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风云 马荣成 第2页,共2页

可惜,阿黑始终没有搭控腔,也从来没有和她说半句话,更没有看她。

而这双清澈的眸子,此刻虽隐泛泪光,却定定凝视着两个魁梧汉子的脸,似要找出适才“步惊云”那个名字,会在他俩脸上得出何样反应。

“我……我已……无家可……归……”她的嗓子异常温柔,惟听来带点沙哑,似曾落泪。

杭州的西湖,一片灵山静水,宛如一个温柔文静的美人,令人醉生梦死。

一切爱情故事的开始,都因为那动人心魄的——第一眼!

天色虽已渐黯,惟仍未大晚,阿铁心想:今夜娘亲该不用在门外蹲坐苦候他们了。

但见这两条人影皆披着曳地长袍,脸上并没有带上任何面具或面纱,然而却始终令人瞧不清他们究竟是何模样。

“他所做的事顶天立地,是一个令人一见便很难忘记的人。”白衣少女答。

“哦?大神官有何方法?”

阿铁开始有点明白,道:

阿黑与阿铁经过一日辛劳,所采的草药亦已把两人背上的草萎塞个半满,此时又近黄昏,阿铁拭了一把汗,道:“阿黑,时候不早,我俩还是早点动身回家,免得娘亲又蹲在门外苦候,老人家蹲得太久并不太好。”他很有孝心。

“……”这回,可连那个神母也不懂回答了。是的,修炼下去有什么好处呢,臻至最高境界后又为了什么?

还有妇人罩于面上那张七彩班斓的面具,也在黑暗中冉冉浮现。

他说得异常诚恳,应此时,门内蓦地传出一个声音,慨然叹道:“娘亲没有意见。”

“你明白便最好。”

徐妈很感动,阿铁也很感动,他俩明白,她不想太负累他们一家。

此语一出,阿铁陡地一愕,阿黑向来冷静的脸上亦有一丝愣色。

神母?又是这个神母?

家门外,又见自己追问之下,竟弄至她泣不成声,私下甚为内咎,柔声道:“对不起,姑娘,请别怪我出言冒味……”

“哦?”

白衣少女有点歉意,道:

看着她充满憧憬的美丽眼睛,听着她如梦吃般的低语,神母方才恍然大悟,叹道:“也许……你所说的并没有错。只是……当今之世,已没有愿意为女人做任何事的男人了,现今的男人全都质素欠佳,风流薄幸,没有一个值得女人为他死心塌地。”

“我,每天皆要修炼。”

她终于无语转身,冉冉消失于黑暗中……

神母闻言陡地一,怔,道:

阿铁与阿黑每夜归家,总觉眼前一亮,因为屋子总给打扫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周遭的白烟犹在弥漫,她一双美丽的眼睛犹在阖上,可知道她正在聚精会神,仿佛是一个绝世高手在勤修苦研,又仿佛是一只妖滋在修炼……

面纱在幽暗中飘荡,宛如她即将面对的那段虚无飘渺、拿捏不定的情。

白衣少女道:

大神官不语,仅是邪邪一笑。

“不,我……多谢两位相问……还来不及,只是……我在这里……真的并没有家……”

“步……惊云,他……不正是当年赈济乐山灾民的人?他……好像是什么雄霸的弟子!”

就在神母与“她”相继消失后,幽暗之中,缓缓又出现两条神秘人影。

他虽不敢肯定为何她会这样看阿黑,然而他相信,可能是因为她看阿黑的第一眼。

“你竟敢为他背叛神?”神母震惊地低嚷。

她就像是古往今来、中国无数鬼狐神话里的妖魅女角,误堕红尘,突然的出现在寻常百姓家,任劳任怨。

“是吗?那你可有例子能说服我?”神母冷静的问。

只是,这样一个接近完美的女孩,也有令人奇怪之处。

阿铁也会心微笑。

“他……很冷,难道……是他?”

“可是,我已经厌倦了神所安排的规矩和命运,厌倦了这种修炼的生涯……”

许多时候,小情也会与阿铁闲聊,只是,说话之时,眼睛还是经常暗暗往站于阿铁身畔的阿黑脸上看去,阿铁开始瞧出一点端倪,她似乎十分欣赏阿黑的冷面。

蹲坐在门外的,竟是一条婀娜的少女身影。

“你要离开这里?不!我绝不容你破坏神的规矩,私自离去!”神母说着霍地一把欲强行捉着白衣少女的手,岂料竟给她身形一闪,巧巧避过,神母又再回爪疾攫,白衣少女连随挺掌一格,幽暗之中,二人“噗噗噗”的过了数下子,各自震开。

神州有七个地方唤作“西湖”,惟独,却以杭州的西湖最负盛名。

“这是——‘神’早已立下的规矩,是不是?”

原来那个个子较矮的唤作“二神官”,二神官一愕。

少女这才断续的答道:

“大衣无缝?”白衣少女为之一惊,她似乎也知道“天衣无缝”是什么。

她很温纯。

“只要我和他俩住在一起,日子一久,便可找出谁是他了。”

想到这里,阿铁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白衣少女柳眉轻皱,道:

“神母,你我一直情如母女,我本不欲与你交手,只是……”

阿铁继续问:

“既已来到世上一趟,我定要不在此生,神母,求求您,别让‘神’知道,就让我真真正正的活一次,我只要一段很短的时间。”

可惜,她本预期只有一个他听闻这三个字后会有反应,却未料到二者皆是一愣。

神母既然没答,白衣、女只得顾影自怜地轻叹一声:“我最大的痛苦,是寂寞。”声音无限凄迷。

“大神官,既然你我已然知悉此事,应否立即回去告诉神?”

