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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家畑中立雄收到了工藤德三郎这个陌生人寄自北九州市小仓北区富野的来信。有时候畑中会收到读者来信或明信片,有批评也有质疑,赞美倒是很少。
工藤德三郎在信上提了一些问题,不过不是针对畑中写的内容,而是为i书店出版的《鸥外全集》(最终版)中的《小仓日记》。该书店至今为止出版过昭和十一年版与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版的《鸥外全集》。第三版《鸥外全集》以精装本问世,标榜“最终版”,其中收录《小仓日记》的第三十五卷是在昭和五十年(一九七五)一月二十二日发行的。
工藤德三郎还附上了《小仓日记》的“后记”影印件。这篇“后记”固然没放在第一版里,就连第二版也没有,在这次的“最终版”中才首度曝光。
所以,畑中也是看了“最终版”才知道有这份东西。在“后记”中有这样一段说明:“第三百五十二页下段第八行——旧婢阿元来访……以和纸贴覆,标示删除,如稿本左侧所示。”
习惯用毛笔写作的鸥外,删除时总是用墨汁画线。写《小仓日记》时,鸥外曾经请人用毛笔重新誊写。但他会把那么一大段文章贴上和纸,想必是因为要删除的文章太长了。
根据“后记”所示,贴了和纸的那段原文是这样的:
旧婢阿元来访谓曰,初至夫家,从曾根停车场车行二里,路途颇为险恶。然家屋背山面海,景物与人皆有可观。后山杜鹃盛开,据说时有游客来访。其夫婿为企救郡松江村的友石定太郎,现于东京商业学校求学,独留老母在家。阿元嫁入后负责侍奉此母。
工藤德三郎的信是这么写的:
敬启者:
冒昧来信尚请见谅。我是住在小仓富野一隅的工藤德三郎,和企救郡松江村(现为北九州市门司区)的友石定太郎家族多少有点亲戚关系。友石家正如随函附上的影本所示,是森鸥外住在小仓锻冶町八十七番地时,家中“婢女阿元”的夫家。
根据我个人的调查,友石定太郎生于明治二十二年(一八八九)十月十四日,乃友石类太郎的长男,于大正八年(一九一九)五月五日,以三十一岁之龄病逝于上海德国租界的同仁医院。一生没结过婚,始终保持单身。
友石家长辈以前做过松江村村长,家族中学者与医生辈出,家风也相当重视幼子教育。
在鸥外家帮忙的阿元为了结婚,于明治三十三年(一九〇〇)十一月二十四日(据《小仓日记》记载)离开了鸥外家,当时定太郎年仅十二岁。而后来定太郎也不曾就读东京商业学校。
如前述所示,阿元比定太郎整整大了九岁。三十二年九月二日的《小仓日记》中,提到木村元至鸥外家帮忙时为二十岁。之前,她曾被迫结下一桩不满意的婚事,在忍无可忍之下逃离夫家,成为鸥外的女佣;正如阁下在《小仓的鸥外》一文中所述,当时她已有孕在身。
可是,明治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辞去工作的阿元,为何会在短短六天后的三十日拜访鸥外,针对“夫家”捏造出这种谎言呢?鸥外想必曾经相信她的说法,才会写在日记上,事后发现并非事实,只好贴覆和纸删除。正如阁下的作品《小仓的鸥外》所言,鸥外家雇用的“婢女”皆非什么好女人,不是手脚不干净,就是彻夜不归、生性狡猾,老婢甚至还将白米与蔬菜偷走。其中唯有阿元诚心诚意地侍奉鸥外,鸥外也对阿元的离去深感惋惜。然而,离开鸥外家的阿元,为何还不到一个月就上门造访,对不久前尚为旧主的鸥外谎报婚事,背叛主仆之间的信任关系呢?这一点实在令我百思不解。
况且,“从曾跟停车场车行二里,路途颇为险恶。然家屋背山面海,景物与人皆有可观。后山杜鹃盛开……”这段叙述,和实景分毫不差,唯一的解释就是阿元的确去过松江村的友石家。
以上就是我的质疑。在您百忙之中打扰深感惶恐,阁下曾写出《小仓的鸥外》,对于“婢女阿元”也着墨颇多,若能蒙您点拨赐教诚感万幸。
某敬上
畑中以前的确曾从《小仓日记》中截取鸥外家的“婢女”一事写成类似演义的文章,阿元也在文中登场。不过,他并未作过什么深入调查。
于是,畑中给工藤德三郎寄出一封敷衍了事的公式化回信。
阿元造访旧主鸥外时谎报夫婿之事,应该是出于女人的虚荣吧。想必是因为夫家太贫穷令她羞见旧主,因此忍不住天真地扭曲事实。
工藤对此寄来客气的谢函。
我也这么认为。感谢您的赐教。
畑中与工藤德三郎的来往到此为止。
然而,畑中却仍耿耿于怀。写给工藤的回信连他自己都无法满意。工藤指出,现实中松江村的友石家,和“旧婢阿元”告诉鸥外的情况未免太过一致,那么,阿元是从何处听说友石定太郎之事的呢?
