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情深

风云 马荣成 第1页,共2页

能得神母出言答应,雪缘很放心,缓缓的阖上眼睛,道:“谢谢您,神母。我不忍看着你走,请你在我张开眼睛前走吧!”

倚红楼?天!真是晴天霹雳!阿铁乍闻这三个字,当场站住,脸色陡地发白。

他怒得一脸铁青,她落得一脸苍白,或许,这原是他和她的本来面目。

阿铁那天的收获十分不错,背上那个草萎在中午时已给塞个满满,于是也不再采药下去,一径便往市集上的药铺交货。

可是每一次她还是会留在他的身边,她始终离不开他。

他不由自主的抚着自己的脸,接着,他突然发现一件怪事!

“不知道。所以,你若要改变主意回头的话,还未太晚……”

“一个时辰后,她不知从何处带药回来了,我见她一身白衣满是泥泞,当下也明白是什么回事,遂也不再多问,赶快煎药给你服下,才险险把你救活过来。”

当你发觉自己无论怎样,也无法狠下心去离开那个人的时候……

一切对他俩的阻挠:他都不怕了,只要这段情能够开始,谁还关心结局?

他等得不耐烦了,故乘着五分酒兴,也不再理会雨停没有,缓缓的站起来,碰碰跌跌的直向前行。

所以,这个下午,他特地买了菜和肉回来,他要为她一锅汤。

第二十四天的中午,一个惊心动魄的中午……

她只感到浑身发软,然后,她便赫然发现了一件事。

只因为,她的脸色正流露着真相;而真相,却是相当可悲,她宁愿他不知……

犹未坐下歇息,屋外便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雪缘……

阿铁听到这里,不禁记起自己在病得迷糊之间,曾叫雪缘不要以移天神诀救他,只因他这一句话,她便冒雨夜行,不期然升起一股惭愧之意……

第十七天。

扑鼻的汤香,动人的心意。

然而,她还没回到家里,便已发觉,阿铁早已默默的坐于屋外的竹篱笆下,低下头一脸漠然。

他要给她一个最意料之外的惊喜!纵使明白阴晴未定,但片时欢笑且相亲……

只有雪缘,已预见自己将泥足深陷,因她发觉自己不知为何愈来愈不想离开他……

“应承我,若……有天我……真的遇上……什么不测,求求你,代我一生……保护他,特别是……不要给大神官……”

只因为,一股潜藏在他心底已久对雪缘的感情速如山洪爆发,他一直假装的铁石心肠终于崩溃,他很后悔会那样苛待她!他以为这样做是为她好,谁知其实对她更不好!

神母无奈的点了点头,太息:

阿铁斜瞥着她,猜测:

今生都跟定了他!

这一倒,阿铁就整整昏了两天。

她正是雪缘!

那是因为阿铁已决定不再酗酒,从今以后,他要当一个好男人。

其实若真的要摆脱她,阿铁只消不再回去就是,可是天大地大,若不回家,又不知该往何处?更何况,阿黑可能随时都会回来他不明白,为何阿黑竟会安然未死,为何他又会一反常态,掉过来袭击阿铁?

印在她颈上的,并不是阿铁的吻!

她前来阿铁家暂住之时身上并无分文,在也是以徐妈留下的一袋米粮赖以为生,如今又为何有那样多的银子?看来,这些银子的来历大有问题。

雪缘面上一红。这段日子她确是在想着如何可令阿铁开心,经常心不在焉,她真的早已忘记自己身怀绝艺。

阿铁倏地感到心头一阵绞痛,他可以想像一个白衣的少女冒着狂风暴雨,独自在山间苦苦寻药,那种旁惶凄楚,只果全为了一个她心中的人!

天!

把一切粗活于完的时候,雪绿并没有立即回家,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

雪缘道:

“所以,这些银子我真是受了也寝食难安,我连本来的诊金也不要了,阿铁,希望你把这些交给雪缘姑娘……”说罢又把那包银子递给阿铁,然而他并没有接。

倚红楼原来像一个里外不一的伪君子,外表虽然风光旖旎,后园却污秽不堪。

雨下得愈来愈急,阿铁一壹下肚,已开始有点醉意。

说着已开始有点硬咽,但她仍深深低着头,不让阿铁瞧见她此际的脸色。

阿铁一骇,连忙揉了揉眼睛再看个清楚,这一次水中的倒影却并无异样。

他只喝酒。

呵铁大惊,当下酒意也消了一半,急忙以双手拼命按着堤边。

滂沱大雨还是下着,似在哀悼着人间有情……

不错!这就是爱情!

