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都市风流 孙力、余小惠 第2页,共2页

“你好狠心呀,你们在这儿干,把师傅一个人扔在家里,瞅都瞅不上,我就是死,能闭眼吗?”老队长笑呵呵地说,到了工地,他的心顿时敞亮了。

“我看您是信不过我们。”杨建华挨着老队长坐下。

“信得过,信得过。”老头儿惟恐建华误会了,“工地上的空气养人。我在这儿不碍你们的事,也不给你们添乱,只要让我能在工地上蹓跶蹓跶,就比打针吃药管事。来,抽根烟,师傅请客。”

老队长叫儿子把自己的帆布包打开,拿出一条过滤嘴香烟,掰开,一盒盒地扔给在场的工人和技术人员。

“都别客气,一人一盒。师傅带来了二十条呢。全在行李里裹着,一会儿打开分。”老队长神气地说。

昨天夜里,他悄悄央告老伴,给他一笔钱,买点好烟带给大伙抽。不发奖金了,这帮子小年轻,准会不高兴。他当队长的不能委屈大伙。老伴气得骂他得寸进尺,刚挣了点奖金钱,就开始糟蹋钱。公家的事公家管,她管不着。他不敢再提,惹她翻了脸,兴许明儿就去不成工地了。他翻来覆去,在床上“烙饼”,长吁短叹。他看见老伴也没睡着,准是生他的气,火消不下去。谁知,天一亮,老伴翻身下地,从箱子里给他拿出二百块钱,让他看着给大伙儿买点啥。他感激得差点没把老泪流下来。买啥?他让儿子全买成烟,而且要买带过滤嘴儿的。

“老队长,您这是有什么喜事了?还是中了彩券发了大财了?”一个工人半开玩笑地问。老队长突然大方起来,大家都奇怪。

“听说不让发奖金了。咱不管上面什么精神,大伙建桥卖了力气,我这个当队长的不能亏待大伙。我老伴非让我请请大家,一下子给了我这个数……”老队长伸出两个手指。他一辈子没舍得花钱买这么好的烟抽,做梦也没奢想过在自己的抽烟史上会有如此壮观、辉煌的一页。所有的人都感动了。一盒烟,对于他们不算什么,大家嘻嘻哈哈打开就抽。过去,大伙老拿老队长的烟怄老头,抽老队长的烟就抽个稀罕劲儿。此刻,大家不再开玩笑了,手中的烟不是普普通通的烟,是老队长的心。建华一边坐着默默地抽着烟。他明白了,老队长为什么现在带着病又重返工地。他站起身。

“该干活儿去了。中午吃饭时,咱们开个欢迎会,欢迎我们队长。”

老队长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陈宝柱呢?快把那小子给我找来。”自从知道宝柱妈死了,宝柱那天为了大桥没跟老太太告个别,他心里一直觉得对不住宝柱。这次他病了,是宝柱把他背进病房的,还罐头、点心的买了一大堆。他要多发给宝柱两盒烟,表表他的心。

“宝柱夜班,谁知一大清早跑哪儿去了。”一个工人回答。

陈宝柱下了夜班,等其他人都睡了,自己悄悄溜出了工地。

这些日子,他看到大伙心气没有在凤凰桥工地时高了,明白这情绪是从哪来的。那天,当建华刚讲完不发奖金的事,大伙儿就像炸了锅,他突击队里的几个小子喊得最凶,这次,他没跟着一起闹,而是默默地蹲在搅拌机旁,狠着劲儿抽烟。

“他奶奶的,白白扣了几百块。”他心里也在骂,就是没骂出声。

他从没想过建这几座大桥干什么,也不想环线工程和他有什么直接关系,更别提什么造福还不知道在哪个肚子里抽筋的子孙万代。但他不想罢工,虽然罢工是件很过瘾的事。因为他不想离开工程,离开工地。他刚朦朦胧胧懂得了什么才是生活,什么才叫荣誉,而且也尝到了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的滋味。看来,成为建华那样大伙儿全看得起的人并不是一件多难的事,这全是工程带给他的,刚干出点样儿来,怎么能撒手不干了呢?工程承包,谁干得多,干得好,奖金就高。在凤凰桥工程上,总共他拿到了一千多元的奖金,凭着自己力气挣的。他从来没挣过这么多钱,每月领到奖金他都觉出心和手发烫。过去,他梦想赚大钱,发大财,好清清闲闲,享大福。如今,几百几百的钱到了手,反倒觉得不干活儿,活着不带劲儿了。他比别人更注重奖金的多少,因为奖金告诉了他,也告诉了大家,他陈宝柱并不是个孬种。现在奖金不让发了,干活儿怎么比高低?

