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赫里斯一世国王时代的生育、死亡与背叛

对于当选总主教一事,最吃惊的莫过于阿夫因修士本人。得到消息时他人在岑树滩,坐轿子足足花了两个多星期才到达旧镇。在此期间,杰赫里斯国王拜访了半圆堡、三塔堡、高地城和蜂巢城,甚至骑沃米索尔来到青亭岛,享用了好几种岛上最上等的葡萄酒;亚莉珊王后一直留在旧镇,她接受静默姐妹的邀请在她们的修女院进行了一整天的祈祷和冥想,另有一天时间与照料城内病患穷苦的修女共同度过。她在众多见习修女中见到侄女雷哈娜,认定对方是个博学、虔诚的年轻女性,“只是有些口吃,又容易脸红”。她还于学城宏伟的图书馆待了三天,埋首书堆,并倾听有关瓦雷利亚巨龙战争、水蛭放血术和盛夏群岛诸神的学术演讲。

三天过后,她在博士们的餐厅宴请他们,乃至发表了讲话。“假如我不当王后,很可能就当学士。”她告诉枢机会,“我喜欢阅读、书写和思考,我不怕渡鸦……也不怕见血。其实,许多贵族女孩都跟我一样,为什么不让她们加入学城呢?跟不上进度的女孩打发回家便好,就像对待那些不够聪明的男孩一样。只要给女性机会,你们会惊讶于她们中有多少人能铸成颈链。”博士们不愿公然反驳王后,于是个个面露微笑、轻轻点头,并表示会考虑她的提议。

新任总主教终于赶到旧镇,首先进入繁星圣堂守夜,随后正式涂抹圣油,献身七神,舍弃俗名及一应尘世挂牵。就职之后,他在一场肃穆的公开仪式上祝福了杰赫里斯国王和亚莉珊王后。

御林铁卫及宫廷近随们此时也赶到了旧镇,国王遂决定返程时取道多恩边疆地和风暴地。他接连拜访了角陵城、夜歌城和黑港城。

亚莉珊王后尤其中意黑港城。尽管跟诸多豪门的家堡相比,这座城堡狭小朴素,但唐德利恩伯爵十分好客,他的儿子西蒙则精于竖琴弹奏和长枪比武,整晚为国王夫妇演唱凄美的爱情故事和古代君王陨落的悲伤传说。王后非常喜欢他,以致巡游队伍在黑港城停留的时间比预计要久。正是在这里,他们接到风息堡的渡鸦带来的可怕消息:母后阿莱莎命在旦夕。

沃米索尔和银翼再次腾空而起,载着国王夫妇火速赶到母亲身边。巡游队伍的其余人等在御林铁卫队长盖尔斯·莫里根爵士的带领下,经石盔城、鸦巢城和鹫巢堡前往风息堡。

拜拉席恩家族宏伟的风息堡只有一座独一无二的塔楼,相传这座巨大的筒状塔楼乃英雄纪元时“神见愁”杜伦为对抗神灵的愤怒风暴而建。塔楼顶端是学士的房间和鸦巢,亚莉珊和杰赫里斯的母亲躺在下面一层。她躺在一张尿水横流的床上,浑身冷汗,骨瘦如柴,唯有肚皮鼓胀。一名学士、一位产婆和三个侍女在屋内照料,个个神情哀伤;罗加公爵垂头丧气、酒气熏天地坐在屋外,当杰赫里斯国王质问他为何不在床边陪伴妻子时,这位风息堡公爵吼道:“陌客在屋子里。我能闻到。”

凯莱尔学士解释说,阿莱莎太后刚喝下一杯混了甜睡花的葡萄酒,这才得以安歇片刻,之前数小时一直痛苦不堪。“她哀号不已。”一个仆人补充道,“我们送上的食物全被她吐了出来,她承受着可怕的痛楚。”

“她不该此时生产,”亚莉珊王后哭道,“还没到产期。”

“本来还有一个月。”产婆说,“陛下,这并非生产,什么东西正从内部撕裂她的身体。婴儿快死了,势必做着垂死挣扎,而母亲的年纪太大,身子没有力气,于是孩子卡在……情况非常不妙,破晓之前恐怕两人都会性命不保……万分抱歉。”

