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弹钢琴。」
「是吗,你在学钢琴?」
「我妈妈教我的……她教过我一些。」
「——这样啊。」
我随意地再次抬头看着彩绘玻璃,闭口不语,俊生也沉默了下来。就这样过了几秒钟后,我又看向俊生。
「你说你姊姊去世了。」
我下定决心丢出这个话题。听到我的话,俊生低下头去。
「——对。」
声音非常微弱,「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年的春天。」
「前年……你们就是在那之后搬到其他地方去的?」
「——嗯。」
莫非那件事——俊生的姊姊在前年春天去世的事情,就是传闻中的「多年前发生在惊吓馆中的案件」吗?我脑中暂态掠过这样的想法。不过我没有立刻往下追问,反而谈起了自己的事情。
「我也有过一个大我三岁的哥哥,不过就和你姊姊一样,他在前年——我四年级的时候死掉了。」
听到我突如其来的告白,俊生似乎受到了相当的惊吓,他抬起头,露出了「真的吗?」的表情,歪着头看着我。
「我哥哥的名字叫十志雄,我想和你名字的写法应该不一样。」
俊生像是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地紧盯着我的嘴。
「所以第一次见面,听到你叫俊生时,我不禁吓了一跳。」
「你哥哥为什么死掉了?」
俊生看着我的嘴问道。
「这个嘛……事情有点复杂。」
我避重就轻地回答他,然后说道:
「俊生的姊姊是叫梨里香吗?」
「是啊。」
俊生将桌上的便条纸拿了过来,在上头写下了「梨里香」三个字。那是和他稚嫩的外表并不相衬、十分好看的成熟字迹。
接着他在姊姊的名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我这时才知道他的名字写作「俊生」。
「你姊姊——梨里香为什么会在前年春天死掉?」
听到我这么问,俊生欲言又止地说道:「这个嘛……事情有点复杂。」
和我方才一模一样的答案。
虽然我们相视微微一笑,但俊生的笑容里还透着一股阴郁,我想我一定也是同样的表情。
5
「那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关谷太太端来了新的饮料后,对俊生说道:
「我已经跟平常一样做好晚餐了,要吃的时候就用微波炉热一下……」
俊生坐在沙发上,小声地「嗯」了一声。
「今天带少爷出去的事情,请务必保密?」
「嗯,我知道——谢谢你,关谷太太。」
我等到她走出客厅,听到玄关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后,才对俊生说道:
「我还以为她和你们住在一起呢。」
「不是,她是从她家里过来的。」
「每天吗?」
「不,一个星期三天而已。」
「这样的话,平常这么大的房子里就只有你跟你外公了。」
「是啊——还有梨里香。」
「梨里香是人偶吧。」
「话是没错……但是外公把它当成姊姊的替身看待……」
俊生的外公一定非常疼爱孙女,所以才会对孙女的死亡悲痛不已。虽然我不知道其中有些什么「复杂的缘由」。
「你如果自己出门会被骂吗?」
「——嗯,我一定要和外公一起才能出门。」
「因为你身体不好吗?」
「——或许吧。」
俊生有些丧气地垂下肩膀。
「总之就是不行,我外公人很顽固,他说如果想出去玩的话,就在院子玩就好。」
「你今天跟关谷太太出去时,买了什么东西吗?」
我改变话题之后,俊生的表情瞬间明朗起来。
「我买了撒拉弗和基路伯的饲料。」
「撒拉弗和基路伯?你有养宠物吗?」
他大概是养了猫或狗——不过这两个名字都很奇怪。
「撒拉弗是蜥蜴,基路伯是蛇舅母。」
「蜥蜴和蛇?」
「不是蛇,是蛇舅母,是蜥蜴的一种。你看过吗?」
我有点怕爬虫类。当我摇头说「没看过」时,俊生说道:
「那下次我再拿给你看。蜥蜴的背部很漂亮喔,舌头伸出来动来动去的样子也很好玩……」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瞄着墙上的挂钟,已经超过四点了。他有点坐立难安地说道:
「外公应该快回来了。」
听他这么说,我也跟着坐立难安……甚至紧张了起来。因为到目前为止,俊生的外公给我十分严厉、恐怖的印象。
此时,俊生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紧张。
「我会跟外公好好介绍你的,没关系的。」
「呃……嗯。」
我虽然点了点头,但还是无法放松。
外面还是在下雨,连客厅里都能听到雨声,就知道雨势还是很大。
「对了,三知也,你知道六花町的『六花』是什么意思吗?」
「六花……六朵花?」
「不是,所谓六花是雪花的意思。」
「雪花?」