现在工程虽说没受多大影响,进度也不慢,就是弟兄们牢骚不断。有骂严克强的,也有骂高伯年、骂阎鸿唤、骂曹永祥的,骂这些人,他不在意。他觉得这些当官的挨骂活该,他们用不着钱,想要什么,一句话,鸡鸭鱼肉,彩电冰箱全白给。他们不愁钱,所以也不想给工人们发钱。但听到有些人也骂建华,为了保官儿,说话不算数,不敢得罪上面,让哥们儿白干,这话叫陈宝柱受不了了。

终于,他狠了狠心,想把母亲留给他的戒指卖了,卖个一两千块钱给建华,让建华犒劳犒劳弟兄们,足吃足喝一顿,意思意思,大伙对建华便没气了。心里一痛快,干活儿劲头就足。只要光明桥拿下来,建华就丢不了经理的官。

他到了收购珠宝、首饰的店,把两枚金戒指递给柜台里边的胖子。

胖子戴上眼镜对着戒指端详了半天,又从头到脚把宝柱打量一番,一句话没说,进了里间屋。接着又走出两个人,把他请进去盘问了半个小时。戒指是谁的?哪来的?你母亲是干什么的?你姥爷是干什么的?

他只回答说戒指是他妈妈临死留下的,其他的一概不知,知道的也不想说。

“不卖了!”他火了。

可不卖又不行了,戒指留下,让他去取户口本和工作证。没办法,他只好跑回家取了户口本和工作证,回来又是一番盘问和端详,仿佛他们不是珠宝收购店倒是派出所。

“回去,再开一张单位证明和街道证明。”他们扣下了户口本和工作证,比派出所还有权。

“你们怎么这么啰嗦?这又不是偷的、抢的!”陈宝柱发急了。

“因为你说不清楚。你母亲是个家庭妇女,父亲是个工人,哪来这么贵重的戒指?”

“贵重?……”

“这两个宝石戒指,起码值一万,只要你把证明信开来,有了证明,我们就把钱给你。”

“一万?……”陈宝柱差点没兴奋得晕过去。

他二话没说,撒腿就往回跑,到了工地,他气喘吁吁地把杨建华拉到一个角落里。

“建华,钱有了,发奖金没问题。”

“哪来的钱?”

“一万块,我的。我把我妈留给我的戒指卖了,好家伙值一万!”陈宝柱仍沉浸在兴奋之中。

宝柱妈留下的戒指,建华见过。宝柱妈曾托杨大娘替她收着,杨大娘无论如何不答应。这事,杨大娘告诉过建华,宝柱妈死后,把戒指留给了宝柱,宝柱曾经拿给他看过。不大点的东西,沉甸甸的。

“别弄丢了,这是老人留给你的纪念物。”建华关照宝柱。

“放心吧,脑袋丢了,这玩艺儿也丢不了。”

离这次谈话,只有半个月的工夫,宝柱就把戒指卖了。

“你怎么把戒指卖了?这样做太对不起你妈了。”建华阴沉着脸埋怨宝柱。

“建华,在大伙眼里你可是大经理,说话得算数。我也看出来,发不出奖,你心里也挺别扭。哥们儿在凤凰桥干得够意思,咱也不能对不起大伙儿。这钱你发给大家,不在钱多钱少,就是意思意思,叫大伙儿心里痛快痛快,你就瞧好吧,大伙准像在凤凰桥一样,干起来玩命。”

“不,这钱我不能接。”

