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八年之祸

大殿里十分的静,宫琪竖着满身的寒毛,甚至听得清楚自己的心跳。原本金碧辉煌的金銮殿,窗扉紧闭之下,只透的过一丝昏暗的光,把景麒挺立的身影掩映成了一抹残破的剪影。或是冬季又深了分,今夜竟是格外的冷,宫琪穿了如此之多居然仍是手脚冰凉,空旷的殿堂像一口森然的巨大棺材,压的人喘不过气。

宫琪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身子都抵在了冰冷的殿门上。

“别往后退了,那扇门很脏的。”

景麒忽的出声把宫琪吓了一跳,幸好景麒的音色依旧如常般柔和,否则宫琪真要吓的夺门而逃了。

“金銮殿的大门,怎么会脏呢?每日好多宫人清洗的,陛下说笑了。”

宫琪看不见景麒的脸,只听的见一声轻笑,像是透过了重重的岁月传来的般,听在耳里格外的虚幻。

“洗?被血浸泡过的东西,洗再多次也是洗不掉的。”

今夜的景麒很是奇怪,莫名的让宫琪觉得有些可怕,悄悄的把银针掐在了指尖,宫琪才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想说什么?”

良久,景麒没应宫琪的话,却是一步步往金阶上迈去,最后竟是萧索的坐在了帝座之下的那台金阶之上。昏暗之下,那座闲空的宝座竟像被人嫌弃的娃娃,孤单的、高高在上般,无人问津。许是今夜的月光都隐在了云层之后,除了一抹宝剑的寒光,宫琪连景麒的影子都看不分明,只是内心的惧怕却是莫名的淡了。

“陛下,时值寒冬,坐在地上会伤寒的。”

“寒冬?八年前的这座金銮殿曾经冷过了三尺冰封,今夜不过是夜深寒凉,早就不算什么了。”

“陛下……”

景麒长叹一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台阶,“过来坐吧。”

犹犹豫豫的,宫琪到底还是坐过去了,坐在和景麒同等的高度上。

“如果我记得不错,我们坐的位置应该是我大哥脑袋落地的地方。”

“啊?!”宫琪鬼叫一声,才坐下去的屁股立马弹了起来,“我、我、我换个地方坐。”

景麒轻声笑笑,“换哪都一样,这整座金銮殿八年前就被鲜血浸的透了,哪都不干净。”

寒毛一竖,宫琪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景麒却又缓缓的开口,温和的调子绘出了好一副炼狱修罗的图景。

“八年前的那场夺嫡之争,如果二哥对我不是那般绝情,只怕我也没这个决心坐这个帝位。其实我很喜欢二哥,只可惜那几年的腥风血雨却是太厚重了,漫漫长路上全都是淌的血,我所有的皇兄为了同一个位置自相残杀。我还记得二哥抢这个皇位的时候,是亲手把大哥的头给剁下来的,我亲眼看着大哥死不瞑目的那颗脑袋被刀锋带起了好高的一道弧度,沉闷的砸到了帝座上,目眦欲裂的眼就那么睁着,高高在上的在帝座上俯瞰着二哥和我,汩汩的血从眼睛里流出来,淌了一地。那一次,金銮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血,大哥的、三哥的、四哥的、还有许许多多我不甚亲近的皇兄、皇弟。那时大殿之上除了胳膊就是腿,我曾经喜欢的那个温润如玉的二哥,提着那把染满了血的剑,挂着依旧那般温润的笑,把我拉到了金銮殿上,大哥的头像垃圾一样被二哥拂在了地上,掉落在了我们坐的这片地上。二哥那双时常教我读书练字的手,沾着满手的血,轻柔的搭在我的肩上,二哥的脑袋也靠着我的,轻声笑着让我和他同看这片修罗地狱。”

景麒的声音格外的沉,带着深深的凉,宫琪忽的很想逃,这样的皇宫秘辛她根本就不好奇,可是他的每一个字像牢牢的网,网着她无处可逃。

景麒抬眸看了眼黑蒙蒙的宫殿,沉声道:“九弟,这座金銮殿太漂亮了,到处都是金灿灿的,从这个地方看的这片天空,都格外的蓝,二哥真的好喜欢!这是二哥揽着我站在金銮殿上,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二哥,这座金銮殿已经染了血,很不漂亮了,天空外挂着的也是夕阳,红的可怕,同样没什么漂亮的。这是我回二哥的最后一句话。许是我这句话哪里说的错了,下一刻二哥的宝剑就刺进了我的后腰,当时,整个殿内,我已经是他唯一的弟弟,却是说不要就不要了。那时若不是孙泽一剑刺死了二哥,只怕今天坐在这皇位上的,也就不会是我。”

景麒的声音很低很低,一刻不停的讲述着,不自禁的把手里的宝剑放到了膝盖上,爱惜的擦了擦,却忽的凉凉的笑了笑,“我眼里的二哥从来就是谦谦如玉的君子,这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却生生把他变成了鬼。”

“……”宫琪实在不知道怎么插话。

景麒却是了然的笑道:“是不是觉得我特虚伪,明明不喜欢的东西如今还牢牢的抢在手里?”

良久,宫琪摇了摇头,“不是每条路都由得自己选的,陛下那时若不觊觎着这个位置,便是拒绝了生存的机会。想活命就把所有人踩在脚下,很对!”

景麒好长时间没说话,宫琪缩了缩脖子,“我……说错了?……”

“没有……”景麒竟是意外的笑了声,“我只是好奇你会和孙泽说了同样的话。”

“真的?”宫琪咧了咧嘴角,“看来我也有当丞相的料”

闻言,景麒笑的越发灿烂,“你们还真信得过我,就不怕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哪一天会变得和我二哥一样?”

“不会!”

“为什么?”

“过几个时辰陛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