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阶段

苍天有眼,没有下雪。大家按照早川的号令,先沿着房后的平坡练习攀登。穿着这种木屡,虽然不往雪里陷,但每迈一步都十分吃力。而且栽了筋头,很难爬起来。看这种情况,无论如何也走不到k镇。练习了不到三十分钟,京子和亚矢子已经精疲力尽,她们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只有滑雪技能比铰好的五十岚,灵巧而有节奏地走上了坡顶,他站在坡顶,忽然回头朝下面大叫。

“喂!快来呀!”

“怎么啦?”

森口和早川边问边猛力朝上走去,正在休息的京子和亚矢子也互相搀扶着登上了坡顶。

山坡的另一面,陡峭地伸向谷底。洁白的雪地上,一条滑雪板的痕迹,长蛇般地通向下面。

“是谁用滑雪板滑下去了?”亚矢子满腹疑窦地问。

“准是那个家伙!原来他藏了一副滑雪板,趁机逃跑了。”森口咬着牙说。

“顺着这儿一直滑下去,可以到什么地方?”五十岚顺着远去的滑雪扳痕迹眺望着,然后问早川。

“前面是山形县。可是,奇怪呀!”早川在想着什么,歪着头说,“从此下去,就掉进山涧里了。下面尽是突起的怪石呀。”

“真的吗?”五十岚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严肃表情。

男人们决定下去查看一下田岛的下落,他们慢慢地沿着陡坡下去了。京子和亚矢子留在原地等候。

亚矢子刚来“观雪庄”时的那种欢快情绪,早已经消失到九霄云外了。现在沉默寡言,简直象霜打过的茄子。京子也闷不作声,惆怅地眺望着茫茫雪海。为了欣赏这大自然的美才来这儿的,而今望着雪就叫人恐怖不安。

森口等人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才返回来。

“真的掉进山涧了。”森口疲惫地告诉京子。

“死了吗?”

“嗯。他摔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了。连滑雪板都摔得盼碎。”

“那具尸体怎么办?”早川问大家,“是拖上来埋在矢部的旁边?还是弃之不顾?”

“一个杀人犯,丢在那儿算了。况且,他破环了走雪车和滑雪板,害得我们都寸步难行,根本没有必要埋葬他的尸体。”亚矢子强烈反对掩埋假田岛的尸体。

京子想起了前半夜田岛在干燥室和谁说的话,“破坏滑雪板的就是你。”如果他这句话是真的,破坏滑雪板者则是另外一个人。

“我想用绳子把尸体拉上来。”五十岚沉着地说,“我并不是可怜他,主要是想调查一下他是否真死于事故。”

“从这条痕迹分析,他是因为迷了路而误入山涧的吧?”森口说出自己的看法。

五十岚点点头,“也许是那样。”

他虽然这样说,可回到旅馆后却找出登山绳索,说一个人去拖回假田岛的尸体。森口和早川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也随着五十岚走出了旅馆。

这次京子和亚矢子在旅馆里等候,两个人来到酒巴间,亚矢子摆弄了一会儿电视机,接着喝起酒来。

“您不害怕吗?”亚矢子突然扭过头问京子。

京子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亚矢子。当然,她也害怕。但她不愿意在亚矢子面前流露出儒弱,她有些做作地反问亚矢子,“您呢?”

亚矢子双眉紧锁,把掺了水的淡酒一饮而尽,她低声说道:“怕呀,我不想死在这鬼地方。”

“不要紧,一定会和k镇取得联系。”京子虽然这么说,但她自己的声音中缺乏信心。

日近黄昏,三个男人才终于把田岛的尸体拖了回来,他们个个累得情疲力竭了。京子和亚矢子帮助他们在矢部临时的墓旁挖了个坑,把尸体埋到雪里。

“这个家伙真名叫什么?”森口自言自语地说,“我们都叫他田岛;会不会和被害的司机同名同姓呢?”

“准是个奇怪而难听的名字。”亚矢子说。

大家埋完了那具尸体回到大厅,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随便地倚在沙发上。唯独五十岚把田岛那个旅行背包里的东西倾倒在地上,仔细地检查着。

红烧肉罐头,三明治,这些食品一定是从旅馆餐厅里偷走的。此外还有一份地图和罗盘。

五十岚把地图摊开在地上,又把罗盘摆在上面,凝视了一阵子,然后大声叫起来,“明白了。”

早川从沙发上站起来,窃视着地图问。“明白什么了?”

“明白了他坠入山涧的原因埃我想他本来企图按这个地图,朝划红线的方向滑去。可是,他并未能沿红线前进,因为这个罗盘失灵了。”

“是不是罗盘在掉进山涧时,因为冲击而失灵的呢?”

