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最教她害怕的人,已经出现在她眼前!
只见在梦的床沿,正坐着一个年约三十、容貌贤淑的妇人;这个女子,正是梦最敬爱的娘亲梓屏!
赫见他们适才以石所掷的那个女孩,不知何时,竟已悄悄站于他们身后数尺!她,居然能无声无息地掠到一众小孩身后,这,又是妖法?
他二话不说,便已断然拒绝皇上旨令!
就像此刻,她终于还是从昏沉中苏醒过来……
而这名年轻将军,非但武艺高强,且生性仁厚,可说是侠骨仁心,加上长着一头飘逸长发,如风如丝,当时的百姓更为其冠上“凤武将军”的美誉。
“啊……”
而这个梦却愈来愈是真实,许多时候,她也情愿自己永远身在梦中,不愿醒过来面对那绝情绝义、断情七绝的苦练生涯!
眼见娘亲在身边照顾自己,而老父却不在屋内,梦随即在床上坐起,问:“娘亲,是爹……将我带回来的?那他……如今在哪?”
一声低呼,众孩童已同时将捡起的碎石子。向那女孩掷去!小卫还以为那女孩势必被掷个遍体鳞伤,谁知就在此一刹那……
而骤闻这个声音传来,女孩一直木无表情的脸,突然骤生表情,一种极度恐惧、极度担忧的表情!
惊见眼前诡异情景,小卫也只不过是个七岁稚儿,终于“呱”的一声大哭起来,更即时掉头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叫:“哇……!鬼呀……!”
然而艳阳煎熬,众童中年纪最小、年仅七岁的小卫,终于忍不住道:“好热啊!小凌哥,我们已等了半个时辰。再这样等下去,小卫也快要变鱼干了!到底你要我在这里和你们一起等,是想小卫看些什么啊?”
青龙镇,真是一个平凡得可以的名字!这个镇名就像那些什么耀宗、耀祖的名字一样,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令人一听即忘,更不会留意这样一个名不惊人的小镇,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那是一条男人的身影,但纵然在烈阳高挂之下,亦无法瞧清这男人的面目。
“孩儿这个古怪样子,恐怕今生也无法一圆什么前世之梦啊……”
她复姓……
乍从昏沉中苏醒,那个八岁的“梦”不期然轻轻睁开眼睛,方才发现,原来自己已身在家中,窗外的大白天更不知何时,翻起连绵风雨。
而眼见这女孩步近,草丛中的小凌终于低呼一声,道:“掷!”
“真……的?”女孩有点难以置信,对于这些寻常百姓家的友情,他竟是如此渴慕?
而眼见万民为了成全这双璧人而齐齐向紫禁城下跪,皇帝固然大惊不已,更在群臣劝谕之下,终于作出让步。
终于在半个月后,他,也随她一起而去,只不知……
“孩子,我知你小小年纪,已受尽人世许多寻常孩子一生也不会受到的极度痛楚和屈苦,但……”
“但你一直却不听我教诲,一直像你娘般追寻人世的所谓情义之梦,到头来吃苦的只是你自己!”
可惜,梦毕竟只是一场梦,总也有梦醒的时候。
他是屠城?还是不屠城?
因为,她有一个很奇特的姓。
到底,这个如仙如幻的男人是何方神圣?
他当场吓呆了!
然而,皇帝纵然怒不可遏,但这年轻将军多年来征战沙场,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且生性仁义,深入平民百姓爱戴,若皇帝因其违命不屠城而将其处斩,更要其九族连诛,那恐怕民心难服,届时在民怨沸腾下,大乱亦未可料……
啊?原来这个女孩,唤作……
“梦儿,你终于也醒过来了?”
他是一个比绝世高手更为高手的人!
可惜皇心如铁,无论她如何日以继夜地跪,皇帝始终无动于衷。
眼见自己所爱的人为了自己而不惜终生同囚天牢,那年轻将军固然痛心,惟事已至此,亦是人力难挽,既然大局已定,也只得顺应天命安排。
如梦如幻的叹息,恍如声声对那个唤作“梦”的女孩的叮咛,而这个神秘的男人,亦再次步进草丛之中,消失于无边的虚无飘渺之中。
她,将会被囚在他隔壁的囚室,二人始终也不会直接看见对方,只能隔着牢门互相传话!
她终于义无反顾地,选择进入天牢!
