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此时的江苏苏,正在受着某种说不清的情感的煎熬——相目标的突然出现,完全搅乱了她的生活。她只要离开家,到办公室里,坐下来,她的表情就是发呆。她的发呆,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一种是兴奋的,当她想起过去的幸福时光,那个时隐时现的相目标,那个代表她过去一段激情和生命的相目标,她就脸色潮红,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另一种是想起目前的状态,那个让她突然讨厌的家和许可证,她就脸色灰暗。这种讨厌不知从何而来,起因也许是张田地,也许是别的什么,但肯定是和那个雨天相目标的突然出现有关。江苏苏脸上的灰暗和潮红,在她脸上交替变幻,谁能知道她内心涌动的潮流呢?
她呆坐着,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
江苏苏犹豫再三,还是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自己熟悉的号码。接电话的,竟然是张田地。江苏苏说,张老板啊,找一下许可证。
张田地说好好好。
几秒钟之后,话筒里传出熟悉的喂声。
江苏苏对许可证说,我中午不回去吃饭了,有两个同学在我这儿玩,我跟她们一起去吃火锅。许可证说,你把你同学带回家来吧,家里还有不少客人,我做了不少菜。江苏苏说,不了,我同学才不想见到你们那帮狐朋狗友了。我同学都是大美女。我同学怕见你们这些老男人。江苏苏这是句玩笑话,可她突然觉得,这时候不能乱开玩笑的,弄不好会露出马脚。许可证果然说了,苏苏啊,你没事吧?江苏苏说,我有什么事,你管饱你自己就行了,少喝点啊,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再见。
江苏苏挂了电话,终于松一口气。
江苏苏手里拿着一张纸片。纸片上写着相目标住的宾馆和电话。江苏苏是在早上收到相目标的信的。信里没有其他内容,只有这张浅黄色纸片。只有纸片上的电话号码和宾馆名称。电话是手机号码,宾馆叫明月宾馆,还写了308,这可能是宾馆房间。江苏苏从没听说过这家宾馆,可能名气不大。江苏苏把纸片放在桌子上,放在她眼睛随时能够看到的地方。江苏苏揣摩着眼前的片言只语,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凭直觉,她感觉相目标就在她身边,就在这座城市里,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几次想给相目标打电话。几次拿起电话又放下。这张纸片就像一盆火,把她心都要烤焦了。自从鹿市长出事以后,她确实为相目标担心过。担心什么呢?担心他生意还能不能继续做?担心他还爱不爱鹿小丽?担心鹿小丽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风光地生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担心也就淡化了。她甚至很少想起生活中有这么一个人。那个雨天,相目标的突然出现,又搅起她心中封存已久的往事。原以为,相目标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以后又会平静,又会回到原有的生活轨道上来,谁知道会在几天后收到这样一封信呢?江苏苏犹豫着,想给他打电话,可又不知道电话打通后说什么。是啊,千言万语的话还不到说的时候。按照通常的道理,江苏苏应该恨相目标。她也确实恨过,而且恨得要死,恨得自己都不想活了。相目标甩了她,是用那种下流的方式。她当初恨得咬牙切齿时,对他做人都产生了怀疑。一度,她还赌咒他不得好死。但是当他的靠山鹿市长轰然倒塌以后,她又可怜起相目标来了。相目标是个极度虚荣的人。这点她是了解他的。他找鹿小丽,就因为鹿小丽有这么一个做市长的父亲。他做生意又需要鹿市长这样的靠山。只有做好了生意,他才觉得辞职是值得的,他才能人头狗面地出入社交场合和所谓的上流社会,他才能有脸见那些从前的同事,有资本在他们面前吹吹牛什么的。在这个问题上,江苏苏的美貌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江苏苏还是拨打了那个烫手的电话。可话筒里电脑小姐却提醒她拨的号码是空号。再拨,还是空号。江苏苏觉得这事不可能。他不可能留一个空号给她的。直到这时候,那家叫明月的宾馆才凸现出来——原来相目标住在宾馆里。住在宾馆里说明什么呢?说明相目标已经不住在海城了,说明他是来海城出差或是路过海城,那么他的手机号码也就不是本地的号码,拨打时,应该在号码前加一个0。江苏苏恍然大悟。江苏苏拨完长长的一串号码后,心跳突然加速。电话那边终于传出声音了。天啦,还是那种带着磁性的男中音。
