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连滚带爬 陈武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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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株株还真有点像回事了。我们还真的有几次约会了。但是,株株有言在先,我们只是游戏,说好了,一个星期后,分手。我最初还抱一点希望。我想,时间一长,说不定,她会真的对我有感情的。但是,显然,我错看她了。我除了拉拉她的手,搂搂她的小蛮腰,我试图抚摸她丰满的胸部的时候,她警惕地回避了。我想带她到许可证家去吃饭,也被她婉拒了,她说,你朋友家吧?才不去了。

有一天,已经是晚上了,大约有十点左右吧,我们在路上散步。我们走了很多路。我都感到累了。她还是兴致勃勃的。我们不觉就走到苍梧小区了。说是不知不觉,实际上是我有意把她朝这儿带的。我在路灯的暗影里停下来。我说,我要到家了。我的意思是想邀请她到我家去坐坐的。她可能早已识破我的诡计了吧。她把手松开,嫣然一笑,说,那我就送到这里了。

原来她只是来送送我的。

我不想她走,是真的。她也看出来我的意思,又把手伸过来,让我握着。我听到她轻轻地说,好吧?拜拜。

我看着她腰肢一闪,款款离开了,那身影飘飘忽忽的。

所以,回家以后,我对她就有点猜测。我甚至怀疑她不叫株株。她从哪里来,有着什么样的背景,我就是伸长耳朵,都很难听到她真实的声音,很难看到她真实的面容。我怀疑她就是一只狐狸精,就像聊斋上的那些鬼怪,披着人皮,来无影,去无踪,专门勾引心怀不轨的男人,然后,扒了他的心,把他给吃掉了。

但是,当我想着她的时候,我的内心还是蠢蠢欲动。

我从窗子向外望去。我期待能看到她的身影。很遗憾,楼下橘黄色的路灯静静的,柔情的,还有许多的蜜意。我想,如果株株要能来到这儿,我们坐下来,把一路上的话,拿到这儿聊,该多么有气氛啊。

我在窗口站了一会。我虽然望着窗外,其实我是什么都没有看。我只是跟着我的思路想入非非了。突然的,我又看到水池边的身影了,那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的心一阵惊悸,是啊,那不是小麦是谁呢?是的,我想她只能是小麦,你看她,一定是看到我在窗口望她了。我俯下身子,欲言又止,可我还是喊了,我喊道,小麦。我知道我的声音传不到那里,但她似乎听到了,她和上次一样,消失在树丛里。

我返身跑出了门,向楼下冲去。

我没有找到小麦,连那个像小麦的身影也不见了。我不知道这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这件事情,留给我的,只能是长久的惆怅。

我再次见到株株时,我跟她说,我那天在楼下,好像看到了我从前认识的一个女人。株株说,是吗?你没有喊她?我有些伤感地说,我可能认错了。株株说,也许吧,世界这么大,人这么多,就是认错了人,也不奇怪。我说,可是,我或许真的没有认错。株株说,那也不奇怪。

我和株株又和前几次一样,在大街上的人海里随波逐流。我们走过盐河桥,走过王家嘴,走过瀛洲路,我们从人民广场那儿走上旧货一条街。我和株株从海马的旧书摊前走过。我们看到海马和达生正在那儿下棋。我想跟他们打声招呼。株株向我递个眼神,意思是说,不打扰他们吧。

此前,我们从旧书摊经过时,海马和达生有时在那儿下棋,有时在那儿聊天。而大多数时候,他俩都盯着从旧书摊前经过的女孩子。要是漂亮女孩子,他们的目光会追下去好远。他们俩已经知道株株不叫林如梅了,已经知道她叫株株了。他俩见到我们,就争着要我们送礼。达生说,你们还欠我三十二个猪蹄子呢。海马不跟我们要猪蹄子,而是对着达生大叫道,我才是媒婆了,不是我跟你打赌,他们能认识啊。我和株株都走下去老远了,达生和海马还在争论。

