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赫里斯与亚莉珊 他们的成就与悲剧

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国王的功绩不胜枚举,但在大多数历史研究者眼中,首屈一指的要属他在位期间维持的长久和平与繁荣。杰赫里斯并不能完全避免冲突——任何凡人君王都做不到这一点——但他参与的战争总能速战速决、得胜而归,且多发生在海上或异国他乡。“无能的国王才乐于窝里斗,让自己的王国流血、燃烧、尸积如山。”巴斯修士后来写道,“陛下显然不会那么蠢。”

博士们或许对具体数字各执一词,但大都认同多恩领以北的维斯特洛人口在“和解者”时代翻了一番,君临人口更四倍于前。兰尼斯港、海鸥镇、暮谷镇和白港的人口也有显著增长(纵然没有扩充到四倍)。

战争的减少意味着更多青壮年可投入耕作,杰赫里斯朝的土地开垦面积遂不断增加,粮食价格则稳步下跌;鱼价便宜到普通百姓亦可承受,这是因为沿海的渔村日益兴旺,更多的渔船投入使用;从河湾地到颈泽,到处都在开垦果园;牧羊人们扩大牧群,羔羊肉和绵羊肉的供应水涨船高,羊毛的质量也步步高升;贸易活动虽不免受风向、气候、战争和突发状况的影响,但总体上增长了十倍;维斯特洛的手工业也欣欣向荣,蹄铁匠、铁匠、石匠、木匠、磨坊主、制革工、纺织工、制毡工、染匠、啤酒酿造师、葡萄酒酿造师、金匠、银匠、面包师、屠夫和奶酪师全都迎来了狭海以西前所未有的好时光。

当然,年景总是有好有坏,但公正地讲,在杰赫里斯国王与他的王后治下,生活中积极的方面远胜消极的方面。生活在这片大地的人们总会经历风暴、灾害和寒冬,但回顾过去,大家都会自然而然地将“和解者”统治时期形容为绿意盎然、和煦温馨的长夏。

不过当君临庆祝征服五十五年新年的钟声敲响时,杰赫里斯还看不到时来运转的迹象。前一年是残酷的“陌客之年”,它留下的伤口鲜血淋漓……国王、王后和御前会议忧心忡忡,因艾瑞亚公主和贝勒里恩依旧下落不明,雷妮亚太后发了疯似的到处找寻。

离开弟弟的宫廷后,雷妮亚·坦格利安径直飞到旧镇,寄望她那任性的女儿前去投奔双胞胎姐妹。唐纳尔伯爵和总主教分别热情接待了她,但对艾瑞亚之事全都无能为力。太后趁机见了雷哈娜,她生下的这对双胞胎外貌如此相像,性格却如此迥异……这次见面或许稍微缓解了太后的悲痛,但当她表示懊恼,悔恨自己没能当个好母亲时,见习修女雷哈娜抱住她说:“我已拥有孩子所能盼望的最好的母亲,也就是天上圣母,为此我感谢您。”

梦火载太后自旧镇北上,她先飞到高庭,然后去了从前招待过她的秧鸡厅和凯岩城。当地领主都说除了她骑的这条龙,没见过其他龙,也没有半点关于艾瑞亚公主的流言。抱着万一的希望,雷妮亚随即又来到仙女岛,再次面对福兰克林·法曼伯爵。五年时光匆匆而过,伯爵对太后敌意不改,发言也依旧欠缺智慧。“我妹妹逃离你的魔掌后,我本希望她能回家履行职责。”福兰克林伯爵说,“可惜我既没有她的消息,也没有你女儿的消息。对于公主我称不上了解,不过要我说,她能摆脱你再好不过,就像仙女岛一样。不必担心,就算她流浪到这里,我们也会像赶走她母亲那样把她赶走。”

“你确实不了解艾瑞亚。”太后答道,“如果她真的来到这里,大人,你会发现她的脾气没有她母亲这么好。噢,你想‘赶走’贝勒里恩,祝你好运。‘黑死神’很享受你弟弟的血肉,它肯定渴望再来一餐。”

雷妮亚离开仙女岛后的行程史籍失载,我们只知她在这年余下的时间从未返回君临和龙石岛,也没在七大王国任何领主的城堡现身。然而北至荒冢地和热浪河,南达多恩领的赤红山脉与湍流河的峡谷,皆有梦火的零星目击报告。雷妮亚和她的龙似乎刻意回避城堡和城市,她去过五指半岛,去过明月山脉,去过雾气笼罩、绿林繁茂的风怒角,甚至去过盾牌列岛和青亭岛……但总是避开人群,专挑荒蛮偏僻的地点,朔风肆虐的荒野、野草覆盖的平原、阴郁险恶的沼泽和高耸幽深的山崖成了她的栖身之地。她到底是在寻找女儿的蛛丝马迹,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独处愿望?我们无从得知。

某种程度上,雷妮亚没回君临算是件好事,因国王和御前会议对她的不满与日俱增。她在仙女岛与法曼伯爵的冲突震惊朝野。“她疯了吗,竟在别人的大厅里如此嚣张?”斯莫伍德伯爵评论,“如果是我,绝对会拔掉她的舌头。”国王对此回应道:“我希望你不会这么蠢,大人。不管雷妮亚为人如何,她仍是真龙血脉,是我的亲姐姐,深受我爱戴。”值得一提的是,杰赫里斯只提醒斯莫伍德伯爵注意言辞,没有反驳他的观点。

巴斯修士后来作了说明:“坦格利安家族的力量源于他们的龙,这些可怕的巨兽曾摧毁赫伦堡,并在‘怒火燎原’一役中杀死两个国王。杰赫里斯国王像祖父伊耿一样清楚这种力量及其带来的威胁,同时又深知雷妮亚太后没看透的另一个真相:不说出口的威胁最有效,想让那些骄傲的诸侯服服帖帖,决不能采用侮辱的方式。聪明的国王会顾全他们的体面,只消让他们注意到巨龙的存在,其余不必多说。公然宣称要烧他们的房子,拿他们的亲人去喂龙,这只会激怒他们,以致离心离德。”