明治二十二年(一八八九),鸥外与贵为海军中将、造船专家的赤松则良男爵家长女登志子成婚。二十三年(一八九〇)九月月底,留下怀着长男於菟的妻子,离开家乡,之后单身长达十年。
鸥外在小仓时租住在锻冶町七十八番地的宇佐美家,因其单身,为避嫌遂同时雇用两名女仆。家中兵仆(侍从)入夜便返回兵营,从东京带来的马夫田中寅吉睡在马房,睡在家里的只有鸥外与女仆吉村春。鸥外起先商请宇佐美家的女仆晚上陪阿春共眠,但未持续太久。因为宇佐美家的女仆发现鸥外给女仆的工资较高,便另谋他职了。鸥外无奈之余只好同时雇用“二婢”。
吉村春辞工后,职业介绍所替他找来了木村元。
明治三十二年(一八九九)十一月十五日,木村元的阿姨末次花拜访鸥外。日记上是这样记载的:
十五日。婢女阿元之阿姨末次花氏来访。乍见之下,乃肤白高挑的中年妇人,才气焕发。其曰,现为京都郡今井之小学教员。阿元自幼孤且贫,前此亲戚代谋亲事,一度勉强嫁给某氏为妻,但不久便反目离家。当时亲族基于道义不允其擅自做主,力劝阿元返回夫家,阿元断言无意复合。如今幸得侍奉主公,亲族喜不自胜。然有一事不得不在此先面告主公,即阿元已有孕在身,按婚期推算,分娩之期应在明春,不知主公可愿暂时收留。余允诺。
明治三十三年一月十四日,星期天。阿元之姐阿传自门司来拜访鸥外。阿传的丈夫久保忠造在门司行商。
十四日,时值周日。
阿传乃今井善德寺住持之长女。此妇生得硕长白皙、前齿微凸。阿元为次女,三女年方十四。其婿独在学塾,据云将承袭寺职。
畑中买来福冈县的地图摊开一看,确实有“京都郡”这个郡名。而今井这个地方位于更往南的行桥市附近。
现在的“北九州市门司区”位于足立山所在的半岛东侧,北端为关门海峡,东侧面向周防滩。可说是门司市的街区,有标有高尔夫球场之类的记号。此地就是昔日的“松江村”。若搭日丰本线到此地,有个下曾根车站,也就是鸥外贴上和纸删除的那段“婢女阿元谈话”中提及的“曾根停车场”。
原来如此,畑中思忖。阿元之所以熟知友石家,想必是和松江村的友石家有来往的今井友人曾带她造访,抑或对她描述过吧。看他对现场描述得如此细致,估计至少登门造访过一次。
这下,工藤德三郎信上的怀疑,以及自己的疑问姑且算是解决了,畑中想。但他依然有些纳闷。
阿元的阿姨(还不确定是姑姑还是姨妈,就暂且假定为小姨吧)——在今井某小学教书的末次花,造访鸥外时声称“阿元自幼孤且贫”。但阿元的亲姐姐——住在门司的久保忠造之妻阿传,却告诉鸥外自己是今井善德寺住持的长女,阿元为次女,三女年方十四。其婿目前就读学塾,将来打算继承寺职。
阿姨的说法和亲姐姐的说法前后矛盾。若依前者,阿元自幼孤贫,孑然一身。若照后者,阿元之父为寺庙住持,家中又有三姊妹,家庭幸福美满。
究竟哪种说法是真的呢?再怎么说,阿元也不可能在雇主面前故意造家人的谣吧,她的雇主可是相当于陆军少将的政府军医监,第十二师团的军医部长。
畑中托着腮,抽了两三根烟,默默思索。一缕青烟飘过眼前,浮现出被和纸贴住,删除的“注”。
“后记”的“注”中记载,明治三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婢女阿元辞工”。后来订正为“婢女阿元离去嫁人”。同月三十日,记载着“旧婢阿元来访,曰初至夫家……”,以下全部删除。
看来,木村元似乎有什么非同小可的隐情。说到明治三十三年,已是九十年前的往事。不过,写过《小仓的鸥外》的畑中,总觉得鸥外将有关旧婢阿元的报告“全面删除”这件事有些蹊跷。