江苏苏紧张地说,是我。你好。
你好。对方说。
他们在电话里没说几句,双方就都泣不成声了。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江苏苏没有敢放肆,她控制住自己,跟对方说,等一会我再打给你。江苏苏慌忙收了线。
放下电话。江苏苏下意识地朝外面望一眼,她看到小吴和另一个男营业员都在忙自己的事,对她的失态并没有注意。江苏苏一下子瘫坐在椅子里,她感到很累。江苏苏再一次进入发呆的状态,开始胡思乱想了。通过简短的交谈,她知道相目标在三年前就离开本市了,到淮水去了,也知道他已经不搞时装模特广告发布一类的空对空的生意了,而是注册了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搞商品房开发,生意做大了。做这么大的生意,凭相目标的能力,没有人在后面给他撑腰,是根本不可能的。江苏苏一下子就想到许可证给她讲的那个流行在民间的段子,抓了一只鹿,跑了一只羊,来了猴子更猖狂。跑了一只羊的杨市长,不是调到淮水了吗?也是从许可证那里,她听说了鹿市长和杨市长非同一般的关系,杨市长还是副处级领导的时候,是鹿市长一手提拔上来的。鹿市长虽然出事坐牢,杨市长还不至于忘恩负义吧?那么相目标能在淮水搞房地产,也就轻而易举了。
江苏苏平静下来之后,没有立即给相目标打电话,而是再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她跟许可证撒谎说要跟两个女同学去转转。过后,她才觉得这个谎言容易被发现,被揭穿。因为她从来没在许可证面前提过有什么两个女同学,也从没和女同学在外面吃什么饭。她嘴巴早就在许可证的伺候下吃刁了。江苏苏想着,要在适当机会,找几个好朋友或者老同学回家去吃顿饭,打打牌,堵堵许可证的嘴。可她又一时想不起来她跟哪些女孩子更要好。她开始回忆她职中的同学,一张张面孔在她眼前清晰起来,那些亲切的面孔都是青春的,都是鲜艳的,都是欢笑的。可那些同学的脸,渐渐都变成同一张脸了,都变成相目标了。许多往事,也就渐渐地从她的心底浮上来。江苏苏想起了她在某一部电影里听到的一句台词:人生中,快乐时光只是一时的,其他时间都是在回忆。这句话,来概括现在的江苏苏,真是恰如其分。是的,她想起了和相目标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江苏苏给相目标再次打去电话。相目标好像知道她心事似的,邀请她中午吃饭。
江苏苏说,你从淮水来,是客人了,我请你吧。
相目标说,你把我当成客人啦?
江苏苏说,你说呢?
相目标笑笑,说,那就客人吧。
他们见面了。
这才是正式的见面。
在明月宾馆楼下的餐厅里,江苏苏见到几年未见(那个雨天在营业所的见面并不能算是见面)的老师兼情人相目标。相目标有点发福了,好像比从前高大一些。江苏苏对相目标的这种印象,可能是和身材不高的许可证朝夕相处造成的。相目标走过来迎接她。江苏苏看出来,他换衣服了。他换上一身考究的西服了。
坐下来之后,相目标说,你一点没变,真让我吃惊。
相目标点了几个菜,要了几瓶啤酒。
应该说,在见面最初的时候,江苏苏还是很冷静的,她小心地吃菜,偶尔也喝一口啤酒,淡淡地应付着相目标的话,并不主动说什么,也不显得热情。有时候,对他的话甚至表示沉默。而相目标恰恰相反,他说话的欲望似乎十分强烈,喋喋不休,还有点手舞足蹈。他说他在淮水的三年多,生意如何的火,能量如何的大,没有走不通的关节,没有办不了的事情。讲淮水那地方,人是多么的纯朴,思想是多么的乡村,金钱是多么的管用,女人是多么的丑陋。在做一个听众的过程中,江苏苏发现,相目标还是有不少变化的。他变得更能说了,思维的跳跃也大了,言辞不是先锋或具有时代性,而是俗不可耐。她甚至发现,他的长相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的鼻子变成了麻将鼻子,眼皮好像也增厚了,就像浮肿一样。江苏苏有点吃惊,不,应该是大吃一惊。她想重新回忆一下从前的相目标,想想他鼻子的模样,想想他眼睛的模样,很遗憾,她再也回忆不出他从前的模样了。江苏苏原以为鹿市长出事以后,他和鹿小丽会很不幸,生意上和生活上会受到很大影响。可从目前的言谈中看出来,他非但不比从前差,似乎还比从前更滋润,更能耍得开,更能玩得转。她从前那种由同情滋生的微妙感觉,在饭桌上彻底消散了。
