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 “狼时”

“虚假的黎明”来了又去,“狼时”(这是慕昆大学士起的称谓)也已接近尾声,都城和时局渐渐脱离了克雷根·史塔克的掌握。里奥恩·科布瑞伯爵和他弟弟抵达君临、加入执政会议后,持续发声支持艾林公爵夫人和“小子们”,“临冬城之狼”发觉自己总是站在盟友们的对立面。放眼七国上下,的确有个别领主顽固地拒绝降下伊耿二世的金龙旗,但其力量无足轻重,聚集在君临的权贵们一致认同——除开克雷根公爵——“血龙狂舞”已经结束,应该达成和解,让国家走上正轨。

但有一点克雷根公爵异常坚持:惩罚弑君团伙。伊耿二世固然不配为王,谋害他的人却依旧犯了叛国大罪,必须付出代价。他对此事极为执着,疾言厉色的态度压倒了众人。“此事就由你全权负责,史塔克。”克米特·徒利说,“我不想参与,但也不想被人指责奔流城阻碍正义。”

领主无权处死其他领主,史塔克公爵首先需要由伊耿王子任命为国王之手,方能以国王之名行使权力。伊耿王子照办后,克雷根独力完成审判,其他人袖手旁观。他没坐上铁王座,而是在台阶下摆了张朴素的长木凳,涉嫌参与毒杀伊耿二世国王的囚犯依次被带到他面前。

头一个带上来的是尤斯塔斯修士,他也最先被释放,因为没有半点罪证。欧维尔大学士就没这么幸运了,他曾在拷问下招供把毒药提供给“弯足”。“大人,我不知道他要那个做什么。”欧维尔坚称。

“你也没追问。”史塔克公爵回答,“你不想知道。”他将大学士视为同谋,判处死刑。

盖尔斯·贝格莱佛爵士同样被判处死刑,理由是毒药即便非经他之手下进酒里,那也是他失察或默许。“国王遭遇谋害,铁卫不该苟活。”史塔克宣称。伊耿国王驾崩时红堡内还有贝格莱佛爵士的四名誓言兄弟,他们也都被定为死罪,尽管没有他们参与密谋的证据(不在城中的维里·费尔爵士和马斯森·维水爵士被认定是清白的)。

另有二十二个次要人物被认定与毒杀伊耿国王一案有牵连,统统判处死刑。首先是国王的轿夫们、国王的传令官、王家酒窖的看护以及负责随时为国王斟满酒壶的仆人。其次轮到杀害国王的试毒者尤米特(“蘑菇”亲自作证)、杀害“夹舌头”汤姆并将其父“乱胡子”汤姆淹死在麦酒桶里的凶手。这些人大都是“阴沟骑士”、佣兵、无主的士兵和街头混混,由“跳蚤”佩金爵士在动乱期间授予可疑的骑士身份。他们无一例外地申辩自己全听佩金爵士吩咐。

“跳蚤”本人的罪行无可辩驳。“一日变色龙,终身变色龙。”克雷根公爵宣布,“你背叛正统女王,参与将其驱逐出城、并最终导致其驾崩的暴乱,随后你扶植自己的侍从取而代之,又为保命抛弃了他。你这种人是王国的祸害。”佩金爵士坚称这些罪行已得到赦免,公爵回答:“我没有赦免你。”

在螺旋梯上俘虏太后的人外衣上绣有瓦列利安家族的海马纹章,救出贝妮拉·坦格利安的人则为拉里斯·斯壮伯爵效力。前者杀了两名卫士,因此定为死罪,但贝妮拉苦苦哀求公爵饶恕救走她的恩人,尽管这些人同样杀了布置在她房间门外的国王手下。“人们说得没错,真龙的眼泪也无法融化克雷根·史塔克那颗冰冻的心。”“蘑菇”告诉我们,“但当贝妮拉小姐挥舞着长剑,宣称谁敢伤害她的恩人,她就剁下谁的手时,‘临冬城之狼’也不禁莞尔,随即表示既然小姐如此坚持,就留着那些狗吧。”

最后面对“狼之审判”(慕昆的《真史》如此称呼)的是密谋集团的两大核心人物:赫伦堡伯爵“弯足”拉里斯·斯壮和“潮汛之主”、潮头岛伯爵、“海蛇”科利斯·瓦列利安。

瓦列利安伯爵对罪行供认不讳。“我所做的都是为了王国的利益。”老人坦承,“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必须了结这场疯狂。”斯壮伯爵就没这么直率了。欧维尔国师证实伯爵从他那里得到毒药,“跳蚤”佩金爵士发誓自己一直听命于“弯足”,唯其马首是瞻,而拉里斯本人对这些指控既不承认,亦不否认。史塔克公爵询问他是否有自辩之词,他只道:“狼何时会被言辞打动?”于是,尚未加冕的伊耿王子的首相克雷根·史塔克公爵宣布瓦列利安伯爵和斯壮伯爵犯有谋杀、弑君和叛国的重罪,将被明正典刑。