正如聂风……
会否,在她每夜的梦里,也会梦见一个长发飘飞、一个如传奇般的男孩,绝不嫌弃她这线如冰如雪的怪脸,与她结伴追逐一个同样的梦?
“但……”梦满怀忧色地道:
她终于也去了,怀着对来生的希望,寻梦而终。
也许此人的修为,已非凡人的修为,而是……
二人在来世之中,又能否真的如前生的约定,再次相遇、相知、相恋?
女孩乍见这头小狗对自己如斯亲昵,不由得心头一阵感动,当下缓缓弯下身,轻抚着小狗的头,感激地道:“狗儿……狗儿,谢谢你……不嫌弃我……长成这个样子。想不到……,人们……只看见我的脸,却看不见我的心……并无恶意。但狗儿看的却不是人的外表,反而是……人的心……”
没有血花!只因来人的出手实在太快,快得小狗的血还未及从头、颈之位溅出,狗头与狗身便已颓然倒地!
小卫却愣愣地答:
早至她还只得八岁的时候……
只因她亦听闻他为了不想屠城杀害无辜而抗命,她很想再见他一面,亲口告诉他,他为救平民百姓所作的抉择,是多么的令她感到自豪!她庆幸自己从没有爱错他!
故为顾存大局,皇帝终免其一死,更免其九族诛连,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终其一生,也要囚于天牢,不许再见任何亲人一面,更遑论有生之年可重见天日。
“请你放心……”
而这个高深如仙的男人,在步出草丛之后,一直看着女孩与其父消失的方向,一面沉吟叹道:“终于,也给我找到你了,聂风的第二个梦……”
变生肘腋!众小童冷不防身后戛然传来话声,且声音听来竟全无抑扬顿挫,浑没半丝生气与感情,一惊之下,尽皆回头一望!
这个声音,就像一个世人不敢直视的铁面判官!然而他审判的却非人间善恶,而是人间七情!
“谁知道!”小凌答:
奇事发生了!
后来不知如何,这个个体却被分割开来,更分成为男与女,而男与女更各自投生世上。
惟他们也不用思索如何回答小卫,因为就在此时,众人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缓缓地道:“他说得对!”
女孩但听此话,仿佛有点难言之隐,道:
“妖……法?小凌哥,你是说……,那女孩不是……人?”
更骇人的还是,她那双圆如杏目的眼睛,虽是美得出奇,但眼白之位,赫然隐透一抹淡淡的冰蓝,令本已冷白如冰雕的她,更俨如一头苍白无血的雪中幽灵!
如果,一个人可以长眠不醒,可以永远都在梦中,那有多好。
消息一旦传开,本与这年轻将军指腹为婚的名门小姐,立时对其一家敬而远之,非但与其解除婚约,更反脸不认人,说从来不认识他。
哦?何以梓屏希望女儿在痛苦中仍能不轻言放弃梦想?到底年仅八岁的梦,一直在承受着什么可怕的痛苦?
只因适才那女孩之父,已可能是普天之下出刀最快的人,但以其超卓修为,竟无法感觉这男人一直隐伏于草丛之中,可见如今这男人的修为如何深不可测,如何收发自如,绝非世上任何绝世高手可比!
只是,纵然这些人一开始已找错,但若真的命中早已注定的话,那无论他们如何兜兜转转,到了最后最后,他们还是会遇上那个与其真正“有缘有份”的人。
若她坚持一定要再见他一面,她,便须同样被囚于天牢,且更不能与他同囚一室,二人也不能直接相见……
曾经,这个世上有一个美丽的流传。
小卫仍不明所以,懵然地问:
“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继续练我传你的断情七绝吧!”
而事实上,她活至如今八岁的短短岁月,当中最美丽的时光,最幸福的日子,大部份皆在她所造的梦中。
赫见那六、七颗碎石子,不知如何,竟在女孩身前数尺便已纷纷堕地,根本无法伤及她分毫!
绝对值得!
想不到,年长的小凌等人,竟不像小卫般富同情之心,众小童一时间被小卫问得哑口无言。
小凌高呼道:
全因为,如今出现于他们眼前的脸,其实真的应该长埋帽下,不应露于天日!
好低沉的声音!好极具威仪的声音!好冷绝人寰的无情声音!
