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危言从听,惟雪缘似乎早已心中有数,道:
“啊!”阿铁很惊诧:
故此在每晨出外采药之前,阿铁总是当着她的面把她打理得洁净的靴于互相踏个亢葬不堪,他不要领她的情!
“不错,也认为世上只有‘神’这个字才堪与其匹配,更认为世人大都鄙俗低下,必须由他这个‘神’来统治,于是便四出访寻奇人异士,秘密成立了一个神秘宗派‘搜神宫’……”
“我虽被领进搜神宫充任神姬‘白素贞’,神却始终隔着帷账来接见我,从不会我看他是何模样,甚至在他传我其上乘武学‘移天神诀’之时,还是隔帷口授,而在我于宫内住了两年后,神便遣派神母携我来此西湖底下的分坛,开始学习帮搜神官搜集中原武林各派的动向消息,只是每隔五年才回去见神一次,让神隔帷瞧瞧我所习的‘移天神诀’进境如何……”
白衣少女悠道:
看着他脸上那丝坚决之色,雪缘不自禁地涌起一阵极度失望之情,他看来绝不会因她而留下,良久,她方才吐了一口气,道:“好吧!你若真的如此……坚决离去,便随我来吧。”言罢已举步前行。
白衣少女继续说下去:
阿铁正面临着这个问里,因为坐在他跟前的白衣少女,可能并不是人,而真的是那条传说中的蛇妖——白素贞。
她说着说着,盈在眼眶的两行泪终于掉了下来。
自古以来,神州便有无数扣人心弦、寓意深长的传说,这些传说当中,也有许多令人神往难忘的主角。
说到这里,这个唤作“雪缘”的白衣少女不由得一片黯然,双眸闪起一片泪光。
阿铁点头,白衣少女道!
她的语气是如此的直截了当。若非阿铁坚守己见,一定要她走,她绝不想出此下策!
“别怕,很驯的,只负责看守这分坛出口。若有人走近便唬走他们,免得给人发现这里罢了。”她说着轻轻抚着那条白蛇的头,那条白蛇居然像是十分懂事似的,沉沉的蜷缩着身子,伏下。
“你……可会……记得我?”说来说云,心愿还是这样微未,只愿他对她有半丝印象。
她一口气说出诸般誓言,阿铁定定瞥着她那张义无反顾的脸,私下其实不无感动。
他又再次瞧见她那双美丽而灰蒙的眼睛。
阿铁终于步出洞口,方才发现这个分坛出口竟是在苏堤对岸一个密林深处。这里极为隐蔽,纵使没有这条白蛇看守,相信也不愁会轻易给人发现。
传说令八听得律津乐道,然而若有一天……
阿铁不忍回头看这个五年来都在找寻自己的女孩,他至此方才打破沉默,平静的道:“早已决定要走的人,总是要走的。”言毕已举步欲离。
人间每个美丽的女子,美脸背后总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未干泪浪,千古如是。
“神想,眼前搜神宫已元气大伤,即使再度出击霸占武林亦非要十年八载不可,更逞论要雄霸神州,统治天地,相信也非要四五十年的努力不可……”
阿铁愈听愈感到毛骨怵然,他霍地想到,能令一个人活到二百多岁,那定必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想法。
“你不信?”
“当然不是。此事以后,神偶然觅得一巨大的地底深洞,遂把其开拓为新的搜神宫,再在那里休养生息,潜心苦练,等他日时机成熟,东山再起。想不到这一等,便等了一百七十多年……”
“我只想当回徐妈的儿子阿铁,安安分分的度日,默默的等待我弟阿黑回来……”
雪缘点头:
雪缘、雪中求缘,多么艰苦的一个女孩名字,然而在这个名字的背后,可会隐藏着一殴鲜为人知的可怜身世?
“不错,民间所流传的确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不过传说背后的真相却是异常悲哀,但,我真的是——白素贞……”
而阿铁在家中躯了两天,元气已逐渐恢复,他决定重操故业,出外采药。
故阿铁宁愿对她残忍,他亦知道她对自己的惮憬,但必须趁他与她之间的一切还没开始前,先狠狠斩断任何牵缠、可能!
他不能!他已忙不迭的把那条白练好好的放回忆中,惟恐它有半分损毁,接着又再举醒大喝!
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寂寞的女人;只可怜,神背后的寂寞女人是他自己的女儿。
神能以一人之力重创五十派掌门,武功盖世可想而知!阿铁虽感到他统治天地的野心异常可怕,惟听闻此等事迹,也不禁想:果然不愧是神!他绝对具备自大的资格。只是阿铁犹有一点不明:“既然……搜神宫在此役大获全胜,为何如今竟然没没无闻?”
