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有一个梦

风云 马荣成 第2页,共2页

梦的耳畔,更传来一声温柔软语:

十年之前,在江南一个早已被世人遗忘了的小镇“青龙镇”上。

情义之梦?

日正当空,已是午时时分。

梦中,她看见自己的前生,本是一个容貌清秀的女孩,可惜因为家贫,险些被卖身青楼,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其时朝廷一名年轻将军所救,未至沦落风尘。

然而,皇帝满以为她这样一个弱质女子,跪不了多少个时辰便会放弃,谁知,她跑了一日又是一夜,跪了一夜又是一日,不经不觉,竟在紫禁城外跪了三日三夜,任凭雨打风吹,她亦坚定不移,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然而,皇帝早已下令,绝不容他在有生之年再见任何人,更遑论是他刻骨铭心、魂牵梦萦的恋人?

小卫话中的小凌,在孩童中年纪最长,约是十岁有二;但听他得意地答:“唏!你急什么?我叫你来,当然是有好来西给你看了!来!大家快捡起地上的石子!她,快来了!”

小卫早已看得目定口呆,道:

梓屏轻轻叹了口气,答:

“只因当你熬过这一切痛苦之后,你便会发觉,这一切也是值得的……”

到底是谁?

“她?她是谁呀?”

连那女孩的叫声也没有了!她如今的恐惧,已盖过了她的呼叫!因为……

纵然哀伤,女孩的眼中依然无泪!她何以无泪?

霍地“噗”的一声!女孩突然“啊”的低叫一声,接着双目一翻,整个人已昏倒在那头小狗身畔!

而其余百姓眼见她情痴若此,心中不忍,有些人竟与她一起跪下,望皇帝真的能格外开恩,于是一不离二,二不离三,三不离四,在她的真诚感动下,不少百姓陆续加入,最后,在短短两天之内,竟有逾万曾敬仰那年轻将军的百姓,与她一起在紫禁城外跪求,场面之感人,可说前无古人,亦后无来者。

小凌和小卫,与及镇上五、六个孩童,却在炎炎烈日下,躲在镇上一个树丛之中,众孩童似在窥伺,又似在等待着一些事情,也不知在等待什么。

那汉子乍见如此,也是一愕,同时间右掌已如刀送出!

“这,亦是娘亲对你的唯一期望!”

不过,当中也有一些人,他们满以为自己已找着了,到头来方始发觉,原来自己心中的他或她,并下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另一半,真正的伴侣,原来另有其人。

可是,男女本属两位一体,他和她即使分别生到世上,却仍忘不了另一半。

一战三年,终于大败来敌,且更攻陷对方城池,然而就在大胜之日,年轻将军却接到皇上密函,向其明示为免除后顾之忧,下令他在三日之内,将对方城内的十万平民百姓,包括老弱妇孺,全部杀尽!

于是亦由那时开始,二人便一直隔着牢门,互相传话,互诉别来心声,纵然不能相见,但能听见一生最爱的声音就在隔壁,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沦落,总有一个人会对自己不离不弃,与自己隔牢相依,这种日子,对本来命中注定无法结合的二人来说,亦未尝不是一种卑微的幸福。

“那女孩正是半年前搬来我们青龙镇的那户怪人!听说他还有一个披头散发、终日自言自语的老头子,也不知是否疯的。”

梓屏温柔一笑,一面轻抚着梦的发丝,一面道:

原来,在这女孩数年小命的生涯,早已尝尽人情冷暖,更从没有人愿做她的朋友!任何小孩乍见她的脸,都落得像今日小卫般的收场——惊极而逃!

然而,一个人若只能与禽畜为友,便未免太可怜寂寞了!但,这女孩似乎连与这头小狗为友的机会也没有!

因为就在她话刚说罢之际,瞿地,一个声音已不知从哪里传来,道:“大胆!”

已经太迟了!

相守一生?

天!难怪天气这样闷热,她整日还是披着那袭连帽的斗蓬了!像她这样一个似是冰造的人,恐怕烈阳往她脸上身上一照,她便会即时融为一滩冰雪!

那汉子甫闻女孩的话,随即发出一声冷笑,一声冷绝人寰、只有没有人、没有灵魂的人才会发出的笑声:“对!真的是你害了它!”

而就在同一时间,他们等了多时的人,终于来了!

缘于这男人全身上下,皆笼罩着一层浓稠霞气,令人无法辨见他到底是何生模样,他到底是老是幼,只知道,他个子不高,还有……

这次抗命,当然救了那个城内的无辜平民百姓,惟亦令坐于深宫大殿,坐享其成的皇帝雷霆大怒!

