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还是鸥外的《小仓日记》。”
“你是指鸥外用纸贴覆的那段描述阿元夫婿是望族友石定太郎的文字吗?”
“全书只有那一处出现了那么大规模的删除。最终版的其他部分和之前的版本并无差异。”
“那么,除了那段诡异的删除之外,你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明治三十三年四月十五日,记载着‘阿元自产婆家归来’。这天,鸥外解雇了老婢阿幸。”
“那是因为那个老婢生性贪婪,连东家的白米和蔬菜都偷,被解雇也是理所当然。”畑中翻开笔记本说。那里写着他从《小仓日记》摘录的备忘录。
“就算是这样,看起来也好像是鸥外迫不及待地想赶在阿元产下女婴从产婆家回来之前把老婢撵走。”
“听起来你话中有话,好像在暗示,如果把阿元接回家,老婢就会成为碍眼的电灯泡。”
“有些迹象让人不得不这么怀疑。明治三十二年九月一日的日记上记载着:‘马夫睡在马店,睡在家里的只有余与婢,因此不得不同时雇用二婢。’可是,无论是谁,都没能待上太久,唯一留下来的就只有大婢阿元。住在隔壁的房东宇佐美家,也不再让女佣过来陪伴过夜。明治三十三年一月二十三日,由于产期已近的阿元要另去他处,所以‘雇用婢平野雅,略有姿色’,但也很快就辞退了。因此,有段时间睡在家里的只有鸥外与阿元,直到雇用了老婢阿幸为止。”
畑中看着笔记本上的摘要,默默抽着烟。
“因此,阿幸才有这个借口向鸥外告状,说阿元与马夫私通。但她真正怀疑的其实是主人与阿元的关系吧。阿幸是个四处帮佣、经验丰富的女人,对这方面十分敏感,猜疑想必非常犀利。我认为鸥外先生是怕这名老婢泄密才将之解雇的。”
“我看是你太多心了吧。”
“或许吧……不过,也许不是。像鸥外这样的大人物,既然写日记,就应该会预感到日后可能会被公开出版,因此写时必然会顾及个人颜面。他的《小仓日记》不就还特地请人重新誉写过吗?!”
“照你这样说,岂不是不可能从《小仓日记》中找到正确线索了?”
“那倒也不至于。即便经过修饰,毕竟鸥外写得很诚实。”
“此话怎讲?”
“老婢阿幸走后,家中只剩阿元一人。从东京带来的马夫田中寅吉依旧睡在马店,睡在家里的只有主人与阿元。看了这个,很难不勾起想象,一般人应该不会把这种事写进日记里。”
“那你是怎么想的?你认为鸥外与阿元的确发生过关系吗?”
畑中死死地盯着白根的眼睛。
这时畑中想起阿元产下女婴,回到鸥外位于锻冶町的家之后,阿元的家人便摆出亲戚的姿态,陆续登门造访过夜的相关记载。那简直就像在暗示另有隐情。
白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虽然《鸥外全集》中提及旧婢阿元之夫友石定太郎家世背景的部分都被删除了,但在‘后记’中注明了那部分文字的内容。既已用和纸刷满糨糊牢牢贴上,又怎么能看得到底下的文字?难道有后人撕下和纸,看到了底下的文字吗?”白根说着,回视畑中。
畑中听到这话,不禁语塞。阅读“后记”时,他也曾产生过和白根相同的疑问,但当时他认为,既是一流的出版物,想必是用了什么高超技术加以复原。
这时,只见白根从皮包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小仓日记》关于明治三十三年十一月三十日那段记载的影印本,是我从现收藏此日记的鸥外纪念馆影印下来的。”
畑中凝视着交到他手上的影印本。
紧接在“三十日,旧婢阿元来访,谓曰”下面,隐约可见七行文字。虽然只是隐约透出,但尚可辨识。“初至夫家,从曾根停车场……”以下的一百三十九个墨字隐约可见,因为贴在上面的和纸极薄。
日记的墨字是请他人誉写的楷书体。
“这真是太意外了。”畑中认真地打量着说,“果然还是得看实物才知道,没想到竟然用这么薄的和纸。”
“我看到这个时也大感意外。我原本也以为是用最厚的和纸遮蔽,好让人无法辩读底下的文字。”
“鸥外为何没有用厚纸呢?”
“日记中还有好几处用薄纸贴覆的部分,这似乎是鸥外的癖好。不过其他部分都很小块,算不上删除。像这样一口气删除长达七行,而且是用这么透明的薄纸遮盖曾经信赖的旧婢阿元所说的谎话,似乎有欠慎重,不像鸥外的作风。不说别的,就因为此文被收录在《全集》的‘后记’中,不就引起工藤德三郎、畑中先生,还有我的怀疑了吗?”
“你的怀疑?”
