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陌客直到征服七十三年才将雷妮亚·坦格利安带走,我们就此打住,回头继续讲述此前君临和维斯特洛七大王国发生的形形色色的事件。
征服五十七年,诸神又赐给杰赫里斯和他的王后一个儿子,两人为此欢喜不已。他们给孩子起名贝尔隆,与征服战争前的一位龙石岛主同名,后者亦是次子。新生儿出生时比哥哥伊蒙的体型小一些,但声音洪亮、精力充沛,奶妈抱怨说从没见过吸吮乳头如此有劲的孩子。在他出生前两天,白鸦从学城飞来,宣告春天的回归,贝尔隆立刻被冠以“春晓王子”的名号。
伊蒙王子当时两岁,丹妮莉丝公主四岁,姐弟俩大异其趣。公主活泼好动,生性爱笑,没日没夜地在红堡上蹿下跳,骑着最喜欢的玩具——一把扫帚扮的龙——飞来飞去。她总弄得身上泥垢点点、草汁斑斑,又总是突然不见踪影,让母亲和侍女们担心不已;伊蒙王子正相反,他天性严肃、小心谨慎、循规蹈矩。他虽然还不认字,但喜欢听别人读书,亚莉珊王后经常笑着说他学会的第一个词便是“为什么”。
随着孩子们慢慢长大,本尼费尔大学士可以更近距离地观察他们。许多年长的领主对“征服者”的儿子伊尼斯和梅葛的对立仍记忆犹新,由此带来的伤痕亦未完全愈合,本尼费尔有理由担心杰赫里斯的儿子们也可能反目成仇,让王国再度陷入血海深渊……然而事实很快证明,这种担心完全没有必要,杰赫里斯·坦格利安的两个儿子关系之亲密,就像双胞胎一样。贝尔隆能走路以后,哥哥伊蒙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哥哥做什么,他就模仿什么。当伊蒙得到第一把木剑开始习武时,贝尔隆还太小,教头拒绝让他加入。但他并未放弃,而是自行用木棍做了把剑,不管不顾地冲进院子里向哥哥发动进攻,惹得教头忍俊不禁。从那天起,贝尔隆一直带着那把木棍剑,连上床都不放开,母亲和母亲身边的侍女都对此束手无策。
根据本尼费尔的观察,伊蒙王子起初有些怕龙,贝尔隆正相反,传闻他第一次进龙穴就打了贝勒里恩的鼻子。“他要么太勇敢,要么太疯癫。”老迈的酸山姆如此评价,于是从那天起,“春晓王子”又被称为“勇敢的”贝尔隆。
两位小王子对姐姐抱有显而易见的痴迷,丹妮莉丝也喜欢这两个男孩,“尤其喜欢指挥他们”。本尼费尔大学士还注意到另一件事:尽管杰赫里斯深爱着三个孩子,但自伊蒙出生后就将其视为继承人,这引起了亚莉珊王后的不满。“丹妮莉丝年长,”她提醒国王,“她是头生子,理应成为女王。”国王对此从不反驳,只回答说:“待她和伊蒙结婚,自能荣登宝座。他们会像我们一样共治天下。”本尼费尔看出国王的话没有完全让王后信服,他在信件中特意指出了这点。
让我们继续讲述征服五十七年的事件,在这一年,杰赫里斯将国王之手米斯·斯莫伍德伯爵解职。米斯伯爵的忠诚无可挑剔,他为人勤勤恳恳,但不适合列席御前会议,诚如他自己所言:“我是个马上将军,而非坐垫上的朝臣。”国王的资历和智慧均比三年前有所成长,他对重臣们表示不想再浪费半个月时间梳理几十个候选人,而要直接任用心仪的首相:巴斯修士。当科布瑞伯爵再次提请注意巴斯修士低微的出身时,杰赫里斯国王予以无视。“他父亲是打造长剑和蹄铁的铁匠,那又如何?骑士需要长剑,马匹需要蹄铁,而我需要巴斯。”
新首相上任伊始就离开君临,乘船前往布拉佛斯去与海王和铁金库谈判。随行人员包括盖尔斯·莫里根爵士和六名护卫,但只有巴斯修士本人与会。他此行怀有非常严肃的使命,是战是和全在他一念之间。
巴斯告诉海王,杰赫里斯国王非常钦佩布拉佛斯这座城市,正因如此,国王才没有亲自前来,为的是尊重布拉佛斯与瓦雷利亚及龙王们之间的历史纠葛。但若那个刻不容缓的问题无法友好地解决,国王别无选择,只能骑着沃米索尔前来,参与到“激烈的讨论”之中。海王询问“刻不容缓的问题”是什么,修士无奈地笑了,“真的有必要玩这种游戏?我们指的是三颗龙蛋。还需要解释吗?”