株株不让我打扰他们。

我和株株的游戏也就这样结束了。

株株是在旧货一条街上和我道声再见的。

我最初对她的跟踪,也是在这里。株株选择在这里和我再见,也许是有意义的。

我就像漂流在人海里的浮萍,落寞而惆怅地看着株株美丽的背影,看着株株美丽的背影在人海里交叉闪荡,我内心里涌起了阵阵不安的涟漪。

我怏怏不乐地一个人又路过海马的旧书摊时,我没有看到达生,只看到海马一个人在打谱。我在海马的旧书摊前蹲下来。我说,达生呢?海马说,他跟一个女孩子去了。我说,他刚刚不是还在的吗?海马说,他刚刚才跟上。我说,怎么啦,约会啦?当心他老婆敲断他的腿啊。海马诡秘地说,约会他还不够格,达生胆子也越来越大了,他向你学了,也跟踪人家女孩子去了。我说,棋也不下啦?海马说是啊,跟踪女孩子多好玩啊,喂,你和株株怎么样啦?我知道海马的意思。我假装糊涂地说,什么怎么样啦?海马说,到火候了吧?是不是已经拿下啦?我说,还拿下呢,我们分手了。海马说,不会吧,我们前天还看你们成双入对的。我想说,我们刚刚还成双成对的,但我改口说,她不是人间的女孩子,她是神。海马眨眨眼睛,说,不懂不懂……

我没有再说什么。

和株株分手后,我本来是想到棋社下棋去的。我没有去棋社,而是来到海马的旧书摊。我是不想海马再提株株的。我提议跟海马杀几盘。海马果然应战了。几盘棋我都输了。其实我知道我现在下不过他。我现在的心情是不会出状态的,根本下不出质量来。我之所以还要下,我是等达生的,这家伙也跟踪女孩子去了。这是非常有趣的事,也是一个不好的信号。我得要教导教导他,他和我不一样,我是一个人,他还有老婆。他老婆帮人家干家政,累死累活的,他哪能这样玩呢,我得告诉他,他不能这样玩。

不过那天下午我没有等来达生。直到天黑了,达生还没有回来。海马说,不等他了。海马说,老陈,我知道你等他是什么意思,是该让他收敛收敛了,他以为他还是许可证呢,家里家外都有女人呢,不是我瞧不起他,就是有女孩子傍他,他都不敢。他拿什么供人家吃,供人家玩?我说,达生变了,真想不到。海马说,什么变不变的,他从来就是那样的人,他冒充大老板,不是把许可证都骗了吗?他一个月千把块的工资,都用来请我们吃饭了,这种事他都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事他不能做啊。所以,老陈啊,你得收拾收拾他。海马一边说话一边收书摊。我说海马你现在收什么书摊。海马说,陪你喝酒去啊。我觉得海马还是清醒的。我也帮他收拾旧书。我说,今天卖了几本?海马说,还行,喝酒够了。

收完了旧书摊。海马真的要请我去喝酒。我死活不去。海马说,是不是给林如梅甩啦?我说,还林如梅呢。海马说,说习惯了,株株是吧?你挺喜欢她的不是?哪天再跟一个更漂亮的。我说,算了,我也该到单位去转转了,要不,也太放任了,许可证要是知道,肯定会说我的。海马没接我的话茬,他继续道,你说林如梅对你不是挺好的吗?我说,这是个不存在的人,别说她了。