“是的。不只阿元谎称与望族友石定太郎结婚的部分,阿元离开鸥外宅后的下落,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去查了?”
“通过某人调查过,但那毕竟是明治末期的事,花了我不少时间,这也正是我迟迟未跟您联络的原因。”
“那……你查出来了?”
“隐约知道一点轮廓了。久保忠造在明治二十三年三月与阿传成婚,明治三十五年十月离婚。阿传殁于三十七年三月。然后,忠造又于明治三十九年四月与阿传的妹妹阿元成婚,明治四十年八月与阿元离婚。”白根垂眼看着记事本说道。
“等一下!听起来简直像笔糊涂账,能不能写成年表给我看?”白根点点头,当场拿起铅笔写下——
〇(明治)二十三年三月,久保忠造与阿传成婚。
〇三十五年十月,与阿传离婚。
〇三十七年三月,阿传死亡。
〇三十九年四月,忠造与阿元成婚。
〇四十年八月,与阿元离婚。
“嗯,这下我总算弄清楚了。”
畑中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年表”。
“《小仓日记》明治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记载——‘婢女阿元辞去’,鸥外还咏过一句:‘勤快的下女出嫁,蜗居家中避寒。’一个星期以后,即同月三十日,阿元来访鸥外,谎报已与松江村区的望族子弟友石定太郎成婚。然而,她实际上究竟去了哪里?”
“据我推测,”白根说,“阿元离开鸥外宅后便直奔门司区,投靠久保忠造家——亲姐姐阿传的住处。正如这份年表所示,阿传与忠造于明治二十三年三月成婚,所以,阿元等于是在他们结婚十年后去姐姐姐夫家居住。”
“原来如此,阿元没有其他亲人,的确只能投靠姐姐。可阿元辞工时为何不把这件事告诉鸥外呢?”
“这就是谜团所在了,和她谎称嫁给友石定太郎一样。”
“什么意思?”
“她说已嫁到友石家一事,捏造得很不自然。阿元在这一年的四月四日才刚产下赴鸥外家帮佣前便已怀有的女婴,这种身份的她怎么可能和身为望族的名门子弟结婚?还不是自由恋爱,是媒人撮合。而鸥外又怎么可能没看穿这一矛盾呢?”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有理。鸥外一开始对阿元来访时所说的话深信不疑,照单全收地写入日记,事后才用和纸帖覆以示删除,这未免也发现得太晚了。”
“您认为他是事后才发现的?站在鸥外的立场或许是这样。不过,我认为这件事还有内情。”
“什么内情?”
“我猜这八成是久保忠造写的剧本。他是门司人,松江村在门司区东边,所以忠造应该很熟悉友石家的外观和附近风景。”
畑中沉思着。到目前为止,他一直认为那是阿元根据从友石家的友人那里听到的描述自行编造的说辞,现在听了白根的话,倒觉得白根的推论更有说服力。
“那么,久保忠造为何要叫阿元在鸥外面前扯谎?这样对忠造有什么好处?”
白根没回答,只是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啊,我懂了。这跟你怀疑阿元与鸥外有男女关系的推论有关吧。”
“此处嫌疑重大,绝对脱不了关系。不过,阿元的男人不只鸥外一个,我认为她和姐夫忠造也有奸情。”
“和忠造?和自己姐夫吗?”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的话。”
“这种推测是怎么冒出来的?”
“阿元即将临盆时搬去产婆家,那是明治三十三年三月底的事。那个产婆想必曾受过久保忠造与阿传的照顾吧,产婆的丈夫在福冈地方法院小仓分院前面的一家事务所里任代书,代书也就是现在的司法书士。此人与久保忠造是老朋友了。”
亏你连这种细枝末节也能查出来——但畑中表现得没把白根的叙述当回事儿。
白根撩起垂落额前的长发继续道:“后来,阿元在那个产婆家生下女婴,然后把婴儿交给姐姐阿传照顾,没有子女的阿传收养了这个孩子。在《小仓日记》三十四年二月二十四日的记载中,‘阿传偕养女至’,指的就是这个孩子。也就是说,阿传曾带孩子前往迁至京町的鸥外家。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眼下姑且先回到阿元在明治三十三年四月十五日离开产婆家,重回锻冶町鸥外宅工作的那一段。”
“你从那一段里发现了什么?”
“可以想见,阿元为探望寄养在姐姐家的女儿,一定经常往返鸥外家和位于门司的久保家。不过《小仓日记》并未记载这么琐碎的事。”
“你如此推测阿元的心态我没有异议。”
“但阿传不一定总在家,忠造遂趁阿传外出期间染指了来访探视的阿元。我认为两人就是这样发生关系的。”
“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啊。你有什么根据吗?”
