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到达的冬宫图集1

可惜母亲异常的坚定:为了你们未来的翩翩身姿,我们全家陪着姑娘们吃素,直到紧身褡能勒到最后那道锁扣……

琳娜囧了,她开始继续围堵前堂的鸭子和后院的黄狗,见鬼的紧身褡,最后那道锁扣还没小公主我的大腿粗呢!

人又不是橡皮泥捏的,想多细的腰就多细的腰啊?见鬼的!橡皮泥又是什么呢?

于是,在最喜欢的大姐出嫁的倒霉秋天,全家都过了个青白萝卜素食寡肠的冬季。

第二年春天,父亲的军饷下发了,布斯特家的餐桌上终于又出现了薄薄的肉片,前堂的肥鸭可以安心下它的蛋去了,后院的黄狗又继续对琳娜摇晃起了尾巴。

小姑娘终于也得到了足够的营养,开始抽条张个子了。

童年旧事?第十章?觐见

“哦!我的上帝!”随着母亲兴奋的尖叫,走廊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布斯特!亲爱的布斯特!你在哪儿?你看看我手上这是什么!”母亲约翰娜的声音高昂洪亮的穿透了整栋房子,小琳娜甚至觉得连玻璃都开始微微颤抖了,母亲什么时候有了女高音的潜质的?

她光着脚丫,从床上爬起来,穿着睡衣就跑出来房间。

家里已经乱了套了,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妈妈、姐姐们、仆妇和侍从,甚至连厨房帮佣的和园丁都聚在一起,所有人都昂着头正在凝听母亲约翰娜朗读这封意外的来信。

【亲爱的布斯特亲王夫人:

汉堡一别,我十分牵挂你。回到家后德鲁对于我们的此次意外相逢,感到非常惊喜。在听到了我的描述之后,他对于你在布斯特家的境况深表同情,要不是德鲁在本地有公职,不能擅自离开,我想他一定会驾着马车到布斯特平原探望你的。

你也知道,我们家离你们那儿实在是太远了,差不多都要横跨整个普鲁士,所以我想,我们不如在柏林的皇宫再次相聚?

你恐怕很久没去过宫中了吧?今年四月腓特烈国王会举办庆典,至于是什么原因,哦上帝原谅我,我的坏脑筋越来越厉害了,你也知道的,柏林宫廷这些庆典多如牛毛,国王陛下哪怕是钓到条大鱼也是得举办庆典的。

到时候你一定得来哦!我和德鲁会在皇宫恭候你,对了,带上那个小丫头,我们家彼得很喜欢她,小孩子就是这样,不打不相识么。

你的,忠诚的乔治娅】

“上帝啊!进宫!我们要进宫了!”母亲尖细的叫声冲破了青堡的顶梁,这错失了十多年的宫廷庆典,让母亲约翰娜干涸的心瞬间复活了……

“妈妈,为什么不带姐姐来啊?”小琳娜扶着旅店的柱子,挺着脊梁,母亲正在给她拉紧身褡。

“觐见国王是有规矩的,乔治娅夫人既然点了你,那我就不能带别人。”母亲解释道,说着她一巴掌打在小姑娘屁股上,笑骂道:“给我吸气!吸气收腹!”

“哎呀……妈妈……要了我的命啦……我讨厌那个彼得啊……”小琳娜被勒的眼泪哗哗。

没几两肉的小胸脯,光溜溜的露了个半拉;骨头清晰可见的锁骨丝毫没有美感,琳娜真不理解一个七岁女孩的身段究竟有啥好看的。

母亲拿起一顶白色的香粉假发,兜头摁在小琳娜脑袋上。

妈妈咪啊!拖到眼睛啦!琳娜费力的扒拉开额头上垂下的发卷,这才恢复了清晰的视线。

“妈妈,我能不带假发吗?都看不见路了。”她抱怨道。

“不行,第一次觐见国王必须端庄贤淑!”母亲的回答让她沉默了。

哪门子的端庄贤淑啊?琳娜一步一绊地拉着妈妈的手,走出了旅馆。由于经费问题,她们住的地方很噪杂,商人、小贩到处都是,走道里挤满了不正经的女人。

琳娜透过晃来晃去的发卷,打量着这个熙熙攘攘的地方。大部分的人穿着粗布衣服,也有个别贵族,但是从他们衣袖的褶子和洗地褪色的花边就可以看出,都是些与布斯特家差不多境地的贵族。

在这个世界已经开始变化,人们崇尚金钱而不是血统的时代,贵族只有跟着改变才能存活吧?母亲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放弃发迹的梦呢?

皇宫建于一个沙丘之上,因此她还有个好听的别称:沙丘上的宫殿。

这是一座洛可可风格的小型夏日宫殿,从前门的楼梯走上去,两旁是希腊神像雕塑和喷泉。

琳娜牵着母亲的手下了马车,在侍从的通报声中步入了这座华丽的宫殿。

“布斯特亲王夫人及幼女琳娜布斯特。”侍从的声音洪亮悦耳,但是这个姓氏丝毫没有惊动大厅里的任何人。

厅堂里挤满了人,贵族的格式香水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了难以言喻的特殊气息。

仕女们摇晃着折扇,围着男人卖弄风情,那些流行的心形花饰和繁杂的绸带花边,还有她们脖子上闪烁的华丽珠宝,简直看的母亲约翰娜胃疼。

而此刻的小琳娜正好奇的张着嘴巴打量皇宫内的装修风格,在她看来这些古典的镶金边的曲线花纹实在过于繁杂了,不过那些油画都是精品中的精品啊!栩栩如生的人物线条,匀称的肌肉分布,准确的构图和寓意深远的肢体语言……她习惯性的伸出手去描绘,突然被打了一下。

哎呀好疼!她转过脸诧异的望着母亲。

“马上要觐见国王了!你别动手动脚的,做什么呢?”母亲低声说道,“待会千万别紧张的丢人。”

是你自己紧张吧?琳娜心中腹诽,母亲历时近二十年,才再次跨入了宫廷,她的感情难以言喻,此时琳娜甚至都能感觉到她手心透过薄手套渗出的汗水。

“国王陛下驾到!”突然大厅响起了侍从的通报声。

瞬间侍女和绅士们都聚精会神起来,香扇噗噗打开,有的绅士还掏出长柄金属眼镜贴近那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国王腓特烈是个高瘦的年轻人,甚至不客气的说略有文弱。他带着灰白色的假发,显得长长的脸颊更加瘦削。

他披着深绿色的长袍,穿着件滚金边的缎质黑色长外套,露出里面深红色的衬衫,腿上的深红色紧腿裤塞入了长及膝盖的皮靴。他没带任何绶带、勋章或者什么其他装饰物,衣着比起大厅内的其他贵族甚至可以说过于简单。

但是从他瘦削的身体内,却透露出中坚定的气势,他紧抿的嘴角也体现了性格上的倔强。

国王腓特烈环顾四周,大厅里鸦雀无声,仕女们激动的眼神和男人崇拜的目光全部都停留在他一个身上。

真是威武啊!小琳娜心中叹息,这就是国王吗?一个表情、一个举动就能让所有人跟着心跳的国王?