海王说:“我没有那些蛋。假设我有的话,那也必定是用真金白银购得。”
“从贼人手中。”
“你有证据吗?这贼你抓住了吗?审问了吗?定罪了吗?布拉佛斯是一座讲求法律的城市,谁是那些蛋的合法拥有者?能出示凭据吗?”
“陛下胯骑的巨龙就是凭据。”
海王听了笑道:“暗示与威胁,你的国王很擅长这个。他比他父亲强大,比他叔叔狡猾。没错,我能想象杰赫里斯将采取什么措施,布拉佛斯也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我们都记得古时的龙王。不过,我们同样有反制手段,需要我详细阐述吗?还是你更喜欢暗示与威胁?”
“殿下您尽管表达。”
“那好吧。你的国王可将我的城市烧成灰烬,对此我毫不怀疑,成千上万布拉佛斯人会死于龙焰,男人、女人、孩子……我却难以对维斯特洛造成同样的伤害,我的佣兵很可能在你们的骑士军团面前四散逃命,我的舰队也许能歼灭你们的海军,但船毕竟是木头造的,木头怕火。可这座城市中有一个……姑且称为行会吧……其成员的专业技能出神入化。他们无法毁灭君临,不能让街道躺满尸体,但确实能杀人……杀死由我精心挑选的目标。”
“陛下日夜都有御林铁卫保护。”
“你指的是那些白骑士,确实如此,在外面等候你的人就是其中之一——假设他真的还在等你的话。如果我告诉你,盖尔斯爵士已经死了,你怎么做?”巴斯修士连忙起身探查,海王又挥手让他坐下。“不要轻易下结论,拜托,别着急。我说的是‘假设’。我的确考虑过这么做,那些人的技能也的确如我所言出神入化,但若我真这么干了,你很可能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万千无辜者会因此而死,这可不行。说到底,我不喜欢相互威胁,你们维斯特洛人是战士,我们布拉佛斯人却是商人。做个交易吧。”
巴斯修士坐回座位。“什么交易?”
“我没有那些蛋,”海王说,“你们也没有证据。不过,假设我有的话……你瞧,它们在孵化之前不过是石头,难道你的国王连三颗漂亮石头都舍不得?除非我真的拥有三只……小鸡……否则我完全不明白他的顾虑。我说过,我很欣赏杰赫里斯,他比他叔叔优秀得多,布拉佛斯也不想得罪他。所以,我们别再谈论扫兴的石头,不如谈谈……金子。”
他们开始真正的讨价还价。
时至今日,仍有人坚持认为海王愚弄和诓骗了巴斯修士,认为新首相有辱使命。他们紧抓不放的就是巴斯返回君临时连一颗龙蛋都没有拿回来。这点的确没错。
但巴斯换得的利益绝非不值一提。由于海王出面,布拉佛斯铁金库承诺免除铁王座所欠债务的本金,王室的负债总额顿时减半。“所付的代价不过是三颗石头。”巴斯报告国王。
“海王最好祈祷它们永远是石头。”杰赫里斯说,“假设我听到任何流言……孵出了小鸡……第一个被烧毁的就是他的宫殿。”
与铁金库的交易在未来的岁月里对七大王国影响深远,其效应在数十年后愈发彰显。巴斯修士回归后,精明的财政大臣里戈·德拉兹仔细核算了王室收支,最终断定原先打算还给布拉佛斯的金钱可以安全投入到国王心心念念的建设工程,对君临实施进一步改造。
杰赫里斯此前已下令拓宽并平直城市的街道,并给原本的泥路铺上鹅卵石,但这些远远不够。君临的现状不但无法与旧镇相比,甚至赶不上兰尼斯港,更别说狭海对岸辉煌壮美的自由贸易城邦。国王志存高远,决定追上后者,因此设计出一整套排水和下水系统,好将城市的垃圾和粪便从街道下方送进河里。
巴斯修士让国王注意到更紧迫的问题:君临的水早被公认只适合饮马喂猪,这是因为黑水河多泥沙,而新计划的排水系统会让水质变得更糟。至于黑水湾里的海水,则更咸涩难饮,甚至发齁。国王、宫廷和上流社会可饮用麦酒、蜜酒和葡萄酒,穷人却往往只能喝脏水。为解决这个问题,巴斯提议大规模凿井,一些井开凿在城内,另一些开凿在北面城墙以外,通过一系列上釉的陶制管道和水渠将新鲜的水引入城市,贮存在四座巨大的水池中,再输送到特定的广场和十字路口的公共喷泉,提供给平民。
