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邂逅

出租 约翰·高尔斯华绥 第2页,共2页

“他妈的!”

双方再没有说话,后来是琼站起来。“真穿得不象样子!”他心里想。

他说,“你的异母弟和我往日认识的一个女子都在这里。你如果听我劝告的话,就把这画展收掉。”

琼掉头望望他。“咳!你这个福尔赛!”她说着就走开了。在她飘然而去时,那个轻盈的、宽袍大袖的身材望去非常坚决,而且可怕。福尔赛!当然他是个福尔赛!她也是的!可是她还是个女孩子时,就把波辛尼带进他家庭生活中来,并且破坏了那个家庭;从那个时候起,他一直就和琼合不来,而且永远不会合得来!你看她,到今天还没有结婚,而且开了一爿画店!?.索米斯顿然觉得,他现在对自己家里人知道得太少了。悌摩西家里那两位老姑太已经去世多年;现在再没有什么新闻交易所了。他们在大战时期全干了些什么呢?小罗杰的儿子受了伤,圣约翰?海曼的第二个儿子阵亡了;小尼古拉的大儿子获得帝国勋章或者什么——总之是他们给的。敢说,他们全都入伍了。乔里恩和伊琳的这个孩子恐怕还不到成年:他自己这一代人当然太老了,不过加尔斯?海曼曾经替红十字会开过车子,吉赛?海曼也当过临时警察——这两个德罗米欧哥儿一直是那种见义勇为的人!至于他自己,也曾捐助过一辆救护汽车,也曾把报纸读得不想再读,也曾烦了许多神,担了许多惊,不做新衣服,而且体重减轻了七磅;在他这样年纪,不知道还能效忠些什么。当初的波尔战争据说把国内所有的人力、物力、财力都用上了,可是现在回顾一下,他觉得自己和自己这一家人对待这次战争和对待波尔战争迥然不同。当然在往昔那个战争里,他的外甥法尔?达尔第受过伤,乔里恩那个家伙的大儿子生肠炎死了,“德罗米欧哥儿俩”参加了骑兵队,琼也当过看护;但这一切好象都属于非常事件,而在这次战争中,人人都尽了自己的责任,而且视为当然,至少在他看来是如此。这好象显示什么新事情的出现似的——不然就是别的什么事情的衰退。是福尔赛家人变得不大个人主义了呢,还是变得更加帝国气,还是不大地方气了呢?还是仅仅因为大家都恨德国人呢??.芙蕾怎么还不来?自己要走又不能走。他望见伊琳母子和琼从隔壁房间出来,沿着屏风的那一头过来。现在那个男孩子站在朱诺面前了。忽然间,索米斯望见朱诺的这一边站着自己的女儿,眉毛抬了起来,当然会这样。他能望见芙蕾的眼睛斜睨着那个男孩子,男孩子也回看她。接着伊琳用手挽着男孩子的胳臂,把他拉走了。索米斯看见他向四下张望,芙蕾则在后面望着这三个人走了出去。

一个愉快的声音说:“叫人有点吃不消,可不是?”

那个递给他手绢的青年又走了过来。索米斯点点头。

“不知道我们下面还会碰到什么。”

“哦!这不要紧的,先生,”年轻人愉快地回答;“他们也不知道。”

芙蕾的声音:“呀,爹!你来了!”简直倒象是索米斯使她久等似的。

年轻人赶快除一下帽子,走开了。

“哼,你真是个守时刻的小姐!”索米斯说,一面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他这个生命中的宝贵财产是中等身材,淡黄肤色,深栗色短发;一双开阔的秀目,褐色眼珠,眼白是那样清澈,使眼睛转动时就象闪光一样,然而停止不动时,被两片黑睫毛的白眼皮一罩,望去简直带有梦意,使人摸不透一样。旁相长得极美,除掉一只坚定的下巴,脸上哪儿也找不出她的父亲来。索米斯望着望着,知道自己的神色缓和了下来,又皱起双眉以保持福尔赛的矜持派头。他知道她巴不得能利用一下自己的弱点。

芙蕾用手把他的胳臂一托,说道:

“那是谁?”

“刚才给我拾起手绢的,我们谈了谈画。”

“你总不能买这个,爹?”

“不买,”索米斯恶狠狠地说,“尤其是你刚才看的那座朱诺。”

芙蕾拉一下他的胳臂。“唉!我们走吧!这个画展难看死了。”

两个人走到门口,从那个叫孟特的青年和他的同伴眼前掠过。可是索米斯脸上已经挂出一块“闲人免进”的牌子,年轻人行礼时他只勉强点一下头。

到了街上,索米斯说:“你在伊摩根家里碰见些谁?”

“维妮佛梨德姑姑,和那个普罗芳先生。”

“噢!”索米斯咕噜说;“那个家伙!你姑姑怎么会看中这种人?”

“不知道。他看上去很深沉。妈说她喜欢他。”

索米斯哼了一声。

“法尔表哥跟他的妻子也在。”

“怎么!”索米斯说。“我还当作他们待在南非洲呢。”

“回来了!他们把那边的农场卖了。法尔表哥打算在南撒州高原训练赛马;他们已经在那边有了一幢有趣的老式宅子,还请我去玩呢。”

索米斯咳了一声;这个消息他听来很不好受。“他妻子现在什么样子?”

