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撰之“命案”解决篇

若菜的丧礼悄悄举行了。第二天晚上,井坂南哲打定主意,便去造访伊园家。

警方的侦办工作似乎毫无进展。井坂虽将伊园家发生的一连串怪事,以小说文体写下来,并从中得知了怪事的真相,但却无法判断是否该告知警方。他苦思的结果,决定先相松夫谈一谈,再做打算。事先已拨电话告知要登门拜访,因此一按铃,松夫便立即出来应门,但却只将门打开一点点。

“福田兄,深夜叨扰,请多包涵。”

“啊,哪儿的话……”

“刚才在电话中已说过,有事要找你密谈。现在府上是否已没有别人?”

“嗯,樽夫已入睡了……”

“和男出去了吧?”

“是的。他说,在家闷死了……”

松夫正从门缝中往外窥伺。他形容憔悴,神色紧张,也许是方才听井坂说要气辟室密谈”的关系。

“可否入内详谈?”井坂道。

“啊,请进。”松夫这才延请井坂入内。

井坂原以为客厅大概一片狼藉,进来之後才发现已收拾得很整齐。若菜生前坐的轮椅已然不见。不太可能是扔掉了,所以大概是收到她的房间里去了吧?

井坂在沙发上落座,然後举目望向天花板。沿墙流下的血迹已擦洗乾净,但天花板角落仍留著一片污渍。

“啊,福田兄,别费事,我们马上开始吧。”井坂见松夫欲走向厨房,急忙开口制止。

“尊夫人笹枝已辞世……她的人寿保险金,你是否已顺利领到了?”

松夫就坐在井坂对面。他一闻此言,表情立刻僵住,并且扭过头去,避开井坂的目光,口中结结巴巴说道:“你、你说什么……”

井坂不由分说,继续质问:“今年春天,笹枝不是投保了金额很大的寿险吗?现在那保险金是否已付给你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

“别紧张,我并无恶意,我只是在想:府上似已寅吃卯粮,若有一笔数额庞大的保险金,想必可大大改善府上的经济状况吧?”

“那、那可……”

“我想,在此情况下,对整个伊园家而言,笹枝之死,便成了一件求之不得的事,不是吗?这保险的受益人是你吧?”

“……”松夫一脸的愤怒,皱起眉头,并将目光栘至自己膝上,闷不吭声。

“啊,福田兄,请勿发怒,因我接下来要讲重要的事……先让我过过瘾再说。”

井坂拿出菸斗,叼在嘴上,用火柴点了火。他一边藉那菸味稳定心情,一边说道:“笹枝亡故至今已有两周——我乍闻此事之时,只觉哀伤莫名。後来我详细问过很多人,包括福田兄你、若菜、和男等,目的也是想要查出真相,最後……”他望著低头看地上的松夫。“终於得知此案的真相。”

“你已知道真相?”松夫的目光徐徐往上移。“真的吗?”

“就是想来告诉你,所以才冒昧打扰。”接著井坂便进入正题。

“那天——七月五日星期六下午,笹枝在此屋二楼的日式房间内被杀死。死亡推定时刻是下午四点至五点之间。

“当天下午两点多,笹枝抱著武丸走上二楼——这是若菜的证词。据说,此後若菜便一直在这客厅中看电视,片刻未离。且若菜坚称:其间绝无任何人上楼或下楼。

“一楼窗户除了一个之外,其余全都已由内侧上锁,且无任何使用针线之类从外部锁上的痕迹。唯一的例外是那日式房的窗子,但很凑巧,在那段时间之内,因内人轻子在寒舍屋顶平台上作画,此窗及窗外阳台,全在她的视野之内。她也坚称:其间绝无任何人从那边进出。

“但很奇怪,你是下午五点四十分左右回到家中,和男比你稍晚,当和男、妙子跟你上到二楼时,房中却只有笹枝的尸体和满地血泊,凶手及凶器竟宛如烟消云散般杏无踪迹。而且可以确定:此屋二楼绝无密道或密室之类,凶手也绝不可能藏身於天棚顶之上——总而言之,此案可说是在一种无懈可击的密室状态中发生的。”井坂暂停下来,窥探松夫的反应。松夫正注视著他,一脸严肃。