是啊,现实生活中,林如梅是不存在的。所谓林如梅,只不过是我们虚化出来的名字。

海马说,林如梅……株株看起来不错啊,怎么会呢?真的,她甩了你?我说,不是对你说了嘛,我们分手了。海马说,分手就是甩了,对不对?我说,这是意料之中的。我嘴上这样说,心里还是极不情愿。我说我以为真的交了桃花运的。海马说,你不是又在搞什么把戏吧?海马就嘿嘿地干笑几声。海马说,我们打个赌吧?我说打什么赌?海马说,达生跟踪一个美女了,那女孩屁股摇起来很那个,那女孩还染了绿头发,手腕上绑着一部手机,身上五花大绑的,光背上就有八根带子。你说达生是带那个女孩子回来呢,还是被打青了鼻子回来?我觉得这个赌很简单。我说赌什么?海马说,还能赌什么?今晚喝酒啊。我说,别是你和达生设的圈套吧?海马说,我还不至于这么下流吧?可是,就在我举棋不定的时候,达生打来电话了。达生兴奋地告诉海马,让我们快点去喝酒。海马说,怎么?碰到什么喜事啦?达生说,我碰到林如梅了。海马说,什么?你昏头啦还是糊涂啦?海马把电话给了我。我说,什么美事,慢慢说。达生几乎是大叫了,达生大声地说,我碰到林如梅了!我下午跟踪一个女孩子,绿头发,身上绑了八根带子……后来她发现我了,她还跟我笑,你不知道,我操,她手指都是绿的,她嘴唇,她牙齿,她笑……她多迷人啊……还有屁股,还有胸脯……达生说不下去了。我听到达生粗粗的喘息声。达生接着说,她简直就是天仙,我问她,你是……你是林如梅吧?你猜她怎么说?她说是的……哇,她说是的,她说她就是林如梅!达生激动得唏嘘不已,我仿佛看到达生哗哗流下的口水了。我说,后来呢?达生说,后来?后来呀,后来我们逛商店,逛公园,我还给她买了一条裙子……一条裙子你知道吗?老陈你少啰嗦了,是一条裙子啊,她还让我给她买了一打内裤……你和海马快过来,我请她在春城饭店吃饭,你们过来一起吃,她说很想见见你们,我也介绍你们见见她。我操,你们会晕过去的。我说,达生,你小心别先晕了,她怎么能叫林如梅呢?达生说,她怎么就不能叫林如梅?达生说,你以为你那位能叫林如梅,人家就不能叫林如梅了啊?你少啰嗦,快过来啊!我觉得达生鬼迷心窍了。达生果然上当了。我说她……达生不让我说话了。达生打断我,说,我说你们是不是我朋友啊,林如梅就是想认识认识我的朋友,你还拿什么架子啊。喂,老陈,你怎么这样啰嗦?你们快点啊,挂啦。

我说,天啦!

天啦!海马看着我。

我说,你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林如梅。

达生真的出事了。海马嘟囔一声。

26

许可证的一拨朋友当中,张田地是最有钱的一个,也是最热心和许可证“谈事”的一个。所谓谈事,是指工作当中的大事小事,当然,也包括许多的人生感悟和闲言碎语。众所周知,张田地对事业和生活极其认真,对生活中的娱乐和游戏也不拒绝,只是他参与的方式与别人略有不同,似乎只是点到为止。许可证和他最大的差距,就是许可证什么都敢干一把,而且跟着就是第二把第三把。张田地呢,热心事业,热心朋友,他能把事情看得很远。这样一来,两个人往往越谈越投机,张田地许多奇妙的想法,让人称道的想法,惊世骇俗的想法,和许可证的想法,居然不谋而合。

现在,许可证就和张田地在红月亮茶社里,张田地在喝茶,许可证在看书。

你知道,张田地是搞桥梁道路和房地产开发的大老板,他很少在茶社酒吧这样的地方请许可证,除了饭店的应酬,一般都喜欢到许可证家去坐坐,歇歇脑子,或者和市里的要员,躲到某个大的宾馆里打牌。他出人意料地请许可证到茶社喝茶,看来是有事情要办的。许可证也意识到了,他静静地等着张田地说话。

张田地仔细地品着茶,他把头倾向茶桌,肩膀略微耸起,双手把茶碗略略端起来,在茶碗和嘴唇之间,响着一丝丝近乎喘息的声音。

许可证看着张田地喝茶,似乎感到气氛有些不对。许可证也不便先说什么。想起以前的张田地,并不是这样深沉,每次说话,项目啊,贷款啊,竞标啊,或者朋友间的调动啊,他都是侃侃而谈,哪有像现在这样啊,只顾埋头喝茶。许可证又想起来,他刚接到张田地电话时,并不想出来。后来张田地在电话里犹豫几秒钟,说,我出差刚回来……想见见你。这时候,许可证知道他有事了,就答应了他。

可许可证正想出门时,江苏苏却不许他走。

江苏苏说,我明天不上班,可以睡个大早觉,今晚非出去啊?在家陪陪我啊。

许可证知道江苏苏的意思,可张田地那边他又是答应的。

江苏苏说,你跟张总说一声,不去了。

不好吧?