“不大讲话,不过人很好,我觉得。”

索米斯又咳了一声。“你的表哥法尔是个靠不住的家伙。”

“哦!不是的,爹;他们两个很要好呢。我答应去玩——从星期六住到下星期三。”

“训练赛马吗?”索米斯说。这事很荒唐,可是他不好受却不是为了这个。这个外甥为什么不待在南非洲呢?没有自己外甥娶那个第二答辩人的女儿的事,他自己的离婚事件,已经够糟糕的了;她而且是琼的异母妹,也是适才芙蕾在水泵柄子下面打量的那个男孩子的异母姊。他如果不当心的话,芙蕾就会知道往日那件丑事的全部底细!一大堆恼人的事情!今天下午就象一群蜜蜂把他团团围住!

“我不喜欢这件事情!”他说。

“我想看那些马,”芙蕾说,“他们而且答应让我骑呢。法尔表哥走动不方便,你知道;可是骑马骑得顶好。他打算让我看他的那些快马呢。”

“跑马!”索米斯说。“可惜大战没有把这件事情结果掉。他恐怕在学他父亲的样子。”

“我一点不知道他父亲的事情。”

“当然,”索米斯板着脸说。“他就喜欢跑马,后来在巴黎下楼梯时,把头颈骨跌断了。对你的姑母倒是大幸。”他皱起眉头,回忆着六年前自己在巴黎调查那座楼梯的情形,因为蒙达古?达尔第自己已经调查不了——规规矩矩的楼梯,就在一家打巴卡拉纸牌的房子里。可能是赢得太多了,不然就是赢得兴高采烈,使他妹夫完全忘其所以了。法国的审讯手续很不严密;这件事弄得他很棘手。

芙蕾的声音分散了他的心思。“你看!我们在画店里碰见的那几个人。”

“什么人?”索米斯咕噜说,其实他完全明白。“我觉得那个妇人很美。”

“我们上这儿坐坐,”索米斯猛然说;他一把抓着女儿的胳臂转身进了一家糖果店。对他来说,这事做得有点突兀,所以他相当急切地说:“你吃什么?”

“我不要吃。我喝了一杯鸡尾酒,午饭吃得很饱。”

“现在既然来了,总得吃一点,”索米斯说,仍旧抓着她的胳臂。“两客茶,”他说:“来两块那种果仁糖。”

可是他的身体才坐下来,灵魂立刻惊得跳了起来。那三个人——那三个人正走进来!他听见伊琳跟她的儿子讲了句什么,儿子回答说:“不要走,妈;这地方不错,我请客。”三个人坐下来。

索米斯这时候可说是一生中从没有这样窘过,脑子里充满过去的影子;当着这两个他一生唯一爱过的两个女子——他的离婚妻和继妻的女儿——索米斯倒并不感觉害怕,害怕的倒是这个侄女儿琼。她说不定会不知轻重——说不定给这两个孩子介绍——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那块糖吃得太急了,粘着他的假牙托子。他一面用指头挖那块糖,一面瞄自己女儿。芙蕾神情恍惚地嚼着,可是眼睛却盯着那个男孩子看。他的福尔赛顽强性格在心里说:“只要露一点声色,你就完蛋了!”他死命用手指去挖。假牙托子!乔里恩不知道可用这个?这个女人不知道可用这个!可是过去他连她不穿衣服也见过。这件事情至少是他们剥夺不掉的。而且她也知道,尽管她可以那样恬静,那样神态自若地坐在那里,好象从没有做过他妻子似的。他的福尔赛血液里生出一种酸溜溜的感觉;一种和快感只有一发之差的微妙痛苦。只要琼不突如其来地大煞风景!那个男孩子正在讲话。

“当然,琼姑,”——原来他称呼自己的异母姊“姑姑”,真的吗?哼,她足足准有五十岁!——“琼姑,你鼓励他们是很好的。不过——糟糕透了!”索米斯偷瞥了一眼。伊琳的惊异的眼睛正凝望着自己的孩子。她——她对波辛尼——对这孩子的父亲——对这个孩子——都有这种情意呢!他碰一下芙蕾的胳臂,说道:

“你吃完了没有?”

“等等,爹,我还要吃一块。”

她要吃伤呢!他上柜台那边去付账,当他重新转过身时,他看见芙蕾靠近门口站着,拿着一块显然刚由那个男孩子递给她的手绢。“,”他听见自己女儿说。“芙蕾?福尔赛——正是我的。多谢多谢。”

天哪!刚才在画店里告诉她的把戏,她已经学会了——小鬼!“福尔赛吗?怎么——我也姓这个。也许我们是一家呢。”

“是吗!一定是一家。再没有别家姓福尔赛的。我住在买波杜伦;你呢?”

“我住罗宾山。”

两个人一问一答非常之快,索米斯还没有来得及干涉时,谈话已经结束了。他看见伊琳脸上充满惊讶的神情,便微微摇一下头,挽起芙蕾的胳臂。

“走吧!”他说。

芙蕾没有动。

“你听见吗,爹?我们是同姓——奇怪不奇怪?难道我们是堂房姊妹吗?”

“什么?”他说。“福尔赛?也许是远房本家。”

“我叫乔里恩,先生。简称乔恩。”

“哦!哦!”索米斯说。“是的,远房本家。好吗!你很不错。再见!”

他走了。

“谢谢你,”芙蕾说。“再见!”

“再见!”他听见那个男孩子也回了一句法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