凯莱尔学士对此没有反驳,只说罂粟花奶能缓解太后的痛苦,而他备有很多……然而罂粟花奶虽有功效,却救不了太后的命,也几乎肯定会害死她肚里的孩子。杰赫里斯询问还有什么方案,学士答道:“拯救太后陛下?不,她的情况已然超出我的能力,但她肚里的孩子尚有一线生机。如果要救孩子,我必须切开陛下的肚皮,从子宫里取出。这样做孩子也许能活,也许不能,但母亲一定会死。”

听到这番话,亚莉珊王后不由得哭出声来,杰赫里斯国王语气沉重地说:“她是我的母亲,也是你们的太后。”他走出去拽起罗加·拜拉席恩,将其拖进产房,又命学士重复刚才的话。“她是你的妻子,”国王提醒罗加公爵,“由你决定。”

据说罗加公爵甚至不忍看妻子一眼,最后国王粗鲁地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摇晃,他才说出话来。“救救我儿子。”罗加告诉学士,随即挣开国王,再次逃了出去。凯莱尔学士低头致歉,开始准备刀具。

根据我们手头的某些资料,阿莱莎太后在学士动刀前突然醒转,尽管承受着剧痛和猛烈的痉挛,看到床边的两个孩子,她仍旧流下喜悦的泪水。亚莉珊跟她解释即将发生的事后,阿莱莎同意了这个决定。“救救我的孩子。”她轻声说,“我将与我的儿子们团聚,老妪会为我照亮前路。”如果这真是太后的遗言,我们都为此感到欣慰,但遗憾的是,另一些记录说凯莱尔学士为太后开膛破肚时,她始终闭目不醒。所有资料只有一点相同:亚莉珊一直紧握母亲的手,直至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回荡在屋内。

罗加公爵未能如愿以偿地获得第二个儿子。这个女婴瘦小羸弱,产婆和学士都觉得她没法存活……但她出人意料地活了下去,一如她长大后的诸番作为那样让人吃惊。几天后,罗加·拜拉席恩终于恢复理智,他把女儿命名为乔斯琳。

但在此之前,公爵还要面对一位气势汹汹的来客。天刚破晓,阿莱莎的尸体未冷,蜷在院子里睡觉的沃米索尔陡然仰头咆哮,吵醒了半个风息堡……沃米索尔察觉到同族的到来,果不其然,片刻后梦火便降落在院子里。它迎着黎明泛红的天空展开浅蓝色双翼,银色脊鳞闪闪发光——雷妮亚·坦格利安终于赶来与母亲和解。

她来得太晚了,阿莱莎太后已然逝去。尽管国王劝她没必要查看母亲的遗体,她仍坚持掀开覆盖的被单……她久久凝视着母亲那具被学士剖腹的身躯,最后转过去亲吻了弟弟的脸颊,又抱住小妹。据说姐妹俩拥抱了很久,但产婆将婴儿递给雷妮亚时,她没有接,而是喝问:“罗加在哪里?”

她在塔楼底部的大厅找到罗加。公爵膝上抱着幼儿博蒙德,周围环绕着几个弟弟和骑士们。雷妮亚·坦格利安推开众人,站到他面前,破口大骂。“你的双手沾满了她的血,”她怒吼道,“你的老二沾满了她的血。但愿你有朝一日惨叫而亡!”

罗加·拜拉席恩被她的指责激怒了。“你什么意思,臭女人?这是诸神的意愿,陌客终究会带走每个人。这与我何干?我做了什么?”

“你贪得无厌地把老二伸进她体内,难道她给了你一个儿子还不够?而你本该说‘救救我老婆’,但你没有,毕竟对你这种人,老婆算什么?”雷妮亚伸手揪住公爵的胡子,将他的脸一把拽近,“听着,大人,你永远别想再婚。照顾好我母亲留给你的孩子,他们也是我的异父弟弟和异父妹妹。保证他们茁壮成长,这样我还能放你一马,但哪怕让我听到一丝谣言,说你有意迎娶哪位可怜少女,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会把风息堡变成第二个赫伦堡!”