什么不好,你又不是他的人,为什么要听他的?

朋友嘛,人家帮我们多大事啊。

哼,江苏苏不屑地说,你以为啊,他那么白白帮你啊,你帮他多少你晓得不晓得?

平时,江苏苏是不大以这种口气跟许可证说话的。许可证看江苏苏生气地坐在沙发上,他便试着又给张田地打了电话。

许可证在电话里对他说,今天星期五,小江明天不上班,她不想让我出去,她说我是出去乱跑,你看我也不想跟她多说什么,这样吧,你到我家来吧,我们喝杯啤酒,我这儿还有几箱青岛啤酒,送一箱给你。对了,我中午做的鱼子酱还有一大碗,喷喷香,吃饭时我还想到你呢,来吧来吧。

张田地说,我出差两个星期才回来,就想见见你,你拿什么劲啊,你那些菜我哪一道没吃过啊?你想喝啤酒我送一百箱给你,一千箱也行,就是一万箱,我也不在乎,牌子随你选,我送最好的王子或者青岛,但是,今晚你得出来,我出差这些天,天天泡在酒精里,我今晚就想见见你,跟你到茶社坐坐。

许可证还在坚持,他说,明天上午来我家吃饭不行啊?我把金中华李景德他们也叫来。

张田地说你真烦,你还要我开车去接你啊?

许可证没办法,只好再跟江苏苏请假。

江苏苏穿一件闪闪发亮的睡裙,吊带很低,深深的乳沟神秘莫测。江苏苏已经找到了一个台,正躺在沙发上看新版电视连续剧《射雕英雄传》,她把腿放在茶几上,睡裙像水一样淌到大腿根部,白晰、丰满、圆润的大腿结实而有力,人整个打开来,身体歪歪扭扭风情十足,那种放松的、懒散的样子,让许可证心里很冲动。

许可证早就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件刚买的性感睡裙了。许可证就跃跃欲试,准备吃完晚饭,好好和她亲热一回。所以,许可证一直在心里酝酿着情绪,脑子里一直映现着江苏苏年轻而美丽的身体。

是啊,江苏苏真是太年轻了,比许可证小了二十多岁,今年满打满算也才二十七岁。她十七岁时就开始做时装模特,后来出了一点事,不大好启齿的事,就是做爱时把腰扭伤了。江苏苏的腰既修长又脆弱,不能穿高跟鞋,鞋跟高一点就胀疼。后来,经过保守治疗,好了很多,但是,穿上高跟鞋,走起猫步来,腰肢还是不行,既呆板又僵硬,已经不像柳枝那样柔软自如了,走不了两趟就又酸又胀,还隐隐地疼痛。再后来,江苏苏就放弃了她一度热爱的模特生涯,到一家大饭店做迎宾小姐,由于受过专业的微笑和形体训练,再加上人漂亮,深得老板的欢心。食客们也对她侧目相视。经过食客们的口口相传,江苏苏就成为饭店一道美丽的风景了。许可证就是被这道美丽的风景所吸引。那段时间,他像丢了魂一样,三天两头伙上几位朋友到饭店吃饭,千方百计和江苏苏说话。别看江苏苏年纪轻轻,她可是出道很早的老江湖,一经交手她就号准了许可证的脉,三下五除二就把许可证的魂勾走了。她在和许可证约会时,让许可证给她找个好工作。这正合许可证的心意,许可证让商业银行的刘主任把她调到了商业银行下属的一家营业所,先是做出纳,后荣任主管会计。那时候,江苏苏和许可证恋爱还没有开始,就同居了,紧接着又闪电般结婚了。他们的媒人,公开来说,就是银行刘主任。实际上,刘主任不过帮许可证一个忙,安排了江苏苏的工作而已。刘主任这个媒,是许可证和江苏苏强加给他的。做媒反正也不是犯法的事,刘主任也就默认了。他们闪电式结婚,原因说起来非常简单,江苏苏怀孕了。结婚以后,许可证对江苏苏更好了。女人一怀孕就会撒娇,加上她嘴又刁,要吃这个又要吃那个。许可证喜欢她,也心疼她,就变着花样做菜给她吃。许可证心疼老婆,自然把心思都用在烹饪上,加上他一直就对烹饪情有独钟,没过多久,他就琢磨出一套有别于传统菜谱的烹饪技术了。在江苏苏怀孕三四个月去做孕期检查时,结果却让江苏苏和许可证大失所望,江苏苏患先天性孕期缺氧症,简单说,就是胎儿在孕育过程中,得不到母体供给的足够的氧气,胎儿不能充分发育,即使生下来,不是痴呆就是聋哑。没办法,他们只好做了人流。后来又到医院做了详细检查,结论是,江苏苏的体质不适合怀孕。这对江苏苏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江苏苏曾经悲伤地说,你还有个儿子啊,我怎么这样命苦啊。许可证安慰她说,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江苏苏嘴上没说,心里还是极不甘愿,整天情绪低落,郁郁寡欢。许可证就常带朋友来家玩,打打岔,分分心,让朋友们陪江苏苏打牌,他则进一步研究并发展他的菜系。一晃几年就这么晃过来了。期间,许可证说过,让她把她朋友带来家玩,许可证的意思,就是她从前的那些同事,那些可都是做模特的小姐啊,人人还不是风情万种如花似蝶?江苏苏也不隐瞒。江苏苏说,我那些朋友哪一个不是倾国倾城啊,我不好意思把她们带来家玩,我怕她们骂我。她们一定会骂死我的。你看我一米七五,你才一米六,你看我才二十出头,你都四十多了,我是黄花闺女嫁你这二婚老头,你看你儿子都这么大了,我连孩子都不会生。江苏苏说后一句话时,心情已经转了个大弯,神情也跟着落寞起来。江苏苏叹息一声,说,有你那些朋友,也行啊,我看你那些朋友都不坏,我也不讨厌,这样的日子,其实,其实也还不错,你说呢?许可证说是啊是啊。