眼见那古怪女孩已近在数尺,即使连最胆大的小凌也不禁“哇”的一声惊叫,与其余孩童连退数步,只有小卫反应较慢,还是呆立原地,茫然看着女孩那张藏在帽下、仍然不知长相的脸。

为着爱郎的前程,那女孩最后在自惭身世之下,终于自行消失得无影无踪,决定今生不再见其一面。只是那年轻将军对她已用情极深,一度为她的不辞而别而壮志消沉。

仙界的修为!

他要他屠城!

“但……,她看来并不怎样……可怕,你们为什么这样害怕啊?”

“不……!”她并非为自己担忧!而是为那头黄毛小狗担忧!她更即时欲将那头小狗抱进怀中,以自己身躯为其掩护!但……

但听“拍拍拍拍”四声!那汉子已运掌如刀,闪电在女孩身上连扫四个大穴,似在为其封穴止痛!不消片刻,那女孩额上的汗珠已止,只是,她的人却已陷入昏沉……

那女孩甫闻小卫说自己并不怎样可怕,恍如在大海中找着了一条小舟,平板的语气宛如有回了些微希望似的,道:“谢谢……你。自我……出世以后,我们一家已住过无数地方,但总是被人说……我们可怕,你……,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说我并不可怕的人……”

只见不知如何,女孩面前已突然站着一个高逾七尺的壮硕汉子!这汉子看来也只不过四十上下年纪,却是一脸胡髭,加上一头散发随风飘飞,骤眼看来,竟像一个不屑红尘、敢于与全天下为敌的魔神!

若非是神,又如何能令那个本来木无表情的女孩崭露惶恐表情?

可惜,即使连这种卑微幸福的日子,也不长久……

众孩童似亦和小凌一样,早知来的是谁,闻言皆纷纷捡起地上一些碎石子,蓄势待发。

平凡的青龙镇,似乎并不能如预期中无风无浪,缘于在半年之前,镇上终于搬来了一家在镇民眼中异常古怪的人。

“你,今生一定会找到你梦中之人,你,一定会实现你平生的最大梦想!而在你还未找到他之前,我,仍会在暗中守护你,指引你……”

“小卫你还在发什么呆?快过来这边啊!”

“我早对你说过,情是苦!情是债!情是愁!情是空!为情愚痴一生,不如无情!你却总不好好记着我的话,总不记着‘断情七绝’这句口诀!你总是容易向任何人和物动情!”

梦?

只是君无戏言,皇帝既然曾公告天下,绝不许这年轻将军在有生之年,与任何亲人见面,便绝对不能让她和他相见!他,最后给了她一个两难的抉择!

原来,自梦开始懂事以来,每隔数晚,都会造着同一个梦。

说话声中,那汉子已背着女孩徐徐远去。

亦即十年之前……

然而,其时国家有外敌来犯,国情告急,那年轻将军最后也不得不放下儿女私情,披甲再战沙场,为保国保民而尽心尽命!

“那岂非更好了?若你生来便真的背负着一个前生未圆的梦,那更不负当初娘为你所起取的名字——‘梦’了。”

而这个青龙镇,平素也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发生,极其量,也只是一些鼠窃狗偷夜来做案,惟也绝不会弄出人命。故而,青龙镇就像一个成婚多年的妇人,平日在家中相夫教子,势将无风无浪又是一生。

对于一个仁义为怀的热血汉子来说,这真是一个平生最大的难关!然而军令如山,若不遵从皇上意旨,便是叛君叛国,罪可九族连诛!

然而,这些所谓婚约,对这年轻将军来说,根本从来都不重要,其实若非他背负着父母为他早定的婚约,也许,他早已和自己心中的人远走高飞,过的,也许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一生!

“适才你若不理这头小畜生,让它没趣离去,也许便能救它一命!但,谁叫你要轻抚它?谁叫你对它动了情?只要你一旦动情,便对你修练‘断情七绝’有害无益!我绝不容这世上任何人或物有碍我女儿的修练!故这头小畜生非死不可!”

甚至连

这年轻将军并没考虑多久,事实上,他可能亦根本没有尝试考虑!他只是依循自己的良心行事,他只是依循一个人该有的人性行事,他亦不想令自己早已消失无踪的恋人失望,只因她一直对他满怀希望……

也许未必……

“我为什么要骗你啊?是了!天气这么热,你为什么还披着这样长的斗蓬,更整天低着头,将脸埋在帽下,令人看不见你的脸?我还不知你是什么样子,又怎可以和你当朋友啊?”

女孩看着地上那头已身首异处的小狗,面上的惶恐,逐渐转化为目光中的哀伤,她向着那头无辜的小狗深深一揖,黯然地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同样也是一个需要友情、亲情和世上七情的人!