她说完便怒气冲冲地奔出大厅,回到院子骑龙去了,而罗加公爵和弟弟们相视而笑。“她疯了。”公爵宣称,“凭她也能威胁我?威胁我?老子连‘残酷的’梅葛都不怕,会怕她?”他喝下一大杯葡萄酒,叫来总管安排妻子的葬礼,又派弟弟加龙爵士去邀请国王夫妇留下参加女儿的诞生宴会。

从风息堡回到君临的国王心情忧伤。主教们选出了合他心意的总主教,“例外法则”即将成为教会的教条,他还与强大的旧镇海塔尔家族达成协议,但母亲的去世让这些胜利味同嚼蜡。好在杰赫里斯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在今后漫长的统治期中,他还要面对很多类似的悲剧,而每次他都能化悲痛为力量,投身于治国大业之中。

夏去秋来,七国各地树叶飘零。赤红山脉又出了一位“秃鹰王”,三姐妹群岛爆发汗热病,泰洛西和里斯到了开战边缘,一旦战争爆发,石阶列岛势必成为战场,从而阻断贸易。这些麻烦刻不容缓,而杰赫里斯国王一一沉着面对。

亚莉珊王后则在别的地方寻找慰藉。她失去了母亲,却还有女儿。丹妮莉丝公主才一岁半,但她早在第一个命名日纪念到来前很久就学会了说话(至少是以她自己的说话方式),如今又从爬行、蹒跚、步行到学会了跑步。“小家伙真心急。”公主的奶妈告诉王后。小公主生性乐天,好奇心旺盛且无所畏惧,可谓人见人爱——她是如此可爱,以至亚莉珊王后为了陪伴幼女玩耍、给她朗读太后曾读给亚莉珊本人听的故事,竟开始缺席御前会议。“她太聪明,用不了多久该轮到她给我读故事了,”王后告诉国王,“她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女王,我就是知道。”

但征服五十四年是残酷的一年,陌客并未打算就此放过坦格利安家族。在黑水湾彼端的龙石岛,迎接自风息堡返回的雷妮亚·坦格利安的是无尽的烦恼。与丹妮莉丝带给亚莉珊的快乐与慰藉截然相反,雷妮亚的女儿艾瑞亚成了她的心病。她肆意妄为、任性暴躁,拒绝听从修女、母亲和学士的管教,经常虐待仆人,无故缺席祷告、课程和餐点,还给雷妮亚的小朝廷中的男男女女起些“蠢货爵士”“猪脸伯爵”“放屁夫人”之类的绰号。

雷妮亚的丈夫安德鲁·法曼虽不若艾瑞亚公主这样吵吵闹闹、公然抗命,心中的怨气却不遑多让。当初阿莱莎太后病危的消息传到龙石岛,安德鲁便宣称要与妻子同去风息堡探望,他坚称自己身为雷妮亚的丈夫,理当陪在雷妮亚身边,给她安慰。可雷妮亚太后拒绝了他,且态度并不委婉,两人在她骑龙离开前大吵一顿,据说太后甚至说出“我要的那个法曼已经不在了”。征服五十四年,她这场从未热络过的婚姻彻底沦为一场闹剧。“还是没有观赏性的那种。”阿莲·罗伊斯小姐点评。

安德鲁·法曼已不再是五年前和雷妮亚结婚的那个十七岁青年,曾经清秀的小伙子现在变得脸胖肩宽、肥硕臃肿。他从未得到他人的真正尊敬,当雷妮亚在西境辗转时,他总被领主们忽视和遗忘,到了龙石岛情况也没好转。在这里,他的妻子仍是太后,但没人把安德鲁视为国王,甚至不把他当王夫对待。虽然用餐时他坐在雷妮亚太后身边,但两人并不同床——雷妮亚的密友和近宠们才有资格陪睡——他的卧室甚至不跟她的房间在同一座塔楼。宫中传言,太后曾告诉丈夫,两人分居是最好的安排,这样他想找些漂亮姑娘暖床才不会尴尬。

然而,没有任何记录表明安德鲁这样做过。

安德鲁的白天和夜晚一样空虚。虽然他成长于一座岛,现在又居住在另一座岛,但他不会航海,不会游泳,也不会钓鱼;他当侍从就不合格,无论剑、斧或长矛统统技艺不精,城堡守卫队每天早晨在院子里操练时,他选择待在床上;卡普尔学士以为他可能更喜欢读书,便想用龙石岛图书馆丰富的藏书来引起他的兴趣,那些厚重的典籍和古瓦雷利亚卷轴曾让杰赫里斯国王如痴如醉……结果学士失望地发现,太后的丈夫根本不识字;他的骑术尚可,时不时会备马在庭院里骑行,但他不曾骑出大门去探索龙山上多石崎岖的小路或前往岛屿的另一端,甚至没去过城堡下方的渔村和码头。

