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森林

“对了,您打算让凤岳画什么?”门仓目不斜视地看着我问道。

“最好不要让他画太难的,玉堂应该可以吧。仿玉堂的画最适合。”我老实说出想法。

“玉堂?浦上玉堂是吧?”门仓顿时两眼发亮,声调上扬,“这个主意好!您选择玉堂,果然是好眼力。竹田和大雅的画作现在已俯拾皆是,但是玉堂的东西,就连市场上都还寥寥无几。”

门仓所谓的“市场”,是指二三流古董商开办的拍卖市场,专门交易古今名匠的仿作。

“玉堂的的确比较值钱,稍微像样一点的就要五六十万,好一点的更要四五百万。老师果然眼光犀利。”

门仓对我赞不绝口,仿佛已完全陷入实际赚到了那笔钱的幻想,一脸兴奋。

“不过,门仓老弟,”我说,“你知道现在正悉心搜集玉堂画作的有谁吗?”

“当然是浜岛和田室喽。”

门仓立刻说出两个名字。浜岛是个经营私铁的新兴资本家,田室则是继承父辈开创的砂糖和水泥事业的集团第二代继承人。年轻的田室总兵卫热爱古美术品,他在h温泉有一栋别墅,当地还有一座美术馆专门陈列他的收藏品。浜岛和田室为了争夺收藏品,心里都较着一股劲。

“嗯,你说得没错。我的目标就是喜爱玉堂的这两个人。如果东西是从可疑的地方流出的,一定会让他们起疑心。”我说,“但芦见彩古堂经常出入田室家,虽然那家伙过去卖过不少假货,不过现在似乎颇受信任。门仓老弟,这次之所以需要芦见,就是这个原因。”

老实说,像门仓这种江湖无赖,不管说什么恐怕都无人理会。如果不通过正统古董商——也就是光明正大的渠道,这个计划就无法成立。之前我就跟门仓说过了,不过现在看他这么兴高采烈,我不得不再提醒他一次。

“我知道。事态既是如此,当然非找芦见不可了。”

门仓说着老实地点了点头。

“凤岳的画如果堂而皇之地进了田室的美术馆,一定很有趣。”门仓极为愉快地说道。

那肯定有趣。不过,我的计划还不只如此,我可没有这么大的热情,为了这点小事远从九州把凤岳这种男人弄来东京,并培养成日本首屈一指的仿作画家。

对于今后的人生,我早已丧失希望,已经过了五十五岁的我很清楚这辈子不可能再出人头地,年轻时的野心也已褪尽。只因为得罪了一个当权者,一生就被糟蹋;没实力的男人却凭借奉承当权者、主动当奴才而继承到权威宝座,然后用低沉庄重的声音装模作样、故弄玄虚。我想向这种不合理挑战,我想向世人揭示人类中的真货与假货。

回到东京,门仓说他会立刻物色房子藏匿酒匂凤岳,凤岳和他家人接下来的生活将完全由门仓打点。这属于门仓的投资,所以他非常乐意,而我这次的旅费也由他买单。

“彩古堂加入之后,利润该怎么分配?”门仓问。

“芦见必须拿一半,否则请不动他。”我说,“另一半的三分之一给你。剩下的给我就行了。至于凤岳,到时候视整体状况再决定怎么酬谢他吧。”

门仓露出沉思的表情。但他深知光靠自己卖不了那种画,所以还是答应了这个条件。在他思考的眼神背后,必定穿梭着各式各样的打算。

和门仓分手后,我直接去了民子家。往返九州耗去四天,我心头隐约涌起在这四天的空白里或许已发生某种变动的预感。

火车是早上抵达的,我中午之前就到了民子的公寓。我以为这种时候她肯定还在睡觉,但当我踏上铺着水泥的脱鞋处,站在她家后门前时,却发现向来挂在玻璃门内的桃红色布帘不见了。透过毛玻璃看过去,屋里一片昏暗,传达出冷清与空虚。

我绕到正门,敲了敲管理员的窗子,一名年约五十岁的女人探出头。

“两天前搬到别处去了。”

她告诉我。

“听说上班的地方也换了,不过搬到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管理员老婆婆用探究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我这种满脸皱纹、一头银发,长得像六十多岁的瘦脸男,看起来就像个傻瓜吧。

那种混合着体臭、让人烦躁又忍不住想闭上双眼的暖意,已不复存在。事到如今,我才觉得这里是我真正的安身之处。不过虽有不舍,却没有想象中那么依恋。

走上大马路,我的思绪便飘向别处了。我想,正在思索“事业”的世间众生大概就是这种心境吧。

7

按照我的计划,门仓为酒匂凤岳租好了房子,位于从中央线国分寺车站搭支线三站即到的地方。那里的武藏野杂树林虽因扩张田地而被破坏不少,却至少还东一块西一块的有几处。离开车道沿林间小径步行,透过稀疏的树林,可以看到有几户农家。

东京的住宅建筑风格虽也波及这一带,不时可以看到崭新时髦的公寓,不过数量并不多,老式房子和田地仍在顽强抵抗。比如门仓找到的这幢农家茅草屋,租下的是原本用来养蚕的阁楼,如今改造成和室,采光充足,正好适合作画。屋主还答应供应三餐。

“哦,此地确实很理想。远离东京,相当于避世隐居,谁也不会发现。让他在这里画那种画再好不过了。”门仓和我去看房子时说道。

极目远眺,风景也不错,住在这里应该可以安心作画,况且楼下住的是农民,一定以为凤岳只是普通画家。门仓喜滋滋地说个不停,接着又说:“老师,您果然眼力非凡。”

酒匂凤岳,这位高瘦的画家十天后从九州翩然而至,吃力地抱着一只老旧的大皮箱,一头落满白灰的枯干长发披散着。

“这里面几乎都是绘画工具。”傍晚抵达东京站的凤岳,对初次所见的繁华街道瞧也不瞧一眼,指着皮箱自豪地笑道,高挺的鼻子又挤出皱纹。凤岳的嘴唇薄,嘴却特别宽,即使不笑两端依然有皱纹。还是我在九州看到他时的那种感觉,一张长脸隐约散发出寒酸气质。

凤岳在国分寺南边的农家住了两晚后,我对他说:“今后你要画的是玉堂,只画他就好。你知道玉堂吧?”