江苏苏说,你只要对我好点就行了。许可证说那是那是。江苏苏说,你不会嫌我不会生孩子吧?许可证说,哪会呢?我还跟从前一样疼你。江苏苏说,我喜欢你做的菜。我从小就好吃。我妈就说我是个好吃鬼,说我好吃懒做嫁不出去。我说我找一个会做菜的就行了。你看,还真让我说准了。你可是答应过我,给我做一辈子饭,天天在家陪我。你可要说话算数啊?许可证说是啊是啊。江苏苏就撒娇地吊到许可证的脖子上了。

的确像江苏苏说的,许可证的那些朋友都不坏(至少,江苏苏看不出坏来),有的还很合江苏苏的意。比如张田地,倒不是张田地出手大方,帮许可证办过不少事,她是觉得他讲话的口气和办事的能耐很有味道,不仅仅是男子汉味道,其中的风度和气质,是和许可证大不相同的。另外她对张田地还有怜悯之心和同情之意,这都是胡月月造成的。在江苏苏看来,胡月月没有道理要自杀,她是掉在蜜缸里不知道甜,要是让她过几天穷人的日子,她就会珍惜和张田地的感情了。其实,江苏苏并不知道胡月月为什么要自杀,用她的心思猜度,胡月月是“贱皮”,女人不能贱,女人一贱就会出事,就会这山望那山高。所以,江苏苏想回报一下张田地,她的回报也是江苏苏特有的,她试着想挑逗张田地,以关心的名义,委身于他。她这样想,也这样做了,那是一个阴雨天里,许可证在厨房忙菜,外面的客厅里只有张田地和江苏苏。江苏苏又说起胡月月,说她真不该给你添麻烦。说着说着,江苏苏的话就变了味,就往张田地身上靠。可张田地并不领情,就像石佛一样无动于衷。为此,江苏苏觉得有失颜面,对张田地爱恨交加,一度,她都不欢迎张田地到她家玩了。

现在,张田地打电话,要许可证出去跟他喝茶,江苏苏心里矛盾,不想让许可证去见他,也是正常的。

许可证看江苏苏眼睛盯在电视上了,便说,你在家看看电视,我早点回来。

不行。江苏苏轻描淡写的声音里,透着坚硬的东西。

别看江苏苏眼睛盯着电视,她心里却是有想法的,她觉得张田地不到她家来而要到茶社去,是故意要躲着她。躲着她是什么意思?躲着她就是羞辱她,难道她不配?江苏苏还没有让人以这种方式羞辱过。江苏苏身后探头探脑的追随者有一大帮,那些垂涎欲滴的男人都是身经百战之徒,搞了一打又一打女人,有的人喧喧嚷嚷着还要庆祝百“鸡”宴,可他们就是近不了江苏苏的身,他们连闻闻她气味都闻不到,你张田地却摆臭架子,你张田地算什么鸟!以为你是谁啊?