亚莉珊王后每天都为侄女艾瑞亚祈祷,因其出走倍感自责……但她更怪罪姐姐;杰赫里斯在艾瑞亚身为王位继承人那几年里没怎么关注过她,现在也为自己的粗心而内疚,但他最关心的是贝勒里恩,他深知如此强大的巨兽落到年仅十三岁的愤怒女孩手中有多危险。雷妮亚·坦格利安寻找归于徒劳,本尼费尔大学士派出的无数渡鸦只带回谎言、托词和误导,没有任何关于公主或龙的确切消息。日子一天天过去,几个月后,国王开始担心侄女是不是死了。“贝勒里恩是条任性的猛兽,想必不接受小孩子的颐指气使。”他告诉御前会议,“从没飞过的女孩直接跳到它背上,试图操纵它……而且并非在城堡上空绕行,还想飞过大海……它很可能把她甩下去,可怜的孩子,她说不定早就沉入了狭海。”

巴斯修士不这么认为。他指出巨龙生性不喜流浪,它们通常会找个隐蔽场所,比如洞穴、废城或山顶,在这些地方筑巢,以之为据点外出狩猎。若真甩脱了骑手,贝勒里恩肯定会返回巢穴。他的推论是,既然在维斯特洛大陆没人见过贝勒里恩,艾瑞亚公主很可能骑它向东飞越狭海,去了广阔的厄斯索斯大陆。王后听了表示赞同:“如果那女孩死了,我会知道的。她还活着,我感觉得到。”

里戈·德拉兹派去寻找艾丽莎·法曼及失窃龙蛋的间谍细作们由此被多安排了一项任务:寻找艾瑞亚公主和贝勒里恩。狭海对岸各处的报告很快如雪片般传来,跟之前关于龙蛋的消息一样,其中大部分是毫无根据的谣言、谎话和误报,仅为了领赏而拼凑与捏造出来。也有一些是三四手消息,或是完全缺乏细节的只言片语,诸如:“我可能看见了一只龙,那也可能是某种带翅膀的大型动物。”

最有价值的消息来自潘托斯以北的安达斯丘陵,牧羊人们惊恐地述说此间有怪物出没,它会吃掉整个羊群,留下满地血淋淋的尸骨。遭遇这头猛兽的牧羊人也尽数遇害,看来它的胃口并不局限于羊肉……由于目击者没一个活下来,而所有的故事都没提到火,杰赫里斯认为贝勒里恩很可能与此无涉。无论如何,为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派出十二名勇士渡过狭海,前往潘托斯猎杀这头猛兽,带头的是御林铁卫“黄蜂”威廉爵士。

与此同时,君临有所不知的是,狭海对岸的布拉佛斯造船工造出了大帆船“逐日者号”,艾丽莎·法曼用偷来的龙蛋实现了梦想。跟每日驶出布拉佛斯兵工厂的划桨战舰有所不同,“逐日者号”没有桨,她更适合深水航行,而非在海湾、礁群和内陆浅滩活动。作为四桅帆船,她的风帆数量堪比盛夏群岛的天鹅船,且船身更宽,吃水更深,能装下更多补给,以适应更长的旅程。某个布拉佛斯人询问艾丽莎是否打算航向夷地,她大笑着回答:“我可能会去……但不是按你以为的那条航线。”

“逐日者号”扬帆启航前夜,海王召艾丽莎进宫,用鲜鱼和啤酒——以及警告——来款待她。“路上小心,姑娘。”他对她说,“但你还是尽早上路吧。那帮家伙正在狭海上下到处打探你的消息,悬赏追寻你的踪迹,我可不希望你在布拉佛斯被人找到。我们的祖先来到这里是为了逃离古瓦雷利亚的统治,你们维斯特洛的坦格利安家族正是瓦雷利亚人的后裔。我祝你顺风顺水,远走高飞。”

业已更名亚丽·西山的姑娘告别布拉佛斯的泰坦巨人时,君临的朝廷依旧处于忙碌之中。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如既往地压下挫折与失望,埋首政务,他在红堡安静的图书馆中开始了一件在后世看来具有莫大意义的壮举:经由巴斯修士、本尼费尔大学士、阿尔宾·马赛伯爵与亚莉珊王后(这四人被国王称为“我的核心班子”)的有力协助,杰赫里斯着手编纂、整理和改革王国的法律。

“征服者”伊耿征服的维斯特洛名副其实地由七大王国组成,每个王国有自己的法律、习俗和传统,即便在一个王国之中,地区间的差异也相当显著。诚如马赛伯爵记述的那样,“七大王国形成前有过八大王国,之前的历史时期维斯特洛还同时存在九个王国、十个王国、十二个王国甚至三十个王国,如此不断上溯……我们谈到英雄纪元时的‘百国争雄’,实际上有时是九十七个王国,有时又是一百三十二个王国,王国的数目永远在变,因为战争总有输赢,父亲的遗产又可能由多个儿子继承。”

法律的变迁更是常事。有的国王严苛,有的国王仁慈,有的国王向《七星圣典》寻求指引,有的国王秉持先民的古老律法,有的国王全凭心血来潮治国,有的国王清醒时一套、喝醉了另一套……结果几千年来积攒下无数互相矛盾的案例,任何拥有生杀予夺权利的领主(甚至没有这些权利的人)都能随意挑选对自身有利的先例,据此作出判决。

这种混乱与无序让杰赫里斯·坦格利安深感不满,在“核心班子”的协助下,他开始“打扫马厩”。他宣布“七大王国有了独一无二的君主,理当拥有独一无二的法律”。然而这项任务如此繁重,绝非一年时间所能完成,甚至十年都做不到,仅是收集、整理和研究现存法律就花去整整两年,之后的改订更将持续数十年,但《巴斯大法典》(巴斯修士最终对《法典》的贡献是其他任何人的三倍以上)的编纂委实始于那个秋天的征服五十五年。