“川合玉堂吗?”凤岳的回答很奇怪。

“是浦上玉堂。你画过玉堂的仿作吗?”

“没有。”凤岳说着垂下眼。

“没画过好,今后你要多欣赏玉堂。现在我们就去博物馆。”

我带着凤岳前往上野博物馆。一路上顺便把如何换乘电车、该走哪条路详细地告诉了他。

“你要记清楚,以后你每天都要来这家博物馆。玉堂作品的展出时间只剩一个星期了,因此接下来你每天一早就要带便当过来,待到闭馆才能走。”

凤岳点点头。

走过博物馆静谧如海底的阴暗走廊,我们进入不知第几号展览室。从天花板射下的明亮光线直接照入巨大的玻璃展示柜中。

玉堂的作品都集中在同一个玻璃柜里,除了大幅屏风,还挂着三幅小图。屏风是《玉树深江图》,画幅分别是《欲雨欲晴图》、《乍雨乍霁图》和《樵翁归路图》,全都是国宝级的重要美术作品。我在柜前停下脚步,凤岳站在我身边看向玻璃柜内。

“仔细看清楚了,这就是玉堂。”我低声说,“也是今后你要好好揣摩的画。”

凤岳点点头,这个高个子仿佛打心底里佩服般弯下腰来仔细欣赏。鼻尖几乎碰到玻璃,双眼中带着困惑之色。

“浦上玉堂……”我用不影响馆内其他赏画者的细小音量继续说道,“生于文政三年(一八二〇),七十几岁时过世。他生于备前,跟随池田侯,担任侍从长与监察史,曾经来过江户多次。五十岁离开仕途,带着古琴与画笔遍游诸国。心血来潮就弹琴,兴致所致便画图,自得其乐。因此,他的作品就是无师自通的素人画,不受规矩束缚,极为自由奔放。不过,除去随性,他的画又不仅仅是在描摹大自然,更表达出大自然的精神。你仔细看他画的山水、树木与人物,绘画技巧虽拙劣,但正是这种不同于一般画作的特点,让你站在远处欣赏时会发现它在空间与远近处理上都妙不可言,构图完美,毫无破绽。所带来的感动能直逼观者内心。”

凤岳也不知道懂了还是没懂,仍旧一脸茫然地盯着玻璃柜。

“还有,你看看上面的题字,有的像隶书,有的又像草书,对吧?尤其是隶书,虽拙劣却别具风格。这个字体也是鉴定时的重要依据,所以你要牢记他的字体风格。”

之后我又说:“这里的画是你唯一的范本,你要天天来,像达摩面壁一样盯着画看。即便是玉堂的作品,也不是张张都是这么精彩的名作。你很幸运,来得正是时候。”

幸运的人真的是酒匂凤岳吗?应该是我吧!我觉得调教凤岳应该会成功。

这四件玉堂的展出品连我都很久没见过了。早在大约三十年前,我跟着津山老师长途旅行时曾在收藏家家里观赏过实物,也看过照片。现在再次看到,令我不禁产生错觉,仿佛老师的手会随时从旁边冒出来。

我没有把对玉堂的所知全都告诉凤岳,那样太危险。凤岳只要保持沉默,久久凝视着实物就行了。

一个星期的博物馆课程结束后,我问凤岳:“大致懂了吗?”

“我想应该懂了。”凤岳回答。

我拿出两本画册、一本书、一本杂志和一本剪贴簿。

“这本书是浦上玉堂的传记,你要仔细阅读,了解玉堂的为人与性情。”

我如此解释道。

“这本杂志里有一篇名为《德川时代的美术鉴赏》的小论文,可以帮助你了解玉堂所处那个时代的意义。执笔者是我的恩师。至于这本剪贴簿,收集了评论玉堂的短文中最精华的部分,只要仔细读完这个,你就能大致了解玉堂了。”

接着,我又随手翻开画集给他看。

“这里面全是玉堂的画作。不过,不见得都是真迹,也掺杂了不少伪作。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就是你目前需要专心研究的。去博物馆整整看了一个星期,鉴赏玉堂的眼力应该进步不少了吧?”

凤岳看着我,露出迷惘的眼神。

接下来的两个多星期,我一次都没去武藏野杂木林中的那间农舍。我想,酒匂凤岳那瘦长的身子一定天天都躺在床上,专心翻阅画册吧。

门仓好像经常去看他,并不时来我这里报告。

“他研究得可认真了,连我都感到佩服,乡下人努力起来果然不一样。”

门仓对凤岳的评价很高。

“他拼命瞪着玉堂的图片,说他渐渐看懂了,很想画画看。他还在练字,不过他说老师去之前不能给我看。他相当尊重老师哟。”

听到“尊重”二字,我不禁在心里自嘲,我正在传授凤岳什么呢?我真正渴望的是将知识与学问传授给会欣然接受的人,那才是我年轻时的梦想,而不该是这种培养仿作画家的歪门邪道。我的眼前仿佛是一片无垠的泥泞沼泽,但事到如今,我必须涉险走过不可。

两个星期后,我前往农家。夏季即将结束,树林里此起彼落的蝉鸣已渐渐衰竭,稻田染成金色。

凤岳脸颊凹陷、胡子拉碴,头发也变得更长了。我让他将两本画册打开。

“看出哪些是假的了吗?”

凤岳翻动书页,修长的手指指着一幅幅图片,说这些不是真迹。有些的确被他认出来了,但还有些没认出。不过没有真迹被他误当成仿作,没认出的赝作也非常少。

“你的眼力还不够。”我说,“再看仔细一点!边看边想想哪里不像,三天之后我再来找你。”

凤岳那张长脸再次浮现迷惘的神色,却比之前多了一份安心。

这样的过程又持续了两三次,他终于逐渐懂得从错误中吸取教训,有时候会把之前认定是真迹的改口说是伪作。对他作更高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他在现阶段的表现已能让我满足了。

“你的眼力已经练得相当不错了。”我说,“不过,你看这个,这张画得很好,但你不觉得用笔过于灵巧吗?”