“不会。从他摔岩石上的部位来看,背上的旅行包不会受到如此强烈的冲击和振动,而且这只罗盘放在这个四周有海绵体的盒子里,假设受到了那么强烈的振动,玻璃应该破裂,而这个玻璃面却完好无损呀。”

“哼!罪有应得。”亚矢子躺在沙发上朝五十岚说,“谁叫他企图把我们困死在这儿呢,恶有恶报嘛。带来一个失灵了的罗盘,活该!”

“可能是他自己带来的,也可能是明知这个罗盘坏了,为谋害他而特意交给他的啦。”

“不愧为是犯罪学的研究生埃”早川苦笑一声,笑容只一瞬间就消失了。他之所以付之一笑,大概是认为五十岚的话太离奇了。

京子和森口离开了沙发,一齐看着这个失了灵的直径约五公分的圆罗盘。京子盯着那个圆盘和斜指的针,不由联想到那两张卡片上的奇怪符号。那个符号也是圆圈中一条斜线。

“五十岚先生,您有些过虑了吧?”早川温和地说,“矢部先生上吊自缢,您说是他杀。那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都是自杀嘛。而这一回,那个罗盘无疑是假田岛的,您却说有人为了谋害他而特意交给他的,这不是有点牵强了么?”

“假如矢部先生是自杀,所谓复仇的卡片做何解释?再说这个罗盘,请仔细看一看,并不是新的。”

“那又意味什么呢?”

“假如是他本人的,则一定用了许久。怎么可能把一个失灵的罗盘长期视若珍宝保存着,而且又带来滑雪呢?所以,是有人明知罗盘失灵,特意交给他的。”

“谁?”

“所谓复仇者呀,印写那张卡片的人。当然,就是我们其中的一个。”

京子他们听五十岚这么一说,自然而然地开始左顾右盼,互相查看对方的表情。当然,不可能有人承认是自已干的。在沉寂猜疑的气氛中,五十岚一个人蹲在地上,还在看着地图。

“这份地图最好认真保存起来,将来我们从此脱身时会有用处。”五十岚自言自语道。

“我把它和卡片一起锁进保险柜里吧。”早川说。

被雪弄湿了的自制走雪鞋,被送到干燥室烘烤。京子一边用抹布擦去上面的水珠,心想真的穿这玩艺儿去k镇吗?真没有信心。仅登上后山坡就已经累得不行了。

晚饭后大家在一起看电视。电视中依然在播放年节那特有的欢快节目。世界上没有人知道在“观雪庄”里已经死了两个男人,剩下的五名男女正束手无策呢。

夜间,暴风雪又来临了。即使关上木板套窗,风雪敲击窗户的声音,还是吓人地传到了屋里。

京子紧偎着森口睡在床上,“我们到底怎么办?”她不知第几遍重复着同样的问话。

森口俯卧着叼起一支香烟点着火。“我也不知道埃如果两三天内,跟外边再取不上联系,只好穿着今天做的走雪鞋步行去k镇了。”

“能走到吗?”

“多花些时间慢慢走的话,会走到。不过——”“不过什么?”

“途中万一遇上这样的暴风雪就倒大霉啦。”

窗外的暴风雪似乎因为森口的话愈发猛烈了。京子把自已的身子紧缩成一团。森口默不作声了。

京子无法在沉忍耐下去了,终于开口问森口道。“前天晚上,您到儿去了。”

“前天晚上?”森口重复了一句,他仍然俯卧着,隔了一会儿才回答,“我去调查了一遍死去的矢部先生的房间。”

“为什么?”

“总是放心不下呀。我一开口,你也许又要埋怨。我一直摆脱不掉《孤岛奇案》那本小说笼罩在心中的阴影。我们目前的处境,和那本小说里的情形一样埃假如矢郎先生确是自杀,我们就可以不必担心受害了。所以,我又去查看了一遍那个房间。”

“结果怎么样?”

“那间房子和这一间相同,门一旦反锁,外面的人只要不把门和窗子玻璃砸破,绝对进不去。看来象是自杀。”

“那么,卡片是怎么回事?”

“估计是大家拥进那间屋子时,有人用图钉钉在墙上的。那个人一定知道矢部要自杀。并且知道他自杀的原因,那张卡片是预先准蚤好了的。”

“那奇怪的符号表示什么意思?”

“关于那个符号,我进行了种种猜测。注意到了这样一点,两张卡片上的图钉都钉在一个位置。”

“我也发现了。位于符号的正中心。我想并非偶然,图钉和⊙符号构成一个整体,表示某种意思。可是——”“我也有同感。而且那个符号和餐厅的——”森口刚要说下去,楼下忽然传来什么东西滚动和翻倒的声音。京子吓得浑身直哆嗦。只一瞬间,那个声音就消失了,一切恢复了平静,唯有屋外的风雪仍然在呼啸。

“是滚地球的声音吧?”森口低声问。

京子也觉得象滚地球所发出的声响。“可是,这种时候,谁——”京子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现在已快凌晨两点钟了。

“大概是谁睡不着觉,在那里玩吧。可是,只响了一次呀。”森口侧着耳朵听着,嘴里叨咕了一句:“去看看。”说完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京子好象被带起来的一样,也起来了。“我也去。”

两个人出了房间,楼下灯火通明。五十岚和太地亚矢子也被刚才的响声惊醒,一个个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大伙不约而同地集中到游艺室的地球滚道前面。

游艺室内一个人也没有。球稳稳地放在所定位置上,靶棒也整齐排列着。

早川这时也睡眼惺松地穿着睡衣走来。

亚矢子忽然尖叫起来:“呵!靶棒少三支!”