国王的辛劳需要日久天长方能开花结果,但王后只需九个月。本年初,杰赫里斯国王及维斯特洛人兴奋地得知亚莉珊王后又怀孕了。丹妮莉丝公主也很高兴,她态度坚决地告诉母亲自己想要个妹妹。“你真像个女王,都开始发号施令了。”母亲笑着回答。

婚姻素来是联系维斯特洛各大家族的重要纽带,通过它可以建立联盟、消弭争端,正因如此,亚莉珊·坦格利安也像征服者的两个妻子一样热衷于牵线搭桥。征服五十五年,她促成了两场引以为豪的联姻,两场联姻的女方皆为自龙石岛时代便在她身边效力的“女智者”:詹妮丝·坦帕顿小姐嫁给高地城的穆伦道尔伯爵,普鲁内拉·赛提加小姐嫁给拥有星梭城、杜斯顿伯里和白园城这三座城堡的乌瑟·培克伯爵。由于男方身份均高于女方,这被视为王后的巨大胜利。

雷德温伯爵早先提议的庆祝龙穴完工的比武大会,最终于本年年中举行。长枪比武场搭在雄狮门和国王门之间的城墙以西的空地。据说这次赛事精彩绝伦,雷德温伯爵的长子劳勃爵士凭借高妙枪法跻身王国一流强手行列,伯爵的次子瑞卡德则赢得了侍从长枪比武,并由国王当场赐封为骑士,但最终的冠军乃黑港城英俊潇洒的西蒙·唐德利恩爵士,他将爱与美的皇后的桂冠戴在丹妮莉丝公主头上,此举赢得了百姓和王后的一致赞赏。

由于龙穴还没有龙,这座巨大的建筑遂被充作大型团体混战的场地。君临人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比试,七十七位骑士分为十一支队伍参与厮杀,选手们骑马出赛,落马后继续步战,用的是长剑、战斧、钉头锤和流星锤。场上只剩一队人马后,该队剩下的队员开始彼此攻击,直至产生最终的获胜者。

尽管选手们用的是未开刃的练习武器,战斗仍然惨烈血腥,让围观群众兴奋不已。比赛中有两人身亡,超过四十人受伤。亚莉珊王后明智地阻止了她最喜爱的琼琪·达克与“乱弹琴”汤姆参赛,但耐不住寂寞的老“酒桶”为博取群众的欢呼再次上场,而他倒下后,百姓们立刻拥戴了一位新秀——年纪轻轻就自侍从受封为骑士的哈瑞斯·霍格爵士,此人由于家族姓氏和猪首头盔得了个“火腿哈利”的称号。这场团体混战中脱颖而出者还包括曾在龙石岛效力的埃林·布洛克爵士,罗加·拜拉席恩的弟弟鲍里斯爵士、加龙爵士和隆纳尔爵士,臭名昭著的雇佣骑士“狡诈的”古莱尔爵士,以及西境代表、凯岩城教头阿拉斯托·雷耶斯爵士。但经数小时血战,最后胜出者是一位河间地的年轻人,他身形魁梧、肩膀宽阔、金发飘荡、壮硕如牛,他便是卢卡默·斯壮爵士。

比武大会结束后不久,亚莉珊王后骑龙离开君临,飞赴龙石岛待产。伊耿王子诞生三日便告夭折仍让王后耿耿于怀,她既不想置身艰辛的旅途,也不愿囿于宫廷事务,因此回到静谧的家族古堡以减轻负担。埃蒂丝修女和莱拉修女随侍左右,此外还有从一百名渴望得到陪伴王后殊荣的少女中甄选的十二位女伴。这群荣耀的少女包括罗加·拜拉席恩的两个侄女,还有艾林家族、凡斯家族、罗宛家族、罗伊斯家族和唐德利恩家族的人,甚至有一位北境人——白港席奥默伯爵的女儿玛莱·曼德勒。为丰富晚上的娱乐,王后还带去最受宠的弄臣“贤妻”(及他的玩偶)。

部分宫廷人士对王后执意搬往龙石岛表示担忧,因该岛夏日里也潮湿阴沉,秋季狂风暴雨更是常态,近期的几场悲剧又给城堡罩上一层疑云,有人甚至担心雷妮亚·坦格利安被毒死的那些朋友的鬼魂会四处作祟。亚莉珊王后认为这些想法不值一哂,她告诉质疑者们:“陛下与我曾在龙石岛度过幸福时光,我认为那里最适合迎接我们的孩子降生。”

征服五十五年安排了一场前往西境的巡游,王后像怀着丹妮莉丝公主时那样,没让国王取消或推迟行程,而要他独自前往。国王骑沃米索尔横越维斯特洛大陆,在金牙城与随从队伍汇合,然后造访了烙印城、峭岩城、凯切镇、卡斯特梅、塔贝克厅、兰尼斯港、凯岩城和秧鸡厅,但刻意略过仙女岛。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不会像姐姐雷妮亚那样出口威胁,但也有表达不悦的方式。

距产期还有一个月时,国王从西境返回,陪伴王后生产。孩子准确地在学士估计的产期内降生,这是个四肢强壮、身体健康的男孩,他有一双淡紫色眼睛,而长出的头发又白又亮、宛若白金,即便在古瓦雷利亚也相当罕见。杰赫里斯给他起名伊蒙。“丹妮莉丝会跟我闹了,”亚莉珊将小王子抱到胸前,“她一心想要个妹妹。”杰赫里斯大笑着说:“等下次吧。”当晚,在亚莉珊的提议下,杰赫里斯将一颗龙蛋放进王子的摇篮。

伊蒙王子的降生令国人欢欣鼓舞,一个月后,当杰赫里斯和亚莉珊返回君临时,成千上万的平民在红堡外夹道欢迎,渴望观睹新的铁王座继承人。人们热情洋溢的呐喊和祝贺感染了国王,他最后站到城堡大门的城垛上,将男孩高举过头,让所有人都能看见。据说那一刻响起的排山倒海的欢呼声,连狭海对岸都能听见。