“嗯,神蓦然整天躲在其寝宫的帷账之后,从此不再出来面见门下,也撤消了搜神宫重出江湖的行动,这样一过,又过了一百年……”
最美丽的东西,大都同时是最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搜神宫?为何会唤作搜神宫?”阿铁问。
娘亲,小情,阿黑……
二百多岁,天!这到底是什么回事,阿铁仰天倒抽一口凉气。
阿铁蓦然问:
每一天的夜晚,他归家时仍是发现桌上放着一大碗盛满心意的粥。
“我如今就以你救命恩人的身分求你,希望能让我住在这里,这就是你报恩的惟一方法。”
该怎么办?
只是,为何到了如今,不死的。仅存的,只有他?
白衣少女叹息道:
“你……真的是白素贞?怎……会?她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而已……”
雪缘续道:
他不知自己该往何处何方,只知道自己步至一个渺无行人的阴暗角落,于是他便颓然坐下,举醒大喝。
重听一个女人身死心死的如烟往事,阿铁闻之亦不禁唏嘘,但犹有些不明,问:“既然……此事已经平复,神应该会再度出现人间,为何……世上尚不见搜神宫?”
以后?他和她还有以后?
“我……不明白。”
况且许多时候,阿铁一觉醒来,总发觉自己的靴子给清理得十分洁净,他知道,除了是雪缘干的外,还有谁会为他如此?
“嗯,这正是我将要为你解释的事,我虽然是白素贞,却并不是那个苦恋许仙、永埋雷峰塔下的白素贞……”
人间所有枭雄霸者,纵横一生,野心也仅止于那数十寒暑而已。惟独这个神,却妄想生生世世延续他与日俱增的野心,永远掌管世上每一个人的命连,为他们编织恶梦,阿铁愈听,心头愈是下沉,额上也不禁涔涔淌下汗珠,浑身冷汗直冒。
“法海在未加入搜神宫前,功力已非同凡响。据说神在游说他加入其门下时曾与其试招,法海亦与神激斗一日夜后方才落败,甘心臣服,故这次神遣法海前去,深信已万无一失,岂料白素贞的进境已超乎神的想像,法海最后亦惨败而回……”
白衣少女语声稍歇,似乎适才在覆述神母对她所说的那句话时,勾起了她一些对神母视她如亲女儿般爱护的感慨。
那种比死还要难受的表情。
这个雪缘闻言当场喜出望外,感激的道:
他要醉:
白衣少女幽幽的点了点头,神情似在缅怀着那久远的过去,缓缓道:“是的,一模一样。我还记得,第一次瞧见神母的时候,我对她那张花斑斑的脸具异常畏惧,害怕得哭了出来,神母却温柔的抱着我,温言呵护:‘另怕,小乖乖,你长得和神的女儿五岁时当真一个模样,但愿……唉,但愿你没有和她相同的可怜命运,不然……’”
然而在出口之处,赫然蟋踞着一条长约两丈的巨大蟒蛇,整条蛇遍体皆白,双目一片殷红,定定的盯着阿铁,不忘吐信,蛇舌撩绕。
可惜年复一年,这个女孩依旧没再出现。她惟一留给阿铁的,只是一条足有丈长的白练,和白练未端紧紧着的思念,阿铁对她的思念……
她的眼镜并不清澈,相反永恒地渗着一片灰蒙,令人看不透他眼内藏着的灵魂究竟有多少寂寞,她的心到底有多少浓愁;正因看不透,所以最美……
“哦,神既然……每事都悉心安排。控制,还会有何乱子?”阿铁问。
虽然她此际犹未掀下面纱,惟是她那双眼睛的美丽,更令他怀疑她真的并不是人,人,怎会有一双这样美丽的眼睛?
“即使你真是……白素贞,那也早应长埋于雷峰塔下,怎会在此出现?”
痴痴地……
这里竟会是西湖之底,阿铁难以置信地道:
“坎坷?她既然身为神的女儿,为何坎坷?”
白衣少女甫闻孟钵二字,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看来亦甚忌惮此物,她答:“是的,于是许仙便依法海的计划而行。这之后的故事,便和世人所听回来的传产相距不远了。不过仍有一点不同,就是白素贞并没被法海收于雷峰塔下,她其实早已被孟钵当场击毙,再埋于雷峰塔。而小青,本来也活罪难饶,惟因她居然有像素贞那样超乎常人的资质可以习练移天神诀与灭世魔身,神为免再失一良材,姑且恕过了她,把她重纳于其门下。只是亦没再教她把此两大神功习练下去,免她有天好像素贞那样利害时便难以控制,一发不可收拾……”
“即使当年你长得……和白素贞一模一样,可是如今已是十四年后,总该……不会那样像吧?”阿铁道。
“包括你?”
