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独手持火漆秘印,盖上,李渐鸿道:“但你不是刺客,也不能仅仅当一名刺客。”
武独答道:“是。”
“都说心无旁鹜,方能将武道修至巅峰之境。”李渐鸿又说,“仿佛无牵无挂的武者,摒绝七情六欲,方能成为武圣。可依我看来,大不为然。”
武独沉吟片刻,将信放好,认真答道:“不是不想有牵挂,而是自我十五岁下山伊始,便未曾因谁而动过心。”
李渐鸿眉头微微一扬,瞥向武独。
“难得听见从你口中说出一句真心话。”李渐鸿淡淡道,“没有牵挂,孑然一身,你又如何知道,自己在守护些什么呢?”
武独自然知道,李渐鸿这一生的牵挂,是远在北方的太子。
武独说:“怀着牵挂的人,自当有怀着牵挂的念想;不怀牵挂的人,也有不怀牵挂的自在。”
李渐鸿难得地笑了,又说:“你终会立业、成家,有人唤你一声‘夫君’抑或‘老爷’,又有人唤你‘爹’,你便将有一股勇气,许多事,哪怕赴汤蹈火,你也会勇往无前。”
“我立过誓,不能成家。”
武独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李淅鸿便道:“去罢。”
“不是为了家国大义,平步青云,也不是为了苍生福祉。”李渐鸿在武独转身而去时,又出神地说,“那些理由都不再是理由,不过是为了牵挂着的人。”
武独不明白,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许永远不会明白。
湍流飞叶中,李渐鸿手持镇山河,武独手持烈光剑,两人在飞瀑下练剑。李渐鸿走得十招,武独只还得两招便已难支,不禁对李渐鸿心服口服。
“你的剑式重攻不重守。”李渐鸿收了剑,沉声道,“每一式都豁了性命,正是你贏不得我的原因。”
武独自出山以来,几乎从未遭受过如此屈辱,简直被李渐鸿打击得信心全无,窝火道:“说什么都无用,输了就是输了。”
“收回去。”李渐鸿缓缓道。
“收不回去。”武独无可奈何道,“我输得起。”
李渐鸿随口道:“假以时日,自当有人在背后看着你,你便收得回去了。”
武独眉头拧着,李渐鸿道:“到得那时,你才知道,无关输得起与输不起,是‘输不得’。”
两人同时归剑于鞘,李渐鸿正视武独,沉声道:“武独,答应我一件事。”
武独顿时心生不祥预感,马上答道:“陛下,您……”
李渐鸿抬手,止住武独话头,左手凌空一拈,指间如有无形之物,朝着武独轻弹,武独不明所以,注视李渐鸿。
“我将这根线托付予你。”李渐鸿左手绕过武独手腕,做了个“系绳”的动作,道,“乃是我儿,我大陈江山,中原大地的气数,若这次我有不测,你当照拂我儿,出剑时,视他为牵挂,如我一般。”
武独马上躬身行礼。
明月千里,大军列队,待天明时便将开拔,武独站在营帐外,跳望明月,取出笛子,吹起一首相见欢。
七夕夜,上京城破。
“人呢?!”武独终于冲进了城中,城内兵荒马乱,他四处寻找着可能的少年面孔,抓住一个便着急地问,“你是不是……是不是段岭?!”
琼花院外满是尸体,武独肩上中箭,拖着踉跄脚步,却在长街上发现了李渐鸿的尸身,他跪在李渐鸿尸体前,发出一声悲怆的大喊,抬手擦去脸上的雨水、血水,来不及哀恸,转身奔入琼花院。
满城的厮杀声仿佛远去,武独提着镇山河,空有一身武力,眼中却充满了茫然,他既没有救回李渐鸿,也没有完成他的托付。那一刻,所有支撑着他走到如今的力量都离开了他,随之而去的还有希望、信念……无数令他决意重新开始,站在阳光下生活的念头。
“啊——啊——”武独近乎疯狂地吼了起来,他抓着镇山河,又离开了琼花院,看见一名元军便挥剑将人砍死,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有如行尸走肉般,成为了那血似烽烟中的一具杀戮机器。
不多时,巷内,李渐鸿尸身周遭躺满了尸体,陈国军匆忙赶来,武独终于扔了镇山河,重重跪在了李渐鸿身边。
“对不起——陛下。”武独哽咽道,“对不起……”
西川,秋来香晚。
听见太子归朝的消息那天黄昏,武独犹如遭到了万顷狂雷与闪电贯顶,他正从囚牢内被带出来,听见宫侍议论太子归朝,当即再顾不得别的,推开监卫,光着脚就朝御书房跑,到得御书房前,外头已等着无数大臣,闹哄哄的,侍卫拦住了武独,武独焦急地说:“让我进去!!放开我!”
武独隔着侍卫朝里看,急促喘息,怒吼道:“放我进去!武独求见!陛下!武独求见!”