畑中决定去小仓附近的今井善德寺一探究竟。明治三十二三年间的住持当然不可能还健在,现在的住持应该是第四代或第五代了吧。不过既然有稳定的信徒,代代相传下来,对旧事应该也略知一二。
就《小仓日记》所见,鸥外最有好感的是第一个女仆“吉村春氏”。但房东宇佐美氏的家人偷窥她入浴后,将她已怀孕一事密告给了鸥外。
此婢颇有姿色,个性豁达,常含笑执事,不见些许媚态,余颇爱之。遂就此事问婢,曰人疑汝有孕在身,是耶非耶。婢答非也,然外间既有闲言,妾愿就此辞工。余曰汝辞工可有去处。婢曰返乡。余曰如需盘缠可厚赠。答曰平日赏赐已足够丰厚,尚请老爷勿为妾费心。言毕即挟袱径去。
余颇爱之——鸥外写得简洁明了。不过此处的“爱”当然非指恋爱,鸥外虽写她“常含笑执事,不带些许媚态”,但“常含笑执事”仿佛能见其妩媚风流。阿春“生于肥后国比那古”,就是今熊本县苇北郡日奈久,为著名的温泉区。阿春或许曾在那个温泉区工作过。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到鸥外家帮工时已有身孕之谜便可解开了。像阿春这种女人,想必人人皆对其有好感。她离去之际,鸥外欲赠路费资其返乡,阿春却说平日已蒙老爷厚待,故坚持不收。从“言毕即挟袱径去”这句来看,吉村春贞洁不屈的身影历历如在眼前。
对阿春之后雇用的木村元,鸥外并未写下特别的感想,只提及“阿元白皙肥硕”(明治三十二年九月二日),并没有具体描写。
不过,阿元是个耐性极强的女子,她和之前的阿春一样,来上工时便已有孕在身。吉村春虽一口否认,不过鸥外揣测,她应是羞于承认。但阿元,由于是被迫结婚,所以阿姨末次花一开始就征询过鸥外,能否收容她至临盆为止。
鸥外喜欢“大婢阿元”是因为她忠心耿耿,后来雇用的“小婢”(较年轻的女仆)多半不安于室或素行不良,相继遭到辞退,相较之下阿元就显得光明磊落。
畑中在《小仓的鸥外》中也曾提及阿元。看了工藤德三郎的来信,对旧作不禁浮想联翩,正巧当时写作陷入瓶颈。
时值夏末,权当发泄一下未能去山巅水畔散心的烦闷也好。
畑中从福冈的板付机场乘飞机抵达博多,再用二十分钟搭新干线到小仓,之后换搭日丰本线。换车时没等太久,从小仓到行桥,搭快车只需要二十分钟。
畑中在行桥车站告诉等待的出租车司机要去今井的善德寺。年老的司机顿时歪着头,疑惑地表示从没听说过什么善德寺,并反问是不是在祇园附近,地图上也确实只有须佐神社。今井的祇园在这一带似乎很有名。
畑中表示对那个祇园不太熟,司机说不如找个人问问,于是畑中走进站前派出所。墙上张贴的地区地图中标出的寺庙多达五处,但未发现“善德寺”。
善德寺已经不存在了。畑中原本以为,虽然是九十年前的往事,但地处乡间,至少寺庙不会改变。看来是他想得太天真了。此地不像受过战火波及。
出租车司机得知他是特地从东京来拜访善德寺后,建议他去行桥市公所打听。途中司机又想到,如果是打听寺庙,社会课或教育委员会或许知道。于是他们又立刻折返回来时经过的金色稻田小径。
最后是在教育委员会查明的。明治、大正时代的事物都已归入乡土史,隶属佛教真宗派的善德寺,于大正十一年(一九二二)被同宗的宗玄寺合并。合并时善德寺的住持名为杉原了俊,至于明治三十三年的住持,姓名不得而知。按照久保忠造之妻阿传的说法,明治三十三年,她们三姊妹的父亲是“今井善德寺的住持”。
畑中既已查出宗玄寺之名,自然不需要再打听路径。今井是个小镇,出租车再次循原路往东走。稻田彼端隐约可见大河,已熟络的司机告诉畑中那是祓川。
婢女阿元阿姨末次花,现为今井某小学教员。
《小仓日记》中的这行字浮现在畑中的脑海中。
“今井的小学位于哪一带?”