“他酗酒。”卡普尔学士在给学城的报告中写道,“许多人都知道他没日没夜地待在图桌厅,拿着彩绘的木头士兵在地图上走来走去,雷妮亚太后的女伴们总说他在计划征服维斯特洛——看在太后的分上,她们不会当面嘲笑他,但私下里没少讽刺。城里的骑士和士兵对他完全不在意,仆人则凭心情决定听不听他的吩咐,也根本不怕他生气。孩子通常是最残酷的,艾瑞亚公主更甚,她曾把夜壶扣在他头上,还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只因为她生母亲的气。”

姐姐的出走令安德鲁·法曼在龙石岛更为不适。据卡普尔学士观察,艾丽莎小姐是安德鲁最亲近、甚至是唯一的朋友,因此尽管他哭着否认,雷妮亚也很难相信他没参与艾丽莎小姐偷窃龙蛋的阴谋。太后赶走梅瑞尔·布洛克爵士后,安德鲁请她任命自己接任城堡守卫队长。当时太后正和四名女伴同进早餐,听到他的请求,女伴们哄堂大笑,片刻后连太后也跟着笑起来。雷妮亚飞往君临知会杰赫里斯国王龙蛋失窃的消息时,安德鲁想陪她去,但同样遭到轻蔑地拒绝:“你去顶什么用?你除了从龙背上掉下去还能干什么?”

雷妮亚太后拒绝带他前往风息堡,这给安德鲁·法曼长年蒙受的羞辱写下了浓墨重彩的最后一笔。当雷妮亚从母亲的病床边回归后,安德鲁根本不打算安慰她,他用餐时一言不发地坐着,面色冷若冰霜,在其他场合也尽量避开太后。即便雷妮亚·坦格利安对他的愤怒有所察觉,她也表现得视若无睹,只在身边的女伴们那里寻求慰藉,其中包括萨曼莎·史铎克渥斯和阿莲·罗伊斯这样的旧爱,还有表亲丽安娜·瓦列利安、斯汤顿伯爵的漂亮女儿卡赛菈和年轻的玛丽亚姆修女这样的新宠。

然而她们带给她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跟维斯特洛其他地方一样,龙石岛也迎来了秋天,北方的冷风和南方狭海中汹涌的风暴同时袭来,这座古老的城堡在夏日里便十分阴郁,如今更被黑暗笼罩,连巨龙似乎都变得沮丧起来。这一年快要结束时,疾病降临到龙石岛。

卡普尔学士宣布,这不是汗热病,不是癫痫病,也不是灰鳞病。最初的症状是便血,接着是严重的腹部痉挛——卡普尔告诉太后,许多疾病都会导致这种症状,但他最终也没能确定是哪种疾病,因他在自身出现症状不到两天后,成了岛上第一个牺牲品。接替卡普尔的安赛姆学士将死因归结于年老体衰,毕竟卡普尔已经八十多接近九十岁了,身体素来又不强壮。

但第二个倒霉的便轮到卡赛菈·斯汤顿,她只有十四岁。接下来玛丽亚姆修女也病了,然后是阿莲·罗伊斯,甚至健壮活泼、喜欢鼓吹自己一辈子没生过病的萨曼莎·史铎克渥斯也被感染。这三个女人在同一晚去世,相隔不过数小时。

尽管朋友和伴侣一个接一个倒下,雷妮亚·坦格利安自身却安然无恙。安赛姆学士推测是太后的瓦雷利亚血统保护了她,就连这种可在数小时内取人性命的恶疾也奈何不了真龙血脉。但另一方面,男性似乎对这种奇怪的疾病基本免疫:除了卡普尔学士,就只有女人遭殃,龙石岛上的其他男人,无论骑士、仆人、马童还是歌手,统统安然无恙。

雷妮亚太后下令封闭龙石岛城堡的大门,既然疾病尚未传到城墙之外,她打算维持现状以保护平民。她又向君临送信通报,杰赫里斯收到消息后立刻行动,命令瓦列利安伯爵调遣舰队封锁龙石岛,确保没人将疾病散播出去。国王之手强忍悲伤、依令行事,心中记挂着跟其他女伴一起在龙石岛侍奉太后的小侄女。