巴斯的计划显然造价高昂,里戈·德拉兹和杰赫里斯国王都不情愿……直到下一次开会时,亚莉珊王后给了他俩每人一大杯河水,质问他俩敢不敢喝……结果那水没人敢碰,水井和水渠的建设计划迅速得以通过。整个工程花去超过十二年时间,“王后的喷泉”最终为后世的君临人提供了清洁干净的水。
上次巡游已过去了两三年,杰赫里斯和亚莉珊计划于征服五十八年首次拜访临冬城和北境。他们当然会骑龙前去,但过了颈泽以后人迹难寻、路况糟糕,而国王厌倦了总是飞到前方等待随从队伍赶上,此次便命御林铁卫、仆人和廷臣们提前出发,做好接驾准备。三艘船遵令从君临启航前往白港,那是国王和王后北境之行的第一站。
但诸神和自由贸易城邦另有打算。船只北上期间,潘托斯和泰洛西的使节来红堡觐见国王。这两座城市的战争持续了三年,如今它们渴望和平,却对谈判地点难以达成一致。由于这场冲突严重打击了狭海的贸易,杰赫里斯国王无法置之不理,他力图让双方消弭敌意。经过漫长的讨论,泰洛西的大君和潘托斯的亲王同意在君临见面解决争端,条件是杰赫里斯必须居中调停,并为最终达成的协议做保。
这项提议国王和御前会议都无从拒绝,但它势必会推迟计划好的北境巡游,而临冬城公爵的苛刻众人皆知,只怕他会将此视为轻慢。亚莉珊王后提出的解决方案是她按原计划先行出发,国王留下招待亲王和大君,待和谈结束立刻与她汇合。大家赞同这个方案。
亚莉珊王后的旅程从白港开始,数以万计的北境人在那里热烈欢迎她,他们带着景仰和些许恐惧目睹银翼从天而降。许多人是第一次见到龙,而人群的规模吓了当地领主一跳。“我不知道城里有这么多百姓,”据说席奥默·曼德勒当时感慨,“他们从哪儿冒出来的?”
曼德勒家族在北境各大家族中独树一帜,该家族若干世纪前发源于河湾地,后被竞争对手逐出富饶的曼德河沿岸,为求生存方才落脚在白刃河河口。他们对临冬城的史塔克家族极其忠诚,但也保留了从南方带来的信仰,供奉七神并延续骑士传统。亚莉珊·坦格利安一直致力于加强七大王国之间的联系,而曼德勒伯爵那人丁格外兴旺的家族让她看到了机会。她立刻着手安排联姻,待离开白港时,她身边有两名女伴和伯爵的两个小儿子订了婚,还有一个指定给伯爵的侄子,而伯爵的长女和三个侄女加入王后的随从队伍,以期陪伴王后返回南方,将来与宫中合适的领主或骑士结合。
曼德勒伯爵热情隆重地招待王后,接风宴烤了一整头野牛,伯爵的女儿詹丝茉亲自充当王后的侍酒,为她斟满浓烈的北方麦酒,王后宣称这酒比自己喝过的所有葡萄酒都好喝。曼德勒甚至以王后之名举办了一场小型比武会,意在展示麾下骑士的能耐。其中一名战士(但不是骑士)本是游骑兵们在长城以北俘虏的野人女孩,后为曼德勒伯爵驾前的一名亲随骑士收养。亚莉珊很欣赏那女孩的勇气,便命自己的护卫琼琪·达克上场,于是在北方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中,野人女孩和“红影”一人持矛、一人用剑,展开精彩的对决。
比武会结束几天后,王后又在曼德勒伯爵的大厅举办“女庭”。北境人对此前所未闻,最终有超过两百位女人和女孩前来对王后说出自己的想法、顾虑和冤屈。
王后的队伍告别白港,沿白刃河逆流而上,在湍流处下船再取陆路前往临冬城,亚莉珊则骑银翼先行。北境之王的古堡没像白港那样热情欢迎她,当她的龙降落在城门前时,只有阿里克·史塔克和他的两个儿子出来迎接。阿里克公爵恶名在外,众人异口同声地说他很难相处,严苛而不近人情,斤斤计较到悭吝的程度,并且毫无幽默感,态度异常冷漠。连身为封臣的席奥默·曼德勒也不否认这些传言,他说史塔克公爵在北境备受尊敬,但不被爱戴——曼德勒的弄臣则以另一种方式表达:“照我看,公爵阁下打十二岁起就便秘,所以才顶着一张臭脸。”