童年旧事?第十一章?丢丑

国王腓特烈在王座上坐下,他双手搭在扶手上,目视前方。

庆典开始之前,所有的到场的贵族必须先给国王陛下行礼,按照等级的不同,大贵族一半都只需躬身礼或者屈膝礼,中等贵族行吻手礼,而普通贵族则需要亲吻国王的长袍滚边。

侍从开始唱名,虽然是从亲王等级开始的,但是先上前觐见的自然是当前最鼎盛的家族:何鲁亚亲王。

琳娜踮起脚,透过发卷的空隙,看到了一个穿着华丽的胖子带着那个乔治娅夫人和小彼得上前给国王行礼。

胖子面容和蔼可亲,虽然脸上肉多了点,但不难看出他年轻时俊朗的五官。

“妈妈,那就是德鲁舅舅吗?”琳娜问道。

母亲没有回答,抓她的手拽的更紧了,琳娜甚至看到了母亲眼角闪烁的反光。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母亲又是为什么和家里多年失去了联络的呢?这终究成为了小琳娜心中的一个谜。

腓特烈国王脸上洋溢起灿烂的笑容,他拉着德鲁亲王说了好些话,又拉过小彼得,上下打量后夸赞他很有男子气概。

哦!我的上帝啊!真是睁眼说瞎话。小琳娜忍不住腹诽,那个笨蛋倭瓜!都已经十岁了,看起来甚至还没她高呢,男子气概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真是毁了!

随着侍从的唱名,贵族们纷纷上前行礼。虽然同样是亲王,布斯特亲王家族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曾曾爷爷在世的时候他们布斯特家还曾驰骋过宫廷宴会,再后来就是继承制沿袭了这个亲王称呼,鲜少有能够见到国王的机会了。

终于轮到她们了,母亲的手心已经湿透了,小琳娜真为她担心。

母亲拉着她步上台阶,在国王陛下面前行了个屈膝礼(约翰娜是亲王夫人,屈膝礼即可),小琳娜随即跟着母亲也行了个屈膝礼。

紧接着她就感觉到母亲拧了她的手心一下,身后也传来了嗡嗡的窃窃私语声。

怎么了?她疑惑的抬头,可是碍事的发卷使得她根本没法看清母亲的表情。

“亲吻陛下的长袍滚边。”母亲悄悄的提示。

为毛我要轻吻他的袍子!小琳娜心中炸毛了!刚才彼得也没有封号啊,他不过是弯腰行礼的吗?怎么轮到我就要亲吻袍子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不过尽管心中已经闹翻了天,小琳娜还是恰到好处的控制了自己的表情,算了没办法,吻就吻吧。

她认命的松开妈妈的手,走上前去行礼。碍事的发卷在她眼前晃荡来晃荡去的,她甚至看不清台阶有几层,双手又要拎着裙子,哎呀,屋内还设置这么陡峭的台阶干啥呢?

正抱怨着,琳娜猛的踩到了自己的长裙,接着她身体失去了平衡,摇摇晃晃的甩掉了头上的假发。千万别摔跤!她心中几乎尖叫出声!

可惜愿望总是美好的,而事实总是相反的,琳娜还是以扑街的姿势一头摔倒在国王腓特烈脚前,她挣扎着从裙子堆里爬起身的时候,却感觉到微冷的春风从对面的窗户袭来!

这可怜的孩子!她宽大的裙摆被她自己踩脱了,带子也断了,裙子彻底的散在地上,小姑娘双手抱着胳膊光溜溜的站在大厅中,身上只有那绷的死紧的紧身褡和一条薄薄的小裤衩。

“肥屁股!”人群中响起那个小傻子的叫喊声,接着整个大厅都沸腾了,女人们躲在扇子后肆意大笑,男人们也都忍不住用咳嗽掩饰他们的尴尬。虽然只不过是个七岁的女孩,但毕竟也是位小女士当众赤身露体啊。

年轻的国王腓特烈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他刚准备招呼侍从把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带走,却突然听到个甜美的声音。

“尊敬的国王陛下,请问您能把您的袍子借给我吗?”

小琳娜一脸天真的望着腓特烈,粉嫩嫩的小脸上非常镇定。

响亮的同音压下了全场的私语和嘲笑,人们盯着这个特别的小姑娘,心中充满了好奇。原本已经羞愧的几乎要晕倒的母亲约翰娜甚至都重新燃起了希望,她快步上前搂住女儿,躬身向腓特烈国王行礼,准备把这个丫头赶紧带回家去。

“别急,”国王笑了,他竟然真的脱下外袍,递给了约翰娜,“既然是女士的请求,作为一名绅士,我自然不能拒绝。”

“你简直是疯掉了!”

一路上母亲嘴里只剩下这句话,她反反复复的说着,脸色一会潮红一会苍白。

这次的觐见布斯特家算是出了大风头了,弄得母亲约翰娜都没有和德鲁舅舅他们多做寒暄,基本上宴会开始不久,就带着琳娜离开了皇宫。

这让小姑娘非常高兴,那个该死的傻子倭瓜!她再也不要见到他了!竟然当众喊她肥屁股!

小琳娜偷偷伸手在裙子下面捏捏自己的屁股,哪点肥啦!真是太过分了!

其实要说紧张,琳娜当时心中还是很紧张的,任谁光溜溜的站在大厅里总是会觉得异样。可是不知为何,她总有种感觉,这穿着紧身褡和裤衩,根本什么点都没露么!再说一个七岁的女孩有啥可露的呢?

于是厚脸皮琳娜瞬间就恢复了镇定,确定了自己实际上根本没走光(她自己的认知)之后,她灵机一动就张嘴和国王菲利普要外袍了。

小姑娘裹着国王陛下的外袍,一路走出了皇宫,连母亲约翰娜脸上甚至都透露出得意的神色。大小贵族们纷纷给这对母女让路,不管布斯特亲王如何,这可是国王陛下的袍子啊!天知道布斯特家是不是要在皇宫发迹了!