“建华,我这当儿子的对老娘没尽过孝心,自己花这钱心亏。我妈病了这么多年,都是杨大娘和你照顾着,凭良心说,这戒指该是你的……嗐,别管是谁的了,就说是你的,分给大伙,我陈宝柱心甘情愿。你要是不接就是看不起我宝柱。”

杨建华望着陈宝柱,眼睛有些潮湿,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感动,陈宝柱能这样想,能说出这样的话,令他欣慰。

“你快到公司给我开张证明信,你跟我一块去取。一万块,那还不得一大提包钱?”陈宝柱恨不得杨建华立刻就和他一起去,把钱拿到手。

建华笑笑,拍拍宝柱肩膀:“老队长来了,你快去看看,他找你呢。”

中午,利用吃午饭的时间,工地上开了一个会。杨建华先替老队长把烟发到每个人手里,接着把陈宝柱打算卖戒指给大家发奖金的事跟大伙说了。

陈宝柱一听急了,把饭盒一搁站了起来:“哥们儿,这钱是咱经理的。咱杨经理见大伙拿不到奖钱,心里过意不去,把家都给卖了给大家发奖,咱哥们儿得给建华经理争气呀。”

在场的工人们听了,谁也坐不住了,都站了起来。

“经理,你太小瞧我们了,我们埋怨,是觉着事不公,可不是眼里光有钱。”

“就是嘛,这样领到的奖钱,我们不要。”

“经理,我们不能要你的钱。”

“对!要你的钱,缺八辈子德。”

杨建华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大家不要嚷了。这钱不是我的,是陈宝柱的,我刚才说的是实情。陈宝柱的母亲是旧社会里受苦、受难的一位妇女,存下了这两个戒指。我们谁也说不清这戒指上渗透着老人多少血和泪。她活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生活再艰难,她也没把它卖了换钱花。这位善良的母亲,像千百万母亲一样,把自己最珍贵的财物留给了自己的子孙,这戒指是老人家留给宝柱娶媳妇用的,这钱,我们当然不能要。可是,我们得想一想,陈宝柱要卖了它,为的是什么?还有老队长,病这么重,听到工地奖金冻结了,拖着病身子,赶到了工地,用自己的钱给大家买了奖品,这又是为的什么?为的是光明桥按时竣工!为的是让我们所有的建桥工人,心甘情愿地为大桥尽责出力!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们懂得,自己是大桥的主人,是城市的主人……”

“说得好!”阎鸿唤和曹永祥突然出现在工地。

他和曹局长两个人在工地之外下了车。工人们带着一种情绪在施工。他们不能像个老爷似的,乘着豪华轿车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平时还可以,出于工作需要,现在这种形势下不行,同样是为着工作需要,顾及到工人们的心理,他们步行到了工地,在一边见到了刚才的一幕。

工人们呼啦一下子站起身,慢慢向市长围拢过来。

“市长,你得为我们主持公道。”一个工人说。

阎鸿唤选择了一个平整的石头站上去:“让我主持公道,因为我是市长吗?刚才杨经理说得对,你们是城市的主人,公道不公道,你们最有权评判,用不着谁去主持。你们建起的一流凤凰桥和现在正在建的全国最大的立交桥就是最有说服力的事实;老队长和那位青年突击队队长的行动就是最雄辩的证明。我想,那些坐而论道,认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人,那些对我们环线施工人员的一腔热血持怀疑和不理解态度的人,会在你们的面前感到惭愧的。中国的改革就是为着走向公道。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让创造者拥有自己的创造,让主人得到应得的一切。谁阻止这样做,谁就会被社会所淘汰,被人们所抛弃。市长,是市民的公仆。我只能向你们表明我的态度,不管谁反对,政府所说的话一定要兑现,请大家相信……”

“市长,有你这句话,就是不发奖金,我们也认了。”

“其实我们心里就是这口气咽不下去。”

工人们七嘴八舌。不少人还是第一次面对面听市长讲话,老百姓都知道,阎市长从来说话算数,既然市长说话这么亮堂,证明这次“奖金事件”不会不明不白地了结,工人们的心气平了些。市长的话使他们郁闷的心情开朗了。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驶进了光明桥工地。上面下来了几位身着警服的人。

这几个人似乎并没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从人群中穿过来,用刑警队员特有的机敏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人,视线捕捉着他们要寻找的目标。

“谁是工地的负责人?”