亚莉珊王后抵达临冬城时感受的一切,似乎都应验了之前对史塔克家族的种种担忧。阿里克公爵甚至在下马跪拜之前就开始评论王后的穿着,“我希望您带了比身上这套更暖和的衣服。”他又宣布不希望她的龙进城堡。“我没见过赫伦堡,但我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但他表示会为王后的骑士和女伴安排住处,“还有国王,只要他没迷路。”条件是他们不能逗留太久。“这是北境,而凛冬将至,我们可没法长期养活一千个闲人。”王后表示国王的随从只有这数字的十分之一,阿里克公爵仍然喋喋不休,“这还不错,但再少点就更好了。”正如之前担心的那样,他对杰赫里斯国王没能与王后同行表现出明显的不快,更坦承不知该如何招待王后。“您想要假面舞会或歌舞表演的话,显然来错了地方。”
阿里克公爵三年前丧妻,王后表达无缘见到史塔克夫人的遗憾时,这个北方人却说:“她出自熊岛的莫尔蒙家族,不是您这种生长在宫廷的贵妇。她十二岁时提着斧子对付狼群,杀了其中两只,并用它们的皮毛缝了条斗篷。她给我生了两个强壮的儿子,还有一个绝不逊于任何南方小姐的甜美姑娘。”
王后顺势表示乐意撮合公爵的子女与南境大诸侯联姻,又遭到史塔克公爵直截了当地拒绝。“我们北境人信奉旧神,”他告诉王后,“我的儿子娶妻必须在心树前举行仪式,而不是在南方佬的圣堂里。”
亚莉珊·坦格利安从不轻言放弃,她告诉阿里克公爵,很多南方领主同时礼敬新旧诸神,而据她所知,绝大多数城堡既有圣堂也有神木林。有的家族甚至和北境人一样从未皈依七神,其中最出名的是河间地的布莱伍德家族,除此之外还有十多个。哪怕严肃呆板到阿里克·史塔克的程度,也无力招架亚莉珊王后坚持不懈的个人魅力,公爵最终松口答应会加以考虑,和儿子们讨论这份提议。
随着亚莉珊王后在临冬城逗留时日的增加,阿里克公爵对她也渐渐热情起来。王后发现关于公爵的传言并非句句属实:他的确很在乎金钱,但决不到悭吝的程度;他并非毫无幽默感,只是他的幽默带着棱角,如刀子般锋利;此外,他的子女和临冬城的臣民非常爱戴他。初见时的冰霜融去后,公爵领王后到狼林狩猎马鹿和野猪,带她去看巨人的骸骨,又允许她在城堡简朴的图书馆内随意翻阅。他甚至愿意接近银翼,虽然始终保持警惕。临冬城的女眷与王后熟络后也被她的魅力所征服,阿里克公爵之女阿莱拉又与王后最为亲密。当王家随从队伍终于艰难地穿过无路可寻的沼泽,顶着飘飞的夏雪来到城堡大门前时,临冬城用仿佛取之不尽的烤肉和蜜酒来招待他们,哪怕国王本人仍未现身。
君临的和谈并不顺利,费时远比预期要久,这是因为杰赫里斯低估了两个自由贸易城邦之间的成见。每当国王试图达成某种平衡,两方都会指责他偏袒,而当亲王和大君在谈判桌上争论不休时,他们的手下也在君临城的旅馆、妓院和酒肆里大打出手。一名潘托斯护卫遇袭身亡,三日后,停泊港内的大君座舰莫名起火。杰赫里斯焦头烂额,启程日期一拖再拖。
在北方,亚莉珊王后等得越来越不耐烦,遂决定暂别临冬城,前去拜访黑城堡的守夜人军团。这段距离对于飞行也相当可观,于是王后又在沿途的最后壁炉城及其他几座较小的城堡和庄园降落,让当地领主又惊又喜,而巡游队伍的一部分人辛苦地跟在后方(剩下的留在临冬城)。
亚莉珊后来告诉国王,她在天上第一眼看到长城时,简直忘记了呼吸。王后原本有些担心自己在黑城堡不受欢迎,因许多黑衣兄弟乃是被坦格利安王朝取缔的穷人集会和战士之子的成员。不过史塔克公爵预先派渡鸦知会过她的到来,而守夜人军团总司令罗索·伯莱利集结起八百精锐过来迎候,当晚又用长毛象肉、蜜酒和烈啤酒为她接风洗尘,彻底打消了她的顾虑。