虽然柏林之行,没有和何鲁亚家尽情的拉拢关系,但胜在令国王腓特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母女二人心满意足的坐着马车回了家,布斯特的乡间气息扑面而来,母亲约翰娜叹息一声,她的心已经留在了柏林,她的女儿注定会飞得更高更远……

童年旧事?第十二章?猩红热

时间在母亲的忙碌中流逝,她带着剩下的三个女儿不断地到各地参加贵族的沙龙和宴会。布斯特家族的名声逐渐又在上流社会中流传开来,当然,人们说起他们的时候,多半总要提起那个公然和国王陛下要外袍的小女孩,有人说她长大了一定会进宫,还有人说甚至她根本不需要等到长大。

腓特烈国王陛下和他的皇后不和,这是普鲁士上流社会公开的秘密。皇后殿下一个人住在国王赐予的‘美丽堡’中,她不被允许踏入柏林皇宫,只有重要的场合才会特许列席。

国王陛下今年刚二十一岁,正是男人精力旺盛的年纪,于是各种流言在贵妇们的茶余饭后飘散开来,甚至有人打赌,布斯特的小公主琳娜将会成为普鲁士的庞巴度夫人。

说起庞巴度夫人,这个目前最火的法国艳妇原本甚至都不是贵族,她的父亲是个放高利贷的,她15岁的时候就嫁给了她第一个丈夫,从而获得了个离皇家牧场很近的农庄。

于是工于心计的庞巴度夫人成天穿着粉红色的裙子,坐着粉蓝色的马车;或者穿着粉蓝色的裙子,坐着粉红色的马车从皇家牧场经过,就这样她最终迷住了年轻的法国国王路易十五。听说最近法王路易十五在和英国作战的战场上,都忘不了天天给她写情书。

于是小琳娜的裸身宫廷秀,在刻薄的贵族太太们口中,变成如同庞巴度夫人特意安排的林间偶遇。按照那些假发和扇子下的流言,这根本就是她母亲约翰娜安排的好戏,那句出了名的话:“尊敬的国王陛下,请问您能把您的袍子借给我吗?”也不过是大人教给孩子的说辞罢了,不然,一个年仅七岁的女孩当众出丑,应该会立刻放声大哭才是吧?

好吧,暂且不说究竟是真是假,反正布斯特家发迹了,不仅仅是雪片般的邀请函,甚至有贵族会亲自登门造访。

于是在荣耀的背后,布斯特家的经济危机却加深了,为了款待来客,或是为了不显得那么寒酸,母亲不顾父亲的反对,大肆修整了布斯特堡的地板,终于吱呀作响的木头地板变成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而饭桌上的荤菜盘子却同样光可鉴人起来。

到了冬天的时候,噩梦却降临了布斯特堡,先是小琳娜开始发热,接着她的三姐玛利亚也开始发烧了。

两个女孩把家里折腾的底朝天,医生来的时候,她们已经浑身起了红疹子,烧的天昏地暗。

“我很遗憾,夫人,是猩红热。”医生神色黯淡的说道。

“哦!我的天哪!”约翰娜高叫一声晕了过去,二姐连忙和仆妇扶住她,赶着捏人中、扇扇子。

过了好久,母亲才缓过来,她蓬头散发、眼泪汪汪的拉着医生的袍子,哭喊着:“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啊!我求您了。”

“您现在只有祈祷上帝保佑了。”医生无奈掰开母亲的手,匆忙开了点药,逃命似的离开了这栋房子。

琳娜此时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只觉得喉咙像烧起来似的疼痛,浑身滚烫却又麻痒难耐。她昏昏沉沉的看着母亲和姐姐来来往往,父亲又时也会带着圣经坐在她身旁祈祷。

她想跟父亲说,别读了,根本没有上帝,都是那些教士们说出来骗人的。可她终究发不出声,父亲是个老实人,他除了服役就是信奉上帝,仿佛这样就能从生活的不公和艰难中挣扎出去。

可琳娜是不信的,她当年赶走布朗太太那个老神棍就是因为她骨子里觉得,所谓圣经就是骗穷人安心贫穷的工具而已。

而此刻,向上帝祈祷她恢复健康?别开玩笑了,还不如多吃几幅药呢。

后来的几天琳娜都是在昏迷中度过的,她梦到了很多过去的事情,那些人和事,那个繁华而喧闹的城市,她丢失掉的记忆扑面而来,却又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她在梦中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可这毕竟只是梦而已,等到醒来的时候,将什么都不会记得……

睁开眼的时候,母亲和姐姐在一脸苍白的哭泣,父亲满是皱纹的面孔也似乎老了好几岁。

“你……你……一定要好起来,我的小天使。”他摸着她湿漉漉的额发,闭上了眼睛,泪水终于从父亲的脸颊上落下,滴在琳娜滚烫的小脸上,感觉格外冰凉。

后来琳娜才知道,三姐玛利亚死了,在持续的高烧中,她停止了呼吸……

窗外的天空还是那么蓝,那么高远,冬日的阳光只投射在窗台边上,琳娜从被窝里伸出手,离阳光还差那么一丁点的距离。

就仿佛是生命最后的距离。

我是不是终究也要死的?小琳娜问自己。

猩红热到底是什么样的疾病,她并不理解,但是从母亲和父亲越来越悲哀的脸上,她明白自己的状况正在恶化。

其实不用说也知道,她浑身长满了疹子,四肢无力,现在甚至连吃饭都要人喂了。

她望着窗外那一抹不变的天空,畅想着自己奔跑在平原上的模样,那时候真不觉得健康是如此珍贵的东西。

突然,窗外冒出了个小脑袋。

琳娜瞪大了眼睛,是亚力!她的副官男孩亚力!

男孩红扑扑的脸颊贴在玻璃窗上,被四分的窗棱划分成好几块,看起来有些可笑。

他挥舞着左手,右手紧紧的把住下面什么地方,估计是爬上来的吧?这里可是二楼呢。

琳娜想说话,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她只能看着男孩在窗外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呼出来的热气喷洒在玻璃上,不一会就晕了一块,然后男孩会拉起袖子再把那块玻璃重新擦亮。

就这样亚力不断地手舞足蹈、不断的擦玻璃,弄得琳娜突然心情好起来了,她费力的侧过身,眼睛紧紧的盯着窗外活力四射的朋友。

你要好起来啊,她终于辨认出了他的嘴型。外面是寒冷的冬季,不一会男孩的手脸就冻红了,琳娜心中却舍不得他离去,仿佛是整个冬季最后的希望,这张笑脸是她生病以来看到的唯一笑颜。

日子一天天过去,无论多糟糕的天气,亚力每天都会来,八岁的男孩还是那么瘦小,翻腾起窗台就像只灵活的猴子。琳娜想让仆妇们帮他留个窗子,可母亲不同意,她说外面的风会加速琳娜的病情。

于是亚力只能隔着窗子来看望他的朋友,每次他都会带口琴来吹,隐约的曲调会透过窗户飘入琳娜的耳朵里;后来他还带来了个土豆,放在窗台上让佣人们拿进屋去。

开始琳娜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送土豆,可那古怪的礼物竟然在几天之后发了芽!