徐妈有时忍不住硬要夹菜给她,她最终总是千方百计夹回给她,无论怎样也不愿吃。

“对不起,这是……”

“你不会成功的,也不会找出谁是他,因为我已下了手脚。”

想不到,她竟有如此独特脱俗的慧黠!

白衣少女双目充满哀伤之色,摹然道:

这点,于她在这里住了半个月的时候,阿铁便知道了。

倏地,阿铁心中在仓促间下了一个决定,他道:

阿铁一愕,心想这姑娘定有许多伤心往事,否则也不会夜来无家可归,瑟缩于另。

此语一出,白衣少女陡地一怔,愕然问:

白衣少女轻叹一声,道:

“什么不明白?”

这是一声埋怨,然而她的声音听来异常温柔,反令这声埋怨变得平和乏力,就像她自己,过去的日子从来都是那样平和,像是受人操控,身不由己。

“本来应该,只是,二神官,神会否信我俩一面之辞?”

但听向来温柔的她此际语气竟是异常坚定,略带歉意地道。

阿铁随意一瞥,便对阿黑道。

“哦?”阿铁一瞥阿黑,不明所以,继续问:

“不错,我们真的是兄弟!”事实上,他确视阿黑如亲弟。

阿铁旋即步近细看,但见这名少女一身简朴衣前早已侵尘,且还抱着膝不住在他们家门外瑟缩,由于她一直低着头,阿铁怎样也瞧不见她是何模样,他惟有轻声问。

又是神?白衣少女反问:

如今,难得来了一个对阿黑看了又看的女孩,阿铁心想,我自己这个当大哥的,好应为阿黑感到高兴才对,若能够推波助澜,助他俩一把的话……

“步惊云,真的是你的梦想?”

神母一愕,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问题,道:

如是这样,这个唤作“白情”的秀丽少女终于在阿铁一家住了下来。

“就像我脸上的白纱,从来也不能在人前掀开,绝对不能让人瞧见我的脸,这就是神的规矩了?”

她本来绝对不能在人前撕下面纱,可是她还是撕了。

因为,他们脸上均涂满了各种不同颜色的油彩,令人眼花撩乱,不单难辨其真正面目,甚至也不敢肯定他们的五官是否长在正确位置。

二神官问:

“我俩上有娘亲,还须一问老人家的意见。”

当然,也有些男人会对她存非分之想,极度垂涎。惟碍于阿铁的一双铁拳,和阿黑慑人的冷,大家都不敢造次,故亦不致招来太大麻烦。

“婆婆,不用再如此客套,你就唤我作小情好了。婆婆,待我把竹篱芭执抬一下便会休息了,你还是先回房里歇一会吧!”她总是这样支吾以对。

神母并没大惊小怪,淡若的问:

小情的目光,竟出奇地、时常落在阿黑面上。

只有阿黑,从来都没表示任何意见。

蓦地,她把紧阎的双掌从胸前放下,撒手不练,还幽幽的道:“一日恍似千年,太沉闷了,我无法再继续修炼下去。”

“五年了,原来……原来你一直都没有忘记他——步惊云?”

“不错,除非下毒蚀掉它,否则‘天衣无缝’必须由我才懂脱下,它还有一特异之处,就是会随着面具的特征与肌肉纹理,不断演化成那个人长大或衰老后的模样。”

“白情”这个名字,迅即不腔而定,传遍西湖。

“我听见了。”为首一名神秘人道。

神母讶然道:

“是的,五年前我俩把他弃于荒岭后,我眼见你眸子中那种依依之色,早料知你会忘不掉他,也料知你会千方百计找他……”神母道。

她始终找不出。

人也很勤快,每一天,也自动抢着帮徐妈烧菜弄饭,还把屋子执拾得头头是道。

神母冷笑:

少女无言地看着他的背影、暗思:

阿黑向来皆人见人怕,村民们远远见他已争相走避,没有人愿意亲近他。

每一晚,当他们吃罢饭后,她总会静静的坐于窗旁,幽幽的看着窗外万籁俱寂的黑夜;宛如在等待着一个人。她到底在等谁?

良久良久,她方才“唉”的一声喟然长叹:

“我也听见了。”另外那神秘人亦附和道。

“不错,他外表虽冷,惟却令人难忘,而且,五年后的今天,相信他己变为一个相当‘精彩’的男人。”

而且,虽然阿铁一家每餐只得清菜白饭,但她似乎连青菜也不忍心分薄他们三母子,每次吃饭时,总是只吃白饭,绝不夹菜。

“只是为了他?”神母冷冷问。

“不过无论你有何目的,神母,你还是错了……”

她和阿铁,简直把她视作亲人般爱护,开始唤她作“小情”,对她更关怀备致。徐妈夜来还会起来看看她有否把被子盖好。阿铁,更经常在回家时采了不少她喜爱的香花给她配戴。有一次,还因为有流氓真的色胆包天,对她轻薄,阿铁便以一敌十,与他们打了起来,幸而终把流氓击退,纵然最后阿铁亦受伤。

白衣少女再无答话,忽然别过脸,决绝地、狠狠撕下自己的面纱,丢在黑暗之中。

“想不到……以‘她’这样尊贵的身份,居然如此斗胆想瞒骗‘神’,偷偷去找那些凡夫俗子。”

苏堤,是西湖上自南至北的一条长堤,曾由才子苏东坡所修建;若说西湖艳如美人,那苏堤就是美人的柔长秀发……

“你终于明白了?所以,纵然你已找着他,你也分辨不出谁是他,如何去爱?”

少女听闻阿铁如此一问,并没作答,却忽然轻轻饮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