“小学有两所,您是问哪一所?”
“不知道,我也只是略有耳闻。在今井有末次这户人家吗?”
“姓末次的可多了,据说都是旁系或与其有亲戚关系。我的亲戚里也有人姓末次。”
畑中噤口不语,可不能大意乱说话。
出租车抵达宗玄寺。此寺颇大,甚至还有一个颇具规模的停车场。寺庙雄伟、屋顶巍峨,高台台阶前的巨大棕榈树树枝纵横,树叶繁茂。这气派的外观实在出乎意料,畑中被吓了一跳。
殿内也很大,宽敞的玄关前有一个石灰砌成的换鞋间,整齐地排满了木屐与便鞋,看来有信徒在聚会。
一名中年僧侣出来说道:“住持现在京都总寺,由小僧代掌寺务,今日正逢俳句会聚会,不知施主来访有何要事?”
“我是从市立教育委员会得知贵寺的,据说大正十一年,贵寺合并了善德寺?”
“是的。”
“据说当时善德寺的住持是杉原了俊先生,不知明治三十二三年间的住持是哪位?”
“这我就不知道了。”
“是木村先生吗?”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不清楚,要是住持在的话或许知道。”
可惜住持去了京都总寺,畑中只好走出内殿。
寺前是一个丁字路口。畑中猜想这么大的寺庙应该有很大的公墓,向路过的人一问,对方告诉他往前直走三百米就会看到。
公墓位于一处铲平森林后的土丘上,几乎都是红土,目前政府还在继续砍伐森林扩张墓地。此时正有建设公司的工人忙着修筑排水管,满头大汗地埋头工作。阳光十分强烈。
畑中迈步朝森林旁边的通道走去,光看已经发黑的墓碑,就知道森林下方的墓地都已年代久远。方形墓塔之间夹杂着五轮塔和宝箧印塔。畑中曾经在某本书上看到过,据说丰后地区常见宝箧印塔,他觉得仿佛走进了大分县内。
墓园内松林自然生长,毫无通常的墓园风致。位于平缓斜坡下方森林深处的墓地昏暗不明。
松林与拓宽的台地交界处为主要通道,从那里岔出多条通往两边的小径,但最终都通往墓碑前。主要通道旁的墓碑已年代久远,不过都很气派,还有矮墙环绕,应是军人之墓吧。
畑中在某块墓碑前如遭电击般猛然停驻。
这个墓占地三坪,设有三段石阶,高耸的基坛与台座上安放着高约一尺的角石塔。
末次花之墓
上面刻着家徽,是横木瓜徽。御影石已古色苍然,但刻字很深,文字与徽纹都墨色淋漓,看起来还很新。
婢女阿元之阿姨末次氏花来访。乍见之下,乃肤白高挑的中年妇人,才气焕发。
这段对女性的描写让人印象深刻,研究鸥外的学者多半都会引用此文。
畑中在墓前流连不去。
末次花的墓本来在善德寺,被宗玄寺合并时便一起移到这里来了。这时,有三人沿通道走来,经过畑中背后,再三回顾张望,似乎以为眺望墓碑良久的畑中是远道而来的亲戚。
畑中离开墓碑前,试着走入岔路。辽阔的红土丘陵由此展开。这一带聚集了许多外观破旧的墓碑,可谓自成一区,但均未经整理,看起来相当杂乱。这些也是从善德寺移过来的。
畑中认为这里倒该仔细瞧瞧,说不定,阿传与阿元双亲的木村氏之墓就在其中。
畑中搜寻呈梯状排列的墓碑十五分钟,当他发现那两座藏于高耸的石塔之间、低矮黝黑的墓碑上的文字时,身体如遭冻结。
木村传之墓
木村元之墓
阿传,是几时恢复木村旧姓的?
