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和夫人的事,我如何知道?”她说着掩嘴转身,颇有娇羞之态。
我忽然一惊,神智归位,想起昨夜是何等荒唐——怎可公然在洞房与人偷情?幸亏艳少已经半夜离去,不然我要如何解释房间里突然多出来的大活人?我跟她一路穿亭越榭,两眼直盯着她的后脑勺——不晓得这丫头知道多少?反正我是咬紧牙关,打死也不承认。
我跨进院子,抬头就见一袭白衣的艳少。第一意识就是转身逃跑,由于动作太过勇猛,我又撞到了一个人,并且是压倒性的。
我看着身下这张惶恐的脸,立刻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快去把艳少弄走,我不想再看见他。”
凤鸣的表情抑郁得像是要吐血身亡,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怎么还不明白啊。”
我一愣:“什么意思?”话没说完,我就被人提了起来。
艳少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凤鸣:“有事等会再说,你先下去。”
凤鸣恭敬地退了出去。
他低头看着我,然后非常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原来你不但是天下第一庄的庄主,还是天字第一号的糊涂蛋。”
“你知道凤鸣是谁吗?”他问。
“你的属下啊。”我纳闷。
“你知道他是谁的人吗?”他又问。
“你的啊。”这不是废话嘛!
他敲我的头,叹道:“你难道不知道名动天下的‘凤鸣飞舞’是楚天遥的左右随侍。”
“不知道——”我摇头,焰闪寸心之间,倏忽瞪大双眼,后退两步。
“难道……你就是楚天遥?”
他轻舒一口气。“你总算明白了。”
我呆望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像被焦雷劈过。
他轻叹一声,握着我的手。“走吧,饭都凉了。”
我乖乖地坐在饭桌对面,嘴里啃着馒头,眼睛盯着他看。
终于,他放下筷子。“你生气了?”
我摇头。
“怪我骗你?”
我再摇头。
“觉得自己很傻?”
我还是摇头。
“那是……饭菜不好吃?”他握住我的手,哀恳地叹息道,“不打算跟我说话了?”
我吞下最后一口馒头,笑道:“怎么会呢。我刚刚在想,你就是楚天遥,楚天遥就是你。那么……”
“嗯?”他等待下文。
“我嫁给楚天遥,也就等于嫁给你。”
他皱眉,我不看他,继续道:“那么,我们昨晚也就不能算是偷情。”
他眉头更紧:“所以呢?”
我下结论:“所以,这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大好事,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他沉眉看着我良久,目光诡谲难明。第一次,我敢于迎视他的眼神,一步不让。
终于,他面色转柔,叹道:“我没打算骗你,可我怎么知道,你会忽然失忆,连凤鸣也不知道呢?”
我冷笑:“听起来,倒是我的错。”
他脸色一变,忽然拂袖而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旁边的两个丫鬟直吓得瑟瑟发抖。
我也瑟瑟发抖,不过,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好好!你牛,老娘回御驰山庄去,不伺候你了。
我一路狂奔回庄,他们几个见到我,都跟见了鬼似的。我靠,老娘不过才离开一晚,这群家伙就目无庄主了。
我大大咧咧地朝椅子上一坐,接过蓝子虚递上来的茶水,好整以暇地喝上一口,看他满脸疑惑的样子,慢条斯理道:“有什么问题,现在就问吧。”
蓝子虚尚未开口,门外就有一个声音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少辞站在门口,面色苍白如纸。
这下轮到我吃惊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面露尴尬。
黎秀然随后出现,笑道:“林少主不堪那群女娃娃的唠叨,下山来静修一段日子。”
我同情地点点头,那群女人确实聒噪得很。
“你呢?”林少辞问道,“你昨晚不是已经……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笑嘻嘻地道:“我突然很想念诸位,就回来看看啰,你们好像不太欢迎我。”
蓝子虚等人面面相觑。
林少辞忽然拉起我的手:“跟我来!”
他拉我到一处水亭,双目逼视我道:“楚天遥欺负你?”
我干笑一声:“没有的事。”
“那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
“你干吗这么紧张?”我突然生气,口不择言道,“他不见得能把御驰山庄怎么样?你们怕他,不敢得罪他,就牺牲我,亏你们还自称男人?”
一提起他,我就有气,这混蛋撒谎在先,居然还敢跟我摆谱耍酷。天知道,御驰山庄的死活跟我方怡有个屁的关系。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气结,全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我连忙扶他在石凳上坐了。
他静默半晌,忽然道:“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太自私了。可是这些话,你为什么不早些对父亲说,如今……”
他咳嗽几声:“如今,又何至于到这个地步?”
我有些奇怪:“如今怎么了?”
