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溺尸(三月二十八日)

“想抽。”青木投以温柔的目光。

十津川取出七星牌香烟给青木叼在嘴上,然后点燃香烟:“您使用这种名片吧。”他把从东京带来的青木康二的名片放在青木眼前。

“嗯,不错,是我的名片,现在还在用它。”

“到现在为止用了多少张?”

“是去年十月印的,大约撒出去一百来张。”

“都记得给谁了吗?”

“这太强人所难了!”由于说话声音大,震动了脑后的伤,他皱皱眉头,“采访时我不断地给人名片,如果对方是著名人物那还记得。”

“记得一位穿浅茶色大衣的年青漂亮的女人吗?年纪二十二、三岁,身高大约一米六十。”

“那……是怎么回事?”

“今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在东京与川崎交界的多摩河大桥附近发现了一具淹死的女尸。就是刚才提到的,年龄二十二、三岁,长得相当漂亮,身穿粉红色连衣裙,外套一件浅茶色大衣。检查她的手提包时,发现里面有你的名片。”

“粉红色连衣裙?外套浅茶色大衣?!”

“有什么线索吗?”

“但是太奇怪了。”

“怪在哪里?”

“昨天傍晚我坐上了开往西鹿儿岛的蓝色列车“隼鸟”号。”

“这件事我已从你的上司那儿听说了。”

“我坐的是单间卧铺的一号车厢。在这节车厢里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穿着粉红色连衣裙,外套浅茶色大衣,自己说是去西鹿儿岛。”

“噢?!”十津川眼睛一亮,“你给她名片了吗?”

“给了,我想问她点事情。”

“那她的姓名和住址呢?”

“真是出乎意料之外,总的感觉她是个忧郁的女人,几次打招呼她都毫无反应。”青木笑了,十津川把桌上的烟缸移到他身边。

“那个女人途中没有突然下车吗?”

“就我所知是没有。不过列车过三宫站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你是说,你睡着了。”

“不。因为在我的身上发生了一件非常奇妙的事。”

“什么事?”

“我没有信心能让您相信,但我说的都是事实。”青木快速地讲起列车离开三宫站之后,自己突然发悃,而且发现乘客都变了,手腕子上被人注射了安眠药,好像是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人移上了晚一小时十五分东京站始发的“富士”号列车上。而且,当自己想把这件事告诉列车员的时侯,又被人从背后击中了后脑勺,“苏醒后却躺在门司站台上的侯车室里”。

“真是怪事!”十津川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病房中慢慢走起来。去采访“隼鸟”号的记者被人用安眠药催了眠,移入另一趟夜行列车里,这的确是件奇妙的事。他站住,紧紧盯住青木的脸,看不出对方是在说谎或开玩笑。

“你估计是谁?又为了什么这样干的?”

“不清楚。但是……”

“但是什么?”

“我反复考虑,从我的照相机里取走胶卷的就是高田。如果这件事和我被移入“富士”号列车有关的话,那么罪犯就是同一个人。”

“调查一下看吧。”

“调查什么?”

“调查有没有这个高田律师。”

“肯定是说谎,那是个形迹可疑的家伙。”

“胶卷上拍有八室那个女人吗?”

“是的。”

“你说列车到三宫站以前她还在车上?”

“不敢说绝对,但我想是不会错的。因为列车到三宫站是零点三十六分。可我反复琢磨,总觉得多摩河的死者是另外一个人。”

“可蓝色列车“隼鸟”号上的那个女人不也是穿粉红色连衣裙,外套浅茶色大衣吗?”

“是的。”

“年纪二十二、三岁,身高大约一米六十?”

“对,正是。”

“而且她又拿着你的名片,要说这是偶然的话,一致的地方过多了。你出院后请你去看看尸体。除了你之外,还有人记得八室那个女人的面容吗?”

“刚才提到的叫高田的人应当记得,因为他说自己追求过她。”

“其他人呢?”

“我认为餐车上的服务员也见过她。不过,当时餐车上人很多,是否记得就不清楚了。”

“这样的话,剩下的是列车员了。像你说的这样一个美人列车员也许会记得。”

“是啊!”

“你出院后回东京的话,请马上到蒲田署来一趟,去确认一下尸体。”

“警部先生?”

“什么事?”

“您认为两者是同一个人吗?”

