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风云 马荣成 第1页,共2页

一日不见,两日不见……十五日后也不见!

小瑜眼见英名手中忽然握着那个玉佩,不禁由衷的为他喜悦,叫了起来,泪,也霎时从她的眸子落下。

小瑜闻言,只感到一阵心痛,她不虞这个稍微抬首,目光已能震摄世人的男孩,如今会心灰意懒至此,再者,她还发现,英名在说这番话时,他曾在寿宴时双目所流露的惊世剑光,竟已消失无影无踪……

英名闻言两眼放光,但应雄随即又有点不忿的道:“不过你别太早高兴!你若继续留在这里,我,一定会令你求生不得……”

人间的夫妻情事总是这样的!慕龙在爱妻死后的第一年,十分思念亡妻慕夫人,第二年,他还是相当思念她,第三年,他仍可以说是忘不了她,但第四年……

或许,是一个十一岁铁铸男孩,在亡母身故后忍了多时的一颗泪,一颗义无反顾的泪……

荻红却依旧舍不得离开那面镜子半眼半分,不耐烦的答:“是了是了!妹子,你怎么这样急呢?又不是有什么大事,今天只是前去‘念妻崖’拜祭舅娘吧了。你也须让姊姊好好整妆,不然怎么出外见人呢?”

时已渐近黄昏,其实若非因荻红一再拖延了起行时分,恐怕三人早便到了,也不用迟至若此。

他终于找着了他们。

夜深。

小瑜脸上飞红,摇首:“不!今日不单我和你,有一个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亦约了他一起同行。”

只是,就在应雄背向着英名,为慕夫人上香之际,猝地“滴”的一声,一颗烫热的水珠,竟然滴到慕夫人的遗容之上。

应雄!

然而小瑜丝毫未有半分恐慌,皆因她适才已凭声音认出来人。

想必,他认为自己克死了慕夫人,再不能连她唯一的儿子也害了……

唯一变了的,是他那誓不抬首的头;他已经成全慕夫人死前心愿,在这五年抬首做人。

那摸骨圣手犹是毫不动情,冷冷道:“呸!转运续命?你造你的春秋大梦吧!让我圣手告诉你!命运绝不能变!你相公是死定了!即使你跪在我跟前跪至死也没用!横竖我是盲的,看不见你,你尽管跪吧!不过可别忘记我的话,你相公的命运是怎样也改变不了的!嘿嘿……”

翌日,当应雄前往临时为慕夫人所搭的灵堂,欲为他的娘亲上香之时,他便发现,慕夫人手中,又再次握着那便边玉佩,而英名,早已在为慕夫人上第一炷香。

“能早日和好如初!”

他的气概,早已给内咎与悔恨,消蚀得——荡然无存!

这犹不止!当他跃上英名彻夜为他所备的马时,居然还刻意扫了英名一腿,把他踢得头破血流,应雄憎恨英名之情之深,可想而知。

惟有英名,无论他受了多么重的伤,在歇息一会之后,他还是不惜冒伤、蹒跚地、一拐一跌地往那竹林寻找,却不料老天爷比人间的杀手更无情,竟于他寻找之时,下起雨来……

只有小瑜,一直旁观者清,一直暗暗把英名为他俩所干的一切看在眼里心里。

可是,起行的时分,已给慢条斯理的荻红一拖再拖,小瑜倒是焦虑万分:“姊姊,你这样说……便不对了,舅娘当年对我姊妹俩有照顾之德,单是这种恩德,我们每年祭她一次,也是无法报答,有怎能不算是大事?”

乍闻这个问题,应雄骄矜的眼睛顿时泛起一丝罕见的惆怅,他答:“他……不来了!

可惜,小瑜正在全神贯注找那玉配,并没有看见他这丝笑意……

“我已找回那……半边玉佩,”

这五年来,应雄对英名真是“无微不致”,是的!任何一个细微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他总是毫不吝啬,出言出力尽情贱踏、奚落英名。

英名默默的瞄着小瑜在雨中纤弱的背影,瞄着她那双不怕污脏泥泞却仍然在挖在找的小手,他本已不动的嘴角,遽地微微一翘。

他还是无法逃避她。

“姊姊,已经日上三竿了,你再不动身,恐怕今夜也无法抵达目的地。”

小瑜诚心的为她的舅娘上了一炷清香,应雄也上了一炷,英名也是;只是,三人虽同时上香,所站的位置却是相当遥远。

那是一丝感激的微笑。

那妇人乍闻自己的官人没救,急得哭了出来,泪下如雨的哀求:“摸骨公!我……

荻红的叫嚷声犹在二人身后响着,可是应雄并没有回头的意思,只是一直挟着小瑜向前飞掠,简直是——“郎心如铁”!