举国欢庆之时,国王得知姐姐雷妮亚的行踪。她现身伊斯蒙家族古老的家堡绿石堡,该城堡位于风怒角外的伊斯蒙岛,而她决定在那里暂住。前已述及,雷妮亚的第一个密友是表亲拉瑞萨·瓦列利安,此人又很快嫁给塔斯岛“暮之星”的次子。此时拉瑞萨夫人的丈夫已经逝世,但两人育有一女,新近嫁给上年纪的伊斯蒙伯爵。寡居的拉瑞萨夫人没留在塔斯岛,也没回到潮头岛,而是在女儿结婚后跟去了绿石岛——雷妮亚·坦格利安显然是被她吸引的,毕竟伊斯蒙岛本身实在缺乏魅力,那里空气潮湿、狂风肆虐、荒凉贫瘠。雷妮亚太后失去了女儿、密友和挚爱,想到童年伙伴处寻找慰藉也合情合理。

如果雷妮亚太后知道自己正与挚爱擦肩而过,想必会十分震惊(甚至暴怒):亚丽·西山的“逐日者号”在潘托斯补给后驶到了泰洛西,那里与伊斯蒙岛隔海相望,乃是狭海最狭窄的部分。由于前方航程危险,石阶列岛海盗肆虐,亚丽小姐像许多谨慎的船长一样雇佣了十字弓手和佣兵,保护自己平安通过海峡、进入外海。习惯恶作剧的诸神让雷妮亚太后和背叛者迎头错过,“逐日者号”最终安然穿越石阶列岛,亚丽·西山在里斯解散了雇员、补给过食水后调头向西,驶向旧镇。

征服五十六年,冬季降临维斯特洛,一同降临的还有来自厄斯索斯的噩耗:杰赫里斯国王派去潘托斯以北的丘陵、调查当地出没的巨兽的队伍以身殉国。带队的“黄蜂”威廉爵士雇了一个自称知晓怪物所在的本地人当向导,结果那向导将他们领进安达斯的天鹅绒丘陵中盗贼的包围圈。尽管威廉爵士及其手下个个身怀绝技,无奈寡不敌众,最终全部牺牲。据说威廉爵士是最后倒下的,后来里戈伯爵在潘托斯的某个眼线得到了他的首级。

“根本没有怪物,”听到这个沉痛的消息,巴斯修士得出结论,“偷羊的是土匪,他们故意编故事吓人。”首相米斯·斯莫伍德力促国王惩罚潘托斯人的轻慢,杰赫里斯却不想因一些不法之徒的罪行对整个城邦宣战,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黄蜂”威廉爵士的事迹被记录在御林铁卫的《白典》,而为补缺,杰赫里斯将白袍赐给龙穴团体混战的获胜者卢卡默·斯壮爵士。

里戈伯爵安排在狭海对岸的眼线很快又传来消息。其中一则说巨龙在奴隶湾阿斯塔波城的竞技场出现。那条猛兽已被削去双翼,与奴隶主安排的公牛、穴熊及装备长矛和斧子的奴隶队伍对战,受到观众的狂热追捧。巴斯修士立刻驳斥了这份报告。“这无疑是一条长翼龙,”他宣称,“索斯罗斯的长翼龙经常被没见过龙的人当成龙。”

国王和御前会议更感兴趣的是不久前席卷争议之地的大火。由于风势强劲、长草干枯,火灾足足肆虐了三天三夜,吞没了六个村庄和一个自由佣兵团——冒险者团。该佣兵团夹在凶猛的大火和大君亲率的泰洛西军队之间,大部分人宁愿死在泰洛西人的长矛之下,也不想被活活烧死,最终全团无人生还。

起火原因不明。“肯定是龙。”米斯·斯莫伍德伯爵断言,“还能是什么?”里戈·德拉兹不那么肯定。“闪电、炊火或是举着火把找婊子的醉鬼。”他提出假设,“这些都有可能。”

国王同意里戈伯爵的看法。“如果是贝勒里恩干的,不可能没有目击证人。”

厄斯索斯的大火对业已抵达旧镇、自称亚丽·西山的女人没有丝毫干扰,她的目光投注于地平线另一端,投向风暴肆虐的西海。“逐日者号”踩着秋天的尾巴停靠入港,亚丽小姐旋即着手搜寻船员,她打算尝试的事只有极少数勇士敢于参与——横渡落日之海,寻找世人做梦也无法想象的大陆。她不需要会轻易丧失信心、乃至与她作对的水手,这势必导致航海无疾而终,她要的是跟她一样的梦想家,而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哪怕在旧镇。

时至今日,无知的平民和迷信的水手仍然认定世界是平的,遥远西方的某处是世界尽头。有人说那里有火墙和沸腾的海水,有人说那里为漫无边际的黑色浓雾,还有人说那里是地狱的大门。有识之士当然不这么想。其实,任何人都能发现太阳和月亮是球体,我们身处的世界同为球体乃最自然的推论,而经过若干世纪研究,枢机会的博士们更对此确信无疑。球体说亦非维斯特洛人的独特观念,瓦雷利亚自由堡垒的龙王们坚信这一点,奎尔斯、夷地、雷岛等遥远国度的智者们也得出了相似结论。

但关于世界的大小,观点就大相径庭了,哪怕学城的博士们对此都存在很大分歧。有人认定落日之海广阔无垠,人类不可能横渡,有人却说它至多等于青亭岛和大莫拉克岛之间的夏日之海——这段距离当然不容轻视,但胆大的船长加上优良的船只还是有可能克服。从现实的角度出发,谁能找到通往夷地和雷岛的西行航线,带回香料和丝绸,则必将富甲天下……前提是这个球形世界真如某些智者想象的那么小。