有些人十分幸运,很快便已寻着自己的另一半,过着美满而充实的一生。
汉子看着自己女儿痛至昏沉的脸,无论脸上和目光中皆仍无半丝疼惜之色。他,真的有如一个冷看人间的魔神。但听他一面将昏沉的她掮在肩上,一面以不带半丝感情的威严声音,沉沉道:“我早说过,人间无梦!”
小卫听至这里,小小年纪的他,终于也忍不住道:“小凌哥,若她的爹真的是个疯子,那她也可怜得很,你们为什么还要向她掷石啊?”
然而,却有更多不幸的人,无论他们如何苦苦寻找,在其有生之年,始终还是无法遇上曾与自己同体的另一半伴侣,终致孤单终老收场。
这头小狗似乎并不害怕女孩那张如雪怪脸,在它眼中,这女孩与其他人并无分别,同样是人……
而就在他落难的这一刻,她,终于又再次出现了!
然则,这个仿佛可看透生死、看透生命本质、看透所有人命运的男人……
然而小卫在一看之下……
女孩一直默默看着那头小狗的尸首,额上竟逐渐渗出点点汗珠,啊?她的脸不是冷如冰雕的吗?何以会遽生汗珠?
“孩子,请你不用灰心。”
原来,梓屏也早知道梦这个每隔数晚便反覆出现的梦?梦闻言不禁点头:“嗯……娘亲,梦儿有种预感,这个梦可能是真的……”
这一切一切,其实该由“梦”的姓氏说起……
什么?原来这个散发汉子,竟是这女孩的爹?
是的!兽类禽畜,直觉许多时比人还要敏锐!它们也最是清楚谁最可亲,谁最没有恶意!就像如今这头黄毛小狗,若感到那女孩心有恶意,也不会贸然向她亲近!
他最记挂的,反而是那个为了他的前程,而不惜自行消失的薄命红颜!
小凌与其余孩童亦被唬得拔足狂奔,不消刹那,所有孩子竟已走个精光!
缘于就在她久病弥留之际,她曾与他约定,假若世上真的有今生来世,那在不可知的来世,她必定会与他再度相见,必定会与他再一起寻梦,寻她和他的情义之梦……
不单小卫,就连一直在他身后的小凌等孩童,亦尽皆“啊”的一声齐齐惊呼,直如瞥见了地狱罗刹一样!
然而她纵已身死,二人的缘份,是否就此而尽?
但听女儿如斯顾影自怜,梓屏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孩子,别要为自己的容貌而自卑,也别要轻言放弃自己的梦,因为只有在痛苦中仍心存梦想的人,才能熬过一切苦楚,才能等至梦想成真的一天……”
真可怜!听那女孩的语声,顶多也只不过是八岁上下年纪,却每到一个地方,总有人在其背后说她怪和可怕,缘何至此?
只见一头黄毛小狗,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足畔,更在轻舐她的衣裳。
全由于她的身法纵已快至无声无息,惟仍不及一个人快……
“我只怕……你看见了我的脸,更不想和我……做朋友……”
而眼看着一众孩童没命而逃,甚至连最富同情之心的小卫也惊呼而去,女孩如雪造的脸上,还是没有半丝表情,只是眸子中的失望之色却极深,更从咀里发出一声苦笑,幽幽自叹:“我……早说过的,从没有人……想当我的……朋友,人们只会觉得我的脸……可怕,你,并不是第一个……这样惊逃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还用问?像你爹这样一个执著成狂的绝世刀痴,当然又到什么隐秘的地方练刀去了,唉……”
而眼见最爱含笑而终,那年轻将军当然悲痛欲绝,既然已和最爱有来生之约,他也不想再偷生人世。
于是从那时开始,他不再吃半口粥,也不再喝半点水,只因他要尽快赶上她,不想她在黄泉路上孤单上路,他,要赶着与她在来世中再相见……
“不会的!”小卫道:
话未说完,小凌像已远远瞥见一些什么似的,突然一手按着小卫的小咀,更向其它孩童使了一个眼色,低声道:“一说曹操,曹操就到!大家快快准备!”
“有情?”
而他口中提及的断情七绝,又是什么盖世奇功,竟不容修练者对任何人或物动情?想必,那女孩为了修练其父的断情七绝,已受尽了不少苦;在其过去数载的修练生涯,她非但因一张怪脸而没有任何朋友,甚至连一头小猫小狗,她也不敢接近,只因若给其父看见,任何与她亲近的猫狗亦势将劫数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