小卫听那女孩身世如此可怜,胆子也再壮了一些,天真地道:“那你一定没有什么朋友了?我不怕!我可以当你的朋友呀!”

传说,红尘中的男男女女,在久远源初之前,本来是两位一体,男和女均是在同一体而生,基本上是同一个人。

这样过了数月,本已命比纸薄的她,在狱中终于染上风寒,一病不起,药石无灵,最后更病死在天牢之中!

然而她一旦选择进入天牢,便会像他一样,今生今世也别望能活着离开。她,将会为只能与他在狱中隔壁传话,而付上一生的代价!

但……

美丽的情义。

“你,竟敢对这头畜生……”

是的!他真的是魔!他真的是神!

只见一条披着连帽斗篷的细小身影,正在缓缓步近。小卫尽管未能看清来人藏在帽下的面目,惟一眼便能看出是个不到十岁的女孩。

她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无法得入天牢见他一面,最后,她用了一个无奈的办法。她,就跪在紫禁城外,希望皇帝能格外开恩,恩准她和他再次相见!

一个可能已是普天之下“出刀”最快的人!

不,应该说,一家不平凡的怪人……

“我娘亲常教我什么不要以貌取人,无论你长成什么样子,我也会当你的朋友!你快快掀开帽子,让我看一看你吧!“女孩有点踌躇,惟以不起小卫再三催促,她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揭下自己的帽子!

二人一经邂逅,非但一见钟情,日久更情愫渐生,难舍难离,直如一对璧人。可惜的是,那年轻将军系出名门,更早已指腹为婚,此生注定要娶另一名门小姐为妻。

“是了!梦儿,适才听你在昏沉之间,不断的在叫着什么风武将军的名字,你,是否又再造那个梦了?”

惟是,只要能与自己最爱的人能靠近多一点,只要能与他同囚在天牢,只要能与他日夕互诉心声,即使真的不能再相见,她亦觉得即使付上一生,亦……

动人的爱情。

小卫坚定地点了点头,答:

那个唤做“梦”的八岁女孩,便是每隔数晚,造着这样一个绮丽缠绵的梦。

而她,更是被一阵风雨声弄醒的……

一头情绝义绝的魔!一个刀快如神的神!

若非是魔,又如何能向一头无辜的可爱小狗无故痛下杀手?

女孩正自惘然出神,倏地,只觉脚下有物蠕动,不期然往下一瞧。

真正与聂风深具缘份的,原来是另一个她——他一生中的“第二个梦”!

是她太倔强,不要在人前落泪?还是因为,她本来便是一个异常独特的人,非但拥有一张如冰雪脸,她的泪,也也像冰一样,早已在她痛楚的心中凝结,无法流出眼眶?

“你们,为何以石掷我?”

只见那女孩的脸,竟是白得出奇,且木无半丝表情,活像一张以雪雕成的脸!

他,仿佛早已看透这个“梦”的一生,更仿佛有能力守护这个“梦”的一生,惟以其身上散发的无俦霞气来看,他的修为,绝非江湖中那个能未卜先知的泥造菩萨可比,故他绝没可能是那个泥造菩萨!

故世上的男男女女,自开始懂事以后,便一直在寻寻觅觅,寻觅本来属于白己的她或他。

“其实,你练断情七绝,练至这个古怪样子,根本已没有任何人会愿意成为你的朋友!你今生今世,也休想如你娘为你所取的名字——‘梦’一样,梦想成真!”

赫听“嚓”的一声断裂之声!那头可怜的小狗连叫一声的机会也没有!它的头,已被人狠狠劈了下来!

然而,她为何会有一张如雪中幽灵般的怪脸?她为何会身负无声无息的诡奇身法?这女孩到底是谁?

痴心的盟约。

这是那个唤作“梦”的女孩的想法。

非但如此,女孩如今的表情,更像在忍受着极大痛苦,一种超逾其八岁年纪所能承受的痛苦!

就在那汉子掮着女孩远去之后,草丛之中,出奇的,竟冉冉步出一条人影。

然而小凌与众孩童乍见此情此景,却一点也不感到诧异,相反更双目放光,小凌更无比兴奋地对小卫道:“嘿!看见了吧?我早说过有精彩的东西给你看!你瞧!无论我们如何向她掷石,她也不损不伤,那女孩用的也不知是什么妖法!”

这个为练其父的断情七绝,而不应有情有梦的可怜女孩,她每夜的梦,又会是一个怎样的梦?

他,一直也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在无双城所遇的第一个梦,但他那会想到,这个梦其实只是他一生中的一个涟漪;尽管刻骨铭心,却又短暂而飘渺,最后只落得一句有缘无份,春梦成空!

而这个第二个梦,其实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已注定今生会和他厮守一起,已注定此世会与他相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