他不是常来我家吗?这回怎么要到茶社啊?江苏苏又说。

许可证说,张田地可能有事要谈吧。

有事?谁有事?

张田地啊。

到我家就不能谈事?江苏苏处心积虑要戏弄一下张田地。

我也看不懂他……你要是不放心,就和我一起去?

什么一起去啊?去哪啊?

许可证有些生气了,他说,去茶社啊?

去茶社?去跟他喝茶?

许可证觉得江苏苏有点不讲理了,他说,怎么啦?张老板挺好啊。

我也没说他不好,你朋友哪一个不好啊。

许可证听出来了,江苏苏就是有意要找别扭,不想让许可证出去。

许可证说,苏苏,张老板出差刚回来,就这样急着要见我,可能是什么要紧事,我去看看,早点回来。

许可证说着,抱了抱江苏苏。

江苏苏说,你出去玩就不管我了,我也想玩,你去喝茶,我去跳舞。

许可证,那随你。

但是,江苏苏马上就变卦了,江苏苏说,我才不想去了,我还不如在家看《射雕英雄传》,算了,我不管你了,我就是硬留你,你也不痛快,你去吧去吧,有你那些狐朋狗友,就不管我了!

许可证说,苏苏你这样说,叫我怎么敢走?

江苏苏像泥鳅一样游动一下身子,不理他。

许可证只好站在一边发呆。

江苏苏看火候差不多了,就说你赶紧走吧,有什么好吃的,打包带点给我。

许可证这才放心地赴张田地的约会。

走在路上的许可证还有些奇怪,不久前,张田地在许可证家吃饭,江苏苏还跟张田地咬耳朵,还关心胡月月的情况,这才几天啊,就对张田地这么不感冒啊。许可证也没去多想,以为这是女人神经质的一种表现。他在一本什么书上看过,女人有时候,会来些莫名其妙的爱和莫名其妙的恨,这是因为,其一是内部的,循环系统出了问题,其二是外部的,心底里缺少安全感。许可证暗暗得意,能让江苏苏缺少安全感,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说明自己还是有点魅力的。

茶社里的灯光有些暗。张田地依然保持着怪异的姿势在喝茶。许可证依然在脑子里过滤着张田地的行为为何如此的怪异。

张田地原本有一满脸的胡须,如果要蓄着胡须,加上他的相貌,会给人一种粗枝大叶的印象。其实不然,张田地是个很心细的人,他和许可证一见面,就把几本书送给许可证了,一本是《新派潮菜》,一本是《大众菜谱》,一本是《考吃》,还有一本是《东北乱炖》。张田地只说一声,给你带的,就没话了。

许可证觉得是火候了,张田地要是有话说,也该到了要说的时候了。

许可证给张田地添上水。

张田地抬抬头,若有所思的。

张田地又摸起一本书,说,我在广州,专门去考察了半天书店,给你挑几本书,都是关于吃的,估计你喜欢。

许可证故意把书翻得哗哗响。

许可证说,我要是写一本书,也许比这些书好。

张田地说,是,你现在有时间,可以写一本,我给你找出版社。

等过一阵再说吧。

张田地一笑,说,你老许做事我是知道的,稳,准,狠,比金中华强。

什么意思?许可证知道,话要切入正题了。

对了,你们报社,一共多少副职?

算上我,十一个,不过,就我一个人是正处。

看来你当社长真的没问题。

许可证这才试探地说,是不是市里要调整处级班子?那还要仰仗你张总帮忙啊,我可不想安于现状,张总你是知道的,我的能力,是不是?你跟市长书记关系都铁,啊?