“我的根据是,忠造在与阿传离婚四年后娶了阿元。入户虽是四年后,但我怀疑,他和阿传一离婚,立刻就把阿元接回了家。想必忠造和阿传尚未离婚时,阿传便已发现他与阿元的关系,三人之间因此发生了争执。”
若真要质疑白根的这番“推理”,可谓疑点重重、数不胜数,但畑中又不得不承认,他的推论想必最接近真相。
“再回到前面,你说阿元宣称嫁给友石家的儿子定太郎,是久保忠造替她编的剧本,理由又是什么?”
畑中此刻已变得非常烦躁。
“我认为那是久保忠造故意在和鸥外先生作对。忠造怀疑阿元与鸥外私通,而他自己又背着阿传强行占有阿元,于是,他八成是想用这样的剧本来气气鸥外。可是鸥外毫无所觉,还把阿元说的话老老实实地写在日记上。事后才把那段谎言用和纸遮掩删除。”
畑中默默地抽着烟。
“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释正心童子之墓,这个问题不解决,我还是无法被说服。用一个稍嫌落伍的词,这可说是一切谜团的‘戈耳狄俄斯之结’。”
“连建坟者的名字都磨掉了,可谓消除了一切关联,想必是为了制造谜团。”
“制造谜团?你的意思是,这么做正是为了引起葬在此处的童子是鸥外的私生子的谣传?”
“请看照片上墓碑下面的刻字。‘释正心童子’这几个字是隶书体,不是长形或四方形,而是宽扁形的字体,正如鸥外在小仓时代的书法字体。鸥外写的年谱《自纪材料》本来是最好的范本,不过那本书在他死后才出版,时间对不上。建造童子墓的人应是刻意模仿鸥外的笔迹。我猜他这么做想必是想让释正心童子看起来更像鸥外的私生子,让后人以为此子夭折后,鸥外亲自写了墓碑。”
畑中的视线凝聚在照片中的墓碑刻字上。鸥外的笔迹从《自纪材料》、森润三郎的《鸥外森林太郎》和森於菟的《我的父亲森鸥外》等书的影印本中便可窥知。白根谦吉说得没错,墓碑上的五个字确实是在刻意模仿鸥外笔迹,但字形扭曲,笔力软弱,毫无鸥外的风格。
不过,在明治四十年代,这些书当然都还没有出版。如果要模仿鸥外的笔迹,能够参考的资料只有鸥外担任第十二师团军医部长,巡视师团隶下各地时,在旧日望族恳请下挥笔赠送的条幅。
“你说得没错。我也觉得是某人刻意为之,好让人以为这座坟是鸥外立的,真是居心恶毒。不过,墓中人是鸥外私生子的谣传确实是由此产生的吗?”
“是的。不过,那个谣传也并非毫无根据。”
“啊?这话怎么说?”
“虽然宗玄寺的山田住持在写给畑中先生的那封信中含糊其辞地表示此墓埋的是鸥外私生子的说法只是道听途说,但他会这么写,是因为山田住持知道某件事。”
“是吗?如此说来,那件事你也打听到了?”
“打听到了。”白根鹦鹉学舌般回答,紧接着又说,“我是根据墓碑上残留的‘殁于明治四十三年八月二日’这行字想到的。这个殁年是条线索。记录的殁年不太可信,因为这座墓本身就是个谎言。实际上,童子好像并非死于这一年,或许死得更早,这样出生时间也要相应提早。再考虑到这中间已经过了十年岁月,扣除之后我发现,那时阿元还在小仓锻冶町的鸥外家帮佣。也就是明治三十三年。”
“这个假定对你来说未免太顺水推舟了,因为你本来就确信鸥外与阿元之间有私情。”
“畑中先生这么批评我能理解,我也考虑到了这点,所以去调查了久保忠造在明治三十三年与三十四年的生活状态——当然是透过某些人脉。辛苦了老半天,终于打听到久保忠造在明治三十四年五月二十九日生下一个儿子。那是忠造与阿传结婚十一年后生下的孩子,以‘平一’这个名字报了户口。根据此子的出生日期推算,孩子的母亲应该是在明治三十三年八月左右怀胎。”
“平一的母亲不是阿传吗?”
“户籍上是阿传,但我认为生下平一的其实是阿元。之前阿元在明治三十三年四月四日生下第一段婚姻时怀的女儿,十五日从产婆家回到鸥外宅,婴儿则交由阿传抚养,阿元为了看婴儿而经常往返门司的姐姐家,这我之前也提过了。”
畑中长呼一口气。
“照你的推测,阿元不仅与鸥外关系暧昧,还瞒着阿传去门司,和忠造维持不伦关系喽?”