原来她和久保忠造离婚了。
台座看起来格外寒酸,柱石也只有其他坟墓的一半高。畑中绕到侧面一看,写着木村传“殁于明治三十七年(一九〇四)三月二十七日”;木村元“殁于明治三十三年(一九〇〇)十一月五日”。
畑中在姊妹俩的墓前踟蹰,他很后悔没准备线香,也没带鲜花和擦碑水桶。看到这寒酸的墓碑,便可真实感受到末次花所谓的“阿元自幼孤且贫”。对鸥外谎称什么“三姊妹”的长姐阿传,离婚后的后半生也不知是怎么过的。
归途中,再次经过末次花坟前,畑中再度仰望那座气派的石塔。
他觉得唯有这个“才气焕发”的妇人说了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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畑中回到书房重读《小仓日记》。很久以前写作《小仓的鸥外》时,他自认已读得滚瓜烂熟,但在今井的旧善德寺墓地撞见大婢阿元、长姐阿传和末次花的墓碑后,他开始觉得写于明治三十二三年间的《小仓日记》恍如再现。
雨依然未歇。遣婢阿元买来碎白点花纹布,缝制新棉被。(三十二年九月七日)
(阿元之姐阿传)生得硕长白皙、前齿微凸。(三十三年一月四日)
婢女阿元之阿姨末次花氏来访。乍见之下,乃肤白高挑的中年妇人,才气焕发。(三十二年一月十五日)
畑中这才赫然发觉。
鸥外只提及“阿元色白肥硕”(三十二年九月二日),文中看不出她的面貌美丑。
其姐阿传是个“白皙妇人”,阿姨末次花也“肤白”,阿元同样“色白”。
肤色白皙似乎是木村家的共同特征。
想象中,阿元应该也像姐姐阿传一样“前齿微凸”,而且更严重一些才对。换言之,应是姿色平庸吧。鸥外会中意她,只因为她诚实、忠心。鸥外曾让阿元缝制棉被,从这一点也可看出主仆之间的和睦气氛。讲述她辞工离去时的那句“勤勉的下女”,更是流落出鸥外的真实感受。
畑中收到一封寄自今井宗玄寺的信,上面的署名处写着住持山田真圆。
前日承蒙尊台远道光临,不巧小僧前往京都纵山,失之交臂,实感抱歉。归寺后听留守僧人提起来访要旨。年轻人不懂事,想必多有冒犯之处,还请不吝见谅。
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相当漂亮。
尊台大作《小仓的鸥外》小僧早有拜读,深感佩服。这次大驾光临据说是为查访被敝寺合并的善德寺于明治三十二三年间的住持,想必此人和鸥外先生《小仓日记》中提及的“木村元氏”有关,令小僧对尊台在写作方面不改初衷、力求精进之精神更加感佩。
遗骨纳归本寺的善德寺信女木村传、木村元两姊妹的双亲,分别是士族兼农民的木村良高与妻子木村辰。而木村良高氏,当然不是善德寺的住持。
此外,以下所述尚请保密。福冈县京都郡苅田町设有町立公墓,山洼里立有一座童子石塔。童子,是为一岁多不幸夭折的幼儿取的法号。石塔的基座上刻着隶书体的“释正心童子”几个字。
关于这座童子墓,附近盛行一种谣传。虽说只是不负责任的道听途说,不足为信,但即便是捕风捉影,若背后潜藏着一丝一毫的真实性,恕小僧冒昧,恐怕都会动摇尊台所写的《小仓的鸥外》。关于这点,小僧不畏误解斗胆提出,建议尊台不妨亲自调查以求安心。
畑中寄了封谢函给今井宗玄寺的住持。
大意是住持外出期间冒昧打扰,实在抱歉。并感谢该寺不仅让他得以祭拜从善德寺搬来的木村氏两姐妹之墓,还来信赐教两姐妹双亲的姓名。并在最后这样写道:
您所提及的,福冈县京都郡苅田町公墓里的“释正心童子”墓碑有某些谣传遍及近乡,似乎还会影响到拙作《小仓的鸥外》的可信度,此言令小弟颇感纳闷。既然如您所说,是不足为信的道听途说,下次若有机会见面,盼您能在笑谈之余不吝赐教。
他会这么写,是因为预感就算直接询问,住持恐怕也不会答复。可如果再从东京专程造访位于行桥今井的宗玄寺,这位话中有话的住持说不定会吓得更不肯说。
山田真圆住持没有再回信。这位和尚似乎在担心,如果贸然复信,造成双方开始书信往来,以后也许会惹出麻烦。寺方不能得罪境内以信徒为首的各村居民,住持向来只负责听,不能随意说出去,这就和听人禅会的告解僧一样。
但这其中似乎大有文章。看他信中之意,似乎有什么秘密足以颠覆《小仓的鸥外》。他特别强调只是不足为信的谣传,这一点也令人耿耿于怀。
畑中苦思良久,最后想到了白根谦吉。白根是畑中某亡友之弟,目前在某私立大学文学院当助教。他与几位副教授、讲师和助教一起参与由一位专攻近代文学的教授带头的研究团队,一年会替《纪要》之类的内部刊物写两次稿子。
让这个研究江户文学的男人调查鸥外的事或许并不恰当,不过也总比随便委托那些搞现代文学的家伙要来得省事。只不过,此事其实和鸥外文学本身无关,说好听一点是考证,但说穿了就是去追查《小仓日记》中女主角的下落,这种挖人隐私的差事,对方真的会答应吗?看着白根谦吉那张胡鬓浓密、脸颊凹陷、和其亡兄神似的脸孔,畑中不禁心生犹豫。
畑中问他最近忙不忙。
“有点忙又不是很忙。”白根露出暧昧的笑容说道。
两人闲聊了三十分钟。内容包括对西鹤和十返舍一九等作品的轮番演绎,以及白根提出如果在研究中采用明治-大正文学研究家兼评论家胜本清一郎那种德国实证派(?)论证法想必很有趣云云。
畑中看时候差不多了,便抓住机会,问白根是否愿意帮他调查森鸥外。
“鸥外?要调查什么?”