我指着《山中陋室图》继续说:“玉堂的笔法应该更随意才对。若凑近细看,甚至会让你怀疑这样是否也算画画,而整体却能营造出远近感。这张画和玉堂惯用的笔法——稻草灰描法——虽然很像,但太执著于局部精细,反而缺少那股魄力。这说明画这张伪作的人,还无法摆脱自己那小家子气的技术。”

凤岳双手撑膝,看得入神,最后默默点头。

“接着你再看这个。”

我指着《溪间渔人图》说:“这张画也仿得很像,难怪你会以为是真迹。实际上,的确有很多人这么以为。宿墨的晕染、焦墨的程度和构图都不差,只可惜少了一点奔放大胆,过于斤斤计较了。玉堂作画向来随兴,完全凭直觉,而这张画太工整了,因为这个伪作画家在脑海中整理过这处风景。要是玉堂,应该更感性抽象才对。你懂吗?”

当我问他懂不懂时,凤岳尖瘦的下巴微微一缩。

“还有,你看画中那个正在过桥的人物,玉堂不会以这种方式画脚。虽然仿作者已尽力模仿了,但还是在这种小地方露了马脚。玉堂是凭直觉大笔挥就的人,所以他画的人物多半漂浮在桥的两条底线上方,并不是走在桥面上。这也是玉堂的习惯之一,你最好牢牢记住。另外,这上头的题字也不行,虽然字体相似,但玉堂不会写这种没力气的字。如果抱着画出雅趣的心态一味追求形似,就会有这样的结果。”

我索性把那本画册里所有的图片都讲评给他听了。这期间,凤岳顶多“哦哦”地附和几声,多半时间都在聚精会神地聆听。这出乎意料的虚心态度让我有些感动。

“我大约一个星期以后再来,你先画好一张自己满意的成品吧。”末了我说。

凤岳语调铿锵有力地回答:“我会的。”事实上,他的脸庞也洋溢着一股斗志。

酒匂凤岳陪我一路走到马路上。他那高瘦佝偻的身形,被背后葱郁的树林和高远的天空一衬,似乎洋溢着无限孤独。

“你妻子又来信了吗?”我问。

“嗯!昨天来过信。”凤岳皱起鼻子微微一笑,“我在门仓先生那里领到了一些钱,打算寄回去给她。”

我想起那个伫立在刺眼阳光下,皱着脸、眼神充满不安的女人,那饱含怀疑的视线仿佛横越九州直达此地。再看凤岳,已欠身行礼在路旁止步了。

8

夏日已过,转入凉秋。武藏野的橡树与枞树林都像被染了色。随着时间的流逝,酒匂凤岳的画作逐渐朝着令我满意的方向前进。凤岳本身就具有这方面的资质,我觉得他在模仿方面简直是个天才。玉堂的下笔习惯都被他摸得一清二楚,无论树木、岩石、断崖、溪流、飞瀑,还是人物线条,或是运用干笔与湿笔表现近景与远景的手法,乃至稻草灰描法的特征,俱已巧妙地模仿出来,跃然纸上。

可惜,玉堂的神韵他把握得还不是太好。他总是忍不住被脑中形成的自然形态影响,即便努力摆脱,仍然会可悲地流露出来。不过这也不能怪凤岳,模仿才能过人的他,本来就缺乏独创精神。同样是模仿文人画,或许他更适合竹田、大雅和木米的那种写实风格,要他模仿浦上玉堂或许太勉强了。

就因为过于拘泥局部的远近感,使得玉堂特有的奔放笔触少了很大的空间距离,构图也欠缺紧密。在他连画几十张“玉堂”的过程中我再三指出这一点,说到我都累了。

不过,酒匂凤岳已经很努力了,每次被我提醒,他那双大眼睛就会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作品,动笔时更添一分凄厉劲儿。他的长发散落额际,高挺的鼻子蓄满油光,凹陷的脸颊肌肉僵硬,弓着身子在宣纸上绘画的模样散发出心无杂念、全神贯注的意志力。

然而,不管凤岳如何摆出投注心血的姿态,我都无法从他的身影中感受到纯粹的感动。那是因为我心底存有恶意,是我的自私,他只不过是我培养出来的一个生命体,在我给予的条件下慢慢成长的生物。因此,在我从旁观察的眼中看不到感动,只有某种愉悦。

就这样,凤岳有了不少进步。说是“不少”,其实以他现在的作品,即便是鉴定力极高的人恐怕也会被唬住。

“你很用功。”我夸奖凤岳,“你已经很了解玉堂了,看你的画就知道。构图方面也只差一点了。”

凤岳一听,开心地笑了。他的面容憔悴不堪,因为自打来东京以后,他就一直被关在这户被树林环绕的农家二楼,在这间密室里与我格斗。如今,武藏野树林已灿烂如火,农民正在秋意盎然的稻田里收割。

“还记得你刚来东京时,不是每天都去博物馆欣赏玉堂的作品吗?看来对你很有用。”我说,“那段时间你每天终日凝视玉堂,观察真迹替你打下了眼力与手势的基础。到现在,那扇屏风及三幅画都还在你的脑海中吧?”

“一闭上眼睛就会浮现。无论是墨色、晕染、擦痕,甚至每个点,还有一丁点污渍的位置,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凤岳说。

“是吗?既然你记得这么清楚,那我就老实说吧。即便在玉堂的作品中,那些也都是a级品。可是,在那三幅画之中,有一幅是假的,只不过至今尚无人发觉,只有我知道。不,应该说只有我过世的恩师津山老师和我知道。是哪一幅你看得出来吗?”

凤岳闭上眼,沉思良久,最后终于睁开双眼。

“是最后那一幅吗?”

他说的是并列三幅中最右边的《樵翁归路图》。我不禁露出微笑。

“亏你认得出来。”

“被老师这么一说我才细想了一下,不然我绝对看不出来。”

凤岳也很开心地笑了。

“即便如此,能够立刻指出那幅画,也证明你的眼力果然犀利。那幅画在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被定为重要美术品,鉴定者是国宝保存委员本浦奘治。他在自己的著作中也放了那幅画的照片,并对之极力赞扬。”

不只本浦奘治,岩野祐之也学老师照猫画虎,同样在自己的著作中对这幅画赞不绝口。一眼就看穿这是赝品的是津山老师。这幅画本来是由亲中派的昔日大名收藏,津山老师曾带我去那位贵族的府邸参观过,当家的老侯爵特地出来迎客,自豪地从仓库取出画作给我们看。老师虽然口头上寒暄了一番,却没有特意赞赏,让侯爵非常不高兴。