相目标终于看出了她游移不定的心态。他敬江苏苏酒。江苏苏开始还喝两杯,后来就推说酒量有限,不喝。相目标说,我知道你能喝几杯的。江苏苏说,我早就不喝酒了。相目标不依不饶,说这是啤酒,在国外算不上酒,在国外只能算饮料。江苏苏说我真的不想喝……相目标立即抢过话题说,这回说实话了吧,你是不想喝,不是不能喝。相目标口气有些软了,说,喝一杯不要紧的,这些年没见到你,你不知道,我……我……不说这些了,我见到你……我很高兴,真的,我……很高兴。相目标喉咙有点沙了。他说,苏苏,我真心敬你一杯,我有很多很多话……不说了,不说了,所有话都在这杯酒里了,真的,我先喝了。江苏苏看到他眼睛潮湿了。江苏苏心也一软,她又喝了一杯。相目标给她倒上啤酒。给自己也倒满,他说苏苏,你这些年还好吧?你……你有孩子了吗?江苏苏摇摇头,说,没……你呢?相目标说我有一个女儿。说到女儿,相目标脸上流露出幸福的神情。但他对江苏苏的摇头更为关切,说,你还没有孩子?苏苏,你怎么……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我再敬你一杯。江苏苏听他说到孩子,勾起她伤心往事,那个孩子如果能留住……江苏苏这回没有推辞,而是端起酒杯,咕咕咕把一大杯啤酒喝了。相目标又给她倒了半杯。江苏苏说,给我倒满。相目标说,少倒一点吧。江苏苏说,给我倒满!相目标只好又给她杯子里添一点。相目标看江苏苏满脸的忧伤,他推测她生活可能是不幸福的。为什么在没提到孩子之前,她不喝酒,在提到孩子之后,她反而要酒喝呢?显然,江苏苏情绪的变化,与孩子有关。那么只有一种情况,即,他们夫妻两人有一方不能生育。那么看现在情形,问题不在江苏苏。他知道,女人在婚后,最希望有一个孩子了,一方面可以拴住男人的心,重要的,是显示自己的能力。而且女人的成就感,很大一部分依赖于孩子。那么,既然问题不在江苏苏,那一定就是她丈夫喽。
相目标也不禁同情江苏苏了。事实上,相目标理解错了,他们没有孩子,问题全出在江苏苏身上。相目标再看一眼江苏苏时,吓了他一跳,江苏苏的眼里窜下一行泪水。江苏苏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端起酒杯慢慢把杯中酒喝光了。江苏苏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其实,相目标也是误解了江苏苏。江苏苏是百感交集。泪水长流的江苏苏又嗵嗵嗵三口咽下了一大杯啤酒。这回挨到相目标劝她不要喝酒了。相目标说,苏苏,你少喝点吧。可江苏苏端起杯,跟相目标放在桌子上的杯子碰一下,又一口气喝了。相目标也陪她喝了一杯。相目标本想劝她少喝一点,可劝着劝着,自己也一杯一杯陪着江苏苏了。酒喝到了这个份上,双方都有些不能自持了。
江苏苏只感到头脑要裂开来一样的疼。而且小便也憋得厉害。意识里,她觉得有人扶她上卫生间。后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昏昏睡去了。
一觉醒来时,江苏苏发现睡在一个男人光滑的胳膊上。她眼睛大睁着,稍事回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和相目标睡在宾馆的房间里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丝不挂的。她看了眼还在酣睡的相目标,趴在枕头上哭了。
相目标醒来了。相目标抚摸她,把她往怀里搂,被她使劲推开了。
江苏苏突然想起什么,她赶快从床头柜上的小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机已经关机了。关了手机,就等于和外界失去了联系。她松一口气。可她想不起来是自己关的手机,还是相目标替她关的手机。她很想回忆起这个细节,可她怎么也回忆不起来。相目标从后面又搂着她,在她耳朵、脖子上亲吻。他的手也在她的rx房上游动。她渐渐又松散开来了。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她转过身回应着他……
他们又一次亲密在一起。
这一次,江苏苏找到感觉了,她像飘上云端,她像下了地狱,她像被人卡了脖子一样喘不开气——她好久没有这种快感了。
一番拼杀以后,快乐而知足的相目标钻到卫生间了。在哗哗的水声中,江苏苏说不上来内心的感受。她由最初的激动,渐渐变得理性了。
她看着他从卫生间出来,心不在焉地问,几点啦?