“我是这么认为的。这层关系被阿传发现后,在家中掀起轩然大波,最后终于闹到离婚的地步,忠造随后便把阿元接进了家门。阿元以‘嫁人’为由离开鸥外宅后,谎称是与松江村区的友石定太郎成婚。鸥外也信以为真,所以才会留下那句‘勤快的下女出嫁’。”
“你这种执著的调查精神实在让人叹为观止,我很佩服。当初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热心到这个地步。”
畑中对这个专攻近世文学的后辈表露出掩不住的惊异之情,似乎该称他为“调查狂”才对,简直像被恶魔附了身。
“谈不上什么执著。”白根腼腆地啜饮着杯中剩下的茶,“那是因为,在调查这件事的过程中,我慢慢觉得很有趣,可以说是产生了兴趣吧。起先我也只是抱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心态。”
“你本来打算敷衍了事的吗?”
“倒也不是。因为家兄生前也受过畑中先生的种种照顾。”
“我可不是为了讨这份人情才拜托你调查这件事的啊。不过,你能产生兴趣当然最好,谢谢……对了,你还有什么新发现吗?”
畑中望着白根的嘴。
“的确有。我越来越渴望知道平一的真正死亡时间,于是我开始思索,去什么地方可以找出真相。最后灵光一闪,想到了寺庙,也就是久保家纳骨的菩提寺。我猜那里一定存有信徒的生死簿。”
白根推测久保家纳骨的菩提寺应属真宗派。门司并不是什么大城市,明治时期留下的真宗派寺庙共有三座。白根略微一查,就在其中的圆应寺找到了久保家的家族生死簿,是从明治三十二年开始记载的。
寺方从一大堆生死簿中找出明治三十年代的记载,最终在明治三十六年十月的连续记载中找到了久保家的人。
久保平一,久保忠造长子。明治三十四年五月二十九日生,三十六年十月十二日殁,享年三岁。法名释正心童子。
“干得好!”畑中不禁大叫出声。
“我发现这个时也大呼快哉。但随后我马上想起京都郡苅田町公墓的那座‘释正心童子’墓碑,上面刻‘殁于明治四十三年八月二日’,和生死簿上的殁于三十六年十月十二日整整差了七年。”
“这也差太多了吧。”
“当我掏出记事本,正在纳闷究竟是怎么回事之际,一旁不知是第十几代住持默默翻了翻生死簿,指着明治四十三年八月二日的记录给我看。上面写着这个。”
白根递来他影印下来的摘要。畑中一看到那段文字,不禁魂飞魄散。
森平一。明治三十四年五月二十九日生,三十六年十月十二日殁。于三十六年十月十三日,由故人之父久保忠造申请登记。明治四十三年八月二日久保忠造再次申请,将久保平一改为森平一,生母改为久保方、木村元,死亡日期也改为四十三年八月二日。释正心童子的法名不变。
白根看着脸色大变的畑中。
“我问住持,这里的‘久保方’是什么意思,对方解释说当寄居某户的女性生下的孩子死亡,户主要求为其供奉骨灰或建墓时,向寺方提出申请的形式。比方说,青楼妓女的私生子死去时,楼主某就会以某方的某童子或某童女之名向菩提寺申报。放在森平一这个例子,‘久保方’就是寄居在久保家的木村元。”
“之前的俗名叫久保平一,突然改为森平一,这未免也太奇怪了。”
畑中感到自己已面无血色。
“还有更奇怪的呢。我看圆应寺的住持一翻就翻到生死簿上明治四十三年八月的部分,于是问他,之前是否还有人阅览过这个部分。他说行桥市的宗玄寺住持看过。据闻他和宗玄寺的山田真圆住持同属真宗派,所以意气投合,常有往来。”
畑中如遭当头一击。
宗玄寺的山田真圆住持在来信上一方面强调葬于苅田墓地的“释正心童子”是鸥外私生子的说法是不值一提的道听途说,一方面又表示这一谣传会推翻畑中在《小仓的鸥外》中的论点——畑中在这篇作品中把“阿元”描写成一个个性直爽、对鸥外忠心耿耿的女人。此外,真圆来信的字里行间都带着欲言又止的口吻,且之后再也没寄来第二封信。原来真圆早就在圆应寺的生死簿中得知释正心童子就是阿元产下的“森平一”了。
久保忠造总共向圆应寺申报了两次平一的资料。第二次申请与其说是为了订正第一次的错误,其实更接近篡改。寺庙不像市公所户籍课那么严谨,想必是信徒怎么申请就怎么登记吧。圆应寺既然是久保家的菩提寺,当时的住持必定和久保忠造私交不错,自然对忠造的说辞言听计从了。
“久保忠造为何等到那个时候才向寺方提出如此过分的更正申请呢?”畑中问。
“请您再看看年表。忠造是在明治四十年八月与阿元离婚的。起先他向寺方申报的是长子久保平一,但与阿元离婚后,立刻翻脸不认长子,将之改为不相干的外人森平一。我想,忠造的特殊意图似乎就在这里。因为忠造早就强烈怀疑平一是鸥外的孩子了,与阿元离婚后,这股疑虑终于变为肯定,所以他才会去把平一的姓氏从久保改为森,并专门为此向寺方申报。这大概是出于忠造对阿元和鸥外的恨意吧。”
畑中弯下腰狠狠地吸了几口烟,之后又拿出一根,却拿错方向点燃了带滤嘴的那一头。
忠造对阿元和鸥外有恨意吗?