次日破晓,伯莱利总司令引领王后登上长城之巅。“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他指着长城外茫茫无际、绿意森森的鬼影森林对王后说,又为黑城堡粗陋的饮食和住宿而道歉。“我们尽力了,陛下,”总司令解释道,“无奈这里床板坚硬,厅堂寒冷,食物——”
“——营养丰富。”王后替他说完,“这样就够了,我很乐意享用你们的饮食。”
守夜人军团的弟兄们也像白港人一样,对王后的坐骑深感震撼,只是王后发现银翼“并不喜欢长城”。时值夏季,长城“哭泣”,但风起之时,那道冰墙仍能带来凛冽的寒意,而银翼每每感受到这股气息便会嘶吼咆哮。“我骑着银翼飞到黑城堡上空三次,每次都想让它越墙北进,”亚莉珊在给杰赫里斯的信中写道,“但每次它都自行朝南调头,拒绝前行。它以前从没违拗我的意愿。我降落时故意开起玩笑,没让黑衣弟兄们看出什么不妥,但实际上此事在我心中挥之不去,至今亦是如此。”
在黑城堡,王后还第一次见到纯正的野人。某支野人掠袭队试图攀上长城,但在此之前就被发现,激战过后,十二名俘虏被关在笼子里,供王后检视。王后问起这些人的处置方式,得到的回复是他们将被割下双耳,再放回长城以北。“除了那三人。”陪同王后的黑衣弟兄指着三个没耳朵的囚犯说,“我们会砍下那三人的头。他们被抓过一次了。”他告诉王后,但愿其他人能放机灵点,把失去的耳朵当做教训,老老实实待在墙的北边。“可惜大部分人学不乖。”他又补充道。
有三位黑衣弟兄披上黑衣前是歌手,他们在晚上轮流为王后表演,献唱抒情歌谣、战争歌曲以及营房里流传的下流小调。伯莱利总司令又亲领王后进入鬼影森林考察(一百名游骑兵骑马随行护卫)。当亚莉珊表达想参观长城上其他要塞的愿望后,首席游骑兵本顿·葛洛佛带她沿长城顶部向西进发,经过风雪门,到达长夜堡,并在那里降下冰墙过夜。王后认为这是她经历过的最动人心魄的旅行,“又冷又刺激,就是长城顶上的风力太强,我一直担心我们会被吹下去。”不过她觉得长夜堡阴沉压抑,“它太巍峨了,衬得人类仿如侏儒,就像老鼠站在废弃的大厅中。”她在给杰赫里斯的信中写道,“它内部还有一种奇特的黑暗……空气中的味道……我很庆幸没在那里久住。”
需要澄清的是,王后在黑城堡并非全用旅行和享乐来打发时光。她也代表铁王座与伯莱利总司令商谈,花去很多个下午与总司令及其他高级军官讨论野人、长城、守夜人军团的需求等问题。
“王后最重要的素质是懂得聆听。”这是亚莉珊·坦格利安的名言,而她在黑城堡证明了这点。她通过各种方式聆听守夜人的需求,并用实际行动赢得了对方世世代代的爱戴。她了解到风雪门和冰痕城之间的确需要一个中继站,但现在利用的长夜堡破破烂烂、大而无当,很难发挥作用。于是她向伯莱利总司令提议不如废弃长夜堡,在更靠东面的地方建一座小城堡。总司令赞同这个提议……无奈经费短缺。这个困难亚莉珊早已料想到了,她告诉总司令,她将典当自己的珠宝为筑城提供资金。“我有很多珠宝。”她说。
新城堡历时八年落成,名为深湖居。在这座城堡的主厅外,一座亚莉珊·坦格利安的雕像至今屹立不倒。长夜堡在深湖居落成前夕被弃用,也算了却了王后的一桩心愿,伯莱利总司令更下令将风雪门改名王后门,以纪念亚莉珊的功德。
亚莉珊王后还想聆听北境女人的呼声。伯莱利总司令向她解释长城没有女人之后,她仍坚持己见……总司令最终只能不情不愿地陪同她前往长城以南被黑衣弟兄们称为鼹鼠村的村落。总司令承认在这里能找到女人,只是绝大多数都是妓女。他解释说守夜人不能娶妻,但毕竟还是男人,总有生理上的需要。亚莉珊王后表示自己不在意这些清规戒律,她就在鼹鼠村的妓女娼妇们当中召开“女庭”……而她在这里听到的一些故事,随后将永远改变七大王国的风俗。