“很有可能。今天我只能说这些。”

(六)

十津川出了医院,又乘国有铁道返回博多车站,会见了博多列车段的负责人——值班副段长泽村。

“我想见一下负责三月二十七日下行“隼鸟”号单间卧铺车厢验票的列车员。你们知不知道“隼鸟”号是哪个列车段的列车员值班的?”

十津川一问,泽村微笑着说:“是我们管的。博多列车段的人值班是乘上行“隼鸟”号去,在东京住一宿,再乘下行“隼鸟”号回来。”

“是吗,能不能告诉我是谁当的班?”

“是三月二十七日的三次车吧?”

“三次车?!”

“我们把下行“隼鸟”号按列车编号称为三次车,把上行的称为四次车。”

“噢?”

“嗯,三月二十七日的三次车从东京起值乘的是……”泽村依次翻着值勤日志,“是井木、渡边、佐藤和山本四个人。负责一到三号车厢的是列车员井木。”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三次车当班的列车员第二天在博多下车休息两天。”

“那么,现在正在休班?”

“是的。”

“有件事很急,一定要问问他。”

“往他家打个电话看看,他在家就好了。”泽村说着拿起话简,拨了一个福冈市内的电话号码。拨通后对十津川笑了笑说,“他在家呢。”

“东京警视厅的刑警先生有事想问问你。”泽村说完后把话筒交给了十津川。

“是井木先生吗?”十津川又叮问了一句。

“是的。有什么事吗?”井木的声音相当紧张。对方是警察,这种紧张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昨天的下行“隼鸟”号是您当班吗?”

“是我,怎么啦?”

“单间卧铺的一号车厢是您查的票吗?”

“是的。”

“您记不记得八室乘坐了一位穿浅茶色大衣,年纪二十二、三岁的漂亮女人?”

十津川一问井木,他就干脆地回答:“记得。是去西鹿儿岛的乘客。正如您讲的,因为她是个美人我才记得。”

“她是不是中途下了车没去西鹿儿岛?”

“我想没有。”

“为什么?”

“列车到小郡站是早上六点五十一分,是我开始向乘客问早安的晨间广播时间。我去一号车厢,在拉开通道一侧窗户的窗帘时,八室的门微微开着,我无意中往里看了看,那位乘客正靠着窗户向外看呢。”

“是吗?”十津川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听说列车上的女乘客平安无事有所放心,另一方面坦率地说又感到失望。如果是同一个女人的话,案件的进展也许要快得多,“您是在博多站下车的,以后是谁接您的班到西鹿儿西呢?”

“是我们列车段的吉野。”

“办理交班了吧?”

“是啊!交待了有关乘客的事,就单间卧铺车厢来说,交待了各房间乘客的到站。”

“八室的那个女人呢?”

“我告诉他。那是个美人,到西鹿儿岛的。吉野还年轻,他当时还问我是那么漂亮吗。”

“她如果在西鹿儿岛站下车,车票应该保存在那儿的车站吧?”

“是的。”回答很肯定。

十津川挂上电话,对看着他的泽村说:“我想再问问在西鹿儿岛的吉野先生,能联系上吗?”

“能。因为他要在明天十二点三十六分的四次车上值班,所以我想他会在西鹿儿岛的公寓里。”

泽村迅速给西鹿儿岛车站挂电话叫出吉野,话筒里传出一个年青人的声音。

吉野明快地回答了十津川的提问:“那位乘客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井上先生说单间卧铺的八室里坐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

“记得服装吗?”

“记得。粉红色连衣裙外套浅茶色大衣。在女人当中她个子不算矮。”

“确实是在西鹿儿岛下车的吗?”

“是的。在站台上她还打听去港口怎么走,我告诉她公共汽车站的地址,目送她出了检票口,所以说肯定没错,车站上会保存着她的车票的。”吉野的说法是很明确的解释。

“当时她的样子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可疑?!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地方。总之,她是个美人。”年青的吉野发出无优无虑的笑声,“如有可能想再见她一面!”

十津川道了谢挂上电话,脸上却露出困惑的表情。泽村沏上茶看着他问:“有什么不妙的情况吗?”

“没有什么特别……”十津川面带笑容伸手接过递给他的茶水。对于他发干的嗓子,热茶可太美了。

泽村又问:“下行“隼鸟”号的乘客怎么啦?”——两位列车员向泽村打个招呼走出去了。

“还不清楚。”十津川慎重地回答,”今天早上东京发现了一具淹死的女尸,有可能是乘昨天傍晚东京站始发的下行“隼鸟”号的乘客。”

“到西鹿儿岛的乘客?”