张田地说,没问题,都是江湖上的。

张田地又说,是啊老许,你老许要是能安于现状,就不是你老许了。你那三步棋,现在才走第一步,也是关键一步。头一步棋我不好帮你使劲,等到你开始第二步第三步时,我就知道怎么运作了。

许可证说,还是张总了解我。

张田地说,一句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还是张总你了解我。

张田地说,老同学了,你不要张总张总。

好好好,同学三辈亲啊,许可证说,你刚才说金中华,他怎么啦?

张田地说,你刚才说对了,市里对县处级干部要做一次微调,就在下半年,确切地说,就是下个月。

许可证说,我前天还和李景德在一起的,怎么没听这家伙说啊?

张田地说,几个常委才通过气,还没正式研究,李秘书长是副的,他没资格参加这个会,当然不知道,不过,就这一两天的事,他马上就知道了。

许可证急不可待地说,太快了吧,好像还不是我动手的时候啊。

张田地说,你分析得对,你设计的那套方案,很适合你,因为你年龄上没有优势。这次,你最好还是按兵不动,静观发展,给有关领导留下好印象。而金中华,机会很好,我想把金中华先弄上去,调整成正处,让他干经委主任。

许可证一边钦佩张田地的干练,一边有些暗暗泄气,莫非张田地情绪不佳,就是因为这次没帮许可证?许可证还想争取一下,说,张总你拿准的事,我看没错,金中华也到时候了,张总你是该出手时就出手,我支持你,不过,能不能,我是说,能不能把我和金中华一块办了?你看我这个年龄,一过五十就完蛋了,金中华还年轻……

张田地摇摇头,说,我就是怕你不理解,才让你来这里坐坐的,金中华这次有个好机会,现任经委主任年龄大了,要退,而金中华又喜欢当官,人也能办事,他找我谈了,哭喊着说就想当主任,就想当一把手,金中华难得有这个爱好,何况当官本身也不是坏事,为人民群众谋利益嘛。又何况,与其让那些贪赃枉法的昏官庸官横行霸道,还不如让金中华这样没有什么大才也不是太坏的人当官了,金中华这类人当官,老百姓得不到什么好处,至少也没有什么坏处。

许可证对张田地这种话很欣赏。其实,许可证知道,张田地搞工程,少不了和经委打交道,虽然金中华是经委副主任,一般事情还能帮上忙,但总归没有一把手说话硬。现在的经委主任年龄偏大,是从乡里到县里干上来的干部,作风有点武断,思想有点僵化,早就有传言,说要到政协文史委去当个什么主任的闲职了。

许可证看张田地主意已定,再说也就多余了,虽然心里酸溜溜的不好受,但张田地这个财神爷他也不能得罪,以后还要指望他呢,便顺着张田地的话说,经委主任,可是竞争很激烈啊,少不了一番拼杀,金中华如果没有你这个强援,恐怕敌不过那些家伙。

所以我要喊你来商量啊。张田地说,李景德那里我们还要一起去一趟,他虽然不能办大事,却能在领导那里吹风,能告诉我们领导的行踪,这很重要,要不然,捧着猪头找不到庙门,走了弯路就会误事。

许可证说,李景德那里没问题。

张田地又跟许可证分析了金中华的各路对手,并且对这次微调的形势作了全面分析。张田地说,民政局的王副局长是政协陈主席的女婿,这次也要动一动,这一动还不是正处?你知道,正处的位置又不多,竞争很激烈。还有旅游局的董副局长,上面很有来头。土地局的陈副局长,也蠢蠢欲动。但是金中华也有优势,他本身就是经委副主任,业务熟,又年轻,学历又高,只要咱们一努力,希望最大。

许可证思忖着,说,你想怎么努力?你上面有人,操作这个事,应该不会失手。不过这事说说容易,操作起来难度大啊,涉及到权力机构的方方面面,弄不好适得其反啊。

张田地说,问题不大。书记那里已经摆平了,主要就是市长,只要再把工作做到市长那里,就水到渠成。不过,市长从省里刚来不久,脾气还没有摸透,不好轻易下手。

许可证说,那怎么办?