寒冷的冬季,靠着屋内壁炉的热气,嫩绿的小丫从土豆上冒出来了!两半个薄薄的小叶片,看起来一碰就会掉了似地脆弱。可就是这样的嫩叶,每天都会长上那么几许,于是,在亚力不在的时间,躺在床上的小琳娜终于不再无聊了,她甚至会长时间的盯着小嫩芽们,看它们在寒冷冬季散发出的勃勃生机。

北风还在呼呼的刮着,琳娜却一天天好起来了,也许是她的小朋友给她带来了欢乐,冲破了病毒的魔咒;也许是那土豆上的嫩芽,散发出的生命力感染了她,终于琳娜在春天到来之前恢复了健康,她的疹子退了,身上也不再发热了,甚至能自己坐起来吃饭了。

当最后她松开了二姐的手,终于自己站起来的时候,全家人都高兴极了,母亲流下了欢喜的眼泪,父亲也绽放出了笑容,佣人们都拿着手绢擦拭眼角,上帝保佑,他们的小公主终于熬过来了。

突然,母亲一声怪叫,她几乎是从沙发上跳起来,猛的冲过来上下打量小琳娜。

“怎么啦?妈妈。”琳娜奇怪极了。

“哦!我的上帝!你的肩膀怎么歪了!”

童年旧事?第十三章?刽子手

“三公分!哦!我的上帝啊!差了三公分!”母亲约翰娜几乎要昏倒了,她一把抓过嗅盐瓶猛吸。

三公分啊!妈妈的眼神可真敏锐,三公分用尺子量过才确认的,她竟然坐在对面的沙发内都能一眼看出来!

小琳娜无所谓的抓抓脑袋,对于目前的她来说,能恢复健康,重新奔跑在布斯特平原上比什么都重要,至于肩膀歪了点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是母亲明显不是这么认为的。

“哦!天啊!布斯特!看看你的女儿!她的脊柱都快成s形的了!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简直就像是从地狱来的残废!”母亲大肆叫嚣着。

“别这么说约翰娜,琳娜听了会伤心的。”父亲叹着气回答。

“我不管,无论怎么样我都要找人治好她,我的女儿这么个样子可怎么见人!”

关系到女儿切身利益,这件事到没有怎么讨论就拍板定案了。为了两个女儿的病布斯特家已经开始举债了,所谓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一旦开了口子再借仿佛就变得轻而易举。

布斯特平原附近所有的医生挨个来了城堡,但观望了小公主扭曲的脊柱后都表示无能为力。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急得头发都白了几根,琳娜却觉得并不打紧。

她又能带着平原上的男孩子们到处捣蛋了,挖这家的地瓜、摘那家的枣子,没有一个男孩注意到她高低不对称的肩膀,当然,即使有人发现了,也是不敢说的。

有的时候她也会回想起那噩梦般的猩红热,在康复的欢乐平息之后,她也为三姐的去世而悲痛过。这个世界的人似乎都那么脆弱,一阵风、一场病就能带走他们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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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娜猛然发现,生命是如此的可贵,她开始庆幸老天将她扔到了这个世界,活着,其实就是种最大的幸福。

画笔迅速的在白纸上画出一个人的侧面曲线,随后是眼睛、鼻子和嘴巴,最后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添加了上去。

光线从人物后面照顾来,将他的倒影拉的很长,这是个男人,他手拿一把大刀,背后是个高耸的十字架,肩膀上还停着只乌鸦!

琳娜惊恐的扔下笔,她捂住胸口,深呼吸努力平静下心跳。

见鬼的,怎么会画出这个人的?这代表着什么?

她撕下了画纸,藏到了暗格中。里面的画越来越多,绝大部分都已经在现实中应验了,那么这个男人又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眼前呢?

突然门被撞开了,琳娜惊慌的连忙关上隔板,转过身,母亲一脸焦躁的站在她面前,神情看起来很古怪。

“琳娜,你听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让你的脊柱恢复正常,但是要冒很大的风险,你愿意吗?”母亲问道。

“风险?”琳娜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有人介绍了位整骨大夫,可是……怎么说呢,他可能是目前唯一有希望治好你的了,不过他的名声不怎么好。”

“他治死过人吗?”琳娜问。

“……没有。”母亲犹豫了会回答道。

“给人下过毒?”

“自然没有。”

“那不就成了,”琳娜无所谓的耸耸肩,“如果妈妈你很介意我的肩膀,那就治好它吧。”

于是母亲松了口气,她出去吩咐了仆从请大夫去了。

琳娜心中的不安稍微降低了点,难道说的就是画上的男人吗?那要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躲避也没有用。

三天后的雨夜,一辆破旧的马车冲进了青堡,琳娜透过窗户,看到个穿着黑斗篷的男人从马车上下来进了屋。

她冲下楼梯,推开客厅的大门,确认了眼前的陌生人正是那个画上拿着大刀、肩膀上有乌鸦的男人。

男人笑了,嘴边的一道长长地伤疤被肌肉拉扯的扭曲起来,令他那张瘦骨嶙峋的脸更加的恐怖。

“你来了正好,这就是我说的正骨大夫,明天他会给你摸摸骨头,看怎么整治才好。”母亲说。

琳娜支支吾吾的敷衍了几句就回了屋,然后整夜没有睡好,第二天早晨她带着两个黑眼圈下了楼,第一眼又看到了那个男人,他举起咖啡杯,朝琳娜友好的示意。

琳娜慌忙朝他点点头,拿了块面包又飞也似的逃回了楼上。

可是躲避总不是长远的,下午的时候正骨大夫就要行使他的职责了,母亲把琳娜安排在一个小房间里,里面只有长简单的床。

小姑娘穿着薄薄的睡衣,心惊胆战的府面躺在床上,她感觉自己的双腿直打颤,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男人的黑皮靴踏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琳娜的心脏也跟随着猛跳了几下。