“我。”杨建华朝他们迎过去。

“我们是东市区公安分局刑警队,请您协助我们把陈宝柱找来。”

陈宝柱?大家的眼睛下意识地转向陈宝柱。

“你叫陈宝柱?”

“对呀。”陈宝柱愣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见到警察,本能地紧张起来。

“认识刘德胜吗?”刑警队长犀利的目光剑一般锋利地逼视着陈宝柱。

“刘德胜?噢……三帮子吧?认识。”提到“三帮子”,宝柱知道没好事,汗不由得渗了出来。

“你参与了刘德胜抢劫盗窃集团活动,经分局批准,你被收审了。”

“没有,我没有!”陈宝柱突然狂吼起来,“我早跟他们没来往了。”

“你持刀抢劫瓜农西瓜,获赃款五十元,这事你还想抵赖吗?”

陈宝柱脑袋嗡的一声,傻了。妈的,他早把这事忘了,好一个“三帮子”,把他卖了。

刘德胜是因另一起盗窃案被逮捕的。在警察的多方追问、审讯中,他供出了陈宝柱参加抢瓜的事。公安局于是得到了一个意外收获。

“有……有那么一回事,可那是早的事儿了,以后我就洗手不干了。”

“就这一件事,你就够拘留的了。”刑警队长掏出拘留证,“跟我们走。”

“不!我不走!……晚两个月,等大桥建好了,随你拘,现在我不走。”

陈宝柱一边说一边后退,工人们迅速给他让出一条道。两名公安人员见状扑上去,紧紧将陈宝柱的肩膀和手腕抓住。

杨建华拦住刑警队长:“同志,能不能给他两个月时间,陈宝柱现在是青年突击队队长,是环线建设的功臣,宽大一点吧。”

“同志,作为领导,您应该懂法。触犯法律和治安条例,是要受到处罚和制裁的,在法律面前,任何人求情都是没有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站在一边的阎鸿唤。老队长走到市长面前:“阎市长,您发句话吧,他抢了五十,罚他五百、五千,只求别带走他。这孩子刚有点出息,别毁了他。”

阎鸿唤扶住老队长的胳膊,他感觉到这位老工人在抖。这种情绪传染了他。这个即将被带走的青年,为了五十元去犯法,如今还是他,为了环线建设要献出自己的一万元。然而,就在他献出一万元的时候,却要为五十元去接受处罚。多么费解的难题,但又是多么简单的道理。功是功,过是过,在法的面前,功过无法相抵。

“老同志,让公安人员执行任务吧。人不能大于法,我市长必须遵法、执法呀。”

陈宝柱知道没希望了。他扑通给杨建华和老队长跪下了:“建华,老队长。我给咱队丢人了。那是上次我打了老队长,停职时,手头没钱才去干的。我怕你们说我,一直瞒着。后来,凤凰桥一开工就给忘了。你们骂我打我吧,但别把我的突击队给拆了,我回来还得干。”

老队长把陈宝柱扶起来:“宝柱,起来。师傅明白你了,别看你又进了局子,但在师傅的眼里,你不是过去的宝柱啦,还是今天的宝柱。”

陈宝柱抹抹泪,又对建华说:“别忘了开证明取钱的事,大家不肯要这钱,那钱就留在队里,等光明桥建好了,让哥们儿拿着出去旅游,开开眼。”

建华替陈宝柱把棉工作服的领扣系好:“进去以后,好好交代,争取早点出来。大家等着你。”

吉普车开动了,陈宝柱突然推开车门,不顾刑警队员的扯拽,双手抱拳,大声喊着:

“哥们儿,我的活儿拜托哥儿几个了,等光明桥建好了,告我一声。”

吉普车急速驶出了工地,工地上一片肃寂。

这一天的夜格外冷,寒气逼人,滴水成冰,然而光明桥工地迎来的却是一个灯光通明不眠的夜。几乎所有的人都奋战在施工现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