相目标说,不着急的,才十一点多。
她急了,什么?
天亮还早了,刚到十二点。天亮再说吧。你再睡一觉。
江苏苏觉得自己过分了。她不知道时间怎么一晃就过去了十几个小时。她迅速穿好衣服,急匆匆往外走。相目标试图阻挡她,被她推开了。相目标拉她的手,她甩开他,小声却十分严厉地说,滚!江苏苏走到门边,又转回身,她扇了他一巴掌,恶毒地说,你去死吧!我永远不要见你!
江苏苏走在长街上,她打开手机时,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半了。江苏苏感到害怕,这时候,深更半夜的,怎么回家向许可证交待啊。有一些车辆从她身边一闪而过,也有一两个夜游的情人,还有一辆出租车在她身边减速、鸣喇叭。江苏苏在大街上也不敢停留太久。她真的恨自己了。她一边流泪一边给家里打电话。电话刚拨通就有人接了,是许可证接的电话。她听到许可证喂一声。江苏苏也喂。许可证说是苏苏啊,你几点回来啊?江苏苏听到电话里,传来了打牌的声音。江苏苏心里平静多了。江苏苏说,他们还没走啊。许可证说,他们打牌,要玩一个通宵,喂,苏苏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江苏苏说我回不去了,我走不了了,她们也拉着我打牌。她们……她们疯死了,哪天还要杀到我们家打牌呢,还要尝尝你的手艺呢。许可证说,好啊,欢迎她们,我还没见过你同学呢?你输没输?江苏苏一时没反应过来,说,什么?许可证说,你输了还是赢啦?江苏苏说,你说前两局啊?输一局赢一局,打了个平手,现在是决胜局,我们领先打九。许可证说,她们呢?江苏苏继续撒谎,她们打八。许可证说那不是差不多吗,不过七上八下九跃进,你们要赢了……好吧你玩吧,等一会你打电话回来,我找车去接你。江苏苏说,再说吧,她们疯死了。她们说,一定要分出输赢来。我们,我们真是棋逢对手了。你们那边呢,谁赢?许可证说,我还不知道谁赢,他们全都打痴了,都口吐白沫了。哈哈,夸张夸张,不说了,你打牌吧。
挂了电话。江苏苏感到冷。不是风吹在身上的冷。那种冷,是从心里吹来的,从心里慢慢扩散的。江苏苏望着黑漆漆的夜幕,看着长街上昏黄的路灯,不知道怎么办了。不过刚才的那种恐惧没有了。江苏苏又不由自主地望一眼那幢不起眼的建筑,明月宾馆三楼有一间房里亮着灯光。江苏苏痴痴地望着那橘红色的灯光,江苏苏心里又慢慢升起一丝丝暖意。江苏苏约略回顾了一天来的心情和感受。她眼泪再次悄然流下了。
江苏苏在明月宾馆的楼下徘徊。
江苏苏的身影在灯下忽长,忽短。
当江苏苏再次抬起目光,望一眼那橘红色灯光时,她向明月宾馆跑去了。
江苏苏敲开了明月宾馆308房间的门。
34
芳菲成了是非的中心,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从不同人群的嘴里听到许多关于芳菲的绯闻。芳菲虽然在日报上班,但是和晨报在同一个院子里。我是很轻易地听到他们的散言碎语的,典型的有这么几种,比如女人们在一起,会说,芳菲离婚了,真看不出来,连芳菲这样的模范女人都离了。男人们会在一起说,知道芳菲为什么离的吗?不知道吧,她自己不自重,和晨报的许总……听说,他们从前在一个单位上班,许可证是为了芳菲才专门调到晨报的,出这种事,不离婚才怪了。还有一种声音说,不会吧,就算许可证想吃芳菲的豆腐,可芳菲为了躲着他,才调到日报的。更离奇的话还有,没听说过吧,许可证让芳菲扇了一耳光!