“和鸥外的《小仓日记》有关,不过一言难尽。我把笔记拿来讲给你听,希望你在听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答应。”
“对了,畑中先生以前就写过鸥外的小仓时代嘛。不过,听起来此事好像颇为棘手。”
白根捻着下巴上留长的胡子。
“一点儿也不棘手,你肯定也会感到好奇的。”
畑中把贴在笔记本上的工藤德三郎的信拿给他看。白根看了,一脸不可思议地说:“畑中先生认为阿元姑娘是出于女人的虚荣心态才向鸥外谎称夫家是名门望族,这个看法我赞成。不过,她为什么要在旧东家面前扯这种很容易被拆穿的谎呢?”
后来约莫过了一个星期,白根谦吉寄来一张盖有小仓邮局邮戳的明信片。
您好,我去看过位于门司区的友石家了。他家就在国道沿线,由刷白了的红砖墙圈出一町见方的方正土地,内有三间并排的土砌仓库。围墙里树木苍郁,屋前的绿植太繁密,以至于从正门看不到主屋和玄关,只能看见高耸的屋顶。往东走是周防滩,海上浮着小岛;北侧是矮丘,斜坡上也是树林。这里和鸥外用和纸贴覆删除的“旧婢阿元之夫,友石定太郎”的家屋一模一样,观其古老程度,想必和明治三十三年时毫无变化。阿元姑娘向鸥外所作的叙述很写实,只可惜花季已过,所以看不到杜鹃花。
过了两天,白根又寄来了明信片。上面盖的是福冈县苅田邮局的邮戳。
福冈县京都郡苅田町位于小仓与行桥之间。有石灰岩山和水泥工厂。与原这个地方,有座前方后圆、属于古坟时代前期的巨坟。从公墓所在的山坡眺望,古坟的全貌颇为壮观。
水泥厂和前方后圆的巨坟大概都是顺道参观的景物吧。白根是去公墓看了“释正心童子”之墓。
既然看了墓碑,他一定知道死者的俗名、殁年及建墓者之名。说不定连宗玄寺住持所谓的谣传也已探听清楚了。
畑中把白根找来吐露全盘后,对方果然动了心,替畑中做了这趟调查。
童子墓位于行桥与小仓之间的苅田,光看这点就似乎另有玄机。木村元出生于行桥市今井的某个村子,她帮佣的鸥外家则位于锻冶町八十七番地。
畑中等白根谦吉归来,不料过了十天仍音讯全无。
在大学当助教,闲的时候固然清闲,不过碰到教授或副教授心血来潮一时兴起,忙起来好像也会被使唤得团团转。畑中此时等于是基于兴趣硬逼对方帮忙,所以也不好意思主动打电话催问调查得怎样,只能默默等待白根现身或打电话、寄明信片过来。
这段期间,畑中一有余暇就反复阅读《小仓日记》,并以“鸥外的婢女”为主题做笔记。
〇(明治三十三年一月二十三日)婢女阿元产期已近,决定搬去他处。因此三天前新雇一婢,名荒木玉,貌丑而有媚态,白日就买酒偷饮。昨日,阿玉偷钱被发现,畏罪潜逃。今天又试雇一婢平野雅,稍有姿色。
〇(二十七日)小婢阿雅操行不佳,晚出天亮方归,似有情夫。亦不擅煮饭。聪慧狡猾,口出妄语,着实可惧。是日,将其遣去。
〇(二月四日)夜,阿传自门司来宿。此行也是替其妹阿元探访继任者。
同日,东京的贺古鹤所来信,内有自报上剪下的讣告,旨在通报宫下道三郎之妻登志子,已于一月二十八日死于远州见付村赤松则良家。登志子乃明治二十三年与鸥外离异的前妻。
〇(四月四日)据闻,阿元产下一女婴。
〇(十五日)老婢阿幸本性贪婪,趁余去公所上班期间,偷盗白米与蔬菜,用大包袱巾裹起,送至鸟町女婿家。当下质问老妪,予以解雇。
是日,阿元从产婆家回到锻冶町的家。
〇(二十五日)阿传自门司来访。
〇(二十六日)末次传六之妻自今井来访。其乃阿元祖母,年七十。
〇(十一月三十日)旧婢阿元来访。(以下用和纸贴覆,全文删除。)
〇(十二月二十四日)自位于锻冶町的家去往京町五丁目一百五十四番地之宅。
宅门正对船头町,附近有剧场,劣质料理店鳞次栉比,喧闹异常。
〇(三十四年二月二十四日)阿传携养女至京町宅邸。
〇(三十五年一月四日)去年腊月赴东京,娶志下。志下为前最高法院法官荒木博臣之长女,是日于观潮楼宴客。
〇(八日)携志下回到小仓寓所。