男人没有上来就检查她的脊椎,反倒是拉了张凳子坐在了小姑娘身旁。

“也许你听说了我的事情?”男人突然开口说道。

琳娜咬着下唇摇摇头,她的确除了知道他名声不好,其他什么都一无所知。

“老实告诉你吧,我其实是个刽子手,就是在刑场上负责杀人的。”男人的话令琳娜心中一紧,呼吸都差点停止了,怪不得画上会有乌鸦和绞架。

“干我们这行的,总是习惯了被人排斥,我从你脸上就能看出来,你其实心中很害怕。”

废话!不害怕我腿哆嗦什么啊?琳娜腹诽道。

“但是你要知道,教会是不许人解剖的,任何医生其实都没有我们刽子手了解人类的身体结构。人,就像个座钟,里面的每一块骨头和血肉,就是座钟的零件,零件一旦出了问题,不及时的调整好它,就会影响整个座钟的运作。所以不要以为脊柱歪斜是小事,现在是三公分,将来会变成十公分甚至更严重……”

男人开始自顾自的解说起来,完全不管对面的小女孩能不能听懂。其实琳娜也是听得云里雾里的,但不知为什么,她对这个刽子手的恐惧感,仿佛突然间被风带走了……

刽子手正骨大夫给琳娜用铁条做了个支架,然后用两根带子牢牢的绑在琳娜的后背上。就这样带着旧式背背佳,小琳娜渡过了她的8和9岁的生日,两年之后,当她年满10岁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正常。

她的两个肩膀再也不一高一低了,身段也越发苗条起来。最令她兴奋的是,她脸上的婴儿肥终于消失了,发育期的小少女下巴尖尖的、鼻子俊秀挺翘、厚厚的嘴唇红润润的、灰蓝色的眼眸配上阳光般的淡金色头发……

她,琳娜布斯特,继承了母亲家族优良的血脉,终于退尽了孩童的稚嫩,开始展露出少女的诱人色泽。

童年旧事?第十四章?王储

沙皇俄国冬宫

白女皇望着自己在镜子里投射出的模样,她抬起手摸摸棕褐色头发中冒出来的银丝,心中不免叹息。

不过才刚过四十,她已然老了。

脸上的皮肤开始松弛,眼角经常干燥发涩,偏头痛像挥之不去的魔鬼般萦绕着她,令她整夜的不得安宁。

拿起梳妆台上灰白色假发,她摸索了一会,说道:“让人把宫廷里所有的灰白色和白色的假发都撤掉。我以后不想看到任何人带白色的假发。”

“遵命,女皇陛下。”侍从得令出去了,侍女们连忙快步上前,收拾掉所有的白色假发,换上了金色、褐色和黑色的。

白女皇这才感觉心中舒畅了很多,她一转身,抬起头向首席侍女费伍德夫人问道:“你刚才说,谁在等着觐见来着?”

“宫廷大元帅西金大人。”费伍德夫人附耳回答。

白女皇深吸口气,慢慢的吐出胸腔内的烦躁。

“让他进来吧,我给他十分钟的时间,待会我亲爱的嘉烈夫就要来了。”

得到了允许,宫廷大元帅西金快步进了屋。他是个年过五十却精神健旺的老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宫廷制服,头戴灰白色的假发。

看到了他的假发,白女皇不禁皱了皱眉,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女皇陛下,恕我冒昧,我和枢密院的伊凡大人都认为,您最好尽快确立王储,这是对女皇您本人和整个国家都非常重要。”

西金说完话,不由自主的掏出手绢擦拭额角的冷汗,白女皇的喜怒无常经常令她的廷臣极为难做,他们无从摸索这位君王的喜好,经常只能通过她的近身侍女来了解女皇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从而选择汇报请示的时机。

而此时,西金说完这话,就看到白女皇拉下的脸,心中开始暗自悔恨,该死的枢密院伊凡,这个老东西从来都是和他不对盘的,难得在订立储君的问题上主动来找他,原来就是打着让他西金作出头鸟的算盘啊!

“王储?”白女皇终于开口了。

“是的陛下!”西金此时已经骑虎难下了,他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道,“您至今未婚,也没有孩子,这对您的皇位来说是个非常不稳定的因素,国内那些反对派们就像是盯着肥肉的老鼠,他们会在阴暗的角落里留心每一个机会。……莫斯科还关着一号囚徒,您看是不是……”

白女皇不耐烦的脸色突然在听到一号囚徒的时候愣住了,接着她立刻抿紧嘴巴,说道:“你说的对,我亲爱的西金,就这么办,尽快选个王储,你既然和枢密院的伊凡已经商量过了,想必已经有了人选了吧?”

“的确如此,我的陛下。”西金松了口气,“按照血统来说,您的妹妹应该是您在世最近的亲人了,就是嫁到普鲁士的何鲁亚家去的乔治娅夫人。她有一个儿子叫彼得,也就是您的亲侄子。这个男孩据说天赋异禀、聪慧过人,而且他还是瑞典王位的第五位顺位继承人。您知道,虽然他前面还排着四个继承人,但谁知道呢?世事难料啊。如果让瑞典皇室抢了先,您可就错失这么好的储君人选了。”

“那……他多大了?”

“刚满12岁,女皇陛下,年龄还不算大,您大可以把他带在身边调教,慢慢培养感情。”西金立刻回答。

“嗯……知道了,让我再考虑下,西金,立储毕竟是件大事啊。”白女皇犹豫着说道。

“那是,我的陛下,鄙人就先行告退了。”

白女皇挥挥手,示意西金可以下去了。

宫廷大元帅西金倒退着往后走了几步,然后一躬身行过礼,转身出了房门,走到门口和穿着晨衣前来的嘉烈夫打了个照面。

“元帅阁下。”年轻的美男子嘉烈夫微微低下了头。

西金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身边是空气般的直接擦肩而过。

嘉烈夫号称‘晚上国王’,他不过是女皇龙床上的一条狗罢了,西金根本不放在眼里。

嘉烈夫微微皱起眉,精致的面孔上略带难堪,接着他便听到了屋内传来的白女皇的呼唤。

“哦!我的心肝!你快点进来啊。”

彼得被俄国白女皇选为王储的消息,母亲约翰娜是从乔治娅夫人的来信中得知的。

信中描述了一个母亲感到荣耀的同时,却又面临失去儿子的痛苦,那种痛并快乐着的心情。可到了约翰娜这里却萌发出她心中的勃勃野心。

如果没记错的话,小彼得可是对她的琳娜非常有好感的,还有什么比未来的俄国太子妃更有诱惑力的呢?约翰娜简直是欣喜若狂。

她也曾奢望过女儿进普鲁士王宫,就像那个谣言说的,如果腓特烈国王真的看中了自己的女儿,那布斯特家就彻底翻身了。可等了那么几年,宫中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似乎那个年轻的国王早已忘却了向他讨要披风的女孩,谣言传了不久也都淡了,约翰娜终究还是死了送女儿进宫的心。