亚丽·西山不认为世界会如此狭小。从她留存于世的稀少文字中,我们发现她在顶着艾丽莎·法曼这个姓名的童年时代,就提出世界“远比那些学士想象的庞大,也更加奇妙”。她并非带着商人的贪婪试图向西航至乌尔特斯大陆和亚夏,她的视野更开阔,她认定在维斯特洛大陆以西、直到厄斯索斯大陆及乌尔特斯大陆的东端,有着从未被人发现的诸多陆地和海域,那将是另一个厄斯索斯、另一个索斯罗斯和另一个维斯特洛。因此她梦想见到汹涌澎湃的江河、狂风吹拂的原野和高耸入云的群山,见到阳光照耀下青翠碧绿的岛屿、未经驯服的珍禽异兽和不曾尝试的奇特果实,见到陌生的星空下闪耀的黄金都市。

她不是第一个做这种梦的人。早在伊耿征服的几千年前,在北境仍由冬境之王统治的时代,“造船者”布兰登便建造了一支舰队,意图横渡落日之海。他亲率舰队西航,却再没回来,于是他的儿子和继承人(同样名为布兰登)焚毁了造船厂,并因此得到“焚船者”的外号。一千年后,一群铁民离开大威克岛后被风吹离航线,来到一片怪石嶙峋的岛屿,它位于已知海岸线的西北方,离最近的岛也有八日航程。这群铁民的船长此后以“法温”为家名,意为“远行者”,他在新发现的岛上建造了一座塔楼和一座烽火台,号称孤灯堡,其后代至今仍居住于此,坚守着那片海豹与人类的数量呈五十比一的岩礁。其他人,甚至包括铁民都觉得法温家疯了,有人管他们叫“海豹人”。

“造船者”布兰登及铁民们涉足的是北方海域,可怕的海怪和海龙、小岛般大小的海兽在那冷灰色的海水里巡游,冰冷的迷雾中还掩藏着浮动冰山。亚丽·西山不打算重蹈覆辙,她的“逐日者号”将采偏南的航线,穿过温暖湛蓝的水域。借助稳定的海风,她相信自己能横渡落日之海,为此必须找到一批可靠的船员。

有人嘲笑她,有人认定她是个疯子,乃至当面咒骂。“珍禽异兽,没错,”一个跟她竞争优秀水手的船长对她说,“而你多半会被它们吞下肚。”但亚丽小姐将龙蛋卖给海王所得的金子还有很大一部分安全地存在布拉佛斯铁金库的地窖里,有这笔财富作支撑,她可用三倍于其他船长的工资诱惑旧镇水手。她就这样慢慢募集到了合适人选。

她的活跃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海塔尔伯爵的注意。伯爵派孙子尤斯塔斯和诺曼前去盘问……这两人都是优秀的船长,一旦察觉不妥,便会就地将她捉拿。结果两人竟出人意料地和她签约,领着自己的船只和船员加入她的计划,从此以后,水手们挤破脑袋也想加入这支探险队——既然海塔尔家的人愿意参加,说明有利可图。征服五十六年三月二十三日,“逐日者号”终于启程,她经由低语湾驶向外海,同行有诺曼·海塔尔爵士的“秋月号”和尤斯塔斯·海塔尔爵士的“玛莉提丝小姐号”。

她们离开得正是时候……因亚丽·西山其人及其对优秀船员的渴求辗转传到君临,杰赫里斯一眼便看穿了艾丽莎小姐的假名,立刻放出渡鸦传信给旧镇的唐纳尔伯爵,命他拘捕这个女人,押往红堡审问。可惜渡鸦到得太迟……或像如今许多人推测的那样,“拖延者”唐纳尔又一次展现了拖延的特性。不过为搪塞国王,伯爵在亚丽·西山和他的孙子们出发后派麾下最快的十二艘船前去追赶,但最终这些船一艘接一艘空手而归。这是必然的结果,因为唐纳尔伯爵的快船等于是大海捞针,况且风势顺遂的话,那些船无一追得上“逐日者号”。

艾丽莎·法曼逃脱的消息传回红堡,国王沉思良久,仔细考虑要不要亲自去追。他相信龙比船快,沃米索尔或能达成海塔尔伯爵的快船办不到的事。但这念头吓坏了亚莉珊,她指出龙也不可能永远在天上飞,而落日之海已知部分的海图显示那片海域既没有岛屿也没有岩礁。本尼费尔大学士和巴斯修士同意她的观点,在他们的合力反对下,国王勉强打消了念头。

征服五十六年四月十三日的清晨阴冷灰暗,肆虐的狂风从东面吹来。根据宫廷实录,当日杰赫里斯·坦格利安一世与布拉佛斯铁金库的使者共进早餐,这位使者是来收取铁王座本年的借款利息。席间发生了争执,因艾丽莎·法曼的事一直萦绕在国王的脑海,而他确信她的“逐日者号”建造于布拉佛斯。国王要求使者说明,铁金库是否为这艘船提供了资金,铁金库又是否掌握失窃龙蛋的线索,银行家自然全盘否认。

红堡别处,亚莉珊王后一上午都陪伴孩子们——丹妮莉丝公主总算对弟弟伊蒙亲热了些,虽然她还是吵着要个妹妹——巴斯修士打理图书馆,本尼费尔大学士照料鸦巢。君临城中,科布瑞伯爵正视察都城守备队东营的士兵,里戈·德拉兹则在龙穴下方的豪宅中与一位风骚迷人的年轻妓女嬉戏。

众人的余生里都难以忘怀那天刺破清晨空气的明亮号角声。“那声音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顺着我的脊柱而下。”王后后来形容,“但我说不上是为什么。”孤零零地矗立于黑水湾边的瞭望塔上,一名守卫瞥见远方黑色的翅膀,随即吹响警报。当翅膀逐渐变大时,他又吹了一次,当能清晰地看到云层下的黑龙时,他第三次把号角凑到嘴边。