我们离开那幢阴暗的巨大宅邸,走在明亮的路上时老师告诉我:“那幅画是假的,不管本浦先生怎么说,我都无法赞成。”还把理由详细地解释给还只是个学生的我听。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沿途的风景,乃至阳光的明暗强弱都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酒匂凤岳画的仿作今后能产生多大价值我并不知道,虽然我是为此才悉心调教他的。我心中那如残烛之焰般的热情,为了指导凤岳而奋力燃烧着。我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却毫无培育英才的喜悦感。如果在这个过程中真有充实感,那也只是培养酒匂凤岳成为职业画师的欲望。同时,也是为了另一项“事业”作准备。

按照计划,我开始游说彩古堂的芦见藤吉加入。

我私下里带了一张凤岳的作品拿给芦见看,他顿时瞠目结舌。

“老师,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他当成真迹了,并深信不疑。我把画做了旧,但刻意没盖章,装裱请裱具店用了旧货。

“你再看仔细点,没有印章。”

芦见这么精明的人,居然这才赫然察觉。他“啊”地大叫一声,张大嘴巴,呆呆地望着我。

芦见立刻表示要见凤岳,在看到凤岳的各种“玉堂”练习图后,脸色大变。

“老师,这可是了不得的天才呢。”

芦见藤吉激动地主动拜托我让他安排这件事。正如我所料,一旦涉及巨额利益,以前的恩怨情仇就立马被他抛到一边。

我把门仓带到芦见那里,三个人一起讨论今后的方案。我以策划人的身份约法三章。

“凤岳画的东西未经我的许可一张也不能外流。卖画时需由三人合议决定。还有,一定要保密。”

当然,我的发言得到了尊重。另外,关于酒匂凤岳的报酬我也尽量争取到最高,这是身为培养老师的我对他的关爱。不过比起窝在农家二楼弓身作画的凤岳,这或许更像是我对他那个伫立在炙热阳光下,眼神充满怀疑的妻子的谢罪吧。

芦见立刻提议挑一张仿得最好的,拿去给田室总兵卫看。门仓也赞成。

“老师,这就当赛前练习嘛。”芦见彩古堂说,“田室先生最近好像请了兼子先生当顾问,所以,我猜他一定会找兼子先生商量。如果能瞒过兼子先生的眼睛,我们就等于吃下了定心丸。总之,就当测验试试看吧。”

听到兼子的名字,本来不太情愿的我动心了。他现在只是讲师,不过表现相当优秀,据说鉴赏力比他老师岩野祐之还好。每当有人拜托岩野鉴定时,少了兼子的建议岩野就无法作出判断。据说兼子没开口,岩野就一直口中念念有词地正坐凝视一个小时。

如果是兼子……我萌生出斗志。他正企图成为文人画界的未来领袖,目前已经频频在美术杂志上发表相关评论了。

我很清楚他那些自信满满的言论。

“既然是给兼子看,那可以。”

我答应了。接受测试的不是我们,而是兼子。这是要考验兼子。

我从凤岳的画中挑出一张,认真做旧。这一招是跟奈良那一带的仿画者学的,用烧花生壳的烟熏画,就会使画呈现出枯叶般的颜色。这种方法比普遍通行的用北陆农家的炉灰涂抹更能让脂肪渗入到纸张里面。纸和墨都是彩古堂弄来的古董,印章没有委托篆刻师,是我自己参照《玉堂印谱》和《古画备考》刻的,这点技巧我还有。彩古堂负责制造印泥,方法是我教的。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芦见彩古堂第三天来报告,说田室先生要他把画留下。田室总兵卫自认为精通古美术,甚至会给经常来的古董商上课。而对古董商来说,这种顾客想必才是最佳主顾。据说田室总兵卫看到芦见彩古堂送来的《秋山束薪图》立刻两眼发亮。不过彩古堂判断,为求谨慎他必定还会去找兼子鉴定。

问题在于兼子,我好奇他会怎么鉴定。芦见和门仓也很担心这一点。

又过了五天,彩古堂来找我和门仓,那张油光满面的红脸堆满笑容。

“他买了。听说兼子先生拍着胸脯保证那是真迹。”

门仓闻言拍手大喜。

“卖了多少钱?”

芦见比出两根手指。

“八十万吗?”

东都美术俱乐部的总务大声欢呼,激动得连秃头都发红了。

“我啊,听说兼子先生被田室先生请去了,就在门外等他出来。”彩古堂一脸亢奋地说,“结果兼子先生出来后一看到我就瞪大眼睛说:‘你可挖到宝了!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我一听,就兴冲冲地向他确认:‘这么说,买下喽?’他得意洋洋地说:‘那当然,因为有我拍胸脯保证。’还说大老板也很高兴。于是我立刻把兼子先生拉去一家日式酒馆,不但请他喝酒,还塞了三万块的红包给他。”

门仓一边倾听一边附和。第二天,芦见去见田室,确定田室很满意,并轻轻松松地照他开的八十万价码成交了。

得知此事的门仓激动地握住我的手。

“果然还是老师厉害。凤岳虽然也不简单,但如果没有老师的调教绝对不可能有这般成就。谢谢您,辛苦您了!”

门仓高兴得快哭了,这位美术俱乐部的总务最近手头好像很紧。他那双闪烁着异样光彩的眼睛似乎已经看到今后数不清的钱了,送上门的生意会多到将他压倒。

试探过兼子了,就意味着岩野祐之也被试探了,说不定等于将整个美术界的实力都试探了。我的“事业”必须通过这个小测验才能迈向下一个阶段,那才是我的真正目的,是探究人类价值真伪,并去伪存真的一项重大作业。

没想到,两个星期以后,以美术界相关者为读者群的《美术时报季刊》刊载了一篇兼子孝雄的访谈,大意是说:“我最近有机会看到了尚未公之于世的浦上玉堂画作,我想那应该是玉堂晚年的作品吧。本来打算详细调查之后再发表感想的,但实在激动,因为我认为那的确是玉堂的杰作。”

看到这个,我满足地放声大笑,连兼子那种地位的人都这么说,看来成功已经就在我眼前了。

9

酒匂凤岳逐渐对“玉堂”得心应手,他在模仿玉堂的过程中渐渐理解了玉堂的伟大,同时心灵真实触碰到玉堂。他一边画一边研究玉堂,作为一名画者,就某方面而言,他对技法的研究甚至比我还投入。此外,可能是因为我再三提醒吧,他的构图也日渐巧妙。

一日,芦见与门仓一起过来,问道:“凤岳画的东西已经有二十张左右了,张张都是极品。老师,接下来怎么办?”