他突然惊觉,原来雪缘待他是这样的好,可是他却负了她……

“她,何来银子?”阿铁本坚决硬着心肠,然而还是不禁一愕,唐大夫道:“初时我也不大知道,只管收下,心想这些银子也足够自己素来所收的诊金,总算没有白医一趟,岂料第二天,雪缘姑娘又来登们造访,再给我一些银子……”

“我受宠若惊,一时贪心便收下了。但第三天,也即是昨天,她又来给我银子:算来已有半两,我实在受之有愧,于是便推说不想接受,只是雪缘姑娘坚决他说,这既然是她与我议定的,我不须可怜她,她要守信,嘱我照收好了……”

如此这般又过了三天,一直相安无事,直至雪缘留下来的第二十四天……

阿铁甚奇,问:

她身后的人,竟是她朝恩暮想的一阿铁!

她也愿不得颈上那个渗血的齿印,因为着着眼前人那张和阿铁一模一样的脸,她霍然涌起了一个异常恐怖的想法,她无比震惊地问:“你……是阿黑?天!大神官给你吃了什么?”

“我……”

“崩”的一下碗破声混和了银子细碎的堕地声,顷刻之间,地上撒满了寥落的银子,还有药碗的碎片,和倾泻了药茶。

也许她本来预算阿铁醒来后,会因为她找来银子替他医病,会对她好一点,岂料如今……未曾相爱,已经无情!

说罢也不给机会阿铁说话,卑微地不敢看厅中众人,匆匆步出后园去。

是她?

既知难以永,不若珍惜片时。

倚红楼,楼高三层,是西湖市集内一座甚为触目的楼房,因为怡红楼外,一年四季,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左右两旁总高悬着两排大红灯笼。

雪缘村镇表情地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些银子,眼泪已不住在她眶内打滚,但她远是忍着不流。她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一片苦心,竟会换来阿铁如此无情的对待。

即命名过后她的下场是死,他也会陪她一起——死!

原来适才水中的倒影并非阿铁自己,而是阿黑!

神母却没有和她一样的喜悦,她只是淡然的道:

雪缘并没抬头看他,只是自顾一边捡拾着银子,一边木然的道:“阿铁,无论……你喜不喜欢,这些……都是……我找来……的……银子,我……不会……胡乱……丢弃……”

她的声音已渐硬咽,出奇地却井役下泪,只因千百双眼睛正盯着她在捡拾银子,还有不少人在穹穹嗤笑,幸灭乐祸,尽管他们不明白到底发生何事!

但他不是一心为她设想而要逼她难去吗,即使知道她对自己这样好也绝不能心软!

不过,倚红楼今日却来了一个很特别的不速之客,一个双目茫然、不知在找些什么的客人!这个人正是阿铁!

神母追问:

纵是最无情的男人瞧见她伶仃可怜的样子也会不忍,不过阿铁仍不放过,道:“你犹执迷不悟,还要检抬这些银子?”

话未说完,已发觉唐大夫的眼睛并不是在看着自己,而是落在屋内:像在搜索着一些个么似的,阿铁奇问:“唐大夫,你在看些什么?”

是的!只说了这句话,他与她之间的情便可正式开始,只要说了这句话……

纵使日后他把她视如陌路,她也不会怨他!

阿铁正定定的看着她,一脸死灰;他的死灰,是因她为自己不惜如斯卑躬屈膝在这种下流的地方干尽粗活,他不知该如何感激!

她明明没有做错,却反过来求他原谅,可知她如何喜欢他!