贝勒里恩回归君临。

“黑死神”已多年不曾盘旋在都城上空,此情此景不禁让君临人心生恐惧,仿佛“残酷的”梅葛骑着它死而复生。然而,紧紧攀附在它脖子上的并非死去的国王,而是垂死的孩子。

贝勒里恩漆黑的身影扫过红堡的庭院和厅堂,硕大的皮翼鼓动着空气,它最后降落在梅葛楼旁的内院。它刚落地,艾瑞亚公主就从它后背滑了下来,然而连宫中最熟识她的人也几乎认不出她——落地的女孩几近赤裸,只剩胳膊和大腿还缠着些碎布,她的头发纠缠成块,四肢细如木棍。“救命!”她朝围观的骑士、侍从和仆人们哭喊。看到他们朝自己跑来,她又喊道:“我没想……”但没说完便瘫倒在地。

卢卡默·斯壮爵士当时在环绕梅葛楼的干涸护城河上的吊桥站岗,他推开围观者,用双臂抱起公主,穿过城堡去找本尼费尔大学士。事后他告诉所有愿意倾听的人,说当时怀中的女孩发着高烧,满脸通红、浑身滚烫,皮肤的热度甚至隔着珐琅鳞甲也能感受到。他更强调公主双眼充血,而且“她体内有什么蠕动的东西,迫使她在我怀中颤抖抽搐”(这些故事他没能多说几次。次日,杰赫里斯国王就召见他,命他不许再提公主的事)。

国王和王后闻讯立刻赶去,本尼费尔却拒绝让他们进入学士房间。“你们不会想见到她现在的样子,”他告诉他们,“让你们进去将是我的失职。”门口的守卫将仆人也都拦下,只有巴斯修士得以进入,为着主持安息仪式。本尼费尔竭尽全力拯救奄奄一息的公主,他喂她喝下罂粟花奶,还将她浸泡在冰桶中降温,但统统无效。成百上千人涌入红堡圣堂为她祈祷,而杰赫里斯和亚莉珊一直守候在学士房间门外。当太阳落山、蝠时将至时,巴斯修士走出房间,宣布艾瑞亚·坦格利安已经过世。

次日日出时分,人们将她火化,她的尸体从头到脚裹着上好的白色亚麻布,本尼费尔大学士亲自准备火葬堆——据雷德温伯爵对儿子们的说法,这项工作仿佛让大学士丢了半条命。国王宣称侄女死于高烧,要求全国上下为她祈福。君临哀悼了一段时日,然后生活恢复如常,这件事就算是落幕了。

但其中疑点重重,即便几世纪后的今天,我们对真相仍知之甚少。

曾为铁王座服务的大学士总计超过四十人,这些人的日记、信件、账簿、回忆录和宫廷日历是我们了解他们亲历之事的最好途径,但各人的用心程度不同。有的大学士产出海量的无聊信件,巨细无遗地记录国王晚餐的菜单(以及国王对每道菜的评价),还有的大学士一年到头留不下半打文书。本尼费尔在记录方面十分优秀,他的信件和日记为我们详细还原了他为杰赫里斯及其叔叔梅葛效力期间的所见、所为与所感。但在本尼费尔留下的堪称浩繁的文件中,极蹊跷地只字未提艾瑞亚·坦格利安与被她偷偷骑走的贝勒里恩回归君临之事,也没有小公主逝世情形的记载。所幸巴斯修士不若大学士这么谨慎,我们在此引用他的记录。

巴斯写道:“公主走了三天,我仍难以入睡,真不知余生中还能不能安眠。我始终坚信圣母慈悲,而天父会公正地审判每个人……但从可怜的公主身上,我看不到慈悲与公正。诸神怎能如此盲目、如此冷漠,以致世间有这等惨祸发生?不,或许宇宙中当真存在其他主宰,诸如红神拉赫洛的祭司矢志不渝地警示世人的恐怖邪神,在那庞然的恶意面前,人类的君王和神灵都微不足道。

“我不知是否真是如此。我也不想知道答案。就算这种想法让我成了不虔诚的修士,那也罢了。本尼费尔大学士和我约定,不能把我们照料那个垂死的可怜女孩时的见闻泄露出去……无论对国王、王后、太后,还是对学城枢机会……然而那天的记忆如疽附骨、片刻不离地困扰着我,我只好把它们写下。假设有朝一日,有人发现并阅读了这些文字,但愿人们能更深刻地理解那种邪恶。

“我们告诉全世界,艾瑞亚公主死于高烧,笼统地讲这的确没错,但那是一种我毕生未见、也不希望再见到的高烧。女孩是在燃烧啊!她的皮肤充血通红,当我把手放到她额上试探时,感觉像是伸进沸腾的滚油里。她的骨架上几乎没有血肉,整个人枯瘦干瘪,但我们又能看出……她的身体在向外膨胀,导致皮肤不断凸起又收缩,就仿佛……不,不是仿佛,而是她体内确实有异物,某种活着的东西正不断蠕动扭曲,可能是想钻出来。那些东西带来了剧痛,连罂粟花奶也无法安抚。我们报告国王——日后也将如此禀报雷妮亚太后——公主未曾开口,但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我祈祷自己能彻底忘记从她破裂流血的唇间传出的低语,但我做不到……啊,她无数次地哀求一死了之。

“学士的技艺对她的高烧(如果这种可怕的状况还能用‘高烧’来形容的话……)完全无能为力,简单来说,这个可怜的孩子由内至外被烤熟了。她的血肉颜色越变越深,直至开始爆裂,最终她的皮肤就像,我的天啊,就像烤过的猪皮。她的口鼻以及……阴唇……都冒出盘旋的青烟。她终于不再哀求,但体内的东西还在动。她的两颗眼球经不住高温炙烤,终于炸裂开来,像沸腾已久的鸡蛋一样流下脸颊。

“我以为那就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景象,但我很快发现自己错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让人理智崩溃。我和本尼费尔将可怜的孩子放进桶中,用冰块覆盖,突如其来的降温让她心跳骤停,但我告诉自己这对她算是解脱……因为就在此时,她体内的东西出来了……