“虽然有二十张,但在我看来好东西只有三四张。”我说,“至少要累积到有十二三张精品再说。你们俩暂时忍耐一下吧。”

芦见与门仓面面相觑。光看表情,我就已猜这两个人在来之前就已经达成某种共识了。

“累积到十二三张精品是什么意思?”

开口的是芦见。

“我想听听老师的想法。我总觉得您似乎有什么计划,到了这个地步,也该跟我们说清楚了吧。”

两人原来是为这件事一起找上门来的,他们似乎隐约察觉到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大概令他们很不安吧。

处理仿作,通常一张、两张地打散之后不动声色地卖出去比较安全。如果一次卖出去好几张,又是这种世间罕见的古画,肯定会备受瞩目,因此很容易露出马脚。所以,他们认为这时候差不多该处理了,但我却加以阻止,他们便怀疑我另有目的,并开始担心。

此外,尽快卖出一两张换钱对他们来说也是一大诱惑。之前那张画已以八十万高价卖给田室,正因为成果辉煌,更让他们心痒难耐,急着想卖钱。这也难怪,投资商都指望能尽快获得利润。

“先等一下。”我抽着烟说,“你们的心情我很理解,凤岳的生活费和给我的酬劳想必花了你们不少钱,但田室付了八十万,你们手头应该没那么紧吧。请你们再忍耐一下,我想把凤岳的画整批公布。”

“一次性全部公开吗?”

芦见彩古堂瞪大了眼睛。

“那样太引人注目,反而会穿帮吧。不会太危险吗?”

“不说别的,上哪儿去找能一次性买下所有画作的大客户啊?”

门仓也跟着附和,整张脸探到我面前。

引人注目——那正是我的目的。浦上玉堂的画作被发现,而且数量庞大,只要是对古美术有兴趣的人都必然会惊愕不已,到时候无疑会掀起一阵飓风,然后扩大到新闻界。自然,接下来一定会请岩野祐之出马吧。岩野与兼子系出同门,到那时,他所面对的就不再是沙龙式的鉴定了,是要受到社会大众检视的。换句话说,岩野学派将在社会大众面前丢尽颜面。我就是想看到那一幕,这无关无生命的绘画,而是活人的真伪。

“我不同意把那些会让人起疑心的画作拿出去。”我说,“此外,也没必要把整批画都卖给同一个人。换言之,我们要进行公开拍卖。”

“公开拍卖?”

芦见与门仓一脸意外地看着我。

“对,公开拍卖。找一位一流的古美术商主持,光明正大地拍卖。为此,还要租借一处一流的场地先办个预展,同时需要做一番盛大的宣传,要邀请报纸杂志的美术版记者进行大篇幅报道。”

芦见与门仓不约而同地垂下眼,两人都陷入沉默。也许是我的发言听起来太大胆了吧,他们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话。

“老师,这样没问题吗?”门仓终于不安地发问了。

“你对凤岳的画不放心吗?”我说,“是我把他训练到这个地步的,因此我可以打包票。如果不知道个中原委,假使你现在突然把他画的玉堂拿给我看,说不定连我都以为是真迹。我都这么说了,还能有谁发现破绽?”

芦见与门仓再次沉默,这表示他们赞同我的说法。但这仍不能消除他们的不安,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很迟疑。

“可是,”芦见犹犹豫豫地说,“一下子出现那么多玉堂的作品,不会显得不自然吗?”

“一点儿不会。”

我把抽剩的烟按熄,换个了姿势,跷起二郎腿。

“日本这么大,谁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珍品埋没在大名家和望族的仓库里,拿出这种程度的东西,绝对没有人怀疑的。”

这正是日本的盲点所在,确切说是封建日本美术史的盲点吧。西洋美术史的材料可以说几乎完全开放,精品尽出,纵观分布在欧美各国博物馆和美术馆内的展示品,有关西洋美术史的材料已被尽数搜罗,任何研究者和观赏者都能看到,古美术完全民主化。日本则不然,收藏家喜欢把东西藏得密不透风,极端不愿让他人观赏,所以谁也搞不清楚什么东西在哪里。再加上美术品成了投资对象,即便是战后混乱期从旧贵族和旧财阀手中流出来的东西,通常也都转手到新兴财阀之间,文部省等国家机构想编列古美术品目录都极为困难。有鉴于此,可以推测,极可能还有三分之二的无名古董沉睡在不知名的地方。这个盲点就是我整个计划的出发点。

“那么,出处和来源要怎么向大家解释?”芦见咄咄逼人地问。

“出处吗?说是来自某旧时贵族就行了吧,对方顾及隐私不方便公开姓名。浦上玉堂曾是备前侯的番士,因此说是有那方面关系的旧大名或明治时代的高官也行。维新时代,很多旧领主家的收藏品都交给明治政府的有力人士了。要暗示大家,让大家以为是那一类来源。”

“那么,就不可能由我们经手了。”

芦见彩古堂像斗败的公鸡一般颓丧着脸表示。

“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公开拍卖,竞标者不可能信任我这种人。除非一流的古董店出面主持,否则还是会被当成假货。”

“那我们就让一流古董店出面。”我面不改色地说道。

“那种店会理我们吗?”

“要让对方必须理我们不可。”

“那么,该怎么做?”

“给对方看实物。以凤岳的画的质量,就算来历不明,对方肯定也会着迷。不过,古董商向来猜疑心特别重,即使心里认为会大赚一笔也不会立刻上钩。想必对方会说:‘要先请这方面的权威鉴定,等确定是真迹才肯收。’只要过得了那一关,这个计划就大功告成了。”

我说得保守“只要过得了那一关”,其实过关的概率极高。要是一开始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我也就不会想出这个计划了。

“说到权威,既然是南宋画,应该会找岩野老师或兼子老师吧?”