“我也不想再与任何人接近,我已不想再见任何人!”

说时又继续俯身寻找。

本应可锦衣美食一生的他,终于在崖上活活饿死了。

念妻崖,位于慕龙镇外二十里;传闻,这是一个殉情的地方。

接着,他那污脏的白衣身影,便如同一头孤单的鬼魅般消失于偌大的竹林之中。

原来!这瞎子是此市集上以摸骨看一生的运程维生的江湖术士,更向有“摸骨圣手”

小瑜又不禁回望站于其左畔的应雄,随即更吓了一跳,赫见此刻的应雄呆呆看着亡母清坟,神情如同铁铸,仿佛正在默默告诉坟里的慕夫人,他已经对自己的一生没有什么心愿!

英名微微抬首,赫见以伞为他挡雨的人竟是小瑜,不由一愣,似没有想过她在此夜阑人静之时,还会冒雨前来看他,更没料到她宁愿自身湿透也要为他挡雨,他道:“是……

无法逃避一段欲断难断的情。

应雄与小瑜闻声顿觉纳罕,不约而同朝话声所传的方向眺去,英名却仍旧漠然。

这双眼睛,充满了好奇、欣赏,与探究。

应雄,他本应高床暖枕去,何解还冒雨站于此竹林之中?他,为谁伫立终宵?

她已经十六岁了。

小瑜的鬓发已给雨水打得如水蛇般黏附在其额上脸上,雨水更在她小小粉靥上一颗一颗的滴下,已分不清她究竟有没有为英雄落难而哭,她仅是凄然的点了点头,劝:“英……名表……哥,算……了吧!那玉佩那样小,这竹林……却奇大,想必……它早已给……与水打湿的泥……埋在……地下,即使……你再找……也不会再找着……它的了……”

他也不需她看见。

你约了他?他竟然答应了——你?”

他,浑身也同样给雨水打得湿得无可再湿,他那头本来梳理整齐的头发,早已散了下来,刺进他的眼睛里俊脸里,可是,他的神情却一点也不颓丧,相反,看见英名一心一意在雨中没命的找寻玉佩,他的脸反而泛起一丝感动。

他的眼睛,还是像五年前一样,仿佛可以看进人的心里,可是常人却无法从他的眼睛里瞧出什么。

英名。

他放不下一个父亲,一个用五两银买他回来的父亲。纵然当年他买他的手段卑鄙,可是,他毕竟也用白花花的银两,辗转为他寻觅命硬的师父,养育他多年。

可惜,这女人实在低估了其夫对她的深情!

恨!

应雄去后不久,寂寥的竹林,遽地响起了一声高呼!

二人放眼一望,只见市集上其中一个摊档,正坐着一男一女,那个女的,一看便知是个寻常人家的妇人,而那个男的,却是双目失明的中年瞎子,适才的话也是出自其口!

小瑜轻轻的、随意的把一朵白色的花插在发上,却也没有对镜自赏,也不知是自信,抑是她从不介意自己的容貌。

后来,其夫当真高中状元回来,其妻固然欣喜万分,深感自己终生所托非人,只是,其妻是青楼歌妓的事,很快就被状元的同僚得悉,为免令爱郎于人前蒙羞,这个为丈夫不惜牺牲自己的女人,最后亦作出了最大牺牲,于念妻崖跳崖自尽,结束了薄命了一生,也结束了自己与爱郎的夫妻名份,免他给世人耻笑。

“英……名表哥!你找到了……那玉佩?你找到了?那……真是太好了!”

同一时间,一条人影已掠进屋内,身形之快,竟不待小瑜与荻红瞧清处来者何人,已一手拉着小瑜的手,挟着她穿屋而出。

他掩饰得很好,为了成全他的娘亲,他一直演得很好。

倏地,本来嘈吵的市集,赫然响起了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高声呼道:“唏!我早已说过,你相公是没得救了!你快替他办身后事吧!不要再来烦我!”