可此时她心中的熊熊火焰再次被点燃了。

她急迫地喊来了小琳娜,百般盘问下,却失望的发现自己的女儿对那个小彼得根本是一点好感都没有,她的小嘴巴是如此描述他的表哥的。

“彼得?哦,那个妈妈娘家的小傻瓜啊,何鲁亚家族的失败品,我和他有什么好说的?”小姑娘坐在高凳上,无聊之极的晃动着两条腿,毫不掩饰对未来俄国王储的厌恶之情。

肥屁股,这个词将会与彼得这个名字联系起来,钉死在她心中的仇人榜单上。

“他是你的亲表哥,你不一直想要个哥哥吗?”约翰娜不死心的作工作。

“他?妈妈,你别开玩笑了,那个傻瓜连字都不识,给我做弟弟我都不要。”琳娜毫不留情的回答。

“那如果……”母亲约翰娜终于说出了惊人之语,“如果我想让你嫁给他呢?”

琳娜:“……”

不会吧,妈妈咪啊,傻子小倭瓜啊,我还是再重生一次吧。琳娜眼前一片漆黑……

童年旧事?第十五章?犹豫

“你疯了吗?约翰娜!”父亲第一次用咆哮的嗓音对母亲说话。

母亲状似冷静的叠好父亲的礼服,她抚摸过那衣服上的道道皱褶,叹了口气说道:“我不想和你为这件事吵,我难道不知道那个男孩的缺点吗?问题是他不是个普通的男孩,他现在已经是俄国未来的王储了。”

“王储怎么了?我们的小天使怎么能嫁到俄国去?”父亲说道。

“嫁到哪里并不是重点,嫁到什么家族才是最重要的!”母亲的声调不由提高了,“你看看你的礼服,都已经泛白发旧了,却没有钱裁剪套新的,你以为我看在眼里不难过吗?”

“我不需要用卖女儿的钱来养家!”父亲额头上青筋直冒。

“什么卖女儿的钱,别说的那么难听。我们又不是卖儿卖女的平民。贵族之间的联姻是稀松平常的事,能成为俄国未来的太子妃,这是多大的福气啊!”

“反正我的女儿不能嫁到俄国去,那里都是异教徒。”父亲最终说道。

“异教徒?你是说他们信仰的东正教(基督教的分支,与当时的天主教差异较大)?”母亲没想到父亲主要反对的是这点。

“对,歪曲上帝旨意的地方,都是魔鬼占领的地狱!我的小天使怎么能沦落到地狱去?”父亲一本正经的说道。

母亲不说话了,在宗教的问题上,她自知没法说服父亲。

琳娜躲在楼道口,悄悄地松了口气。

不论父亲是基于什么理由,他总归是反对自己嫁给那个傻子倭瓜的。琳娜其实不完全明白什么叫结婚,只是从姐姐的出嫁,模糊的感觉到结婚就是以后永远住在一起。一想到要天天面对那张倭瓜脸,和他满脑子的士兵打仗排队列,她就烦躁的想尖叫!

小姑娘心满意足的溜回了房间,接下来的日子她仍旧沉浸在安逸的乡间生活中,自以为危机已经离她远去……

入夏后的第一个礼拜,家里来了客人。

琳娜望着停在门口的华丽马车,心中估量这位贵客究竟是什么身份。

突然楼下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父亲狂暴的声音猛然响起:“你做梦!我死都不会让你们夺走布斯特平原!”

接着琳娜便看到了个衣冠楚楚的男人被父亲推搡着赶出了门。那男人冲门口蔑视地吐了口吐沫,上了马车迅速离开了青堡。

男人虽然被赶走了,可他带来的阴郁却并没有消散,父亲当天晚上没有下楼用晚饭,他把自己一个人反锁在屋内,姐姐问起母亲的时候,也被含糊的岔开了话题,约翰娜的神色似乎也非常焦躁不安。

到底出了什么事?琳娜的胸口就像猫抓似的心痒难耐。

她飞快的奔回房间,掏出她的画笔,笔在画纸上飞动,渐渐的,一副布斯特平原的图像印染纸上。

只见画上的布斯特平原已经不再是当前的模样,平原广袤的土地被商人圈占了,放养大批的羊群供应最赚钱的羊毛纺织业。远处工厂林立,而原本的农民失去了土地、被迫背井离乡。

琳娜的手捂住了自己嘴,她脑海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个名词:羊吃人。

这就是那个男人的目的吗?父亲说的对!布斯特平原永远是布斯特亲王家的,虽然抵押掉了地里的出产,但所有权仍旧还在自家手上。

想到平原上的小朋友们,琳娜心中一紧,父亲!你一定要坚持住啊!绝对不能让布斯特平原落在那些资本家手上!

第二天,那辆马车又驶进了青堡,这次来的不止那个男人,还有另外两个。

琳娜看到三个男人进了屋,就飞奔着跑到了楼下。

“我们手上有亲王您的欠条,您还是早点识时务的好。”她听到昨天那个男人带头说道。

父亲没有说话,他护着母亲,狠狠瞪着面前的三个男人。

“别摆亲王架子!以为我们不敢动手吗?”另一个男人搂起秀气,一拳敲在旁边的花瓶上,花瓶碎了,刺耳的声音传到琳娜耳朵里,躲在一旁的小姑娘都吓了一跳。

“别这么粗鲁,要知道我们面对的可是布斯特亲王大人。”带头的男人拉住了粗鲁男的手,他说道亲王二字的时候特意翘起尾音,透出股嘲笑的意味。

“你们……你们……”父亲支支吾吾的话都说不清了。

“一千八百四十枚金币,亲王您如果真的那么爱你的平原领地,那就快点偿付清这笔账,我们立刻离开绝不再来。”带头的男人笑着说道。

“你们胡说!”父亲的脸涨的青紫,“我只借过四百多枚金币,哪里欠了你们那么多?”

