音说:“也不能完全抹杀钱钰锟的贡献,他提供了一粒高质量的精子,我才有这样优秀的儿子。这点我挺感激他的。儿子不知道他爹的烂事,打小跟我亲。谁陪他多,谁对他好,小人儿跟小动物一样,心里清楚得很。”
王胜男说:“我要是能自己生,我都不想要林大为那一份。他拉低我的平均值。”她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可有啥打算?”
裴音说:“我们两家父母是世交,当年老人们都觉得这个婚结得门当户对。现在离婚,等于打他们脸。尤其是我公公,都听不得。”
王胜男说:“打脸也得离啊!我结婚那阵子父母不同意,后来我想离的时候,他们又跳出来阻止我离。老人的话,不能不听,也不能全听。倒计时牌牌,你家有一个,我家也有一个。我是双重倒计时。一个是孩子高考,另一个……嘿嘿,我总算要把婚姻这个牢底坐穿了!多一天我都待不住!就明年6月8号。当天!我就自由了!”裴音愣了一下。王胜男接着说,“我当年还没怎么恋爱就结婚了,为赶单位的福利分房。糊里糊涂生了孩子,一起过日子才知道,他跟我的性格反差很大。我妈一直说‘哪家夫妻不吵架呢,磨合磨合就好了’。可孩子都大了,我俩还没磨合好。其实是磨不好了!再磨就是蹉跎岁月!人这一辈子能活多少年啊?我前边四十多年奉献给父母、家庭和孩子,后边的这些年,我必须得为我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