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

余秋雨散文集 余秋雨 第1页,共2页

我诅咒废墟,我又寄情废墟。

废墟吞没了我的企盼,我的记忆。片片瓦砾散落在荒草之间,断残的石柱在夕

陽下站立,书中的记载,童年的幻想,全在废墟中殒灭。昔日的光荣成了嘲弄,创

业的祖辈在寒风中声声咆哮。夜临了,什么没有见过的明月苦笑一下,躲进云层,

投给废墟一片-阴-影。

但是,代代层累并不是历史。废墟是毁灭,是葬送,是诀别,是选择。时间的

力量,理应在大地上留下痕迹;岁月的巨轮,理应在车道间辗碎凹凸。没有废墟就

无所谓昨天,没有昨天就无所谓今天和明天。废墟是课本,让我们把一门地理读成

历史;废墟是过程,人生就是从旧的废墟出发,走向新的废墟。营造之初就想到它

今后的凋零,因此废墟是归宿;更新的营造以废墟为基地,因此废墟是起点。废墟

是进化的长链。

一位朋友告诉我,一次,他走进一个著名的废墟,才一抬头,已是满目眼泪。

这眼泪的成分非常复杂。是憎恨,是失落,又不完全是。废墟表现出固执,活像一

个残疾了的悲剧英雄。废墟昭示着沧桑,让人偷|窥到民族步履的蹒跚。废墟是垂死

老人发出的指令,使你不能不动容。

废墟有一种形式美,把拨离大地的美转化为皈附大地的美。再过多少年,它还

会化为泥土,完全融入大地。将融未融的阶段,便是废墟。母亲微笑着怂恿过儿子

们的创造,又微笑着收纳了这种创造。母亲怕儿子们过于劳累,怕世界上过于拥塞。

看到过秋天的飘飘黄叶吗?母亲怕它们冷,收入怀抱。没有黄叶就没有秋天,废墟

就是建筑的黄叶。

人们说,黄叶的意义在于哺育春天。我说,黄叶本身也是美。

两位朋友在我面前争论。一位说,他最喜欢在疏星残月的夜间,在废墟间独行,

或吟诗,或高唱,直到东方泛白;另一位说,有了对晨曦的期待,这种夜游便失之

于矫揉。他的习惯,是趁着残月的微光,找一条小路悄然走回。

我呢,我比他们年长,已没有如许豪情和精力。我只怕,人们把所有的废墟都

统统刷新、修缮和重建。

不能设想,古罗马的角斗场需要重建,庞贝古城需要重建,柬埔寨的吴哥窟需

要重建,玛雅文化遗址需要重建。

这就像不能设想,远年的古铜器需要抛光,出土的断戟需要镀镍,宋版图书需

要上塑,马王堆的汉代老太需要植皮丰胸、重施浓妆。

只要历史不阻断,时间不倒退,一切都会衰老。老就老了吧,安详地交给世界

一副慈祥美。假饰天真是最残酷的自我糟践。没有皱纹的祖母是可怕的,没有白发

的老者是让人遗憾的。没有废墟的人生太累了,没有废墟的大地太挤了,掩盖废墟

的举动大伪诈了。

还历史以真实,还生命以过程。

——这就是人类的大明智。

当然,并非所有的废墟都值得留存。否则地球将会伤痕斑斑。废墟是古代派往

现代的使节,经过历史君王的挑剔和筛选。废墟是祖辈曾经发动过的壮举,会聚着

当时当地的力量和精粹。碎成粉的遗址也不是废墟,废墟中应有历史最强劲的韧带。

废墟能提供破读的可能,废墟散发着让人留连盘桓的磁力。是的,废墟是一个磁场,

一极古代,一极现代,心灵的罗盘在这里感应强烈。失去了磁力就失去了废墟的生

命,它很快就会被人们淘汰。

并非所有的修缮都属于荒唐。小心翼翼地清理,不露痕迹地加固,再苦心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