“哈哈哈,亲王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当时就跟你说过,这可是一天七分利的贷款,您自己心甘情愿画的手印,现在怎么又赖账了呢?”男人和他的同伴相互对望,故意嘲笑般的咧开嘴角。

“喂!你们可知道我是……”母亲冲动的想上前理论,却被父亲一把按在身后。

“哦!这位美丽的太太,我们可不管你是什么人,就算是国王陛下,欠了钱总也是得还的啊。”男人说道,他挑起眉毛示意手下。

那个粗鲁男和另一个没说话的男人立刻站出来,左右开始打砸家里的东西。

花瓶碎了,家具被打烂了,母亲和姐姐哭叫着,仆妇和侍从早就躲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主人家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发薪水了,没人会在关键时刻出头的。

琳娜眼真真的看着家里乱成一团,父亲拦不住高大的打手,唉声叹气的扶着墙懊悔;母亲和二姐疯了似地和男人们拉扯,可又怎么是他们的对手呢?小琳娜强忍住冲出的,她心中不断的对自己说,没用的,你个小家伙又顶什么用呢?

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流出来,滴落在裙子上,印染了一大块。贫穷,就像是魔鬼,他会拖拽着你坠入地狱……

男人终究还是走了,留下了话说,他们会天天来的,直到父亲同意让出布斯特平原。

他们的目的原本就是这片美丽的土地,老实的父亲是被设计好地一步步拖入了陷阱。

琳娜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很多很多事扑面而来,仿佛一下子填充了十岁小姑娘的整个灵魂。

她爱布斯特平原、她爱她这一世的家人,她不能再次忍受看到她的父母和姐姐被讨债的人羞辱和逼迫,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的小朋友们跟着家人离乡背井。

她仿佛一夜长大了,又或者她身体内的这个灵魂原本就不只是个十岁的小女孩。

琳娜不知道什么是婚姻,不过如果无论如何,最终都会像大姐那样嫁给个刚见面的陌生人,那么就让这种婚姻到来的更有价值点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琳娜穿戴一新,奔到了母亲的房间。

“妈妈,是不是我们布斯特家翻了身,他们就不敢再欺上门了?”她大声的向母亲约翰娜问道。

约翰娜愣住了,一时没明白女儿在说些什么。

“妈妈,我愿意嫁给那个彼得,我要成为未来的俄国太子妃!”

童年旧事?第十六章?画像

第二天,母女两就收拾好了行装,坐上马车直奔位于普鲁士另一端的何鲁亚家。经历了十多天的旅途劳顿,她们终于到达了巍峨的何鲁亚城堡,却被告知了个令人绝望的消息:彼得少爷已经于三天前出发,奔赴俄国冬宫了。

母亲约翰娜花了几天时间,去安慰刚刚与儿子永别的乔治娅夫人,也和舅舅德鲁一诉多年的离别思念,却最终还是带着失望领着琳娜回了青堡。

虽然乔治娅夫人很看中琳娜小姑娘,但是她现在已经不是彼得王储名义上的母亲了,对于俄国王储的未来婚姻,无论她还是何鲁亚亲王胖舅舅德鲁,都没有任何干涉的权利。

然而,当母女二人风尘仆仆的回到家,却迎来了个惊人的消息:国王腓特烈派了宫廷画师来给小琳娜画像。

宫廷画师的马车从布斯特平原上驰骋而过,就像是从人们心尖子上驰骋而过。马车上的皇家徽章带动着滚滚烟尘从布斯特平原飘散开去。

连续上门闹事的要债人再也不来了,他们仿佛是田里的鼹鼠,对权势的嗅觉极其敏锐。

小姑娘琳娜端坐在青堡最体面的客厅里,让画师折腾了好些天,光是坐着不能动,就让小女孩痛苦万分。

于是,当宫廷画师收拾行李离开之后,小琳娜就象是撒了缰的野马般奔赴平原。

“琳娜!琳娜!宫里的人是什么模样的啊?”小伙伴们围着她打听,好奇的小眼睛都瞪的溜圆。

“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啊。”小姑娘得意的耸耸肩。

“听我妈妈说,你是不是要嫁到皇宫里去啊?”

“也许吧。”小琳娜眼珠子骨碌碌直转,她喜欢这种被人羡慕的感觉。

“是要嫁给我们的国王吗?”有人问道。

琳娜笑了笑没说话,实际上不只是她,家里的其他人也都没弄明白,为什么腓特烈国王会突然派画师来给她画像,画师的口风很紧,住了这么多天,却没人能从他嘴巴里打听出一星半点的消息。

琳娜望见对面的亚力正在无精打采的拔地上的草,小男孩平时神采熠熠的脸蛋,今天显得格外黯淡。

“怎么拉?亚力?你怎么看起来像没睡醒似的?”琳娜向她的小副官问道。

“进宫没什么好炫耀吧?”男孩突然气鼓鼓的回答,他站起身,拍拍腿上的草根,看都不看琳娜一眼:“国王已经有王后了,你难道还要嫁给那个老头吗?真是不害臊!”

十一岁的男孩红彤彤的脸上满是鄙夷,他握紧成拳头的双手,甚至还微微的颤抖着。

“你们这些贵族,满脑子的荣华富贵,我原以为你和她们不一样!可惜我还是错了。”亚力猛的转过身,头也不回的朝家跑去,只剩下小琳娜张大了嘴巴,和其他同样吃惊的男孩们,呆呆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柏林皇宫

年轻的国王腓特烈站在画师呈现给他的画像前仔细观摩,瘦削的脸上逐渐露出了笑容。

“不错,很不错。”国王赞叹道。

可怜的画师不知道国王陛下究竟是说画中的人不错,还是夸赞他画的好。

“你可以下去领赏了。”国王挥挥手,他身侧的副官立刻上前,接过画师手中的画像。

“您真的准备把布斯特家的小姑娘迎进宫吗?”近身副官等画师退出去之后,问道。

腓特烈国王笑了,他摇摇头,他这个副官什么都好,就是见识平庸,不过,对于一名侍奉他多年的副官来说,这算不上什么缺点。

“马上让人用快马送到驻俄大使手中,我听说英国大使那里已经向白女皇提交英国黑森公主的画像了。”国王命令道。

副官摇铃召唤来了信使送走了画,又忍不住好奇的问道:“国王陛下,您的意思是想促成布斯特公主和彼得王储?”

“不错。”国王摘掉手套,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端起咖啡杯,用小勺子慢慢搅和。杯子中的咖啡混入了鲜奶,迅速从深褐色往浅色过渡。

“白女皇这次真是找了个好继承人,我恐怕她早就知道何鲁亚家的彼得是个智力贫乏的孩子吧。”

“这怎么说?难道俄国女皇陛下竟然会特意选择个傻瓜吗?”副官接上话茬。

腓特烈国王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笑意:“白女皇今年才三十九岁?”