“是的。”

“这事怪了。就是说应当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二分在西鹿儿岛下车的乘客,却在今天早上在东京发现了她的尸体?!”

“是的。同乘那次车的一家周刊杂志的记者,后脑勺被人打了,扔在门司站的站台上了。”

“那个人的事我知道。听说是门司站的人发现他倒在站台上马上叫来了救护车。不过,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是下行“隼鸟”号上的乘客,因为什么?”泽村很是吃惊地问十津川。

“当事人好像也不清楚,但我看他不像是在胡说。”

“这件事和在东京发生的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他在列车上把自己的名片给了同乘那趟列车的一位漂亮女人,而今早在东京发现的女尸的手提包里装有他的名片。”

“原来如此。有可能记者给名片的那个女人和女尸是同一个人啦?”

“是的,可是也有人证实那个女人在西鹿儿岛下车了。”

“嗯?”泽村喃喃地说,“真叫人不明白。”

“我也一样。”十津川笑了。

(七)

深夜,博多的街道一片漆黑。已经过了十一点了,十津川决定住在车站附近的旅馆里。进屋后他马上拨通搜查本部的电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了吹田见习警部。

“那么,您怎么认为?您认为多摩河的死者就是下行“隼鸟”号上的乘客吗?”吹田的声音很紧张。

“老实说不知道。因为那趟车的列车员说八室的女人在终点站西鹿儿下车了。”

“可以考虑有人替换了她。”

“当然,不过也可以考虑就是同一个人。”

“让青木记者来确认一下尸体不就搞清楚了吗?”

“我也这么想。”十津川说道。

的确需要让青木去确认尸体,但十津川也有顾虑,真能搞得一清二楚吗?青木确实说过,他在列车上见过那个女人,认为是个美人,也拍过照片。但他也说过,那个女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怎么出来。况且,人死后面容是要变的,淹死的人变化更大。仅仅一天的时间,而且只是在夜行列车里见过几面的女人面容,他能记得清楚吗?能确认出与淹死的那个女人是同一个人吗?

十津川又让龟井刑警听电话:“大臣名片的事怎么样了,龟井君。”

“今天我到印制名片的文京区山田印刷所去了。山田和武田信太郎是远亲,由于这种关系,武田才在这里印名片和贺年片等东西的。”

“那么,关于那张名片呢?”

“有一张两年前印制二百张武田信太郎名片的发票,问题是二百张之外是否有多印的。关于这个问题所长山田晋吉说,试印的那一些因怕被人乱用都烧掉了,这事已在两年前的那个案子中对搜查二课的人讲过了。”

“可是情况又有变故。”

“这我跟他说了,但回答仍是这样。”

“可实际印刷名片的不会是所长吧?”

“对。这个印刷所有五名职工,在印刷名片和贺年片的工厂中算是中等厂家。这五个人中有一人在两年前的那个案子发生后辞职了,他叫高梨一彦,年龄二十九岁。值得注意的是,他是突然辞职的。”

“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去向不明,已经不住在他当初向所里报告的那个住址了。我已借来了他的履历和照片,打算去查找一下他的亲属。”

“你去办吧。群众方面的情况呢?,

“有过两件。在报纸上登出那个女人的消息后,有一对老夫妻怀疑是自己的女儿;还有一位年青的丈夫怀疑是自己失踪的妻子,但辨认尸体后都认为不是。”

“遗憾!我明天就回去。”

放下电活,十津川躺倒在床上。这是一间细长的房间,很窄,两侧的墙璧压迫似地使人难以入睡,这样的单人卧室住一宿还要四千二百日元,真是无可奈何。他睡不着,便把烟灰缸拉到枕边,俯卧在床上点着一支香烟,想到这个案件牵连的事太多了。

两年前五亿日元诈骗案与多摩河淹死的尸体之间有什么关系?

下行“隼鸟”号上的女人与多摩河的死者是同一个人吗?

青木记者奇妙的经历与本案有何联系?

疑问这么多却没有一条有答案。但有一点是实际存在的,那就是多摩河上漂浮着的一具年青女人的溺尸。而且,既然是被人杀害的就必须把凶手追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