“让他进来。”李衍秋的声音冷静道。
门打开了,武独一身落魄,站在门外,与太子对视。
“他叫武独。”李衍秋朝太子说,“你爹出征时,乃是他随行在侧。”
太子顿时发起抖,双目通红,那泪水几乎控制不住,当即满溢而出。
“是你。”武独蓦然记起了,那年冬天,怀揣梅花糕的蔡闫,“是你……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
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蔡闫一手捏得紧紧的,仿佛想抓住什么东西,满脸通红。
“你爹将你托付予我。”武独挣开侍卫,单膝跪地,抬头朝蔡闫,他已在那震惊、紧张等诸多情绪的冲击下,近乎失去了理智。
“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我这一生,我将、我将……若殿下不嫌弃我带罪之身,赦我、我将我这一辈子……”
郎俊侠一瞥武独,再看蔡闫,眼里现出复杂神色。
“为什么!”蔡闫哽咽道,“我爹他,他竟然……”
武独急促喘息,说:“是我没用,殿下,先帝说过,若他遭受不测……”
蔡闫发疯般地大喊道:“我不想看到他!把他带走!治他死罪!他害死了我爹!”
武独话未完,蓦然一怔,双目中最后的一点神采涣散,侍卫上前,架着他的胳膊,复又将他拖走。
这一次,武独没有挣扎,犹如一具尸体般被带回了牢房。
监牢内的天光暗了又亮,天窗处白了又黑。武独只觉得自己的魂魄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倏然回来,又被倏然抽走了,足足数月,他朝着噩梦与鲜血忏悔,突然那黑暗里跳出来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原谅了他,这原谅却又丝毫不是他想要的。
背负在肩上的包袱一直以来重逾千斤,却是他活着的证明,如今一拿走,空空荡荡,孑然一身,却犹如同时拿走了他活着的最后一点希望。
牧旷达走进牢房内,站在铁栅外,注视武独。
“你的心愿已了了。”牧旷达道。
武独笑了起来,紧接着发出了一阵近乎疯狂的笑声,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宿命,嘲笑着这莫名其妙的玩笑,他犹记得自己离开白虎堂,第一天下山时的心境。
“别是疯了罢。”昌流君怀疑地说。
牧旷达道:“他没有疯,武独,如今你如何作想?”
“造化弄人。”武独止住笑声,眉眼间带着茫然,答道,“我早该死了。”
“也不尽然。”牧旷达打开牢门说,“出来罢,良禽择木而栖,何必就此吊死在一棵树上?”
武独苦笑,每当在丞相府擦拭烈光剑时,他总会想起李渐鸿说过的话。
“到得那时,你才知道,无关输得起与输不起,是‘输不得’。”
可事到如今,输贏又有多大的意义?他曾以为自己走进了白昼,但不到寥寥数日,便又退回了长夜。
直到那道光发出巨响,照进了他的世界,将天地照得一片白亮。
“没有牵挂,孑然一身,你又如何知道,自己在守护些什么呢?”
“山儿——!”
七月初七,潼关前,武独策马疾冲,抬起左手,亮出指虎,以山河掌法接下了斩马剑那天崩一式!
“你便将有一股勇气,许多事,哪怕赴汤路火,你也会勇往无前……”
“随我冲锋!”
七月初七,邺城外,烽燧犹如银河天路,武独率领大军,冲过那漫天飞掠的火箭,一身铠甲倒映着天际流星般坠落的金光,渡过那生与死的宏大河流。
“你为谁而战?”
“不是为了家国大义,平步青云,也不是为了苍生福祉。那些理由都不再是理由,不过是为了牵挂着的人。”
“我这一生,从未相信过天意,可如今不得不信。”
七月初七,玉衡山帝陵。武独手持镇山河,身披黑铠,陵寝大门洞开,万点星光照亮了前路,他迎着暴雨般的流剑,逆流而上。
“这是我的……老爷。”段岭笑起来时,眉眼间带着连他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情意,武独却听懂了,心中随之一颤。
血色枫林中,带着那眉眼、那笑容的段岭,断断续续地打起了山河掌法,有时忘了,便挠挠头,挽了个动作勉强过去,又继续。枫叶不断落下,时而遮挡了他的容颜,武独发着抖,伸出手,追寻着宿命中那飘荡在手腕上的无形的线,极力想握住什么。
那个夜里,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喜欢桃花。
笛声停,静夜中桃花飘飞。
“选一个你最喜欢的地方,哪里都可以,天涯也可以,海角也可以,只要你喜欢,我都陪你去……”
他接过了武独的手串,侧头吻在他的唇上。
春风吹起漫山遍野的桃花,吹醒了那空寥的夜、沉睡的山,一夜间漫山桃花从白虎星君面前飞过,灼灼其华,光辉灿烂,尽化作那万丈红尘中斩不断、理还乱的宿命之线,这头牵挂着一生,那头系起了一世————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