“已经四十一了,国王陛下。”副官说道。

“恩,不错,四十一了,四十一的女人已经没什么希望生孩子了,她的继承人可选择的范围本来就狭窄。而这个彼得又正好投了她的意,她恐怕还觉得自己很年轻吧?她一定不想这么早有个准备好的小王储等着接替她的皇位,所以,没什么比一个最近亲源而又智力低下的继承人更让她满意的了。”

“那您送过去的画像……”

“首先,如果王储和太子妃都是我们普鲁士人,这对我们的国家只有好事而没有坏处。当前的欧洲五强,俄、英、法、奥匈帝国和我们普鲁士,俄国虽说经济和政治都比较落后,但胜在幅员辽阔、人口众多;怎么说都是潜力最大的国家。你别看英国和法国叫嚣的最凶悍,但我敢说,将来他们都得仰仗俄国的态度。

奥匈帝国和我们普鲁士,面临的问题都是一样的:我们的领土实在太小了。而海外的殖民地,我们也仅仅只能吃英法挣剩下的。如果未来的俄国的皇帝和皇后都能倾向于我们普鲁士,这比我们用士兵的鲜血去换取领土,不是更为划算的多吗?”

“陛下明智啊。”副官适时的迎合。

“作为一个君王,喜欢什么女人都是次要的。”腓特烈国王不由想起那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布斯特小公主,“法王路易十五迷恋庞巴度夫人,那是在自掘坟墓……”

童年旧事?第十七章?朋友

琳娜无聊的坐在石头上,她支着下巴,看着前方男孩们上蹿下跳的玩打仗游戏。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插朵红花在衣领上,另一部分别着朵白花,号称自己是国王的红白近卫队,正在如火如荼的为杜撰出来的可笑名目而英勇战斗着。

如果是平时,也许琳娜会有兴趣给他们制订‘作战计划’,比如一方埋伏起来,另一方挖好陷阱什么的。可现在她一丁点兴趣都没有,因为她的副官‘旷工’已经五天了。

亚力自从那天说了通莫名其妙的话离开之后,就没再出现过,前一两天还好,但从第三天开始,琳娜就开始期盼他能突然冒出来对她说:“我们一起掏鸟蛋吧”什么的。

那个冬季过后,亚力就成了她最最好的朋友,而不仅仅是个养眼的‘副官’,小姑娘对他的恶言恶语还是非常在意的。她搞不懂为什么他会那么生气,说出来的话似乎和当年马夫汉克对姐姐的话一模一样呢。

琳娜猛的站起身,抬起脚将一块小石头踢入‘战斗’中的孩子群中,孩子们都停下手,望着她。

“你们有谁知道亚力家住在哪里吗?”琳娜问。

男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胖子突然发言道:“我知道,穿过葡萄园,走过石桥,你就能看到他们家的房子,是个尖顶农庄,他父亲是个乡绅。”

于是,琳娜决绝了胖子自告奋勇的带路,她可不想让胖子知道她要去做什么。

乡间的小路要绕过葡萄园起码得走三英里,琳娜几乎只犹豫了一秒种就脱掉鞋子打定主意从葡萄园中间直接穿过去。

软软的泥巴地,头顶藤架上的葡萄叶正好遮挡住夏日的阳光。成年人需要低头步入的藤间小道,对于十岁多的小女孩而言高矮恰恰好。

她踮起脚随手摘取藤架上垂下的红艳艳的葡萄,擦都不擦就直接扔进嘴里,哎呀!真甜!

小姑娘一路走一路吃,欢快的在葡萄藤间穿梭,米白色的裙摆上满是泥巴和紫色的葡萄汁,她几乎都玩疯了。

当她一头钻出葡萄园的时候,都已经快到中午了。

远远的就能看到亚力家的尖顶房子,在这片布斯特平原上,尖顶的三层小楼格外与众不同。

从胖子口中得知,亚力的父亲是从他舅舅手上继承了这片葡萄园后,才搬到布斯特平原的,他们家似乎还有个酿酒厂。

琳娜开始惭愧,自己从没好好了解过这个朋友,她总是习惯于亚力随传随到、弯着眼睛的对她展露笑脸。

她快步跑过了小桥,拎着脏兮兮的裙子来到了这栋尖顶庄园门口,开门的黄狗开始冲她猛叫,琳娜连忙捡起根树枝,龇牙咧嘴的挥舞着吓唬它。

狗的叫声惊动了屋内的人,一个相貌和蔼的妇人推开了庄园的大门,她的黑色秀发和亚力的发色一模一样。

“哦,我很抱歉,洛塔太太(亚力家的姓氏),我是青堡的琳娜布斯特,亚力的好朋友。”琳娜连忙自我介绍。

“哦!是青堡的小公主啊,亚力经常说起您。”亚力妈妈吹了声口哨,尽职守则的黄狗立刻变身为摇尾巴京巴,拖着舌头奔到亚力妈妈脚下蹲着去了。

琳娜被迎进了屋,亚力妈妈很快就端来了小甜饼和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小琳娜脸色绯红,她真不好意思说自己来的时候已经吃的满肚子都是葡萄了。

“洛塔太太,亚力在家吗?”小姑娘开门见山的问。

“他和他爸爸出去钓鱼了,估计要晚上才能回来。”说着亚力妈妈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

“哎呀,那真不好意思,我打搅了。”琳娜站起来准备离开,却被亚力妈妈拦住了。

“都快中午了,就留下来吃饭吧,都是家里产的东西,您别嫌弃啊。”

于是,盛情难却的琳娜就留了下来,她和亚力妈妈有说有笑的吃了顿丰盛的午餐。这个家虽然没有仆人,家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摆设,窄窄的通道连接的房间都不大,石头砌的壁炉上连鎏金装饰都没有,可琳娜却觉得这里充满了温馨的、家的气息。

也许所谓的清贫并不可怕,而最令人沉沦的是那种为了所谓的地位和名声,充面子的华贵生活。

饭桌上亚力的妈妈说了很多,全部都是她儿子的事情,也都是琳娜从来不知道的。

她不知道她的小朋友会钓鱼、会游泳、甚至会盖树屋;她也不知道她的小朋友喜欢文学和法典;她更不知道她的小朋友在家的时候成天谈论的都是关于她的事情。

“亚力是真心把您当最好的朋友的,朋友之间有时候都不免闹点小矛盾,您别放在心上。”最后送别的时候,亚力妈妈洛塔太太是这么说的。

琳娜心中不再忐忑了,她带着圆滚滚的肚皮踏上了回家的路。

小男孩亚力从后院钻出来,他望着消失于远处葡萄园里的女孩。

“为什么要躲着人家?”他的妈妈问道。

亚力没说话。

“她能来,你心里其实高兴坏了吧?”

亚力突然仰起头问道:“妈妈,贵族和我们究竟有多大的差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