混乱的脑袋里升起更浓的迷雾。
畑中突然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两本《鸥外全集》。明治三十五年的《小仓日记》只记载到三月二十八日,此后缺了六年的日记。释正心童子如果真是久保平一,其在明治三十六年十月十二日以三岁稚龄夭折之际,鸥外的反应为何,只能根据《自纪材料》推敲了。据说《自纪材料》是鸥外为将来写自传准备的备忘录。
明治三十六年十月十一日,赴大塚俳谐温古展览会一览,告知芭蕉翁书信一事。
十六日,召开军医部会议。
在此看不出“私生子”死于门司对他有什么影响。
鸥外的日记从明治四十一年(一九〇八)再次出现在全集中。家人第三次送茶过来。庭中杂树曾几何时已被夕阳染得火红。
4
“你这个忠造怀恨报复的想法是从哪里得来的?”
在畑中的催促下,白根开始娓娓道来。
“是释正心童子殁于明治四十三年八月二日这个事实给了我灵感。请看年表。久保忠造和阿元离婚是明治四十年八月的事,如果这座童子墓里埋的真是阿元与鸥外生的孩子,那这个殁年就不对了。因为只有不满两岁、最多三岁就死去的幼儿才会是童子。假设是两岁夭折,那他就该出生于明治四十一年。鸥外在明治三十五年三月调任第一师团军医部部长,离开了小仓,和阿元怀孕的时间点差太远了,根本对不上。”
“说得也是。释正心童子不可能是鸥外的私生子。”
畑中露出豁然开朗之色。“豁然开朗”是鸥外在小说中常用的字眼。
“可是,问题就在于,事情还不止于此。”
“什么?”
“如果再浏览一下明治四十三年八月的鸥外日记,可知当时鸥外身为陆军军医总监兼医务局长,在军医部可谓位高权重。大前年为接待科赫博士访日,鸥外与文艺界的与谢野铁干、与谢野晶子夫妇、上田柳村(敏)、吉井勇、幸田露伴、佐佐木信纲等文人颇有交往。同时还不忘向旧主龟井伯爵、津和野藩的宿老福羽家家主等人嘘寒问暖。还去山县有朋的椿山庄参加了与贺古鹤所共同担任干事的某常务会的歌会。也在山县位于相州小田原的别墅古稀庵随侍伺候,呈上《古稀庵记》。明治四十二年八月对鸥外来说,略感头疼的是他在《昂》杂志上发表的那篇《性欲生活》引发了政府方面的问题,受到副部长石本新六的训斥。石本新六和森林太郎医务局长素来不合,据说志下夫人很担心丈夫(鸥外)和石本副部长处不来。”
“这些背景我又不是不知道,但这些事和释正心童子到底有何关系?”畑中有点愤然。
“恕我兜了一大圈,释正心童子死于明治四十三年八月。而鸥外在《性欲生活》之后,又分别于明治四十二年和四十三年在《昂》发表了以小仓时代为主题的《鸡》和《独身》。《鸡》中某个角色的原型就是那个狡猾的老婢阿幸,这倒无关紧要。重点是那篇《独身》,如果换个角度看,可就大有问题了。”
“有什么问题?”