丽安娜·瓦列利安没等伯父的舰队驶出潮头岛就去世了。安赛姆学士尝试了灌肠、放血,乃至冰敷,结果统统无效。她抽搐着死在失声痛哭的雷妮亚·坦格利安怀里。

“你为她哭泣,”安德鲁·法曼看着妻子脸上悔恨的泪水说道,“也会为我哭泣吗?”他的话惹怒了太后,太后当场扇了他一耳光,命令他立刻滚开,让她自己一个人哀悼。“如你所愿。”安德鲁说,“你身边已没有人了。”

直至此时,沉浸在悲伤中的太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杰赫里斯召开御前会议,讨论龙石岛“疫情”,来自潘托斯的财政大臣里戈·德拉兹率先指出疑点。里戈伯爵读过安赛姆学士的记录后,皱着眉头说:“疾病?这可不是疾病。肚腹抽搐,一日即亡……这是里斯之泪。”

“毒药?”杰赫里斯国王大为震惊。

“这种东西我们自由贸易城邦人早就见惯不怪了。”德拉兹笃定地回答,“这是里斯之泪,毋庸置疑。老学士很快就能分辨出来,所以他最先遇害,换我也会这么做——但我不会下毒,这么做……太卑鄙了。”

“你如何解释只有女性感染?”瓦列利安伯爵反驳。“这说明只有女性被下了毒。”里戈·德拉兹回应。

巴斯修士和本尼费尔大学士也同意里戈的说法,于是国王送了只渡鸦去龙石岛。雷妮亚·坦格利安收到消息恍然大悟,她叫来守卫队长,下令把自己的丈夫抓来。

安德鲁·法曼不在自己的卧房,也不在太后的房间。大厅、马厩、圣堂、伊耿花园,统统都找不到……然而守卫们在海龙塔的鸦巢下的学士房间发现了安赛姆学士的尸体,一把匕首插在学士的后心。由于大门紧闭,除了骑龙没有离开城堡的办法,但雷妮亚坚称:“我的蠕虫丈夫没那个胆。”

最后人们在图桌厅找到了安德鲁·法曼。他手持长剑,完全不打算抵赖下毒之事,相反还颇为自得。“我把酒杯递给她们,她们就喝了,还向我道谢。为什么不呢?他们不就把我当侍酒和仆人看待吗?甜心安德鲁。笑料安德鲁。他除了从龙背上掉下去还能干什么?好吧,我本来能干成好多事。我本来能当领主;我本来能制定律法、积累经验,在你身旁细心辅佐你;我本来能为你杀敌,就像杀你朋友这般轻松;我本来能跟你生下孩子!”

雷妮亚·坦格利安根本不屑回答,她转而吩咐守卫们拿下自己的丈夫。“阉了他,但别让他失血过多。我要把他的老二和卵蛋炸了喂给他吃,他在全吃下去之前不能死。”

“不。”安德鲁·法曼冲绕过地图桌去抓他的卫兵们喊道,“我老婆能飞,我也能!”他说着朝最近的卫兵徒劳地挥了一剑,然后退向身后的窗口,一跃而下——他的确飞了,但没飞多久,很快摔得粉身碎骨,雷妮亚·坦格利安又将他碎尸万段拿去喂龙。

安德鲁·法曼是征服五十四年死的最后一位头面人物,但可怕的“陌客之年”的噩运并未就此终结。就像石头扔进池塘、激起四下扩散的涟漪,安德鲁·法曼焦黑冒烟的尸块被巨龙吞吃之后很久,由他散发的恶意依然徘徊在这片大陆,感染和扭曲了世间生灵。

第一道涟漪波及了国王的御前会议:戴蒙·瓦列利安宣布辞去国王之手。如前所述,阿莱莎太后是戴蒙伯爵的妹妹,而伯爵年轻的侄女丽安娜在龙石岛被毒死的女人之列。有人猜测,戴蒙伯爵做出决定的部分原因是与顶替他成为海军上将的曼佛利·雷德温伯爵不睦,但对一位长年尽忠、勤勉有为的人物而言,这种猜测未免过于小气。我们更倾向于采纳伯爵本人的说法,即离职是因年纪渐长,并渴望返回潮头岛陪伴儿孙们度过余生。