与此同时在君临,泰洛西的大君、潘托斯的亲王和维斯特洛的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国王终于签署《永久和平条约》。该条约的签订堪称奇迹,主要归功于国王暗示若最终无法达成一致,维斯特洛也将参战(这种行为虽促成了谈判,却造成不良影响。据说大君回到泰洛西后痛斥君临不过是个“臭水沟”,根本算不上城市,而潘托斯的总督们对条约如此不满,乃至按城市传统把亲王献祭给当地奇异的诸神)。杰赫里斯国王终于得以骑沃米索尔飞往北方,与分离长达半年的王后在临冬城重聚。
国王的临冬城之行一开始就不顺,刚抵达目的地就被阿里克·史塔克带到城堡下方的墓窖参观他哥哥的坟墓。“正因为你,沃顿才会长眠于黑暗之中。星辰武士团和圣剑骑士团,这帮七神的走狗跟我们北境人有什么关系?你把数以千计的渣滓送来长城,守夜人根本养不活……他们当中的坏种,也就是那些背誓者趁机造反,我哥哥却为讨伐他们献出了生命。”
“惨痛的代价,”国王同意,“也是我们的无心之失。公爵大人,我想亲自向您表达我的歉意和感激。”
“我宁愿我哥哥活过来。”史塔克公爵阴郁地答道。
史塔克公爵和杰赫里斯国王没能成为亲密伙伴,沃顿·史塔克的阴影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只有透过亚莉珊王后的斡旋两人才能达成一致。王后巡视了“布兰登的馈赠”,那是长城以南的大片土地,由“筑城者”布兰登赠予守夜人军团以维持其日常运转。“那根本不够。”王后告诉国王,“那里的土壤贫瘠、多石,丘陵间无人居住。守夜人极度缺钱,而当冬天来临时,他们连食物都深感匮乏。”她提出的解决方案就是“新赠地”,即在“布兰登的馈赠”以南再划出一大片领土让渡给守夜人军团。
但阿里克公爵对此并不热衷,虽然他与守夜人维持着牢固的友谊,却深知王后提及的那片土地上的领主们绝不乐意封君将土地转赠他人。“公爵大人,我对您有绝对的信心,您一定能说服他们。”王后鼓励他。阿里克·史塔克最终还是折服于她的魅力,同意照办。赠地的总面积就这样扩大了一倍。
亚莉珊王后和杰赫里斯国王在北境停留的最后时光就没太多值得叙述的了。在临冬城又住了半个月后,他们前往托伦方城,接着又到荒冢屯,此地的达斯丁伯爵带他们参观“始祖王”的坟墓,还以他们之名举办了一场姑且算是比武会的赛事(但与南方的正经赛事相比显得过于穷酸)。杰赫里斯和亚莉珊在此骑沃米索尔和银翼飞向君临,随行人员则再度踏上艰苦的旅程,先由陆路前往白港,再从那里乘船返回。
随从队伍尚未抵达白港,杰赫里斯国王已在红堡召开御前会议,商议一份来自王后的请愿。巴斯修士、本尼费尔大学士和其他重臣落座后,亚莉珊讲述了自己的长城之旅,尤其是在鼹鼠村与妓女娼妇们共度的一天。
“我见到一个姑娘,”王后说,“她不比坐在你们面前的我年纪大。她很漂亮,但我认为她从前更漂亮。她父亲是个铁匠,曾把十四岁的她许配给自己的学徒,那时她还是个处女,跟那男孩两情相悦,到了定下的日子就结婚了……但两人刚说完婚姻誓词,领主便带着士兵来到现场伸张初夜权。他把女孩带回塔楼中享用,直到第二天早晨才派人送回给她的丈夫。
“她失去了童贞,也失去了小学徒的爱情。学徒不敢出手反抗领主——那多半会送命——便将气撒在妻子身上。发现她怀上领主的孩子之后,他狠狠地打她,直到她流产,并且从那时起只管她叫‘婊子’。女孩忍气吞声多年,终于认定既然每天都被称作婊子,干脆真去鼹鼠村当婊子算了。这个可怜的孩子一直在那里讨生活,她的人生就这样毁了……而与此同时,王国乡下的村庄里还有无数童贞少女等待成婚,领主们也随时可能在她们身上伸张初夜权。
“这是一个悲惨的故事,但绝非个例。在白港、在鼹鼠村、在荒冢屯,许多女人提及自己的初夜。我从不知道问题如此严重,诸位大人,哦,我当然知道这项传统,即便在龙石岛,我们坦格利安家的人也会和渔民或仆人的妻子发生关系,生下孩子……”