以前写作《小仓的鸥外》时,畑中自认为已截取了《小仓日记》中有关“鸥外之婢”的所有记载了,原来还有这么多疏漏之处。
可能是因为观察角度不同因而视野扩大了吧,促成这个转机的,是新版《鸥外全集》(最终版)“后记”,初次披露明治三十三年十一月三十日“旧婢阿元来访”时对其夫婿所做的报告。如果没看到这篇“后记”,就算把之前全集收录的《小仓日记》再看上一百遍,也无从得知。不,是因为住在小仓北区富野的工藤德三郎看了这个最终版的“后记”,产生疑问写信质疑,才让畑中也跟着大开眼界。
现在畑中决定用这双眼睛,重新审视产下女婴后“重返鸥外宅的阿元”的周遭变化。
自阿元再次来帮佣后,她的亲戚便开始毫不客气地出现在锻冶町八十七番地。阿传来过夜,祖母从今井跑来投宿,连祖母的老板末次传六也登门造访。
阿元家里人的态度也未免太放肆了吧,仿佛借阿元向鸥外攀亲似的。阿元好像也已逾越“婢女”该有的立场了,这些都是她从产婆家回来后出现的变化。
畑中盘腿闷坐,交抱双臂,无心工作。
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白根谦吉打电话来了。他赶忙扑向话筒。
“您好,自上次一别已好久不见了。”
白根的声音一如往昔。
“感谢你从小仓和苅田寄来的明信片,后来我一直等待你的后续报告呢!”
“对不起。今天我就是为此而来的,不过恐怕说来话长,不知您可有时间。”
“当然有,我一直在等你消息。”
3
畑中虽对白根后来失踪了那么久心有不满,但对方毕竟还有自己的工作,就算抱怨也于事无补。而白根此时现身已让畑中多日来的不满烟消云散,且既然表示说来话长,可见应该有什么收获。
“关于报告,”白根说着,抓抓散乱的长发,“北九州门司区的友石家外观,正如我之前写信向您描述的那样,友石家至今仍是当地的名门望族。这个地方以前是松江村的一个区,位于小仓所在的足立山东后方略偏北处。”
“足立山。对,鸥外的确写过关于足立山与和气清麻吕事迹之类的考证随笔。”
“后来我又去了今井。在宗玄寺的公墓中找到了以前善德寺的墓地,正如上次畑中先生所言。后来我也看过《小仓日记》,因此在看到末次花之墓时颇为感慨。”
“我想也是,鸥外在《小仓日记》中虽仅用寥寥几行提及末次花,却令人印象深刻。”
“我还参拜了木村传与木村元之墓。要是没先听畑中先生提起,想必也会很惊讶,阿传竟与久保忠造离婚,又恢复了木村本姓。”
“那对姐妹的坟墓和周遭比起来,简直寒酸得可怜。”
畑中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两座低矮的坟墓。
白根谦吉把手提包拉近身边,从中取出一个相当厚的横式信封,介绍说这是他这个外行人拍的拙劣照片,说着递给畑中。
都是四寸大小的照片,共六张。第一张是公墓全景,位于山坡上的墓地如梯田般层层排列,松林与杂树林环绕四周,远处有白色的山。翻到背面一看,有白根写的说明:“福冈县苅田町公墓全景”。
接着是一尊御影石材质的低矮墓碑。有一层台阶,碑前虽然放着线香与烛台,但墓碑看起来古旧泛黑、斑斑驳驳。尚不及观察这些,“释正心童子之墓”这一行浅刻字迹已映入眼帘。由于石碑老化,刻字逐渐变浅,多处模糊难辨。还有一部分像弃置山中的石头一样,长满了地衣青苔。能看出白根拍照时煞费苦心,才终于成功重现了镶刻字的阴影浮凸。照片背后写着:“释正心童子之墓。高七十公分,台座三十公分”。
下一张是墓碑背面。没有任何文字,风化得很严重,简直像表面遭人削过一般。这大概是多年乏人照料、任其荒废的结果。
第四张是墓碑侧面,是刻字的特写镜头。这一张也成功地拍出了凹凸分明的字迹。
殁于明治四十三年(一九一〇)八月二日
再看背后,注解为:“东侧。宽十二公分”。第五张是“西侧”,没有任何刻字。
最后一张是从正面拍摄的香炉。这个比墓碑更模糊,御影石已全面风化,还缺了一角。翻到背面,却不见白根注解,看来香炉似乎不需注明。
“这个就是宗玄寺住持信上所说,引发谣传的那个释正心童子的墓碑吗?”
