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独曾经很讨厌桃花。
桃花有什么好?哪怕开得再郁郁葱葱,繁华灿烂,触目所及的美景仿佛全在衬托他的落拓。犹记得那年他第一次下山来江州去找师叔,那会儿师叔寄人篱下,深宅大院,院里便种满了桃花树,无他,不过老爷与夫人喜欢。
那天午后,武独刚过十五岁没几个月,一身麻布武服,虽涤得干净,却早已褪了色,像是走江湖卖艺讨生活的,被叫来府上让人寻开心,至不济也是个走投无路的武教头。站在那桃花树下,自己都觉得自己与这典雅气象格格不入,间或还听见府里下人的取笑。
“你师叔不在府上。”家丁说,“回吧。”
“去哪儿了?”武独还保留了最基本的涵养。
“不知道,快走。”家丁赶人了,武独出得门来,听到背后来了句“野小子”。只得忍住火气,数了数怀中银两,转而投奔寻春。中原一片花花世界,但这盛景只是给有钱人看的,日子也是给有钱人过的。
别人在酒楼里吃一顿能花掉武独一年的口粮银,搭船北上更是分了三六九等,武独到哪儿都没钱,只得付一半船金,余下的钱帮工还,白天协助船工拉帆,晚上在后舱洗碗,忙完后坐在船尾,掏出笛子,吹首相见欢。
在白虎堂的日子清贫惯了,师娘教了他一身武功,了不得的医术与毒术,甚至还教了他怎么给孕妇接生,偏偏就没教他怎么在人间过日子。
幸而接生终归有用,武独坐船时救了个孕妇,母女平安,得了一两谢银,总算能充当路费。到得安南时,寻春开了家乐坊,武独捉襟见肘的,恰好路费全花个清光,夏夜站在庭院里,在井边等寻春见他,身边尽是来喝酒作乐的达官贵人、一掷千金的商贾大户。
路过的人不时打量武独,乐坊门房来问了一声,武独便正色道:“我是寻春小姐的师弟。”
“师弟?她正忙着呐。”门房说,“你要么自己找地方先住着,明儿再来,要么等着,等多久嘛,可不好说。”
“行。”武独下山一路,已看了不少人的脸色,既不能揍个门房,又不好骂他失了身份,便一抖襟,在旁坐了下来。
门房又道:“别在这儿坐,上别的地方坐去。”
武独心里有火,却客客气气道:“这身衣服怎么了?”
他在安南特地买了件藏青色的武服,心想这总不至于招人白眼了,没想到还要被嫌弃。
“坊中打手不能到前院来。”门房耐心地解释道。
武独只得点头说:“行,行。”起身随手一拍那门房肩膀,起身到角落里去,跷着脚坐下。
一炷香时分后,寻春脸色十分不好看。
“你通传就通传,”寻春道,“毒这家门房做什么?乐坊又不是我开的,你到底有没有半点白虎堂传人的尊严,和一个门房过不去?”
武独在偏厅中喝着茶,没说话。
片刻后寻春消了气,又道:“师娘有什么说的?”
武独道:“没有说的,下得山来没地方去,只好投奔你了。”
寻春有时对这师弟实在是又爱又恨,说:“投奔我,想谋份生计?”
“不知道,全听师姐安排罢。”武独如是说。
寻春倚在榻上,一时竟不知如何与武独分说,这师弟她向来清楚得很,师娘一手带大,学得一身武功,十四岁已臻造化之境。使毒术更是独步天下,两项绝活在手,一身技艺再无人能敌,可就这么来投奔她,让她如何安排?
“你想做甚么?”寻春问。
“我不知道。”武独重复道,泰然自若,提了壶给自己斟茶。
寻春道:“行医?师姐这儿还有点余钱,给你先开间医馆找份活计做着。”
“不做。”武独答道,“我不是来当大夫的。”
寻春说:“引荐你往韩将军府上当个教头?”
“不想给官家耍猴。”武独又说。
寻春:“……”
“那你想做什么?”寻春快要失去耐心了,眼高手低。
武独说:“白虎堂传人,该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听师姐的安排。”
寻春道:“你倒是自己说?如今江湖中人,能做得了什么?”