也有不负责任的说,谁知道呢,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我知道这些议论没有一点根据,都是人们好奇心作怪。当然,我也不知道芳菲离开晨报到日报的真正原因(芳菲跟我说过,可那些涉及情感的话,可信度又有多少呢,无论她是谁)。但是我还是不能听到这样的议论。我听到了,心里别提有多难受,可以说叫五味俱全。我相信芳菲。从我对芳菲的了解中,知道芳菲和许可证是不可能有半点暧昧关系的。但是,也不排除万一,我和芳菲不是差一点就……我后来和芳菲也不是形同陌路吗?我每念及此,就深感后悔。
我也曾认真想过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许可证还未调到晨报的时候,芳菲曾经利用许可证的朋友,做不少广告。芳菲也让许可证牵头请过客。也许就是这时候,许可证觉得有机可乘吧?不过,他们关系的决裂,也应该在那时候就埋下了种子。这是因为,芳菲一得知许可证要调到晨报当副总编,她就有一种危机。要是我来理解芳菲,那就是,你许可证死皮赖脸,我芳菲惹不起还能躲不起吗?
听到人们的议论,我很想找芳菲聊聊。可好几次,电话都拿起来,又想算了,我还没想好找她聊什么,她刚离婚,我又孤单一人,到一起能聊什么?
没想到我却意外地接到芳菲的电话。
芳菲在电话里把我骂了一顿。芳菲的骂里有许多友爱的成分,这我是能够听出来的。而且,说是骂,其实更多的是抱怨。最后,芳菲说,咱们什么朋友啊,你真没把我当朋友啊,小麦出这么大事你都不对我说一声。
原来,她也听说小麦的事了。
我嗫嚅着。我说也不是……我……我不想说……
芳菲说,不想说?对我不信任是不是?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其实……芳菲你能打电话来,说明我们还是朋友的……其实……
算了,我也不想听你解释了,达生海马晓不晓得?
我也没说,不知他们晓不晓得。
我听到芳菲在电话那一端的喘息声,她轻轻地叹口气,说,怎么样啊?
什么……什么怎么样啊?
还能有什么啊,小麦啊……好了好了,你现在在哪里……算了……还是我晚上请你吃饭吧,晚上,到外婆的厨房吧,你把海马和达生也叫上。
我说,叫不叫许可证啊?
芳菲说,他不是都忙大事吗?随你吧,你要是想叫就叫他。
我听出来芳菲的口气。我说,那就不叫他了。
芳菲说,随便你啊,我是无所谓的。
我听出来,芳菲说无所谓,其实她是有所谓的。看来,他们之间真的过节很深啊。我突然又觉得,我在日报和晨报听到的,关于芳菲和许可证的那些话,看来不是没有根据的。
我打电话给海马,通知他晚上到外婆的厨房喝酒。我说海马,六点钟,你要准时去啊,
海马说我去。海马说我都好久没有喝酒了。海马说在哪里啊?
我说在外婆的厨房。
海马说外婆的厨房啊,我听说过,那可是高档的好地方啊,可那地方不是饭店啊?
我说不错,不是专营的饭店,但是也有不错的套餐。
我在电话里听到小汪的声音了。小汪说,又喝酒去啊,又要把我扔下啊,我也要去,把我带上。
能在电话里听到小汪的声音,让我很高兴,说明他俩还行。
我说,海马,是这样的,今天没有外人,就我们几个,我,你,还有芳菲和达生,连许可证都不来,你把小汪也叫上,我让达生也叫他老婆一起来。
海马说,方便啊?
我说,没什么不方便的,芳菲请的客,一定要叫上小汪啊。
海马说,芳菲不是和她先生……他们离没离啊?