张田地说,有一个非常好的突破口,跟你直说了吧,这个突破口,就是我们的朋友,市政府副秘书长,你大学同学李景德。

许可证说,绝对没问题,你找他,就跟找我一样。

不一样,张田地说,这次情况有点复杂,你知道旅游局那个董副局长吧?你知道他跟李景德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吧?董副局长的妹妹在市政府办公室做文印员,她是李景德情人,和李景德有好几年了,是铁关系,听说董副局长已经准备通过李景德,把根须伸到市长那里了。我为什么今晚一定要叫你出来?李景德现在正和董副局长在鸿运楼吃饭。

许可证说,还有这种事啊,我怎么没听说?

张田地说,那个董小妹可不是一般女人啊,你怎么会听说?李景德是个想往上升的人,他比金中华老练多了。你见过李景德带女人出来过?可金中华常把那个王娟娟带着,不是什么好事。

许可证惋惜地说,叫他们先下手了。

我要是昨天回来就好了。张田地说,现在还不晚,他们玩色,咱们玩钱。

许可证点点头。

张田地说,你跟李景德是大学同学,你跟我又是高中同学,按照数学上什么等量的传递性,我们三人也是同学。是同学,什么话都好说。老许啊,李秘书长可是一张好牌啊,我们一定要用好这张牌。

许可证不无忧心地说,你手里牌更多,通过李景德,毕竟多了一个手续,还不如对河上岸,直接上驴。

张田地说,那当然,李景德起不了决定作用,但有一件事,必须得李景德帮忙。

什么事?

就是市长什么时候在办公室。张田地说,别看这件事情不起眼,可是很关键,只要知道市长什么时候在办公室,我们去坐坐,就行了。

许可证说,不行,你不要太小看市长了,对你这个陌生人,市长会很警觉的。

张田地笑笑,说,你也太高看市长了。

许可证说,此话怎讲?

张田地说,陌生人的钱更好收。如果我带一个纸袋子来到市长办公室,自报家门,当然,不能说我是什么什么大老板,也不说我要办什么什么事……临走时,我把纸袋子踢到市长的桌子底下就行了。至于要办什么事,是要事后打电话对市长说的。当然,市长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和他的手机,要李景德提供才行。

许可证说,我还是觉得这招棋有点险。

张田地胸有成竹地说,不险,我办过。

张田地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许可证面前,说,这点钱,给小晖买点东西,这可不是给你的啊,这是给我大侄子的。

许可证没想到张田地来这一手。许可证说,老张你这就见外了。

许可证把信封推回去。

张田地按住了许可证的手,说,你要是见外,就不是好朋友了,小晖是你儿子,也是我侄子。

好吧,许可证假装无奈地说,我收着,我替小晖谢谢你啦。

客气了。张田地说,明天晚上,你安排一个场子,我让金中华也到场。

许可证说,这好办,到我家吃饭。

老到你家,不好意思。张田地想起了江苏苏。他可是怕江苏苏再朝他身上贴啊。

没事的,老朋老友了,何况苏苏也是想你们去的。

那好吧,就这么说定了。你弄几个菜,我们去打牌。

好。

还有,你把朱红梅也叫来。

叫她来啊?

叫她来吧,你老许巴不得呢,你当我看不出来。

许可证笑了,说,ok。

许可证把信封装到包里了。

许可证站起来,要离开的意思。

张田地把他按下来,说,再聊聊,再聊聊,等会我们去洗个澡。

许可证说,我刚洗过了。

洗过了不要紧,再洗洗么。

我真的洗过了。

给你找几个小姐,好吧?

许可证这才不吭声。

张田地沉吟一下,又说,有一个事情,得空还要跟金中华说说。

许可证说,什么事?

张田地说,他和王娟娟是不是太招摇啦?

许可证也思索了一下,说,按说也没有什么,这种事情,现在已经司空见惯了,不算什么事了,没有人会揪这种辫子吧,不过,总之不是好事,那瞅机会提醒一下中华也行。

张田地说,好吧。张田地又很仗义地说,反正,金中华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们给他摆摆平,经委主任,就让金中华干!

许可证笑了,说,有你张田地老谋深算,没问题。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个人都很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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