白衣少女眸子流露无限落寞之色,徐徐道:
这条白练,是阿铁这五年来一直珍之重之的随身之物。
阿铁原来已在窗内,这道窗,更是他家里的窗。
他迷茫地把手伸进怀中,居然掏出数枚细碎的银子。原来,他身上还有银子。
阿铁并没有接过茶,只是问:
他忽然想回家,那个曾是无限温暖的家,纵然已没有了家人,却始终是家。
难道是……阿黑侥幸逃脱回来了,抑或是,邻居们在那个角落里发现他,再把他抬回家中?
谍料今天,他终有机会面对面对瞧清楚这个女孩。
是了。他自重伤中苏醒过来后便一直的问,此时才惊觉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是……的;我也是神操控的一份子,因为……由始至终……我都是白素贞的替身……”
“我要,真真正正的做一个人!”是的!惟有血有肉的人,才可吸食人间烟火!
阿铁问:
“原来……真的也有小青,她是白素贞的侍婢?”
再者,自从上次他与她最后一次倾谈后,他便没再张口和她说话,也没看她,直行直过,严如在这间屋子里,由始至今仅得他自己一个人住似的,她根本便不存在!
阿铁瞧她楚楚可怜之色,不禁怜惜的道:
“那只因为十四年前,就在神一百八十多岁的时候,不知何故,他遽然涌起对已故女儿白素贞的思念。他虽对当日下令处死女儿的决定绝不言悔,然而却遣属下四出寻觅一个要和当年白素贞长得一模一样。天资同样超凡的女孩回来搜神宫,把她也唤作白素贞,且赐衔‘神姬’,再交予官中一个永恒罩着面具,深不可测的长老‘神母’抚养。一切一切,都只为弥补神失去了一生惟一女儿的遗憾……”
离开搜神宫的分坛,阿铁并没有即时回家,他只感到异常纳闷,故纵然新伤初痛,还是漫无目的地四处闲踱,终于踱至市集内的一间酒铺门前。
“五岁?五岁的你……已和白素贞长得一模一样?”
只因这两个美丽的女子,都是为了自己喜欢的男人而不畏险阻!
可惜,在这张完美脸孔之上,却有一丝哀怨的表情。或许这丝表情本属于眼前的白衣少女,又或许,远在一百年前那个真正的白素贞,面上也曾出现这丝哀怨的表情……
她要回来,寻找前生无法得到弥补的爱情……
他很快便知道自己的猜想是对是错,因为此时已有一个人推开房门步了进来。
“已经……很久没有人如此唤我了,阿铁,谢谢你。但愿……你以后都能唤我作雪缘便好了……”
阿铁忽尔道:
她有点不知所措,意乱之下,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白衣少女叹道:
“那,搜神宫真的在此世上消失?”
什么是她心中的梦想?阿铁并不蠢,他当然心卸肚明,他只是反问:“即使……你变为一个寻常的村女也在所不惜?”
她观典的把茶端到阿铁面前,柔声道:
“雪缘姑娘,别太……灰心,相信你父母当年能牺牲性命救你,也不希望……看见你如此哀愁度日……”
她若继续与阿铁缠在一起,惟一的下场,就是死!就像白素贞那样身死心死,含恨于雷峰塔下,不!可能更惨!
雪缘却未待其相问,已先自答:
“什么?像神如此野心勃勃的男人,怎会甘心蛰伏一百年?他……为了什么?”
这刚好正中下怀,阿铁就是希望她知难而退!他要当一个最无情的男人!
白衣少女说到这里,阿铁忽然插嘴道:
然而阿铁又怎会不明她所指的二神官是谁?二神官就是为救他与阿黑,不惜自身死无全尸的小情。
他知道雪缘定是躲在房内等他吃她所煮的粥,可是……
“神于是赐法海一件天地间最利害的武器,命他速去把白素贞正法。但法海因忌惮她武功利害,惟恐未出这利害武器前已给其杀掉,故先据走许仙往镇江金山寺,再多番以佛口婆心的口说服许仙。也是白素贞的运气不好,她没有遇上一个为她可干任何事的男人,许仙在法海威逼之下,终答应以那武器偷袭白素贞。”
可是,阿铁自己呢?他自己又能否忘掉她?
白素贞的替身?甫闻此语,阿铁不由得站在当场,事情愈来愈匪夷所思了。
“一百七十多年前,人间出现了一个绝顶聪明的神秘男人,任何人与他斗智,未了都一定输。”
阿铁问:
雪缘不假思索答道:
但见雪缘一身本来质料名贵的丝罢诸裙早已换了一袭寻常而洁白的粗布麻衣,以其贵为搜神宫神姬的尊贵身分本不须如此;她的手中,还端着一碗茶。
阿铁本想狠心的不再与她见面,却不虞她对自己居然如影随形,她宛似一头阴魂不散的妖精,一旦找着了自己喜欢的男人,便再也不想离开他……
阿铁心忖,这样一个完美的男人也会发生问题?