一宿无话,两宿无话,三宿也无话。阿铁似乎已绝不会和雪缘说半句话,也没有告诉她关于他遇见阿黑的事,免得她又牵涉入这件事内,他只想她仅快离开这里。

谁?她惊诧于自己的出神,竟然不知道有人到了身后,慌忙回身。

然而神母心细如尘,雪缘虽是不语,也猜知一二了,她又苦口婆心的劝道:“倘若活得不好的话:你如今还可回头的。我刚从搜神宫总坛回来,才得知大神官并未带阿黑回去见神,他早已不知所踪,神仍未知道此事。”

地老天荒于他和她,也许会因将来重重困阻变得遥不可及,然而至少,此时此地,此人此也,如她所愿,就让他俩不愿后果地真真正正活一次吧!

只是她一面洗,一面似是在想着一些事情,故此也浑忘了警觉,她居然没有发觉不远站着一条人影,正偷偷窥视着她所干的一切,那个人已面无血色。

当在不需要她的时候,当在苛待她的时候,她仍然坚持待他好,她便是真正的好。阿铁又回望厅堂上的众生,但见一片黑压压的头影,尽皆面目模糊、然而……众里寻她千百度,摹然回首……

今日阿铁的家,未到该弄晚饭的时候,很早的时分,已升起了缕缕炊烟。

他指着桌上的碎银子,雪缘纷厌陡变,想不到阿铁甫醒来便问这个问题,霎时答不出话来。

阿铁站在厅堂中央,翘首扫视在上两层倚栏媚笑的姑娘,各女花技招展,争妍斗丽,零沽色笑,然而众女之中,没有雪绿……

雪缘的掌立时顿止了。阿铁感到,她又为他穿回上衣,两颗烫热的水珠,滴在他的脸上,他还没机会琢磨那是什么水珠,已随即什么也无法感觉了。

盆中的碗碟、酒具异常多,好像雪绿无论如何努力,如何洗得浑身是汗,还是洗个不完;不过她心中有数,她必须在黄昏来临前把所有做好,再赶回家中煮粥,免惹起阿铁怀疑。她不想他知道她为他干了什么,免得他心理上再添额外的压力。

可是他向来都对她很冷,眼前他脸上的死灰却令她误会了,撤底的误会了!

“唐大夫,今天既然你说受之有愧,我想,你一定已知道雪缘从何处得来银子?”

阿铁有点不好的预感,遽然问:

“那你就回来吧,即使全天下的人都不要你,还有……神母会站在你的身边。”

神母一面轻轻抚着她乌亮的发丝,一面安慰她道:“孩子,别要哀伤,世上并无不可解决的事,凡事也不要太悲观……”

雪缘一愕,仿佛有点感触,但犹坚持:

只因为,雪缘发现他的时候,他仍是倒卧在大雨之下,浑身已给丽水打至僵硬。

阿铁又听到雪缘唯唯称是的声音:

他要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他会在她回来时,首先装作对她更为冷漠,不瞅不睬,然后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际,他便会突如其来手紧紧拥抱着她,再说那句今日中午他在倚红楼欲说未说的话:雪缘,我喜欢你。q/q

话虽出口,惟二人这一纠缠,她一不留神手上一松,银子还是“的的答答”的撒了一地,她的心登时又如水晶般迸碎了。

雪缘没料到阿铁居然会如此猜度她,看来十分失望,陡地哑口无语,站了半晌,正想张口解释,然而阿铁并不给她任何机会解释,他勃然变色,高声道:“难道……你已忘了自己的誓言?你不是说过绝不回去哪里?绝不再取哪里半分半文?你要重过新生?”

倚红楼亦不冷清,相反其门如市,客似云来,这个世上,只要有肯买的男人,便有肯卖的女人。

唐大夫继续说下去:

正自想得出神,倏地,她赫然发觉地上乍投一条人影。

只是,阿铁仍没答话,他要到何时方才肯对她说他早已预备的话?

唐大夫离去后,雪缘方才缓缓转身,拿出一些碎银子一面细数着,一面满怀心事地步回屋内,乍见阿铁已从床上下来,脸上的愁容登时一扫而空,喜形于色问:“阿铁,你……醒过来了?”

但阿铁决定不再多想,一切疑问,就待阿黑现身后再作打算吧!