畑中把六张照片摊在桌上说。
“是的。根据道听途说,滞居小仓时期的森鸥外,曾与在他家扮演‘婢女阿元’的木村元生下一个私生子。”
畑中并不惊讶。
因为看着白根拍的“释正心童子之墓”照片,宗玄寺的山田真圆在信上所写的“(那个谣传)恐怕会颠覆尊台所写的《小仓的鸥外》”那句话骤然浮现,畑中已经想象到那是什么了。同时,他发现山田真圆也是相信“谣传所言不虚”的众人之一。
会如此推测,是因为山田住持并未透露更多,且言外之意似乎在暗示即便畑中再访今井,他也无可奉告。如果住持不相信这个“谣传”,应该会当成笑话坦然告之。之所以语焉不详地刻意回避,还质疑他的文章,说什么会推翻他那篇曾提及“婢女阿元”的《小仓的鸥外》中的论点,这一切都是因为住持相信私生子的说法是真的。
“那么,今井、行桥,抑或苅田、小仓一带,至今仍流传着那个谣传吗?”畑中又拿起一根烟问道。
“我只是个旅人,无法调查到那么深入的地步。不过,山田住持既然在信上那么写,我想至今应该还有这种说法吧。”
“那你又是怎么想的?”
“这个嘛……我算是半信半疑吧。”
“半信半疑?那……你还抱着一半的怀疑喽?无论做文章、评论还是什么事,都讲究实证主义的你,居然会对这种毫无根据的谣传半信半疑,这太奇怪了吧。”
畑中郑重地看着白根。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畑中的视线移向那张拍着石塔侧面的照片。
“殁于明治四十三年八月二日。没有出生年月日。”
“墓碑上通常不刻生年。不过,既然是‘童子’,年纪应该顶多只有两岁吧。”
“也没有刻俗名吗?”
“俗名,和立碑者之名通常都刻在墓碑背面。不过您也看到照片了,墓碑背面已风化剥离,一个字都不剩了。”
“说得也是。”
畑中定睛看着照片,咕哝着“真奇怪”。
“哪里奇怪?”
“如果墓碑背面风化剥落了,怎么还能清楚辨认出‘释正心童子’这行隶书的字迹?”
“您果然敏锐。”
“怎么了?”
“不,正如您所言,背面并不是自然风化造成的剥离,是人为的。”
“人为的?你是说有人故意把字磨掉了?”
畑中惊愕之下抬眼一看,只见白根表情复杂,手指伸进长发里一通乱抓。
“光看我拍的照片可能不够清晰,如果实际用肉眼近距离观看,就能断定那绝对是被磨掉的。而且不是石匠的手法,是外行人拿锤子或铁锤胡乱敲毁的,所以看起来凹凸不平。再经过将近九十年的岁月侵蚀,才会看起来像是风化造成的。”
“释正心童子的俗名与建坟者之名是被故意毁掉的?”
“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
“可能是有人基于某种立场,不想留下那些刻字吧。”
有人故意把墓碑上的刻字铲除,那不就等于,除了夭折幼童的法号之外,墓碑上的所有痕迹都被清除了吗?
畑中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但半晌未点火。接着又拿下烟,用夹烟的手抚摸着下巴。
“白根老弟,你相信那个谣传吗?释正心童子是鸥外滞居小仓时期与阿元生的孩子?”畑中把打火机凑近香烟问道。
“我不相信谣传,除非说得我心服口服。所谓的道听途说,我一概不听。”
“你所谓的心服口服,是要根据什么线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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