“我绞尽脑汁,欲破此密室之障,无奈再怎么思考,结论都是「在物理上,不可能」。我想不出有何妙计可办到——如此一来,只好将怀疑的矛头,指向若菜和轻子的证词。也就是说,她们两人之中,可能有一人说谎。

“即使如此,得到的结论仍是:此假设不能成立。若菜双足已废,绝不可能自行爬上二楼杀死笹枝。至於轻子,其不在场证明十分明确,我本身就是证人,故她也绝不可能是凶手。她们既非杀人凶犯,那么就毫无必要在这关键之处说谎作伪证。

“若从现实面来考虑,她们是有可能说谎,以掩护某人的,但在这里,却必须受「猜凶手小说」的规则支配,亦即须恪遵「除真凶外,其余人物不可对该案做伪证」的法则。

“因此,可能成立的状况,就只剩下一点点了。现在就来加以检讨。”

井坂继续说道:“若菜坚称,在那段时间内,她一直都在这客厅中。但若她说谎呢?实际上她曾离开,却又不得不隐瞒——应该有此可能吧?

“倘若只是去上个厕所,那就毫无隐瞒的必要。因此,应该不是那种小事,而是更——为了一种不可告人的原因而……”松夫歪著脖子,似乎苦恼已极。

井坂呼出一口烟,道:“我的意思是说,若菜有可能是离开客厅,去毒杀武丸。”

假定若菜曾去毒杀武丸,却又坚称一直待在客厅……那么,这就相当於“谋杀武丸的凶手,对自己所犯之案说谎作伪证”,因而并未违反“猜凶手小说”的规定。

“虽说如此,但请你别误会。这纯粹是项假设,只不过为讨论方便而做的假设而已。”

井坂叮咛一番後,继续往下说:“假定是这样,那么若菜需要多少时间来办事呢?首先她必须去仓库拿那装有剧毒b的小瓶,然後到厨房,将桌上的牛奶倒人武丸的餐盘中,再加入剧毒b,然後拿给武丸喝——从离开客厅到回来,我估计大约要花十至十五分钟。

“那么,在这段空白的时间内,是否有人能突破二楼的密室状态呢?——答案是没有。

“如果要趁若菜离开客厅之际,爬上二楼杀死笹枝,在房中翻箱倒柜,搜刮一些金饰後,再下楼逃走,那么只有十到十五分钟是不够用的。即使翻箱倒柜的人是笹枝自己而非凶手,也是一样。若有人持刀攻击笹枝,她定会全力拚搏,奋勇抵抗,不可能引颈受戮,坐以待毙。就算凶手是熟识的人,要偷袭她之前,也需要花点时间示好接近,才能趁隙偷袭。若只有十分钟或十五分钟,无论如何是办不到的。

“另一种可能就是:凶手在更早的时候——在二楼因若菜和轻子而变成密室以前——就已潜入二楼躲藏。笹枝於两点多上楼之後,凶手仍隐影藏形,直到四点左右才现身做案,再趁若菜离开客厅之际下楼逃走。福田兄,你抵家时,若菜不是去门口接你吗?凶手就可以在那短短的时间内逃之天天。

“然而这种假设仍不成立,因为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内,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不在场证明。相关人士之中,没有任何一个曾经消失那么久。何况若是如此,则凶手的行为就如同儿戏,毫无「必然性”可言。如果是职业杀手所为,或许还能解释,但这样一来,就变成另一个范畴之内的事了,所以不予考虑。

“因此……”井坂深吸一口气,说道。“检讨过各种可能性之後,依然无法破解笹枝命案中的密室之谜。换句话说,欲潜入二楼杀掉笹枝再逃走,是一件绝不可能办到之事。”

松夫的目光不知何时又栘到膝盖上。井坂腰杆一挺,望著松夫那张憔悴的脸。

“福田兄,这样你明白了吗?”