杰赫里斯的第一反应是在御前重臣中提拔戴蒙伯爵的接班人。阿尔宾·马赛、里戈·德拉兹和巴斯修士均才华过人,深受国王器重与欣赏,然而各自又有不妥之处。巴斯修士很可能忠于繁星圣堂胜过铁王座,况且他出身低微,各大诸侯难以容忍铁匠之子来为国王发声;里戈·德拉兹是不敬神的潘托斯人和靠贩卖香料起家的暴发户,深究的话,他的出身恐怕比巴斯修士还低;背脊扭曲、走路歪歪斜斜的阿尔宾伯爵在无知愚民眼中比前两位更可怕,伯爵本人曾亲口对国王吐露:“他们都用看待奸臣的眼光看待我,我藏在暗影中才能更好地为您效力。”

放眼君临之外,杰赫里斯首先排除了召回罗加·拜拉席恩或前朝梅葛的首相;徒利公爵在摄政期的御前会议中表现平平;鹰巢城公爵暨峡谷守护者罗德利克·艾林是个年仅十岁的男孩,之前他的伯父多诺德公爵和他的父亲赖蒙德爵士为追击野人掠袭者,冲动地深入明月山脉以致战殁,罗德利克才得以意外继位;国王新近与唐纳尔·海塔尔达成谅解,但并不完全信任对方,正如他不信任林曼·兰尼斯特;高庭的伯特兰·提利尔公爵是出名的酒鬼,如果他把自己那帮野性难驯的私生子带来君临,势必让王室蒙羞;阿里克·史塔克最好还是留守临冬城,根据各种报告,此人固执,严苛、心狠而不知变通,他若列席御前会议,其他人都会惴惴不安;最后,让铁民来君临主政更无法想象。

既然大诸侯们不合适,杰赫里斯转而在下级封臣中寻找。首相最好是个长者,可用经验来弥补国王的年轻,此外,御前重臣中已不缺饱学之士,新人宜以战士为佳,久经沙场、威名远扬的强将能震慑王室的敌人。根据这些条件,十多个人选被提交上来,经筛录后最终确定为河间地的橡果厅伯爵,即米斯·斯莫伍德爵士。此人曾在“神眼之下”一役中为国王的哥哥伊耿而战,曾与“伐木工”渥特在石桥决斗,还曾在伊尼斯国王统治时期,随已故的史铎克渥斯伯爵一起出击,让“红心”赫伦伏诛。

米斯伯爵的勇武名不虚传,他的脸上和身上相应地留下了十几道骇人的伤疤。御林铁卫中的“黄蜂”威廉爵士曾在橡果厅效力,他发誓说七大王国再找不到比米斯更优秀、更勇猛、更忠诚的领主。米斯伯爵的封君潘崔斯·徒利公爵及其令人敬畏的妻子露辛达夫人也对伯爵赞不绝口。杰赫里斯国王由是认可了这个选择,一只渡鸦带着谕令飞赴橡果厅,不到两周后,米斯伯爵动身前往君临。

亚莉珊王后并未参与国王之手的甄选工作。国王和御前会议讨论得热火朝天时,王后却骑银翼离开君临,飞到龙石岛陪伴姐姐,试图安慰对方。

但雷妮亚·坦格利安不是个容易安慰的女人,一下子失去那么多密友和伴侣让她郁郁寡欢,而哪怕只提及安德鲁·法曼的名字都会令她勃然大怒。雷妮亚不欢迎妹妹,对妹妹的关心也不在乎,她反而想将对方赶走,为此不惜在半个城堡的人面前大喊大叫。当王后拒绝离开后,雷妮亚干脆退回自己的卧室,闩上房门,只有用餐时间才出来……而且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既然没人招待,亚莉珊·坦格利安便自行着手恢复龙石岛的秩序。她要来一位新学士,让其即刻开展工作,又任命了一位新的守卫队长掌管城堡守卫队。亚莉珊钟爱的埃蒂丝修女赶来取代了雷妮拉的新宠、惨死的玛丽亚姆修女。