拉里斯·斯壮一直独来独往、我行我素,行事反复无常,他被定罪后顿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没人为他说话。科利斯·瓦列利安就完全不同了。老“海蛇”的朋友和仰慕者大有人在,哪怕“血龙狂舞”中的对头此刻也伸出援手……有些人无疑是出于对老人的敬爱,另一些人则是忌惮伯爵年轻的继承人埃林,担心他看到深爱的祖父(或父亲)被处死会做出极端反应。由于史塔克公爵立场坚定,人们只好转而恳求未来的国王、现今的伊耿王子。最显赫的两个请愿者便是伊耿的异母姐姐贝妮拉和雷妮亚,她们提醒王子,若非科利斯伯爵及时干涉,他会失去一只耳朵,甚至更多。“言语就像风,”《“蘑菇”的证词》中写道,“但强风能刮倒橡树,佳人的耳语可以改变王国的命运。”伊耿不仅同意赦免“海蛇”,乃至打算再予录用,恢复其重臣职位,并平反名誉。

但王子只有十岁,尚未涂抹圣油、加冕为王,其谕令没有法律效力。即便登基以后,在十六岁以前,他也必须遵从摄政或摄政会议的方针。史塔克公爵完全可以无视王子的要求,径行处决科利斯·瓦列利安,但最终他没这么做,个中原因一直令当时和后世的学者们好奇。尤斯塔斯修士认为“当晚仁慈的圣母感化了他”,可克雷根公爵根本不信七神。尤斯塔斯还说北方人不愿激怒埃林·瓦列利安,畏惧其海上力量,这同样与我们所知的公爵个性不符——他不但不担心挑起新一轮战争,事实上,他正主动寻衅开战。

对“临冬城之狼”出人意料地大发慈悲,“蘑菇”的解释更合情理:他并非屈就王子,也不是慑于瓦列利安家族的舰队,更未被双胞胎姐妹的哀求打动,一切只因布莱伍德家族的亚莉珊小姐。

“那妞儿又瘦又高,”侏儒写道,“就像条鞭子,平坦的胸部跟男孩没差,但双腿修长、胳膊强壮,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松开能垂至腰际。”“黑亚莉”打猎、驯马和射箭的本领举世无双,身上没有一丝女性的柔弱。许多人把她视为沙比瑟·佛雷的同类,两人的确成双入对,行军途中还共睡一个帐篷。然而到君临之后,她陪同年轻的侄子班吉寇进出宫廷和执政会议时遇见了克雷根·史塔克,立刻对这个严厉的北方人心生好感。

当了三年鳏夫的克雷根公爵也喜欢她,尽管“黑亚莉”并非男人们钟爱的那种“爱与美的皇后”,她的无畏无惧、顽强难驯和犀利言辞却挑动了临冬城公爵的心弦,两人很快变得亲密起来。“她闻起来不像花儿,却有烧木头的味道。”史塔克对自己最好的朋友赛文伯爵如此评论。

因此当亚莉珊小姐请求公爵承认王子的谕令时,他认真地予以考虑。“这是为什么?”据说史塔克公爵听完她的请求后询问。

“为了国家。”她答道。

“叛徒死了对国家更好。”他说。

“为了王子殿下的荣誉。”她转变角度。

“王子还是个孩子,他不该介入这种事。要知道,玷污他荣誉的正是瓦列利安伯爵,从今往后人们都会指指点点,说他靠谋杀才得到王权。”

“为了和平。”亚莉珊小姐又说,“为了拯救那些会死于埃林·瓦列利安的报复的人。”

“那种死法也不赖。凛冬已至,小姐。”

“那就为了我,”“黑亚莉”最后摊牌,“我只要你答应我这件事。你肯这么做,我就知道你不仅强壮,而且理智,不仅凶悍,而且仁慈。答应我这件事,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同意。”

“蘑菇”说克雷根公爵听罢此言皱起眉头。“若我要你的处子之身呢,小姐?”