“如今朝廷插手这件事,我们骑虎难下。”
他忽然冷笑起来:“想他一生精明,也会有失策的时候?”
我一怔:“他是谁?”
他没好气道:“除了你那个伟大的义父,还能有谁?”
咦?这语气似乎对自己的父亲怨恨极深。
我在他对面坐下,小心翼翼道:“怎么回事?”
他看着我,冷笑道:“他将你嫁给楚天遥,你若能盗得那份名单,他便可以借此胁迫楚天遥。你若失败被杀,他正好名正言顺地继续掌管山庄。哼哼!谁料他低估了对手,楚天遥比他想象的厉害,哈哈……”
他近乎残忍地笑了起来。
我大惊,难道容疏狂是个傀儡庄主,幕后操纵者其实是林父?
“这是真的?”
“疏狂,我最恨你愚忠,他对你有恩,可是他把你当工具。他是那样冷血自私的人,一心只想着权势。你却甘心为他利用,连终身大事都要听他的安排,我恨你。”
我惊道:“你恨他,连带恨我?”
他乌黑双瞳,死死盯住我:“是的,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不跟我走?”
我有些发寒。“我不跟你走?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忽然颤抖,不能自禁。
我忙道:“好了好了,先不要说了。我去找黎先生。”
他蓦地拉住我,漆黑眸中竟是哀恳:“我不想看见他们,你陪我坐一会儿。”
我只得坐下,握着他一双冰冷的手,一时无语。
他望着一池碧水,面露悲戚,呆呆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静默半天,他方才恢复平静,轻轻叹道:“疏狂,我们回不去了。”
我呆住。
他忽然低头,将脸埋在我的掌心,用一种弱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只恨,为什么我的心还不死。”
我感觉指缝间有滚烫的热液流过,不及停留,便倾洒而下。
刹那间,我的心中充满悲悯,这是容疏狂生前深爱着的男人,他在我的掌心哭泣,宛如小兽哀鸣,而我却什么也不能做。
我一动也不敢动。
隔了半晌,他抬起头,重新恢复他的冷傲神情,“疏狂,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楚天遥他对你做了什么?”
我心中虽觉得万分委屈,这时也不敢再刺激他,当即拍拍他的手,安慰道:“没有,我会尽快拿到那份名单,早日摆脱他。”
他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
我起身道:“你的伤没好,不宜吹风,我们回屋去吧。”
他不语,脸上有种孩子似的赌气神情,我无奈,好在黎秀然适时出现救场。
如此,一夜无话,接连,三日无话。
我心里憋着的一团怒火越烧越旺,这个混蛋居然连一句话也没有,更令我生气的是我自己,竟然还眼巴巴地期望他来跟我解释。他何曾解释过?那晚被我抓个正着,尚且抵赖到底。真是太可笑,他根本就是一个绝情绝义的男子,连谋反这样大逆不道的事都敢做,还能指望他为我低首归心?切莫高估了自己,切莫自取其辱,切莫将自己放低了,什么在尘埃里开出花来,那都是骗人的,谁修成正果了?男人都是不能相信的,切记切记!
可是,我也不能再在这里无休止地住下去了。我答应过风亭榭,要将那名单交给他,难道要我现在主动跑回去?太丢脸了,不行,绝对不行!而且,那混蛋神出鬼没,鬼知道他还在不在济南?
我觉得自己的头快要裂了。
“想什么这么苦恼?”林少辞皱眉看着我。
“没什么。”我回过神,“你的伤怎么样了?”
他微笑:“再过几日便能痊愈。”
我皱眉:“奇怪,为什么你好得这么快,而我却是武功全失?”
他也奇怪:“我也很纳闷,没道理沈醉天一掌就能让你武功全失,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俩拧着眉头,相对瞪眼。
我笑道:“想不通就别想了,反正我现在没事了。对了,有没有晚词他们的消息。”
他神色一暗,摇摇头。
我提议道:“少辞,等你的伤好了,还是你来做这个庄主吧——”
“不!”他突然站起身,打断我,“我绝不做这个庄主。”
“为什么?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一路走来,我看得出,宋清歌他们更倾向于林少辞。
“疏狂,你真狠。”他苦笑,“你把什么都忘了,到头来还——”
他没说下去。
我握住他的手,抬眸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我忘了,你就告诉我吗?”
他忽然紧紧地抱住我,像要把我嵌进他的身体里。“跟我走,疏狂,跟我走,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我感觉无法喘息:“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只要离开这个江湖。随便去哪里。”
我几乎被他煽动,但是我不能,“你放得下这些人吗?你的父亲,妹妹,还有燕大哥他们——”
他身子一僵,慢慢松开我,颓然凄惨的笑,半晌,才轻轻道:“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我想了想,道:“好的,你也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