英名找了许久许久,还是找不着那玉佩,可是他犹没有放弃的意思,然而,无论他的心多渴望能够找回它,他也仅是一个血肉之躯的人……

“好好留下来照顾你的……”

其实,他又何尝不怕自己会误及其他人,包括小瑜;他与小瑜,也是保持着一段距离。

遗憾的是,许多年后的今天,念妻崖上虽立着一个慕龙为悼念慕夫人的墓冢……

消失于漫天风雨中。

这丝染在玉佩上的血渍,本在静静细诉着一个动人故事,一个关于一个大哥如何为其义弟找回玉佩,找至十根指头滴血的故事……

小瑜温柔一笑:“应雄表哥,你应该知道的,其实这些年来,虽然你一直与他‘貌离神离’,更从没与他一起前去拜祭舅娘,但他仍有单独前去拜祭舅娘;他对舅娘的一片心,你应该明白的!我知道他一直都避开你,只是,当我对他说,如果舅娘看见她俩个儿子能够一起去拜祭她,在她坟前一团和睦的话,那她在天之灵一定会非常高兴;你猜他的反应如何?他毫不考虑便一口答应与我们一起去了。”

荻红一呆,没料到妹子会为舅娘驳斥自己,反驳道:“啐!妹子,你倒是情深意重的很!怪不得应雄表弟时常爱与你一起啦!哼!行了行了!大姊这就与你一起去拍应雄表弟的马屁吧!”

只是,到得大家忙得差不多的时后,一朝惊醒,总又无奈地发现,自己的一生,已在忙碌中冉冉老去……

暮色渐浓渐重,念妻崖在夕阳之下,益发显得凄迷缠绵;而崖上慕夫人的墓冢,更是格外孤清。

英名定定的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真诚的脸,一双眼睛,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他猝地冷冷道:“我……与你非……稔熟,你不用为我这种不祥人而找,像你这种娇娇女,还是快回房里高床暖枕去吧!”

他浑身上下已给滂沱大雨打得透,伤口本已凝结的血块,复给冷雨化开,血,又再源源不住的淌出来,可是他犹毫不理会,他只一心一意要寻出他要找得东西……

他也放不下一个大哥,一个本来对他并不怎样,最后却因母成恨的大哥;如果留下来继续默默看顾二人可以报答慕夫人,他在所不惜。

小瑜已感到浑身湿冷无比,牙根也开始打颤了,可是她还是为他坚持下去,她强颜欢笑的答:“我……也在找玉佩呀!”

她竟然为他如此!她竟然为他如此!

正因为摸骨圣手这一句话,惹来了一个不服的人!一个见义勇为的人!

“镜吧!”

这双眼睛,是一个看似很有智慧的眼睛。

然而应雄,他所干的一切,他都不用任何人晓得。

全因为一个他暗里极为欣赏的义弟,还有一个玉佩!

他总是口是心非,甚至乎对另一个他,他也是“口是心非”。

一双能洞悉一切“剑”的眼睛。

今夜的雨,不但打在英名与小瑜身上,也打在另一个人身上。

小瑜一怔,不虞他会对自己一番热诚口出冷言冷语,急道:“不……祥人?英名……

“你除了有一个可能会成为英雄的义子,也有一个绝不会负你临终所托的——”

忙碌众生,日夕为口为家奔驰,从没有半分喘息。

饶是如此,英名却始终像欠了他父子俩什么似的,无论他们对他如何不好,他还是逆来顺受。

小瑜听那摸骨圣手如此恶巴巴的,正想劝应雄不要生事,谁知应雄未待她出口,已抢着与那瞎子针锋相对:“呵呵!你代天行命?很好!本少爷就要看看你如何代天行命!”

“我不需任何人认同,更不需‘他’知道我所干的;娘亲,我只要你晓得……”

瞧他适才轰在铜镜上的一掌,与及他此刻向前飞掠的身形,他在这五年之内,武功少说已经倍增,不!也许不仅倍增!他的真正实力,只是未再有机会完全发挥而已。

可惜,应雄比谁都聪明。他很快便知道是谁的杰作。他并没有用这盆烧好的水,更总是趁英名偶儿经过的时候,不发一言地在他的跟前泼掉那些水。

小瑜眼见他为要找回这玉佩给慕夫人,不顾风不顾雨不顾伤不顾冷,私下实是深深感动,当下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逼个很大决定似的,遽地,她把伞抛掉,也一起与他俯身于泥泞中寻找!

小瑜!