芦见似乎已被我说动,反问道。

“没错,应该会先找他们吧。”

如果芦见与门仓此时仔细看我的表情,没准会发现我的嘴角隐约泛起笑意。或许应该称之为会心一笑,因为诱出岩野祐之和兼子那群人正是我做这件事的最初目的。

“如果能到那个地步,该交给谁来主持拍卖?”这次是门仓发问。

我说出两三家古董店的名字,全都是一流的古美术商。门仓与芦见再次露出想打退堂鼓的表情。现在,冒险欲和恐慌感正在他们的内心交战。

“让我考虑一下。”芦见说。

“凤岳的画绝对不能画一张卖一张。而且,按照当初的约定,如果没有我的同意,绝对不能卖掉任何一张。”我再次提醒。

芦见和门仓没说什么回去了,神情比来时亢奋许多。我相信他们最后一定会按照我的话去做。

接下来,我开始凝神拟定之后的计划,那是我后半生中最有斗志也是最愉悦的一段时光。

芦见彩古堂在看了《日本美术》杂志上刊登的一篇兼子写的《论新发现的玉堂画作》文章后,才终于下定决心照我的话去做。这本美术杂志是日本古美术界的最高权威出版物,只要被这本杂志介绍过,就等于获得了权威的认证。

兼子的介绍文长达四页,还配上大幅《秋山束薪图》的照片,那自然是凤岳笔下的仿制画。

仔细看兼子写的内容,他说这幅画应为玉堂五十至六十岁之间的作品,成熟中还洋溢着充沛的活力。他还说即便是在玉堂的作品中,这幅也绝对算得上a级精品,构图精妙过人,更是将玉堂的笔法特征发挥得淋漓尽致。最后,他的结语是,国宝保存委员会近日已正式发出申请,希望能将此幅画定为国家重要美术品。并表达一想到日本国内还藏着这样的杰作就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激动之情。

我想这篇文章应该是兼子内心的想法吧。字里行间都透露出真实的喜悦,可见并不是单纯为了讨好收藏者田室总兵卫。

我又看了看图片,的确,冷不丁一看真的很像玉堂的真迹。虽然我熟知这幅画的整个制作过程,却还是有种惊愕感。别说兼子了,连我都会信以为真,我不由得心生侥幸之感。

“老师,这样就没问题了,看到兼子先生这样赞不绝口,让我也有了信心。就照老师说的办吧!”芦见兴冲冲地说。

芦见的言外之意是,只要兼子认可了,其他的玉堂专家也会跟着吹捧。想必应该会吧,我暗忖。兼子虽然年轻,办事却很老练,鉴定方面更是比他的老师岩野祐之更有眼力。提到兼子,必然会把岩野扯出来,不过,纵使兼子再怎么有实力,只有他出面保证对我来说也毫无用处,我要让现居学术界最高宝座的岩野祐之自己站出来发言,不然就无法达到我的目的。

不过,在兼子的引领下,岩野祐之一定会出面的。他会亲自率领一帮追随者。我心中充满喜悦和勇气,这项去伪存真的伟大作业,必须要做到无懈可击、步步为营。

“芦见老弟,这样就差不多可以动手了,让门仓去一趟冈山吧。”

“去冈山?”芦见一脸狐疑。

“冈山那一带有很多玉堂的赝品,我们要从中挑选出五六件像样的买回来。”

“那些也要当做真迹出售吗?”芦见惊愕地问。

“不是。是要在预展时一并展出。不过,那些假货一看就能看出是假的,有它们做对比才更好。你想想看,一位收藏家手里通通都是真货岂不是太奇怪了?通常都是玉石混淆,不安排得自然一点,这些小地方也会让人起疑。”

听了我的说明,芦见彩古堂频频点头,眼神中透露出对我的意见深表赞同的信赖感。

10

此时的酒匂凤岳看起来神采奕奕,判若两人。

下巴依然尖削,但是红光满面,原本凹陷的双颊好像也丰润了起来。那双大眼睛散发着自信的光彩。

“连我自己都觉得好像触碰到玉堂的真髓了,有时画着画着感觉就像被玉堂附了身呢。”

高挺的鼻子挤出笑纹,大张的嘴巴发出响亮的声音。和刚到东京时比起来,这时的他已器宇轩昂得仿佛换了一个人。

原因之一,想必是他的经济状况好转了。芦见把《秋山束薪图》卖给田室后,凤岳拿到了十万圆。再加上寄给他九州家人的生活费,芦见前前后后为他付了不少酬劳。在芦见眼中这只是一种投资,却已让凤岳变得前所未有的阔绰。和他以前窝在九州那个煤矿小城,有一搭没一搭地教画,每个月每位学生收两三百圆学费的境况相较,现在的收入简直是天壤之别。这种经济上的充实感,为凤岳的精神和外貌都增添了气势,让他马上抬头挺胸起来。

“你越画越好了。”我对这位模仿天才说道,“你看这个,上面写了这种东西呢。”

我一拿出《日本美术》,凤岳顿时两眼发亮,要把脸贴上去似的捧着细读。看一次还不满意,又反复看了两三次。那是为了细细品味喜悦与满足。

“我终于对自己有信心了。”凤岳眼神迷离地说,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已经沉醉其中了。

“你的确很努力,不过千万不可大意,一旦松懈,马上就看得出来,那可是很可怕的。”

凤岳点点头。但我的训诫只轻轻掠过他的心头。

“芦见先生已经告诉我了,听说要一次性拍卖作品,是吧?”凤岳说。

我这才醒悟,忘了提醒芦见保密,等时机成熟再告诉凤岳。

“目前我手边已经有二十六幅了,够吗?派得上用场吗?我倒是觉得每一幅都不比《秋山束薪图》逊色。当然,我今后还会继续画出好东西的。”

凤岳的脸上渐渐现出自负的神情,似乎还有些不满。这一刻,我突然隐约有种不安的预感。

“虽然你觉得不错,但在我看来,能过关的作品不过一两幅罢了。”我用严厉的语气说道,“如果不能画出更好的东西,我是不会把你的画公之于世的。芦见怎么说的我不知道,但公开拍卖的事目前什么都还没确定,因为世人的眼睛可没那么好糊弄。”

凤岳不发一语,眼光撇向一旁,紧抿双唇。我知道他之前的好心情已荡然无存,现在正满肚子不高兴。他这种傲慢的态度让我很生气,但我按捺着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后来我几次去武藏野后面的农家,但总是看不到凤岳。我问楼下的人,都说他去市区了,还说他有时候会连续两晚在外面过夜。这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现象。