我说,我怎么知道啊,离了吧?这是好事啊,时髦人才有资格离婚,芳菲还巴不得呢,他们孩子又大了,跟谁也没有拖累。
海马说,好吧,我看小汪去不去。
我又给达生打了电话。达生说他老婆去不了了。达生说他老婆,给人家照看病人,是二十四小时全程陪护的。
我和达生又闲聊几句,问他这些天干些什么。
达生说,还能干什么啊,在家打打谱,准备暑假里,招几个小孩子下围棋。
我马上就觉得,这倒是条不错的路子。不过,凭达生的棋艺,最多也就能做孩子的启蒙老师吧。
我说,达生真有你的,你这条路要是走好,说不定能走出一片天地来。
达生说,谁知道呢,走走看看吧。
最后,达生得意地说,老陈,现在咱们再下一盘,我恐怕要让你四子了。我感觉我棋艺长了很多,你要是不怕死,咱俩可以杀两盘,三盘两胜,不过两盘就结束了,我二比零赢你。
达生的话并没有激怒我,我反倒平静地说,你好好打谱吧,争取暑假一到,就把围棋班开起来,收几个学费,混混生活。
我刚通知完,芳菲又给我打电话,问我通没通知。
我说都打过电话了。我说,怎么,有变化?
芳菲说没有。芳菲说,我是说,你下午要是不忙,就早点到外婆的厨房,我们可以先喝点茶,聊聊天,等他们。
见到芳菲还是让我眼睛一亮,她头发弄得特精神,穿着也很典雅,天蓝色衬衫,配白色休闲长裤,衬衫的小圆领和灯笼袖,让她显得很愉快,让别人也很愉快。实话实说,我每次见到她或想到她,我就想到我们之间的曾经的尴尬。我就会不由自主地看一看她的美手。我就觉得,她肯定也想到我们有过的肌肤之亲。我就想她也和我一样吧,假装早已忘记了从前。实际上,我们都没有忘记。
茶刚沏上,芳菲就说了,小麦究竟怎么回事?
我用春秋笔法,把我知道的关于小麦的情况跟她叙述了一遍。芳菲静静地听我讲,偶尔抿一口茶。在我讲的过程中,芳菲始终没有说话。她听得很仔细,很认真。她好像故意要在我面前展示她的美手,她时而两手重叠,放在茶桌上,时而两手交叉,把下巴放在手上。她眼睛一直望着我。我叙述还算平静。芳菲听了以后,也只能是沉默着。是啊,此时,所有的抱怨、指责,都是毫无意义的。
芳菲给我续上水,表情沉重,她说,在开发区的时候,小麦多单纯啊,连许可证都要为她死,谁知道她发展成这样。
我只能是叹息。
我们自然又说了一些别的。芳菲还感叹一下人生什么的,伤感了一阵。
后来,芳菲说,在小麦没出事之前,你们真的就没有联系过?
我说没有。我不知道芳菲为什么要说这个话。我又说,肯定没有。
芳菲感慨地说,小麦是真心对你好,她怕连累你。
我说我知道。
接下来,我们长时间地没话。
达生、海马、小汪他们一起来了。
再次见到小汪,让我吃了一惊。小汪肚子鼓起来了。小汪怀孕了。
流言不可信,就是亲口所讲,也让人大加怀疑了,海马旧书摊被收的时候,他哭着,说小汪要跟她离婚,这一眨眼,肚子都这么大了。
芳菲也发现了。芳菲小声地问她,几个月啦?
小汪说,快五个月了。
芳菲说,咱们怎么都不知道?
芳菲说,去没去医院查查?
小汪说,查过了,真倒霉,是双胞胎,拿什么养活他们啊。小汪说着,白了海马一眼,又说,倒霉透了,要不是怀孕,我真想一脚踢了他,死没用处的海马。唉,也怨我,怎么不小心就怀上了呢?
海马嘿嘿笑两声。
芳菲说,双胞胎好啊,哪就能养活不了两个孩子,你别愁,自然会有办法的。
小汪说,有什么办法啊,你看海马那德性,连自己都养不活。
海马还是嘿嘿笑着,海马说,我早就想好了,要是龙凤胎,就把儿子送给朋友,我们自己养一个女儿,要是没人要,就把儿子倒插门,给人家做养老女婿。
小汪说,什么养老女婿啊,干脆都送人得了,小乖在人家,还能有口饭吃,还能有件衣服穿,反正我是养不起了。小汪用手抚摸着肚子。小汪的手在肚子上转着圈,就像抚摸孩子的脸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