“那些东西……噢,圣母在上,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它们是……有脸的虫子……有手的蛇……那些扭曲、滑腻、不可言喻的生物蠕动、挣扎、翻滚着从她的血肉中一下子全钻了出来。有的不过我小指头大小,但其中一条至少跟我的胳膊一样长……噢,战士庇佑,它们发出的声音……

“幸好它们已经死了,我必须牢记这点,并反复提醒自己。无论它们究竟是什么生物,它们属于热与火,厌恶冰,噢,千真万确,谢天谢地,它们在我眼前一个接一个扑腾扭曲着死去。我不打算给它们命名……它们太恶心了。”

巴斯修士的记录第一部分到此结束。几天后,他又续写道:“艾瑞亚公主虽然走了,但没被遗忘。教会日日夜夜都为她甜美的灵魂祈祷,而在圣堂之外,人们抱有相同的疑问:公主失踪超过一年,这期间她去了哪里?她经历了什么?她为何回来?贝勒里恩是传言出没在安达斯天鹅绒丘陵的巨兽吗?它的火焰引发了席卷争议之地的大火吗?‘黑死神’有没有飞到阿斯塔波,成为竞技场里的玩物?不,不,不,这些都是讹传。

“排除谣言后,整件事更显扑朔迷离。艾瑞亚·坦格利安逃出龙石岛后究竟去往何方?雷妮亚太后的第一反应是她会飞来君临,公主本人也从不掩饰想要返回宫廷的愿望。发现公主没来君临,雷妮亚随即去仙女岛和旧镇寻找,这两个地方勉强可算公主的第二选择,但依然毫无收获。整个维斯特洛都寻不到蛛丝马迹,于是许多人——包括王后和我在内——认定这说明公主没有西行,而是向东飞了,应该能在厄斯索斯大陆某处找到。或许艾瑞亚认为逃到自由贸易城邦便能摆脱母亲的掌控,这种猜想尤其得到亚莉珊王后的支持,王后坚称她不只想逃离龙石岛,更想逃离母亲。可里戈伯爵的间谍和探子在狭海对岸也没探访到她的真实足迹……连那条巨龙也无迹可寻。这又是为什么呢?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如今我可以较有把握地推断,我们之前的着眼点存在偏差。艾瑞亚·坦格利安逃离母亲城堡的那个早晨,尚未度过自己的第十三个命名日纪念,她虽对龙不陌生,但没有真正骑过龙……出于我们无从得知的原因,她选择了贝勒里恩,而不是其他小一些或温顺一些的龙。这可能是因为跟母亲的冲突,使得她只想找一条比雷妮亚太后的梦火更大更凶猛的巨兽,也可能是她渴望驯服杀死父亲及其坐骑的凶手(不过艾瑞亚公主不认识自己的父亲,我们难以断定她对父亲和父亲的横死抱有怎样的感情)。无论如何,她骑走了‘黑死神’。

“如她母亲猜测的那样,公主很可能想飞往君临,或飞到旧镇找双胞胎姐妹,或去寻曾承诺带她冒险的艾丽莎·法曼小姐。无论她作何打算,最终都没有成功,因为能骑上巨龙不等于巨龙会乖乖听话,尤其是那条又老又凶的‘黑死神’。我们之前的着眼点是,艾瑞亚骑贝勒里恩去了哪里?但更应该探究的其实是,贝勒里恩带艾瑞亚去了哪里?

“关于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合理答案。回顾历史,在伊耿国王及其姐妹征服维斯特洛所骑的三条龙中,贝勒里恩体型最大、年纪最长,它不像瓦格哈尔和米拉西斯那样在龙石岛孵化,而是随‘流亡者’伊纳尔和‘梦行者’丹妮思一起迁移而来。坦格利安家族带来了五条龙,贝勒里恩是最小的,在之后一个世纪里,四条年长的龙纷纷死去,只有贝勒里恩活下来,并愈发庞大、凶残和任性。除开某些巫师和江湖骗子的传闻(这些理应排除),它或许是世上唯一见证过‘末日浩劫’之前全盛时期的瓦雷利亚的生物。

“瓦雷利亚,这就是它载着背上那个可怜又倒霉的孩子飞去的地方。我相信她肯定不情愿,但她不知道如何改变巨龙飞行的方向,也无法强迫巨龙遵从自己的意志。

“她抵达瓦雷利亚之后的经历我就难以揣度了,就她回归时的状态,我也根本不愿去探究。要知道,瓦雷利亚人不只能驭龙,还研习血魔法和其他黑暗伎俩;他们向地底深处挖掘,探寻那些最好被永远埋藏的秘密;他们将人类和野兽的血肉结合,擅自创造出怪异恐怖、不可名状的妖物。正因这些罪行,震怒的诸神才将他们毁灭。所有人都认同,瓦雷利亚遭遇了诅咒,再胆大包天的水手也会远远避开那片冒烟废墟……但我们不能据此以为废墟中没有活物。就我看来,艾瑞亚·坦格利安体内蠕动的东西正是目前瓦雷利亚的原生物种之一……当然,除开这个,那里还存在其他我们无法想象的可怖生物。我之前详述了公主的死状,实际上,还有更可怕、更骇人的征兆……

“贝勒里恩也受伤了。要知道那可是凶残庞大的‘黑死神’,维斯特洛的天空无可争议的统治者,但它回到君临时带着尚未愈合的伤势,那些绝不是以前留下的。其中一道伤口位于左侧身躯,歪歪扭扭将近九尺,当时通红的血肉还翻在外面,炽热冒烟的鲜血不断涌出。