松夫双肩正微微颤抖。井坂看著他,下结论道:“只剩一种可能,那就是:笹枝实为自杀。”

布谷鸟挂钟开始报时,十一点整。那鸟叫声和室内的气氛,实在很不搭调。井坂等报时完毕後,才继续说道:“为挽救伊园家濒临崩溃的经济,笹枝牺牲了自己的性命——这是最易理解的动机。今年春天她才投保寿险,所以目标是身故保险金,但不能被人知道是自杀。现今虽然有不少保险种类。规定:若签约一年之後才自戕,仍可领取保险金,但笹枝已不能等到那时候了。破产迫在眉睫,她可不能慢慢等,於是只好决定自我了断,并设法伪装成他杀或是意外死亡。

“她决定在七月五日星期六下午实行,地点则是选在这里的二楼。当天是阿常的忌日。和母亲死在同一个日期……她大概是这样想吧!另外,或许也有「不让家人蒙上谋杀嫌疑”的意图也说不定。

“星期六下午的话,福田兄,最近你都是利用这段时间跟情人幽会的样子,这样你就有不在场证明了。和男也会一如往常,跟朋友出外游荡吧?若菜的话,绝不可能自行爬上二楼。樽夫则因年纪幼小,不会被警方怀疑——笹枝的如意算盘大概是这么打的吧?

“她抱著武丸走上了二楼,大约花了两个钟头的时间做最後的考虑,终於决定依计而行。首先,她在日式房和卧房中翻箱倒柜,做出遭小偷洗劫的样子。这是要让人以为凶手就是那名宵小。此时她弄出的声响,就是四点二十分左右,若菜在这里听见的怪声。那些不翼而非的钱包首饰之类,她大概是在上二楼之前,就已处理掉了。

“留下遭窃的痕迹之後,她就进入日式房间。那是她选来做为「命案现场」的地点。然後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凶器,那是安全剃刀的刀片,她就用那刀片割断了自己的颈动脉。”

“慢、慢著!井坂先生。”松夫以战战兢兢的语气插嘴道。“那日式房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剃刀的刀片之类……”

井坂轻轻点头道:“不错。正因现场并无凶器,警方才会立刻断定说不可能是自杀。”

“是呀!那时我也在场。其他房间也一样,根本就没见到可当凶器的物品。”

“关键就在这里,福田兄,这是笹枝所用的诡计。”

“诡计?”松夫歪著脖子问。

井坂再度点头道:“不错,只是单纯的诡计。抱著武丸上楼,便是欲施此计。”

“武丸?”松夫的脖子更歪了。

“利用武丸来施计?”

“正是,武丸的任务是:把凶器带离现场。在执行计画之前,因怕它会到处乱跑,所以大概是把他关在壁橱内吧。”

“武丸竟……”

“据我推测,具体的做法大概是这样:先把刀片绑在一根细而结实的线上,也可用胶带或强力胶黏住。那线的另一端就绑在武丸的项圈上。绑妥之後,笹枝就刎颈而亡。武丸见鲜血狂喷,吓得欲往外奔逃,但因房门紧锁,无法跑到走廊,於是只好从那打开的窗户逃出去。绑在线上的刀片也就被武丸带出窗外。榻米和窗框上的血迹,便是那刀片被拖出去时留下的。

“笹枝的想法是:若现场找不到凶器,那警方定会判断她是遭人杀害的。她平素喜读推理小说,或许曾在柯南道尔、班达因或艾勒里昆恩的名作中,看过同类诡计,於是加以改造变形,进而定下此计。”

“但、但是……”松夫又打岔。“武丸的项圈上,既无凶器也无丝线,怎会……”

“那也是笹枝所动的手术。”井坂答得很乾脆,毫不犹豫。“她只要在那丝线和项圈之间再接上一物即可。譬如说,将卫生纸搓成一条纸捻,把纸捻绑在项圈上,再将丝线绑在那纸捻上。

“在此必须考虑到武丸那种不像猫的习性。它喜欢泡水,常跳到庭院中的池塘里戏水,据说那样做可以纡解它的精神压力……不是吗?

“既然如此,当武丸目睹笹枝自戕之惨状後,因鲜血狂喷,它吓得逃出窗外,这时它会如何呢?很可能就会直奔池塘,跳入水中吧?这种想法极可能是对的。笹枝应当也是如此预料。若跳进池塘,则那纸捻就会迅速溶解烂掉,於是丝腺脱离项圈,那刀片便永沉地底——她的巧计就是如此安排的。”

“照你这么说,若大搜池底,即可找到凶器,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