“不对,少两支。最初只有九支。”五十岚修正着她的话。

京子条件反射似地瞧着森口的脸。森口轻轻地摇着头,“不是我。上一次也不是我偷的。是谁把靶棒别有用心地藏到我房间里的。”森口把嘴贴在京子的耳朵上解释。

“什么用心?”

“不清楚。准是为了引起你对我的怀疑吧。”

“真是个奇怪的罪犯!”五十岚望着七支摆列整齐的靶棒,耸了耸肩膀说,“深更半夜故意制造声响,就是要通知我们靶棒少了两支。您们不这么认为吗?”

“干嘛做这种事呢?”亚矢子胆怯地问。

五十岚再次耸了耸肩,“企图恐吓我们吧。究竟是谁干的,问也白搭,我相信不会有人回答。”他说完不由苦笑起来。

京子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却看不出是谁干的。但是,这几个人之中,必有一个人知其缘由,就是半夜弄响地球的罪犯。大家在地球滚道周围呆了一阵子,后来就纷纷速回各自的房间了。亚矢子说睡不着,从酒巴间带走一瓶威士忌。

京子和森口也回到房间钻进了被窝。他俩神经异常兴奋,眼睛闪闪发亮,辗侧难眠。

“不管怎样,那本小说的情节总紫绕在我的脑际。”森口焦躁地说,“死了两个人,靶捧也少了两支。”

“那本小说里确实是死一个人丢失一个小偶像?”

“是的。只是靶棒的数字和我们的人数不符,不好解释——”“《孤岛奇案》里,人到最后全死光了。”

“哦。旅客全部被巧妙地杀害了。罪犯自己也伪装成他杀而病死了。”

“埋在雪里的那两个人是不是真死了?”

“确实是死了。”森口神情木然地说。

将近黎明,风雪止了。京子昏昏沉沉地在假寐,也不知昏了多久。身体突然被谁激烈地摇撼着,京子睁开眼睛,太地亚矢子那副苍白失措的面孔正俯视着自己。

“不得了粒?”亚矢子还一个劲儿摇着京子猛叫,“森口先生死了!”

京子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还没有反映过来,她在踪胧之中迷迷潮糊地“呵?”了一声。但是,她瞬间从床上跳起来,“什么?森口死了?”她双腿一钦,瘫倒在床上。

“坚强些。”亚矢子支撑起京子的身体。

“在哪儿?”京子泣不成声地问。“在干燥室里。”

亚矢子搀扶京子走下楼梯。暴风雪过后,阳光从窗户透进屋来。五十岚和早川站在干燥室里,呆若木鸡。森口趴在干燥室的一个角落里。头部附近翻倒着工具箱,锤子,凿子,锉刀等散落了一地。

“工具箱从架顶倒下来,不幸砸中森口先生的头部。”早川用悲仿的语调做了说明。

但是,京子仍不相信趴在那儿的森口已经死去。京子蹲下身,住前蹭了几步。她看见森口右手握着一把劈柴刀。森口的后脑勺渗着血,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京子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京子清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大厅的沙发上。早川和亚矢子正担心地守护庄两旁。

京子心如刀绞,喉咙里勉强吐出几个字来。“为什么,出这种事?——”“搞不清,我们正为此发愁哩。”

亚矢子打断早川的话:“我知道。虽然说出来对您不好,但我还是要说。森口先生到干燥室里去破坏我们制作的走雪鞋,结果出了事故。”

“不,不会——”

“我们并没有肯定是这样。”早川急忙解释,“只是死去的森口先生手里握着一把劈柴刀。”

“但是,走雪鞋全被劈碎了呀?”亚矢子固执地说。

京子心如乱麻,森口真会干那种事?不,决不相信。她刚想开口反驳,五十岚来到大厅。

“请看这个吧!”五十岚把一张白色的卡片举着给三个人看,“还有那种卡片呀。”

“在哪儿来着?”早川问。

五十岚把卡片举在空中。“我想为什么工具箱会倒下来呢?于是在检查架子的时候,在架顶上发现图钉钉着这张卡片。符号和图钉的位置与前两张一模一样。真是无奇不有啊!”早川接过那张卡片高声念道:至此,对第三个人的复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