“维斯特洛贵族十分骄傲,教会的修士和学城的学士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但世上的确存在许许多多我们并不了解、甚至无法理解的东西。或许,这反而是种慈悲。天父让人类保有好奇心,有人说是为了检验我们的虔诚。就我个人而言,我的原罪便是凡事都禁不住刨根究底,可某些门扉最好永远关闭,艾瑞亚·坦格利安就是这样的一道门。”巴斯修士的记录到此为止,他未在其他地方提及艾瑞亚公主的命运,以上记录也被他封存在私人文件里,过了近百年才被发现。但与结尾宣称的不同,他所见证的这份恐怖反倒唤起了他的“原罪”,日后巴斯将在求知欲驱动下展开一系列调查研究,最终写成《巨龙、龙虫和长翼龙:它们的非自然演化史》,这部被学城驳斥为“新颖但充满谬误”、被“受神祝福的”贝勒下令收缴焚毁的著作。

巴斯修士很可能跟国王探讨过他的观点,因御前会议虽无相关议程,杰赫里斯却于同年晚些时候颁布王家谕令,严禁任何疑似去过瓦雷利亚岛或烟海的船只停靠七大王国的口岸和港湾,七国臣民也被禁止前往瓦雷利亚,违者处死。

此后不久,贝勒里恩成了第一条住进龙穴的坦格利安巨龙。在龙穴内部,砖块铺就的长长甬道深入山体,乃是仿造洞穴而建,且比巨龙在龙石岛上的巢穴大上五倍。继“黑死神”之后,又有三条年纪较小的龙来到雷妮丝丘陵,但沃米索尔和银翼仍留驻红堡,跟它们的主人待在一起。为确保艾瑞亚公主偷骑贝勒里恩的事不再重演,国王下令所有的龙不管住在哪里,必须日夜有人看守。一支崭新的卫队——龙卫——因此设立,这支卫队由七十七名精壮汉子组成,他们穿着寒光闪闪的黑甲,盔顶到后背装饰着一排由上至下逐渐变小的龙鳞。

雷妮亚·坦格利安听闻女儿的死讯自然便从伊斯蒙岛赶了回来。实际上,当渡鸦把消息带给身处绿石堡的太后时,公主已经火化,这位骑着梦火赶回红堡的母亲只见到女儿的骨灰。“看来,我注定每次都迟到。”太后说。国王提出将艾瑞亚的骨灰带到龙石岛,埋在伊耿国王及其他坦格利安族人身旁,但雷妮亚拒绝了。“她讨厌龙石岛,”雷妮亚提醒国王,“她渴望飞翔。”雷妮亚在孩子死后终于达成了孩子的愿望,她骑上梦火将骨灰撒到风中。

为平复哀思,杰赫里斯告知姐姐,她可继续保有龙石岛,但雷妮亚同样予以拒绝。“那里留给我的只有悲痛和鬼魂。”亚莉珊问她是否要返回绿石堡,她也摇头。“那里的亦是个鬼魂,虽然友善,却同样让人心碎。”国王又建议她留在宫中,甚至加入御前会议,姐姐闻言不由得大笑:“噢,弟弟,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恐怕我提出的建议你都不会喜欢。”

亚莉珊王后抓住姐姐的手,“你还年轻。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为你找个善良温柔的领主,他将如我们这般珍视你。你还能再生孩子。”雷妮亚对此嗤之以鼻,她抽出被王后握住的手,“我让龙吃了上一任丈夫,要是你再给我找一个,我会亲自吃了他。”

最终,杰赫里斯国王安置雷妮亚的地方出乎所有人意料:赫伦堡。乔丹·塔尔斯是最后仍忠于“残酷的”梅葛的领主之一,他后来死于胸闷,将“黑心”赫伦的庞大废墟传给了自己唯一活着的儿子,那孩子以君主之名命名为梅葛·塔尔斯。梅葛的兄长们全死在梅葛国王的战争中,作为家里仅存的血脉,他自幼体弱多病、穷困潦倒,终致这座可容纳数千人的城堡只剩一名厨子和三个老兵。“赫伦堡有五座巨大的塔楼,”国王指出,“塔尔斯家的小子占用其中一座足矣,剩下的都归你。”

雷妮亚被国王的决定逗乐了,“我占用一座也够了,我的随从还没他多呢。”亚莉珊提醒她赫伦堡据说也有鬼魂出没,雷妮亚耸耸肩。“那些鬼魂跟我没关系,它们不会打扰我。”

雷妮亚·坦格利安——一位国王的女儿、一位国王的妻子和一位国王的姐姐——就这样在赫伦堡内恰好名为寡妇塔的塔楼中度过余生,而跟她隔庭相望的恐怖塔住着那个顶着她杀夫仇人之名的病弱小孩。神奇的是,据说雷妮亚与梅葛·塔尔斯后来产生了某种友谊,以至梅葛于征服六十一年去世后,雷妮亚接收了他的仆人,并一直任用,直到自己也于征服七十三年去世。

雷妮亚·坦格利安享年五十岁,她在女儿艾瑞亚死后再未造访君临和龙石岛,也不曾参与王国政治,但每年会飞往旧镇一次,看望唯一在世的女儿——繁星圣堂的雷哈娜修女。雷妮亚晚年时银金色的头发褪成了白色,河间地百姓畏她犹如女巫。那些年间,来赫伦堡请求招待的旅行者会得到面包、盐和一晚住宿,却没有谁能获得面见太后的殊荣。那些侥幸见过她的人,描述的无外是偶然瞥见城垛上的剪影,或远远看到龙背上的身姿,因雷妮亚坚持骑梦火飞翔,这是她毕生的爱好。

她去世后,杰赫里斯国王下令在赫伦堡就地火化她的遗体,并将骨灰也埋在那里。“我的兄长伊耿于‘神眼之下’一役死于我叔叔梅葛之手。”在雷妮亚的火葬柴堆前,国王如此致辞,“他的妻子——我的姐姐——雷妮亚虽没与他同上战场,其实也死在那天。”雷妮亚过世后,杰赫里斯将赫伦堡及其所属领地和收入赏给鲍尔文·斯壮爵士,他是御林铁卫卢卡默·斯壮爵士的兄弟,自身也是有名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