雪缘泪盈于睫,埂咽道:

阿铁不明白唐大夫为何会中午到访,惟有寒喧道:“还好,谢谢你上次替我治病。”

她不要在人前流泪!她要坚强!她只想拾回自己光明正大、辛苦赚来的银子!

如今既然一击不能得手,阿黑亦不再勾留,双腿一蹬,便回身退走,身形之快,简直有如一头黑色的豹,矫健无比,速度令人咋舌!

雪绿见其不语,心里更觉难受,遂轻轻搭着他的肩膊,道:“阿铁,请你……原谅我……”

唐大夫垂着头叹息道:

眼见她对他如此情痴,神母还未待她把话说完,已道:“好,我应承你,只要我神母有生一日,步惊云绝不会死。”

真是冥顽不灵!神母叹道:

“你醒过来便好了。你知否自己已昏了两天,全身火热?我本想以移天神诀替你驱热你又不肯,惟有找唐大夫回来替你医病……”

说罢演手一挥,当场把桌上的药与银子一扫!他是故意的,他要乘势赶走她!

所有废物、剩菜全都弃在后园,故这里不但亢,还臭气熏天。这些地方只适合那些低贱的人在此工作,然而此时一条白色的影儿正把一盆满是碗碟、酒具、剩菜的大盆子捧至后园的空地上,旋即拧起衣袖,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干起清洗的粗活来。

“阿铁,对……不起,我……瞒着你……在倚红楼……干活……”

但见楼内厅堂之上偌大无比,满是红男绿女,熙来攘往,女人们的衣饰更是俗艳华丽,令人眩目,阿铁只感到眼花撩乱。

跟着便消失于茫茫黑夜之中。

“唐大夫,有活不妨直说……”

“想不到以你神姬之尊,居然会如斯屈尊降贵,每天打扫煮粥,还替男人擦靴子,你这样做,人家还不愿领情呢!这种生涯,你不感到太过委屈自己?”

倚红楼是西湖一所妓院!雪缘在哪儿可以干什么?她为他那样做,他怎担戴得起?

阿铁今天很早便已出外采药,只因他的酒愈喝愈凶,愈喝愈多,根本没有余钱可以买酒来喝,惟一方法,便是拼命的去采多一点药。

雪缘没料到向来对她冷漠的阿铁突然如此热情,登时受宠若惊,心神一荡,脸上一阵绯红,她虽不明阿铁为何会突然一反常态,惟尽管如此,她已感到无限幸福……

阿铁为之错愕,没想到雪缘居然对唐大夫自称是他的未婚妻,心里虽然有点恼她可恶,可是不知怎的,又有一点甜意,他答:“她不在,唐大夫,你找她有事?”

“原来你还不知道?那好吧,就让老夫告诉你,事情是这样的……”

这个就是自己了?这个就是步惊云了?

正想勉强再站起来,霍地,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赫然从湖下闪电伸出,一把看攫着呵铁颈后,发力狂拉,想硬生生把阿铁的头拉进水中。

阿铁第一次如此疾言遽色地道:

阿铁本想好好的和她说话,役料到她会夺路而逃,连忙紧追其后;二人甫出厅堂,阿铁已一把捉着她紧抓银子的手,张口正想解释:“雪缘……”

神母续道:

是的!桌上还有一碗她下了千般心思的粥,等待着她心中的人回来吃!

因为她感到害怕。

一看之下,她的心登时差点跳了出来!

“那个时候,她已为你急得泪流披面,但风大雨大,我实在不想踏出门口半步,遂胡乱要了个诊金,希望她知道而退。”

而是咬!

汤,蕴含了世间无比温暖;若非喜欢一个人,谁愿站在家中个多时辰,苦待那杨“功成出关”。天下男女老幼,每天归家,也只不过是希冀喝地一口汤吧?

她忽尔凄然蹲下身子,徐徐的小心奕奕的检抬那些撒了一地的银子,就像是一个遭子女遗弃街头,倚赖拾荒维生的老妇,她并无半丝抱怨。

就在半月后的一个晚上,阿铁犹未归家,雪缘刚刚把煮好的粥端到桌上,甫一转身,赫然发现一条青衣人影已不知于何时站于她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