“治乱世,平天下……”
武独待要回答,寻春却先是开了口:“你当真以为这世道,是师娘口中世道?刺客命是最贱,你想杀人,天底下也没有这么多人让你杀……”
“我不想杀人。”武独正色道,“我带着烈光剑下山来,承白虎堂武志,为了……”
寻春冷冷道:“为了辅助人间帝君,成就经天纬地之业。”
武独“嗯”了声,寻春道:“本不想来打击你,中原天子,一百年间早就用不着江湖人了。”
“总有用得着的时候。”武独答道。
寻春答道:“你等不到那个时候,自谋生路罢,难不成你还想当太尉?”
武独又说:“以本门的地位,当太尉不是不可以,但总得帝君来请,才能出山,是不?”
寻春:“你……”当即气极反笑:“做你的春秋大梦!这么多年,朝廷何曾又正眼看过师父一眼?”
师姐弟二人,聊了这么半天,最后不欢而散,但武独终究是来投奔的,寻春也没法让他走,只得派了他个照料花草的差事,在燕舞坊里暂且住了下来。让他去应试当个侍卫,他不去,这师弟一表人才,堂堂正正,眉眼间带着一股锐气,让他去当迎客的门房,也不去。
寻春只得养着他,派他去跑腿送个信,又不去。偶尔去看看武独,只见他在房中读兵书,对兵书倒是有兴趣。时隔半年,与大辽战事日渐吃紧,燕舞坊快开不下去了,寻春正预备北上前往,找武独谈了次。
武独却认认真真,拿出了一份万字的长书,说:“能替我想个办法,递进官里去给皇帝老儿不?”
寻春本想说点什么,而后无奈,只得接过,说:“我尽量罢。”想也知道,不可能有人听武独的。
武独又收拾细软,说:“皇帝若想找我,告诉他,我在白虎堂。”
“你这就回去了?”寻春皱眉道。
“回去一段日子,看情况再下山罢。”武独说,“山里没人照料,总得三不五时有人回去看眼。”
说毕武独便朝寻春告辞,说:“叨扰你了,花了你不少钱。”
寻春本想叫住武独,却转念一想,由得他去罢,这乱世之中,武独似乎从来没有清醒过,抑或说来,众生皆在一场浮生大梦里,只有这师弟仍然醒着。
不久后,中原动荡加剧,大陈领土沦陷的消息接二连三传来,武独只得第二次下山,却发现此时人间,早已非自己所见的人间了。
“你师娘,去得太可惜了。”赵奎道。
武独说:“听说她走之前,留下了一封信。”
赵奎答道:“未曾交给我,也不知在谁手中,罢了,我替你慢慢找来罢。”
武独不再言语。
“白虎堂与人间天子平分天下,是否有此一说?”
“是。”武独简略答道。
赵奎:“为何不去投奔帝君?”
武独答道:“皇帝看不上我。”
“传说谁手执镇山河,你们就听谁的,是否有此一说?”赵奎气定神闲道。
“是。”武独答道。
赵奎笑道:“可我手中并无此剑,你会不会在我背后,捅我一刀?”
“不会。”武独说,“白虎堂心怀天下,你若愿意辅佐帝君,结束这乱世,救天下人于水火,我自当奉你为主。”
赵奎淡淡道:“行罢,你这年轻人,也是个不好惹的主。”
武独抬起头,双眸依旧清亮,闪烁着一点星光。
“收剑。”
“……”
面前信笺飞来,落地,唯有两行字。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收剑。”李渐鸿平静地说。
烈光归鞘,声震山河。
深夜大雨瓢泼,山间岭下,滔滔河水汇为河流,冲过军营低地,雨声中,李渐鸿摊开信纸,在武独注视下,提笔写下寥寥数行“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把火漆取来。”李渐鸿吩咐道,武独便去取了火漆烤开。
“给我儿的信。”李渐鸿见武独注视空白的信封,便解释道,“他仍身在上京。”
武独没有回答,李渐鸿又道:“你这一生,有过牵挂不曾?”
武独答道:“没有。”
跟了李渐鸿寥寥数日,李渐鸿从不将武独视作臣子,朝他颐指气使,这正合了武独脾性,一问一答,如同门师兄弟般自然。
李渐鸿又说:“刺客向来是不许有牵挂的,正如乌洛侯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