雪缘凄然的道:
“又有……乱子”
“过去十四年来,我一直受神的遥控,身不由己,毫无意义的坚守着自己神姬的身分;可是我心中知,我需要的并非这些,我需要的是在人间真真正正的活一次,好好追寻自己的梦想……”说着无限深情的凝视阿铁。
阿铁脸上一红,慌忙岔开话题,腼腆道:
第一个固在是吃的问题:雪缘从前惯吃的美食,如今已无法可尝;因为她曾立誓不再回去提取分坛内半分半文,她根本连买米的银子也没有;幸而阿铁家中尚有一袋米粮,勉强可以煮点稀粥过活,尚可暂时维持一段日子。
“可惜,在搜神宫刚刚成立、习翼未丰之时,中原群雄已得悉此事。大家当然不会让搜神宫茁壮下去,遂纷纷群起而攻。据说最庞大最惨厉的一战,是中原五十大小门派围剿搜神宫,就由神一人力敌五十派掌门,搜神宫五百奇人异士硬拼五十派旗下逾万弟子,盘肠血战十日十夜。最后,神以一人之力,重挫五十位武功深不可测的掌门,而搜神宫精英亦力退五十派旗下所有弟子……”
“因为,只有垂生不死,才能令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实行雄霸天地的计划;只有长生不死,才能令他得到这个世间的统治权后,还可永生永世的以‘神’的无上身分俯视凡尘众生……”
“但,世上……怎能有人可以话至这样老的年纪?”
“那只因为神在休养生息的那段期间,他忽然升起了一个非常荒谬的想法。”
“雪缘姑娘,这里并不是你的家,并不容你自出自人,请你走吧。”
眼前人除了拥有一双适才令阿铁惊艳的眸子外,还有一张轮廊分明的脸,配合她那双美绝的眼睛,简直美得不吃人间烟火,只像一具最完美的雕像。
雪缘回头一瞥阿铁,续道:
“既然你执意若此,我也不便左右,不过我绝不相信,你可以像一个寻常村女般在这里长久躯下去。总有一日你会厌弃这种穷苦的生涯;而且我更不相信,你可以不回去取搜神宫半分半文,与及不再使你的——移天神诀!”
“不,刚好相反!神母说,我愈大便愈像长大后的白素贞……”她说着蓦然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的白纱,凝眸看着阿铁:“这张脸,其实也和一百年前白素贞的脸,没有两样。”
“一百七十多年?那……神如今……”
在他的想像中,她温柔而完美,他但愿有朝一日,自己能重遇这个好心的女孩。
多可怜的一个女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姓甚名谁,只知道是父母为救自己而牺牲了,却连拜祭父母的机会也没有。
一条已随着时日逐渐“苍老失色”、微微发黄的白练!
“白素贞在邂逅许仙后顿觉人间七情可爱,更不顾回云冷如冰窖的搜神宫。可是此车终于被神知悉,他震怒无比,立遣其麾下异士终南老道逼她速回。可惜此时的白素贞身负两大旷世神功,道行非同小可,终南老迫不敌而回……”
阿铁没有失望,雪缘比他所想像的更要完美、温柔;而且,她原来与他一样,这五年来也是在思念着对方。
阿铁并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他有点感动,但亦自知不能心软。
他犹记得远在五年之前,在导至他失意的那次重伤中,他虽然伤至昏昏沉沉,但仍依锋可知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救了自己,后来更在山头以白练为他额头包札。
阿铁听到这里,逐渐明白为何白素贞的命连如此坎坷。
“那……即是说,若你背叛了神,神便会派这个‘神将’前来对付你?甚至杀你?”
“世上……真的有这样文武全材的男人?”
“只要依着这两套武学其中之一修练,必定能够——长生不死。”
阿铁看得呆了半响,她可以在他惊讶的脸上我到一丝对她异样的情愫,但她到底不敢肯定,因为这丝情愫很快便被阿铁收敛起来;为怕表情会再出卖自己,阿铁定了定神,继续问:“但,在你未破带入搜神宫前,你……原是谁家女孩?”
“什么?”阿人一怔,默默的瞪着她。
阿黑始终没有归来,也许他真的已经死了。阿铁愈来愈不想面对这个真相,他只想逃避面对事实,他惟有喝酒。
但阿铁不发一言,又再挺腰站起,雪缘拿他没法,惟有一直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