说到这里我才想起,凤岳的装扮也变得体面多了。以前他跟我差不多,总穿着皱巴巴的旧和服,最近却换成新做的西服,鞋子也是上等货,出门时肩上还挂着相机。他住的那间夹层和室里还新添了一个西式衣柜,再次显示出他经济上的变化。

我怀疑芦见和门仓是不是背后串通,偷偷卖了两三张凤岳的仿画。八成是这样吧。单靠一张《秋山束薪图》,芦见不可能给凤岳那么多钱。为避免出现这种情况,我明明已经三令五申地警告过,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咂舌。不过,再仔细想想,芦见与门仓这种人,本来就不是看到眼前有肥肉能吮着手指眼巴巴忍耐的类型。也许一直让他们忍耐是我太强人所难了,但事已至此,我觉得片刻都不能再犹豫。

某日,我又来到凤岳家,发现他正用玉堂作品的照片当范本练习写字。看到他用功的模样,我也安心了许多。站在窗口放眼望去,这一带的树林已变得光秃秃的,冬意正逐日加深。春去秋来,窗外景色的变换直观地表明凤岳从九州来此地后时间的推移,同时也见证了酒匂凤岳这位乡下画师脱胎换骨般的经历。

“老师。”凤岳说,“我昨天上街时,巧遇在京都上美术专业学校时的友人。那家伙现在变得可神气了。老师想必也听过他的名字,他叫城田菁羊。”

“哦?你原来和城田菁羊是同学啊?!”

城田菁羊这个人我只听说过名字,的确年纪应该和凤岳相仿。二十七八岁那年他以获得日本美展特技奖崭露头角,并以其新颖的画风而备受瞩目,算是同辈画家中的佼佼者。每逢有什么展览,他的名字总会招摇地出现在报纸的专家评论栏。

这位前途一片光明、宛如新升旭日的城田菁羊,与昔日友人酒匂凤岳重逢会是一幅怎样的情景?这让我有点好奇。

“那小子可嚣张了,领着一群说是同伴其实更像崇拜者的家伙大摇大摆地走在银座的大街上,威风得很!还穿着很高级的西装。他看到我仿佛吓了一跳,问我是什么时候来东京的,还说今天太忙,改天再找时间叙旧。一副很轻蔑我的样子,狂妄得不得了。神气什么啊?!那小子,以前在学校画的东西可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凤岳宣称自己当时的作品质量就和菁羊不相上下,但我认为,不是凤岳高估自己,就是死要面子不服输吧。因为那是不可能的,打从学生时代起,这两个人的作画水平就已拉开一定距离了。

“你跟菁羊都说了些什么?”

“我说我现在靠画画糊口。他一听,马上说好像没在展览上看到过我的作品,同时不停打量我的衣着装扮。我说我确实没有参加展览,也打算尽早画出一幅惊世之作,只不过现在光画别人委托的作品就已经分身乏术了。然后他说生意兴隆是好事,改天一定要去他家玩,之后就走了。大概是观察之后觉得我不像穷鬼才这么说的吧。”

凤岳皱起鼻子笑了一下。每次看到他皱鼻,我都觉得不太愉快,那样子与其说寒酸,不如说是看到高挺的鼻子仿佛有了表情,而给人一种胸闷、难以亲近的阴森感。虽然我教他这么久,可只要一看到他鼻子上的皱痕和薄唇,还是会有一种近似憎恶的感觉。

“你最好不要出去乱逛。”我说,“如果为了让脑袋休息在附近散散步倒无所谓,但最好暂时别乱跑,在把用来公开拍卖的画完成前先安分地待着,辛苦你了。”

凤岳对我这个忠告还是点了点头,顺从地答了一句“我会的”。但我不相信他脸上的不满会那么容易释怀。再次出现的不安预感已如洪水涨满心头。

非把那项“事业”尽快完成不可了——我开始有些着急。着急的不是时间问题,而是担心某处会露馅的恐慌。就像拼命想甩掉什么,急着逃离的感觉。

门仓从冈山采买回了一批伪作,有玉堂的,还有大雅和竹田的。大雅与竹田是我出的主意。我劝他说反正价钱便宜,投下这些资本是必要之举,如果光买玉堂的画会很可疑,此外,假使找到的都是真迹也很奇怪。

“把时间稍微提前吧。目前凤岳画的东西中能唬住人的有十二件。真迹太多也不自然,这个数目算是恰到好处。我们就立刻着手准备吧。”

听我这么一说,芦见和门仓都高呼赞成,看来早就迫不及待了。

我选定芝的金井箕云堂主持拍卖,让芦见去协商。对方是一流的古美术商,我告诉芦见,就说如此大量的玉堂画作是来自昔日某位大名的,透过某种渠道获得,现托他转卖,但本人不愿出面。说到“某种渠道”,除了皇族再无其他可能。那位旧大名贵族和皇族有亲戚关系,又和玉堂有渊源,要让对方察觉到这一点。不过来源本身并不那么重要。

这些古美术商,即便发现有名品出土也不会特别惊讶,因为不见天日的宝物本来就很多。这种随时可能发现古董的心理,正是我的计划能够成立的重要条件。

据说,金井箕云堂看到芦见彩古堂送去的成品后大惊失色——当然,惊讶的只限于玉堂,大雅与竹田的东西他根本不屑一顾。但这种无所谓其实大有必要,因为我们必须博取古董商的信任。这次的表演果然又成功了,据说对方仔细盯着那些画幅打量,最后说的确是玉堂的真迹。

“兼子老师在《日本美术》上写的就是这批东西啊?”