“我给不了没有的东西。”她答道,“我十三岁时就因骑马开了苞。”

“有人肯定会说,你把理应留予未来丈夫的礼物送给了一匹马。”

“白痴才这么说。”“黑亚莉”道,“那是一匹优秀的牝马,比我见到的大部分丈夫强多了。”

这话逗得克雷根公爵放声大笑。“我会记住你的评论,小姐。好吧,我答应你。”

“你想要什么?”她问。

“我想要你,一生一世。”临冬城公爵严肃地说,“我想要牵你的手,跟你结婚。”

“一只手换一颗脑袋。”“黑亚莉”咧嘴笑了……“蘑菇”告诉我们,她一开始就作此打算。“成交。”事情决定下来。

行刑的清晨灰暗潮湿,死刑犯们身披镣铐,从地牢带到红堡外院,然后按跪在地,伊耿王子和群臣到场旁观。

尤斯塔斯修士带领这些将死之人祈祷、恳求圣母眷顾他们的灵魂时,雨下了起来。“好大的雨,尤斯塔斯又念叨个没完,我们都担心这群囚犯没等砍头就先淹死了。”“蘑菇”形容。待祷告终于结束,克雷根·史塔克公爵抽出他的家族引以为傲的瓦雷利亚钢巨剑“寒冰”——根据北方的野蛮传统,判决死刑的人必须亲自动手,鲜血只沾染他一人。

不论刽子手身份高低,那个倾盆大雨的早上工作量惊人,没料到一个完美的借口却让克雷根·史塔克无从下手——犯人们抽签决定谁先受死,抽出的是“跳蚤”佩金爵士,克雷根公爵问这个油嘴滑舌的流氓有何遗言,佩金爵士宣称自己愿意披上黑衣。南方领主不见得会接受这个借口,但史塔克家族来自北境,素来重视守夜人的需求。

克雷根公爵令人拽起“跳蚤”,其他犯人看到活路,忙不迭地跟进。“所有人都在大喊大叫,”蘑菇声称,“就像一帮醉汉异口同声地嚷嚷一首忘了词的歌。”“阴沟骑士”、士兵、轿夫、仆人、传令官、酒窖看守,还有四名御林铁卫,他们都突然涌现出保卫长城的强烈渴望,连欧维尔大学士也加入了这场绝望的大合唱——他最终也被饶过,因守夜人军团不只需要刀剑,也需要羽笔。

那天只有两人实际受刑。一个是御林铁卫盖尔斯·贝格莱佛爵士。盖尔斯爵士拒绝像誓言兄弟们那样披上黑衣。“史塔克大人,你说得没错。”他留下这样的遗言,“国王遭遇谋害,铁卫不该苟活。”克雷根公爵轻松一挥“寒冰”,砍下他的头颅。

接下来(也是最后一个)死的是拉里斯·斯壮伯爵。被问及是否要披上黑衣时,他答道:“不用了,大人,如您允许,我宁可去暖和一些的地狱……但我确实有一个请求——等我死后,请用您的巨剑砍下我那条弯足。我拖着它走了一辈子,至少让我死后得到解脱。”史塔克公爵答应了他。

最后一个斯壮就这样死去,这个骄傲而古老的家族随之消逝。拉里斯伯爵的遗体交给静默姐妹,数年后终得安息于赫伦堡……除开那条弯足。史塔克公爵下令把它单独埋进乞丐的坟地,但它在入土之前不翼而飞。“蘑菇”说有人偷走它,卖给巫师用于施咒(围绕乔佛里王子在跳蚤窝丢失的右足也有相似传闻,其可信度颇值得怀疑,除非我们愿意相信人腿全都带有法力)。

拉里斯·斯壮伯爵和盖尔斯·贝格莱佛爵士的首级被插在红堡大门两边,其他犯人押解回牢,等待发配长城。伊耿·坦格利安二世国王苦涩的统治终于画上句号。

行刑次日,克雷根·坦格利安便将职位项链交还尚未加冕的伊耿王子,就此结束了首相生涯。他若恋栈不去,完全可以任职数年,乃至于伊耿成人前一直把控摄政大权,但他对南方毫无兴趣。“北境正在飘雪,”他宣称,“临冬城才是我的归宿。”

应当注意,这是“蘑菇”的说法,而慕昆的《真史》对莱昂诺伯爵改弦易辙的原因另有解释:海塔尔家族固然富有强大,但仍是效忠提利尔家族的封臣,伯爵的三弟盖蒙德便在高庭做侍酒。提利尔家族于“血龙狂舞”中保持中立(借口是公爵尚在襁褓),胜负已分后却决意阻止莱昂诺伯爵私自募兵重启战端,并用他弟弟的性命作威胁……诚如智者所言,每个养子都是人质。至少慕昆大学士如此认定。

但见面后的进展未如双胞胎姐妹所愿。王子一见到雷妮亚的幼龙“黎明”就脸色惨白,命令看管他的北方卫兵“赶走那扭曲的怪物,休让它在我眼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