“文中讲单身的男主角家里来了两位友人,三人一边饮酒,一边聊起中年单身的生活很容易引起世间的各种谣传。于是友人之一说了这么个故事:有个名叫宫泽的单身实习法官,任职于新潟县新发田法院。朋友都嘲笑他一直保持单身想必是因为吝啬,其实他只是觉得目前的薪金还无法养活妻小。可是,后来因为一些奇妙的发展,他染指了家中雇佣的女仆,最后两人结为连理。我特地把这一段影印了一份,想必畑中先生早已读过,不过我还是想念一下。”说完,白根就开始朗读。
该怪土地不好,像今晚这种连夜降雪的日子已持续多日。宫泽独自窝在房间里看书,女仆隔着一面墙在邻室缝衣物。宫泽打了个呵欠,女仆便忍住呵欠,就这样过了好几天。后来,有一晚骤起风雪,遮雨窗外风声呼啸,院中种植的竹子仿佛竹扫帚扫地般沙沙地擦过门窗。十点左右,女仆送茶来,说道:“看来今晚风雪会很大呢!”之后又磨蹭了好一阵子。宫泽正觉寂寞,心想女仆必然也感到寂寞,便说:“你何不将针线活儿拿来这边做,反正我无所谓。”于是女仆欣然将针线拿来,缩在房间角落开始做活。此后,一到晚上女仆便会说声“没客人上门了吧”,然后便拿着针线自动来到宫泽房间。
(中略)
某晚,女仆道过晚安回到邻室后,宫泽正巧睡不着,听见女仆隔墙叹息,辗转反侧。听了半晌之后,呼吸声越来越大,似乎变成痛苦的呻吟了。于是宫泽忍不住问她怎么了。
“说到这个地步,接下来的发展就很简单了。”
畑中在膝上交握双手,唯有双手大拇指并拢,高高举起,比出一个结印的姿势。像鸥外在小仓时代的友人——曹洞宗安国寺(在小说中以宁国寺之名出现)僧人——玉水俊虎一样打坐,闭上双目。他在听白根说话。
“我再重复一次,阿元在明治四十年八月与久保忠造离婚,四十三年十一月死去。”白根继续道,“想必忠造打从与阿元离异时,就强烈怀疑平一的身世,几年来这一直是他心头的疙瘩。从明治三十四年五月出生推算,阿元应该在三十三年八月怀孕,就算户籍上的申报日期难免有些出入,也很难对得上。因为明治三十三年八月,阿元还在锻冶町的鸥外宅帮佣。”
畑中不发一语。
“因此,站在久保忠造的立场,肯定觉得平一不是他的孩子。之后读到鸥外的《独身》,他终于无法忍受久保平一这个名字,多年来的怀疑就在这时爆发了。于是,他找到在小仓法院门前当代书的友人商量,此人也是阿元产女时的产婆之夫。我认为,就是这家伙给忠造出的馊主意。”
“什么馊主意?”
畑中不由得被吸引了。
“久保忠造想必寄了一封信给鸥外,以前妻阿元之代理人的身份要求森林太郎(鸥外)认领他已故的长子平一,并且警告对方说已准备打官司,将此事公之于世。”
“这种事可不能开玩笑,我告诉你,这样乱来是行不通的。阿元是他已离异的前妻,久保忠造根本没资格当代理人。就算要人家认领,那孩子早在婴儿时期就死亡了,这种要求太不合理。”
“这一点忠造打从一开始就明白。但向鸥外提出要求的这个举动本身就另有深意。所以我才说这是代书出的馊主意,久保忠造是在代书的怂恿下报复鸥外的。”
畑中依旧闭着眼,倾听白根谦吉的述说。他的体内开始逐渐发热。
“面对这种不合理的要求,鸥外却不得不答应。因为当时正逢他写的《性欲生活》闹得满城风雨,还受到石本副部长的斥责,如果此时这件事被曝光登上报纸,社会大众一定群情激奋,觉得他这种人令女佣产子的可能性极高,到时候再辩解也根本不会有人相信。”
“……”
“他可不是普通人,是军医总监、陆军省医务局长、文艺界巨匠、宫内省的顾问。当时外界正谣传他从陆军省退职后,迟早会进入宫内省任职。处在这种立场的鸥外,对于久保忠造不合理的要求也只能屈服,这一点不言自明。忠造想必也是看准了这点吧。”
畑中“嗯嗯”应声,频频点头,对白根谦吉的说法极感佩服。白根对心理的洞察相当透彻。
“墓碑背面刻的应该是‘俗名森平一森林太郎次男母木村元立碑’吧?”
“正是。”
“铲除碑上刻字的是谁?”
“久保忠造。”
“他为何要铲除?”
“因为阿元在明治四十三年十月五日过世了。关键人阿元一死,忠造即便再刁钻也无计可施。于是,忠造怕墓碑背面的刻字会留下祸根,遂主动铲除。过了九十年,如今看起来就像自然风化剥离的了。”
“这纯属你的个人推测。”
“归纳种种情况后,这是最自然的推论。”
畑中感到积压在胃底的异物似乎就要涌上喉头,他突然松开宛如在结印的手指,重新像打坐一样盘腿坐正,肃然发话。
“白根老弟。”畑中的声音都变了,“你的采访能力与调查本事让我五体投地,除了佩服我无话可说。我想,在这方面当今恐怕没人比你更厉害……不过……我还是得说声‘不过’,可惜呀,你对鸥外的根本认识有误。”
白根也坐正了。畑中的怒气透过表情和声音表露无遗,这让他也变了脸色。
“不知您指的错误是哪一点?”