箕云堂老板用京都腔大表惊异。当他说出“好,那就让我主持拍卖吧”时,芦见以为这桩交易就算顺利谈成了。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请你去找岩野老师推荐一番,我要把他的推荐文印在目录上宣传。只要能得到岩野老师的认可,我就主持这次拍卖会。”

箕云堂如此回答。

箕云堂果然厉害,我不禁暗自佩服,显然他对这批玉堂收藏品还是半带怀疑。他怀疑的不是画作本身,而是东西居然会在芦见彩古堂这种二流古堂商手里。因此,他才会要求把号称文人画权威的岩野祐之写的推荐文印在目录中。就算东西是假的,也会被当成真迹脱手,事后也好推卸责任。

玉堂的画作共十七件,就算以平均每件一百万成交,拍卖总额也将高达一千七百万以上。站在箕云堂的立场,绝不会甘心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财神溜走。所以,箕云堂才会开出这种条件。

拍卖会场可以借用芝区日本美术俱乐部里的房间,或是赤坂的一流居酒屋。预展的邀请函要尽量送达到各方人士手中,并决定邀请各报社杂志的记者。至于岩野祐之那边,因为要拜托他鉴定,所以箕云堂答应带芦见一起去,替他引荐岩野。几天后,箕云堂履行了约定,芦见雀跃不已地回来。

“搞定了。岩野老师激动得不得了呢。还含着泪说果然是活到老学到老。他说做梦也没想到竟然能亲眼看到这么多玉堂名作。他把两个房间的门都打开,十二幅画全部挂起来,然后就这样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场面壮观极了。兼子先生、田代先生、诸冈先生,还有一群副教授和讲师,或站或坐,还有的忙着掏记事本做笔记,简直忙坏了。大家都说这是美术史上前所未有的大发现,至于岩野老师,自然是一口答应写推荐文,还异常亢奋地说要让《日本美术》做个特辑,叫兼子先生等人都写文章讨论这项重大发现。他还说,因为他要申请将这批画定为重要美术品,所以预展时文部省会派摄影师来拍照。事情进展得太快,我坐在一旁都感到莫名的害怕。”

芦见彩古堂的确亢奋得脸色苍白。

“箕云堂收了,看这样子应该可以卖到两千万以上,他也满脸喜色呢!还握着我的手跟我道谢。”

门仓一听,发出分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声音,一把抱紧芦见。然后两人看到酒匂凤岳傻傻地站在旁边,就像发现仇人似的朝他扑了上去。

玉堂的画将先在赤坂的一流居酒屋一字排开,举办一场盛大的预展。收藏家、这方面的学者和专家,以及美术记者将争相赶来,会场中将聚集所有东京一流的美术界同行,文部省还要派人来摄影——这幅壮观的景象在我的眼前浮现。

想来岩野祐之为“展览目录”写的推荐文中应该会用这样的句子——这是玉堂的真迹,绝对是横跨中晚期的大成之作;这项发现是日本古美术史上的一大喜事。兼子、田代、诸冈及其他岩野祐之这一派的人,必然也会在权威杂志上卖弄学识,煞有介事地大发议论。

一切都在照我的计划进行。岩野祐之在最恰当的时候出场了,无论如何他都已无路可逃,他们将踩着宛如“日本美术史之神”的沉重步伐慢慢走进我的“去掉虚伪作业场”。

作业即将开始。简直就像时钟上不断运动的秒针,滴答滴答,一切都是有计划的行动。到时候我将会大叫:“那是仿作!”

届时定会掀起一场疾风般的混乱吧。我仿佛已看到烟雾散去后,岩野祐之头朝下地狠狠坠落。他将可悲地从庄严的美术界权威宝座上掉下去,美术界的冒牌货被人揭开真面目,最终在众人的嘲笑声中跌落谷底。

映在我眼中的就是这幅光景,这才是我的最终目的。人有时凝视目标太久,就会产生一种幻觉或误解,以为眼前的幻境是真实。

而我长久的凝视终究也以幻觉破灭告终!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是酒匂凤岳泄露了秘密。是他在城田菁羊面前不经意地透露了一句话。当然,他并没说他在画伪作,但他说他有等同于玉堂的画技。会说这种话是出于一种对抗心理,想让身为中坚画家、声名在外的老友肯定他的才华。这本该是个绝对不能泄露的秘密,但眼看着自己埋没在无能之众中,未免太寂寞,凤岳只是想稍微向谁吹嘘那么一下。

实际上,他甚至拿了一张被挑剩的画——虽然没有落款——在菁羊面前炫耀!

到了这个地步,溃败便从一个小洞开始迅速蔓延。金井箕云堂慌忙跑来取消约定。更倒霉的是,印有岩野祐之推荐文的目录还在印刷当中,自然不可能公开。岩野侥幸躲过了身败名裂的危机。

我无法责怪酒匂凤岳,因为我自己也同样渴望别人的肯定。

我的“事业”被这个不幸又意外的绊脚石绊倒,之后便以迅猛的速度彻底瓦解。不过,我完全没有一事无成的感觉。

相反,我隐约有种完成了某件事的充实感。恍然回神,才醒悟这是因为我成功地培养出了酒匂凤岳这个仿作画家。

我旋即怀念起和女人在一起时发酵出的那种湿漉漉的暖意,于是昂起花白的脑袋,迈开步子,在街头寻找民子。

首次刊载于《文艺春秋》别册六十四号

昭和三十三年(一九五八)六月

田能村竹田(tanomurachikuden,1777—1835),日本江户后期的文人画家,喜好云游各地,以清高淡雅的画风自成一格。

池大雅(ikenotaiga,1723—1776),日本江户时代的文人画家、书法家。日本文人画代表人物。

富冈铁斋(tomiokatessai,1837—1924),日本明治-大正时期的文人画家、儒学家。

指朝鲜日治时期朝鲜半岛的中心都市,相当于现在的首尔特别市。

贵族院指在明治法下,和众议院共同组成帝国议会的立法机关。成员包括皇族议员、华族议员和剌任议员。

旧时中央部会之一,统辖日本的殖民地行政。

塔洞公园(tapgolpark),现位于韩国首都首尔钟路区的一个公园。

日本南画源自中国南宗绘画,但也不完全是对后者的模仿。两者相比,南画家们更注重从生活中吸取养料。笼统来说,日本文人所画的水墨画被称为日本“南画”,也称“文人画”。

又称三弦曲,指江户时代流行的歌曲。

日本古典歌舞剧“能”的台本,或简称谣。

横岗和大关都是日本相扑选手的等级,横岗为第一级,大关为第二级。

雪舟(sesshu,1420—1506),日本汉画画家,原为相国寺僧人。

尾形光琳(ogatakorin,1658—1716),日本江户时代画家、工艺家。其轻妙的画风独成一派,被称为“琳派”。

川合玉堂(kawaigyokudo,1873—1957),日本明治-昭和时期画家。

备前国,日本古代令制国之一,又称备州。大约为现在冈山县东南部及兵库县赤穗市的一部分。

青木木米(aokimokubei,1767—1833),江户时代画师、陶艺工人。

东京都港区南部地名,曾经是东京都的一个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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