「因为雪花的结晶就像是有着六片花瓣的花朵一样,所以才叫六花。不过也有很多人念作『rikka』,而不是『rokka』。」
「真的啊?」
明明不是雪国,却叫做六花町——雪花町,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吧。
「今年冬天会下多少雪呢?」
俊生这么说着,抬头看向彩绘玻璃。
「你喜欢雪吗?」
「我的生日是十二月,我是在大雪的日子里出生的。」
「十二月几号?」
「十二号——三知也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十一月十二号,正好差一个月。」
「真的耶。」
俊生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姊姊是在六月六号出生的,我的生日正好是她的两倍,很有趣的偶然吧?」
6
「你知道这栋房子被称作惊吓馆吗?」
我终于找到提出这个问题的时机。听到我这么一问,很意外的,俊生只是淡然地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也知道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传闻吗?」
「——好像有呢。」
「为什么会叫惊吓馆呢?」
我继续试着追问:
「我听说惊吓馆的『惊吓』指的是惊吓箱的『惊吓』,这是真的吗?」
「嗯,那个嘛……」
俊生像个小大人似地,双手环抱在胸前。
「如果是惊吓箱的话,这里的确很多……」
就在他话说到一半时——
从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俊生的外公——古屋敷龙平回来了。
「喔,这孩子是谁啊?」
古屋敷先生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有点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俊生从沙发上站起来。
「这是三知也,永泽三知也。」
他的口气就像是在强调自己的清白似的。
「他是我的朋友,是来和我玩的。」
古屋敷先生只回了「这样啊」,接着用嘶哑尖锐的声音说道:
「喔!你就是那个随便进入我们家院子的恶作剧小鬼吗?」
我不禁在喉咙深处呻吟一声,从眼角瞪了俊生一眼。他那时候明明就说要瞒着他外公的……
古屋敷先生的个子很高大,除了满头的白发之外,还留着一把长长的白色胡子。虽然看来很适合圣诞老人的打扮,然而只要穿上黑色衣服的话,就会像是让人害怕的魔法师了。
「呃,这个……」
我学俊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正当我不知道该怎么问候古屋敷先生而不知所措的时候——
「你叫永泽吗?嗯——」
古屋敖先生低语着,以锐利的眼神紧盯着我:
我全身僵硬,直冒冷汗,害怕自己会遭到严厉的责骂。
「你和俊生同年吗?」
「——啊,是的。」
「也就是说,现在是六年级吗?」
「——是的,没错。」
「你家在哪里?」
「呃,在车站前的公寓。」
「你和俊生很投缘吗?」
「嗯……是啊。」
「永泽吗?——嗯。」
我本来以为他又要重复刚才的低语,没想到一直眉头深锁、一脸不高兴的他,突然笑容满面地说道:
「哎呀!真高兴你来家里玩。」
就连声音也变得十分柔和。
「俊生是很聪明的孩子,只是从以前就很容易生病,所以很少上学,也不能出去玩。我很欢迎你和他当朋友。」
虽然我对古屋敷先生的大转变感到有些困惑,不过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我本来希望你能再待久一点,不过真的很不巧,等一下家教老师就要来替俊生上课了。」
「这样吗?我知道了。那我就告辞了……」
「下次再来吧。」
「好的。不好意思,打扰了。」
在我和古屋敷先生对话的时候,俊生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语。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他露出了有些害怕的表情看着我和他外公的互动。听到外公说了「下次再来吧」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他嘴边浮现难以言喻的愉悦笑容。
然后,当我走到玄关时——
古屋敷先生说:「把这个拿去吧。」便将某个东西递给了我。然而,那并非是当作礼物的「惊吓箱」,而是为了遮蔽下个不停的大雨的黑色雨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