语气不像在反击。只见他诚惶诚恐地仰望着前辈青筋暴露的太阳穴。
“森鸥外,正如你所知,在明治二十二年与赤松登志子结婚,翌年九月十三日生下长子於菟。就在这个月,鸥外不满妻子登志子,单方面宣布离婚。从二十九岁这一年,直到明治三十五年一月与荒木志下成婚为止,中间这十年鸥外一直保持单身,这是因为鸥外深知自己患有肺疾。身为医生的鸥外比谁都清楚,结婚会令病情恶化。”
白根略低着头倾听。
“我还蛮喜欢鸥外的,除了他,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在处理军务之余,完成那么多创作、评论和翻译。我说这话可不是偏心,我最欣赏的就是他的自制力,不过现在没时间详谈。总之他单方面与赤松登志子离婚,导致政治生涯初期的有力庇护者纷纷对他弃而不顾,连带也影响到他在军医处内部的升迁。即使拉拢山县有朋,鸥外也并未得到预想中的回报。即便如此,他依然默默忍耐。幸好还有文学,人们只注意到大文豪森鸥外,却忽略了形单影只的官僚森林太郎。”
畑中耸了耸肩膀,吐出一口气。
“也是出于忍耐力与自制力,使鸥外一直将患肺结核一事瞒着妻子志下、长子於菟、女儿茉莉和杏奴这几个孩子,就连他的妹妹喜美子都不知情。只有身为医学博士的妹夫小金井良精和好友贺古鹤所在他弥留之际才得知。因为鸥外彻头彻尾的隐瞒,外界认定的他的死因都是肾萎缩,现在的《名人事典》与《文艺辞典》也多半是这么记载的。然而,事实上还有另一个主因,那就是肺结核。从壮年时代便已潜伏多年的结核病灶,待他步入老年开始发作。鸥外死前,替他看诊的是娶了贺古鹤所侄女为妻的医生额田晋,额田也是於菟的朋友……於菟曾在文中提过呢。”
畑中猛然站起,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那是森於菟写的《我的父亲森鸥外》,他随手翻到卷末题为“鸥外的健康与死”那一章。
“这里是这么写主治医师额田晋的。额田把鸥外咳出来的痰放在显微镜下检查,全都是结核菌,简直像是病菌专用培养皿。鸥外告诉额田:‘这下子你明白了吧?不过,这件事无论在内人还是孩子面前都绝对不可泄露。’额田晋曾向志下夫人问起过鸥外平日的状况,志下说鸥外总是把痰用纸包起放到院子角落,之后大概偷偷烧掉了吧。
“鸥外在大正十一年七月九日早上七点断气,享年六十一岁。临终前,在贺古鹤所的安排下,小说家永井荷风曾偷偷进入病房探视,只听见鸥外鼾声如雷。六十一岁,在当今这个时代还算是壮年。我实在是自愧不如。
“於菟当时正在柏林留学,收到一封电报,知悉父亲鸥外的死讯。那封电报是於菟的姑丈小金井良精发的,上面用罗马字拼出‘林太郎因肾病安详辞世汝勿归’。
“两年后,於菟归国,去观潮楼见志下,凡事素来有话直说的志下告诉他:‘说你爸爸死于肾萎缩是骗人的,其实是结核病,是你妈传染给他的。’”
畑中放下书,他觉得该跟白根谦吉说的几乎都说完了,所以心情轻松许多,也逐渐平静下来。
“於菟虽然这么写,不过鸥外想必更早就已察觉自己得了结核病。鸥外的弟弟笃次郎是个内科医师,同时以三木竹二这个笔名写剧评且颇负盛名。笃次郎也是死于肺结核。
“赤松登志子和鸥外离婚后,很快又觅得良缘再婚,还生了一男一女,于明治三十三年死于肺结核。贺古鹤所曾将刊有其死讯的报纸剪下,寄至小仓锻冶町的鸥外家,这一点在《小仓日记》中也提到过。鸥外对前妻身患结核正在疗养的消息想必也有耳闻,因此,他对自己的结核病应该很神经质。
“这样的鸥外为何会中止长达十年的单身生活,于明治三十五年一月,以四十岁之龄和小他十八岁的荒木志下再婚呢?志下也曾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而即将迈入老年的鸥外之所以甘冒结核病复发的危险再次步入婚姻生活,乃因志下是个绝世美女。鸥外先生可是极注重外貌的。从《小仓日记》中肤白高挑的末次花,到他雇佣的第一个婢女——来自肥厚国比那古的吉村春,都应该能看出他的偏好吧。
“赤松登志子如果长得再漂亮一点,想必鸥外也不会和她离婚了。即便是没有注释标点的陌生汉文她也能一目十行,可见说到人文素养,绝非志下所能比的。
“毫无疑问,鸥外在小仓的那段单身生活,一直极力防范结核病复发,克制自我行动。我再三强调,鸥外是个极有自制力的人。
“他确实对忠心耿耿的女佣木村元怀有好感,但那和他对第一个女佣吉村春所抱有的那种包含男女爱情的好感不同。在《小仓日记》中,他并未对木村元的面貌和风姿作任何说明描写,那可是侍候他最久的女人呢。所以,你说鸥外与阿元有男女私情,显然是错误的……”
