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李代桃僵

依官序制,官职越大,执掌要权越重便越是靠近圜丘坛。而圜丘坛下,要数一身绯色官袍的百里莫风最是惹眼,仅仅站立的风华气度竟是把最前的右相陆逍都掩了下去,望而起敬。

按祭天之礼,百官需与黎明破晓之前便正装肃立于天坛之前,如今,已然旭日当空。别说一甘老弱文官,就是那身强力壮的青年仕子都有些不耐的躁动,更有甚者,竟有些微的痴言怨语,莫风一一听在耳侧,不由的皱了皱眉。右相陆逍悄悄瞟了眼莫风,稍稍扭动的身子立马不动了,表里依然是那般恭敬的姿势,为人所不知的眼底却是流光莫名。

若要说到大周朝中的官员牵系,简简单单实难诉请。各司其职的外表下,却隐着一张暗里纵横交错的网,把每一个人都紧紧的编织在内,若真泼下来一桶脏污的水,没人能真的独善其身。

朝廷,永远便是这般暗战的战场,注定了血流遍地。

正如,对于八年来,大周空缺的左相之位,谁也不会天真的以为,当年左相颁旨于楚,约定联谊之盟,却中道遇袭,被刺身亡的事故,仅仅是火离的一场胡作非为。

谁会是重金聘用火离暗杀左相的元凶,至今,无人去查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除了左相,八年来,不就只剩一人独揽朝政了么?然而,当年那场昭然若揭的命案却永永远远的被缄默的众人掩埋到了地下,成了如今无人问津的迷。

谁也不想成为第二个左相,无辜的做那刀下冤魂。死去的人,死了也就罢了吧。

陡然齐鸣的钟鼓之声,把所有的躁动霎时压了下去,所有的官员俱是迎驾而立,朝拜那个从昭享门而入、着天子帝服的帝王——他们曾经的摄政王,景麒。

倾天仪仗的簇拥之下,黄服加身的景麒颇有些帝王的九五之气,流摆摇曳,玉冕及顶,当真是威仪倍显。只是,途经莫风之位时,俯首的莫风却略觉景麒的脚步有些微的虚浮,奈何不宜对视帝王之尊,莫风只好垂首保持沉默,眉眼间的忧虑却又深了一分。

圜丘坛上,神幄遮天,祭品琳琅,景麒行至中层平台拜位,便一拜而下。

“奏始平之章。”

广庭阔宇之下,编钟乐响——

圣意恢弘的钟乐一起,犹如圣光普照般,照的一甘官员回光返照似的,了无生气般耷拉下去的脑袋立马的死灰复燃!

奈何,这始平之章后还有景平之章、咸平之章、嘉平之章、永平之章、熙平之章、清平之章、太平之章……回光返照的后果便是,死灰复燃的脑袋们支撑了没多久,终于一蹶不振的寿终正寝了……

无数双耷拉下去的脑袋愈发没见着圜丘坛上景麒的奇怪举动,身侧的帝服都被捏起的起了皱,天坛之下莫风的眉头也跟着皱的愈发的紧,这表情若是安在宫琪脸上,那绝对是景麒欠了宫琪一屁股的债!

“万朝来仪!迎列国来使!”

尖细的宦官之音仿佛天籁般,瞬间滋润了一众官员的幼小心灵,天坛之下立时一片精神焕发的新气象。

无数双的眼睛视一箱箱的金银珠宝为粪土般,只是一眨不眨的望着昭享门,眼巴巴的盼着惊艳天下的绝色六美!

这也许是这场漫长的祭天大典唯一让人心痒难耐的余兴节目了。

翘首以盼的一束束目光,最先等来的却并不是婀娜多姿的美人儿,而是从宫门处飞天而起的六道长绫,如倾泻的流水,霎时掩盖了如旭的日晕。六色长绫如同被凌空驾驭般,一路蔓延了百里之路。踏绫而来的人儿如踏仙云,轻纱烟笼,模样虽隔着长绫看不分明,却已是仙人之姿,仰首而望的一众官员当真是看傻了眼。

怔愣之下,只见倾天的飞绫如彩桥般临空而落,铺平了满地的炫彩,其上的美人俱都旋身而下拜于圜丘坛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却独有青色长绫抽丝般照旧凌空而去,竟是生生落到了圜丘坛上!

这是何理?!

所有人都是大惊,连同圜丘坛下的五美都各自震惊,为首的碧洱美目之中惊疑之色更浓。

“清霜不才,仅有舞技尚可,愿为大周献羽龠、干戚二舞,佑周朝开平盛世。”

圜丘坛上,青衣女子屈膝而拜。自此,所有人才算明了,早有传言,这六美之中,属清霜舞艺之最,这献舞一说,倒是合情合理。只是这献舞不在祭天安排之内,一侧的祭司长一时没了主意,只等着景麒发话,奈何,等了好久景麒都无动于衷,直到气氛都有些诡异了,景麒才道了声准,祭司长长舒了一口气。

“碧洱略懂舞技,愿同来献舞!”还不待祭司长开口,那六美之一的碧洱竟也拜了下去!

这……祭司长又瞟了眼景麒。

“准……”

祭司长再次长舒了一口气,“奏终章,佑平之章,舞羽龠、干戚二舞!”

语毕,碧洱便轻身跃上了圜丘坛,笑意盈盈的眸子里盯着清霜却是不善的敌意。却不想,清霜竟是懒懒一笑,那慵懒的神色之中竟掺着与自己不相上下的酥媚之感!

乐声一起,青紫两道身姿便轻灵的舞了开来。羽龠轻柔,青色如夏日新柳;干戚铿锵,紫色如秋夜罗兰,一刚一柔的并舞,把一场枯燥的大典舞出了别开生面的新篇。只是,暗藏其中的杀机暗涌,却是隐在绝美的舞姿之下,瞒过了无数人的眼睛。

清霜的眼底一直是带着玩笑般的笑意,素袖一挽再一次化去了碧洱的攻势后,一不小心便瞥到了景麒那双望着她们愈发迷离的眼,清霜眼底玩笑的神色到底是掩了点。

“不玩了。”

自己的攻势再次受阻,碧洱还未再出招,耳边就落入了这三个字,随即却是愣了。

玩?

片刻的疑惑,已是失了良机。青色的长绫一改柔美之势,凌厉的当空横扫而来,碧洱旋身避过的一刹那,分明在朝着景麒袭去的长绫上看见了白色的粉末,分明就是千香!虽是不多,这粉末若真被景麒吸了去,燃眉之急是定然解的了的!那这周朝在天下亲使之前的颜面,岂不是得以保存了?

碧洱眉目一凝,扯落了衣饰上的一颗宝石弹指便朝着清霜打去,却被清霜轻轻松松的躲了去。眼见长绫就要袭上景麒了,圜丘坛下的官员仍然保持着观赏的态度,赏心悦目的欣赏。果不其然,长绫在景麒面前一寸的地方陡然被清霜扯紧,其上的粉末扑簌簌的震下,恰好落在了景麒的身上,碧洱酥眉紧蹙,终知是失了良机。

哪知,收回长绫的清霜却无缘无故的闷哼了一声,连连倒退了三步才勉勉强强的掩饰了下来,竟像是被人暗算了般,碧洱一时到是愣了。清霜却是掩着胸口,定定的看了眼圜丘坛下的百里莫风,倦懒的眼里倦意都散了大半,刹那间竟是满满的……嗔怪之意?

这般撒娇似的撩人神情,莫风看在眼里,心口竟是莫名的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