小瑜向知自己这个表哥辞锋利害,实不知如何应对,唯有顾左右而言他:“是……

那摸骨圣手本一直在为有人向他跪地乞求而洋洋得意,讵料却乍闻一个十六岁少年的声音如此揶揄自己,不禁勃然大怒,骂:“乳臭未乾的小子!你懂个鸟?听你声音,也只不过是十六上下年纪,老子在江湖替人摸骨之时,你还没出世呢!你算老几?老子替人摸骨,代天行命,你敢触怒我?”

小瑜话中的“他”是谁?应雄何其聪明?一听便知道是谁,他陡地变色:“什么?

小瑜感到万分可惜,想不到落难的英雄,如同是一柄锈了的剑,惟是,他为寻回玉佩交给慕夫人的一颗心,她仍是相当珍惜,她道:“很……好!英……名表哥,既然你认为与我并不……稔熟,不需要……我帮忙,我也不再……帮你……便是了,但,我……

惟一不变的,是他那头漫不经意的散发,他那身如雪白衣,和他那双骄矜的眼睛!

因为他娘亲总算没有白死而感动!因为他娘亲真的有一个很想她安心而去的儿子!

“无!愧!于——”

四字的玉佩!

小瑜闻他答应,登时展露欢颜,而就在同一时间,应雄已与她来至慕府大门之前,他们也随即瞥见了二人适才话中的“他”。

天大地大,一个男儿何处不能栖身?他为何还要留在慕府?还要耽在这个不欢迎他的地方?

仿佛,但实情呢?

雨其实并没有真正的停,只是英名却已没给漫天风雨泼打,因为他的顶上,遽然多了一柄伞!

英名乍见应雄,当场如下人般让开,像是有点惭愧的道:“大……哥,”

其夫得悉她的死讯后悲痛不已,更日夕守于崖边,不眠不食,希望爱妻的一缕芳魂,能够回来与他相聚,然而……

只见应雄十根淌血的指头之内,正紧紧握着一件残旧之物,一件刻着“送给娘亲”

可惜,风声太大,英名的欣喜又太深,雨势又太烈,英名,并没有听见那丝玉佩上的血渍所泣诉的故事,而那丝动人的血渍,也在英名握着玉佩时,瞬间便被暴雨冲洗而去……

应雄似亦不想再谈这个问题,岔开话题道:“小瑜表妹,爹既然不去念妻崖,今日也只余我和你,你,不怕我会吃了你的吧?”他总是没半点正经。

他本送给慕夫人的半边心意。

眼前的他,仅是一个再无英雄神采、自暴自弃的——凡人。

他这句话说得再也明白不过,英雄虽不再低首,但慕夫人的死,却给他一个很重很大的打击,他更深信,自己是刑克至亲的孤星,纵然慕夫人临终时叮嘱他,别要相信自己的命运,但他还是认为自己无法逃出命运……

即使落泊如英名,无论他千般不愿,还有小瑜靠在他身畔,与他一起埋首寻玉。

命运真的牢不可变?

烫热的水珠,像泪,不!也许是真正的泪……

而此伞的主人,此刻却竟然不顾漫天风雨打在自己身上,也要腾出这柄伞为一个落难湿透的英雄挡雨……

除了身材长得与应雄一般高大外,他的神情,仍如往昔一样,总有说不出、道不尽的沉郁,更出奇的沧桑。

可惜,此时此刻的他,当年曾在他眼中洋溢着的惊世剑光,那种令世人不敢直视的目光,竟尔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俩的故事,本应就在此曲终人散;有名有利的状元,想必会续弦再娶,开枝散叶,很快便忘却一个曾为他当歌妓的亡妻,也羞提这个亡妻。

只见挟她掠出房门的应雄,经过五年的冗长岁月,已长成一个英挺不凡、气宇轩昂的男儿;他高大、洒脱,嘴角总是有意无意地流曳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羁,活脱脱是少女们梦想中的如意郎君。

来的只有两个念“母”的男人!

小瑜给应雄挟着一直向前进,他和她的身躯如此接近,不由脸上一红,她问道:“应雄……表哥,你……真的不与我姊姊一起去?”

宛如一切生死爱恨,也会在茫茫天地、漫漫岁月中褪去。

相信舅娘在天之灵,也很……希望得回你那半边玉佩……陪葬,我如今……在此寻找玉佩,只是为了她,并不是……为了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