畑中说到这里抬起头一看,却已不见白根谦吉的身影,白根已如光下的影子般消失无踪。
后来又过了一个星期。
畑中偶然读到斯蒂芬·茨威格的书。
不过,调查得越彻底,就愈发不得不悲痛地承认,这份传记中的大部分历史证词(及叙述)都包含谬误。纵然它是货真价实的归档材料,也保证不了它的可靠性和叙事人的公允。对同一时刻发生的同一事件,通过同时代不同观察者的笔,会做出差异何等之大的记载,只要看看《玛丽·斯图亚特传记》,便再清楚不过了。
每一个肯定都有否定与之对立,且二者都有文件为证;任何非难都有辩护之词。赝品和真迹,谎言与事实,早已混杂不清,导致实际上每种观点都可以做到言之成理。
(中略)
在传记中,只有那些紧张刺激、有决定性的瞬间才具有说服力,唯有这一瞬间或在这一瞬间看到的,才能被正确描述。一个人焕发出精神之际,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别人,才算是真正地活着。不管外界情况如何,唯有他的灵魂在体内燃烧、燃起熊熊大火,他才算是具备了外在的样貌。
摘自《玛丽·斯图亚特传记》美铃书房出版古见日嘉译
今日关于鸥外的评传可谓汗牛充栋、不胜枚举。那些资料多半是鸥外自己写的,或鸥外身后留下的三名子女与亲妹妹写的回想。根据记忆写成的《鸥外传记》究竟有多少可信度呢?茨威格说:“每一个肯定都有否定与之对立,且二者都有文件为证;任何非难都有辩护之词。”可对自己幼时的追忆——例如“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恐怕算不上“文件证明”吧。
白根的“调查结论”,算不算捕捉到了所谓的鸥外的“人性的瞬间”呢?鸥外滞居小仓时期距今已有九十年光阴,马上就要满一个世纪了,此事已属于过往的历史。或者可以说,留下了“历史的谬误”。
至于白根谦吉,后来畑中便再也没见过。
首次刊载于《文艺春秋》·平成二年(一九九〇)一月
日本有些书一页排双栏,从一页中间分,上下各一栏。下段就指一页中的下栏。
这里的“里”为日本长度单位,约为三千九百二十七米。
一九五五年,日奈久被划入八代市。
墓塔的一种,由五个部分堆砌而成,象征五大元素,由下至上依序是地轮为方、水轮为球,火轮为三角,风轮为半球和空轮为宝珠形。
墓塔的一种,原为供奉宝箧印陀螺尼之塔。
日本面积单位,一坪约为三点三平方米。
家徽的一种,亦称巢徽。该图案形似鸟巢的俯瞰图,也有人说是将瓜类的横刨面图案化。
即花岗岩,“御影”是日本兵库县神户市一处地名,御影北面的六甲山地盛产花岗岩,切割后送往各地,故花岗岩亦称御影石。
井原西鹤(iharasaikaku,1642—1693),日本江户时代著名的俳句诗人,独创文学体裁“浮世草子”。
十返舍一九(jippenshaikku,1765—1831),本名重田贞一,日本江户时代滑稽小说作家。
古坟时代始于西元三百年,止于西元六百年,因当时统治者大量营建“古坟”而得名。古坟时代又分前、中、后三期。三世纪后期到四世纪初期称为古坟时代前期。
陆军军医,日本耳鼻喉科创始者,也是森鸥外最好的朋友之一。
日本武士、军人、政治家,也是森鸥外的岳父。
和气清麻吕(wakenokiyomaro,733—799),奈良时期重臣,因护驾有功,死后供奉在护王神社,足立山上的妙见宫里也有供奉。
戈耳狄俄斯之结(gordianknot),相传公元前四世纪,小亚细亚地区的一位国王戈耳狄俄斯将一辆牛车的车辕和车轭用绳子胡乱绑了起来,并说谁能解开此结即可成为统治者。后来到公元前三世纪,此结被东征经过此地的亚历山大大帝一刀砍断。后意指“用超乎常规的方法解决难题”。
罗伯特·科赫(robertkoch,1843—1910),德国细菌学家,细菌学、现代微生物学奠基人之一,曾获诺贝尔医学奖。
与谢野铁干(yosanotekkan,1873—1935),日本著名明星派抒情诗人,其夫人与谢野晶子是著名文学家。
上田柳村又名上田敏,诗人、评论家、翻译家,积极翻译并介绍外国文学。
宿老指幕府、诸藩的重臣。
山县有朋(yamagataaritomo,1838—1922),日本军人、政治家,曾任第三和第九任日本首相。
森林太郎是森鸥外的本名。
日本政府中掌管天皇、皇室及皇宫事务的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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