“他们管那些孩子叫‘龙种’。”杰赫里斯很不情愿地补充,“这些事并不光彩,但的确存在,而且很可能比我们愿意承认的要多。好歹由此诞生的孩子享受了优待。奥里斯·拜拉席恩就是个‘龙种’,作为我们祖父同父异母的私生兄弟,他是否为初夜权的产物我无法断言,但众所周知,伊利昂大人的确是其生父,而大人赠与女方丰厚的礼物……”
“礼物?”王后用讽刺的口吻厉声打断丈夫,“这毫无荣誉可言。我知道此项陋习在数百年前屡见不鲜,但做梦都没想到它能延续至今。也可能是我不愿去想,不愿去看,幸好鼹鼠村的女人迫使我睁开了眼睛。初夜权!陛下,诸位大人,是时候终结它了。我恳请你们。”
据本尼费尔国师的记录,王后说完这番话后,众人陷入沉默。重臣们不安地在座椅上扭动,面面相觑,最终国王开口表达了同情,但也表示为难。他说王后的提议难以实施,因为国王若想维护王国的和平,便不能擅自剥夺领主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他们珍视自己的领地、财产、权利……”
“……以及妻子?”亚莉珊替他说完,“我还记得我们的婚礼,陛下。假如你只是个铁匠,而我不过是个洗衣女,领主在我们宣誓结婚那天宣称要行使初夜权,夺走我的贞操,你怎么做?”
“杀了他。”杰赫里斯说,“但我不是铁匠。”
“我说的是‘假如’。”王后强调,“然而铁匠和你一样也是男人,不是吗?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被霸占侵犯的男人,不就成了懦夫?当然,我们并不希望铁匠去杀领主,”她转向本尼费尔大学士,“但我知道戈根·科何里斯是怎么死的。‘婚宴客’戈根。这样的事发生过多少次?”
“多到难以计算。”本尼费尔承认,“为防人们起而效尤,我们不常提起,但的确……”
“也就是说,初夜权已然破坏了王国的和平。”王后总结道,“它不仅是对女性的冒犯,也冒犯了她们的丈夫……以及领主们的妻子,这点也不该忘记。当领主们蹂躏处女时,他们高贵的夫人在做什么呢?缝纫?唱歌?祈祷?换作我的话,我会祈祷夫君完事回家时跌下马去、摔断脖子。”
这番话让杰赫里斯笑了起来,但笑声中明显带有不安。“初夜权是领主享有的一项古老权利,”他无力地反驳,“其渊源堪比城壕与绞架的权利。虽然据我所知,颈泽以南很少有人行使,但它的存在本身即彰显着领主的地位,那些较强势的诸侯不可能轻易放弃。你讲的道理没错,吾爱,但俗话说得好,最好不要唤醒睡龙之怒。”
“我们才是真龙血脉,”女王立刻回应,“而那些舍不得初夜权的领主不过是狗。为什么一定要在心有所属的少女身上泄欲?他们没有妻子吗?他们找不到妓女吗?他们的手不能用了吗?”
法务大臣阿尔宾·马赛伯爵开口:“王后陛下,初夜权不等于泄欲,这一习俗非常古老,甚至早于安达尔人和七神教会的到来。我敢肯定,它可上溯到黎明纪元。要知道,先民是野蛮的民族,跟长城外的野人不相上下,他们只追随强者,他们的领主和国王都是战士、勇者与英雄,而他们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能成为那样的人。如果哪个战争首领肯在婚礼上为女孩撒下自己的种子,这被视作……一种祝福;新人因此怀上孩子就更好了,丈夫会以抚养英雄的儿子为荣。”
“一万年前可能如此,”王后态度坚决,“但如今想要伸张初夜权的领主绝不是什么英雄。你没听到女人们的评价,但我听到了:老头、肥佬、野兽、强奸犯、废物小子、流口水大人、疮藓男、伤疤男、疖疮男、虱子头、油腻头、半年不洗澡的猪猡……这些就是您所谓的强者。从女孩们的语气听来,没人觉得自己得到了祝福。”
“安达尔人在安达斯的时代并没有初夜权传统。”本尼费尔国师补充,“直至他们来到维斯特洛、夺取了先民的王国后,方才接触到本地习俗,并选择保留下来,就像保留心树一样。”