既然姐姐躲着自己,亚莉珊便去找侄女艾瑞亚交流,结果迎接她的也是暴怒和拒绝。“她们死光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她会找新的,她总会找新的。”艾瑞亚公主对王后嚷道。亚莉珊尝试讲述自己的童年,说起雷妮亚怎样把龙蛋放进她的摇篮,如何拥抱她、照料她,“她就像我的亲生母亲”。艾瑞亚却厉声反驳,“她没给我龙蛋,她就那样扔下我,自己飞去仙女岛”。亚莉珊对女儿的爱也激怒了公主。“凭什么她能当女王?当女王的该是我,不是她。”说到这里,艾瑞亚终于忍不住哭着恳求亚莉珊带她回君临。“艾丽莎小姐说她愿意带我离开,到头来她却一个人走了,忘记了我。我想回宫廷,回到那些歌手、弄臣、骑士和领主当中。求求你,带我一起走吧。”

公主哭得如此伤心,亚莉珊王后只得答应跟她母亲商量。但雷妮亚再次离开卧房就餐时,立刻拒绝了此事。“你什么都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你还想带走我女儿。不,我不会把她给你。我的王位都是你们的了,你应当知足。”当晚,雷妮亚将艾瑞亚公主召入卧房,严加斥责,母女俩的咆哮声甚至传出了石鼓楼。从此以后,公主再不跟亚莉珊王后说话,多番尝试均告碰壁后,王后只得悻悻返回君临,回到杰赫里斯国王的臂弯中,回到女儿丹妮莉丝公主的欢笑中。

“陌客之年”末尾,龙穴终告落成。宏伟的穹顶就位了,沉重的青铜大门也竖立起来,这栋气势磅礴的建筑占据了雷妮丝丘陵顶端,仅次于伊耿高丘上的红堡。为兹纪念,也为欢迎新首相上任,雷德温伯爵向国王提议举办一场自“黄金婚礼”以来最盛大辉煌的比武会。“让我们把悲伤抛诸脑后,用庆典和欢乐来迎接新的一年。”雷德温力促。秋季的收成不错,里戈伯爵的税收政策带来稳定的财源,贸易也得到增进,总而言之,举办赛事的资金不成问题,庆典还将为君临带来成千上万的访客以及他们的钱包。重臣们赞成这个提议,杰赫里斯国王也相信比武大会能振奋民心,“帮助我们忘记伤痛”。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雷妮亚·坦格利安突然离开龙石岛造访君临,打乱了所有准备工作。“巨龙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感受和响应驭龙者的情绪。”巴斯修士写道,“那日,梦火犹如狂怒的风暴一般自云层中降临,沃米索尔和银翼也同时起身冲它咆哮。我和在场诸君目睹这番情景,听见这番声势,都很害怕它们会当即喷火撕咬,就像神眼湖上空贝勒里恩攻击闪银那样。”

好在巨龙们最终没打起来,不过雷妮亚跳下梦火之后,它们仍冲彼此嘶叫咆哮。雷妮亚急如星火地扑进梅葛楼,嚷着要见弟弟妹妹,人们很快明白了她暴跳如雷的原因——艾瑞亚公主离家出走。公主于破晓时分溜进院子,骑龙飞离龙石岛。那可不是普通的龙。“贝勒里恩!”雷妮亚大吼大叫,“她骑走了贝勒里恩,这疯丫头!她不要那些小龙,不,不,她非骑‘黑死神’不可,那头梅葛的龙,害死她爹的怪物。她选它不就是为了伤害我吗?我怎能生下这种祸胎?你们说,我生出个何等的畜生?”

“她只是一个小女孩。”亚莉珊王后说,“一个发脾气的小女孩。”根据巴斯修士和本尼费尔大学士的说法,雷妮亚根本不理会妹妹的安慰,一味只想知道她的“疯丫头”会飞去哪里。她第一反应是君临,艾瑞亚那么渴望回到宫廷……但她没在这里,又会去哪里呢?

“我想我们很快就能知道,”杰赫里斯国王一如既往地冷静,“贝勒里恩的体型太大,不可能掩人耳目,况且它的食量也大得惊人。”他命本尼费尔大学士向七国各路诸侯送去渡鸦,“只要有贝勒里恩或我侄女的线索,务须立刻禀报。”

大批渡鸦飞出红堡,但当天没有艾瑞亚公主的消息,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雷妮亚一直留在红堡,心急如焚地等待,只靠甜酒方能入睡。丹妮莉丝公主特别害怕姑姑,一见到雷妮亚就哭个不停。七天后,雷妮亚认为自己不能再空等。“我要去找她。即便找不到,也比干坐着好。”她说完便骑着梦火一走了之。

这残酷的一年剩下的一点时间里,再没有这对母女的消息。

罗加公爵终究没有再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