巴斯修士此时方才发言,他直接对国王呼吁:“陛下,恕我直言,这件事王后说得对。先民或许觉得这项传统很有意义,但先民也用青铜武器战斗,还用鲜血浇灌鱼梁木。我们不是先民,不必延续他们的陋习。况且这完全违背骑士精神,我们的骑士发誓保护少女的童贞……但在他侍奉的领主想要侵犯童贞时却必须置身事外;我们在天父和圣母面前许下婚誓,承诺对彼此忠实、直到被陌客带走,而《七星圣典》没有任何一个段落提及领主不用遵守誓词。陛下的顾虑并非无源之水,部分领主会颇有微词,尤其在北境……但正如王后指出的那样,全国的少女都会感谢我们,还有所有的丈夫和父母。这肯定也能取悦教会,总主教大人毫无疑问会发声支持。”
听完巴斯修士的话,杰赫里斯·坦格利安无奈地举起双手。“我认输。好吧,就这么办。”
百姓们口中的第二项“亚莉珊王后的法律”就此颁布,它废除了领主古老的初夜权。根据法令,从今以后,一对新人无论在修士面前还是在心树之下结合,新娘的处子之身只属于她的丈夫,而在新婚之夜或其他夜晚强行占有她的人,无论领主还是农夫,统统以强奸罪论处。
伊耿征服后第五十八年行将结束,杰赫里斯国王在旧镇的繁星圣堂举行了加冕十周年的纪念典礼。当初接受前任总主教加冕的青涩男孩已经消失,站在这里的是个处处显露王者风范的二十四岁男人。他在统治初期即有意蓄须,而今稀疏的髭须长成金黄中夹杂着丝丝银白的茂密胡须,未修剪的头发则编成一根粗厚的辫子、几乎垂到腰际。杰赫里斯国王风华正茂、高挑英俊,举止潇洒,无论在舞池还是校场都应付自如,据说其笑靥足以温暖七大王国任何一位少女的心房,而一旦眉头紧锁又足以让任何诸侯都浑身冰凉。他的妹妹成了比他更受爱戴的王后,从旧镇到长城的百姓都称她“善良王后”亚莉珊。诸神还赐予他俩三个强壮的孩子,包括两位资质奇佳的小王子和一位深受国人宠爱的小公主。
这十年间,他俩共同面对过悲剧和灾祸,背叛与纷争,体会过所爱之人逝去的伤感,但他们不曾为此折腰,不曾畏难苟安,并因一切考验而变得更加强大和优秀。他们的成就不容置疑,七大王国如今一派祥和,正处于人们记忆中最繁荣的时代。
这样的时代值得庆祝,人们也举行了庆典。以国王加冕十周年的名义,君临举办比武大会,丹妮莉丝公主、伊蒙王子和贝尔隆王子与父母一同出现在王家包厢,观众为此发出经久不绝的欢呼。赛事的最大亮点要数莱安·雷德温爵士的出色表现,身为海军上将和海政大臣青亭岛的曼佛利·雷德温伯爵的幼子,他先后将隆纳尔·拜拉席恩、阿梭尔·奥克赫特、西蒙·唐德利恩,哈瑞斯·霍格(人称“火腿哈利”)及两名御林铁卫——洛朗斯·罗克顿和卢卡默·斯壮——挑下马。当年轻人风风光光地骑马来到王家包厢前,将爱与美的皇后的桂冠献给“善良王后”时,观众的情绪达到沸腾的顶点。
树叶染上褐色、橙色和金色,宫里的女士们也穿起长袍。在比武大会后的宴席上,罗加·拜拉席恩带着两个孩子博蒙德和乔斯琳出现,国王夫妇热情拥抱了他们。四方诸侯纷纷赶来祝贺,凯岩城的林曼·兰尼斯特、潮头岛的戴蒙·瓦列利安、奔流城的潘崔斯·徒利、鹰巢城的罗德利克·艾林,甚至连协助过月亮修士的罗宛伯爵和奥克赫特伯爵也联袂出场。席奥默·曼德勒从北境南下,阿里克·史塔克虽然没有亲自前往,却把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派来了——满脸通红的阿莱拉就此加入王后的女伴。总主教病体缠绵,实在无法上路,但他让新近发下誓言的雷哈娜修女作代表。这位曾经的坦格利安公主仍旧害羞,却已懂得展露笑颜。据说王后看到她喜极而泣,因她的音容笑貌活脱脱是双胞胎姐妹艾瑞亚长大后的样子。
这真是一段美好时光,充满温暖的拥抱和欢声笑语,人们举杯庆祝,尽释前嫌,为新朋旧友献上如花笑靥和甜蜜亲吻。这是歌舞升平、国泰民安的金秋。
但凛冬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