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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小麦回海城的事,让我神思恍惚了好几天。就连许可证叫我到他家吃饭,我都觉得没意思——不是吃饭没意思,是我的心情没意思。
没意思归没意思,我还是去了。我绕道小区的水池边,在那些假山和迟桂花的树丛里游移了一会。我已经多次在这里游移了。我宁愿相信那天在水池边上的女人不是小麦,可我仍然放心不下,在回家和出门上街的时候,我都要绕道水池边,明知道并无意义,但真的是身不由己。
我到许可证家,他正在和谁通电话。他拿着手机,开门让我进去,跟我点头,示意我换鞋,然后,他在电话里说,就这么说定了,老陈都来了。
不用问我就知道,许可证肯定还邀请了别的朋友,自然是少不了李景德、金中华、张田地他们了。
许可证跟我打两句哈哈,让我把达生和海马也叫上。
我打电话给达生和海马,他两人也没客气,爽快答应了。
可喝酒时,这两个家伙并没有来。我又打电话催,达生说,下棋了,走不开。
达生和海马也太狂了,不把许可证放在眼里。我只好撒谎说,他俩不好意思来。
许可证说,那就算了吧,哪天我专门请。
我今天第一次见到了朱红梅。
朱红梅能来,可以说正中我的意思,我可以问问她,关于小麦的事。
许可证对朱红梅的到来,既紧张又开心。
本来,许可证并没有叫朱红梅来,是朱红梅打来电话。许可证接电话时,说,我今天真去不了了,你也不早点说……是啊,我今天请了客人……当然是朋友啦……什么,你要来啊?还是别凑这个热闹吧……什么呀……我跟你……那好啊……哪里哪里,我还巴不得呢,你来吧,我给你做几道素菜……当然是你爱吃的菜了……好好,别废话了,快来啊!
许可证放下电话,跟我说,朱红梅,我同学。
又摇摇头说,她要来。
许可证一副为难的样子。
怕叫小江知道吧?我说。
许可证笑了,说,小江啊,她不会乱想,她对我绝对信任。
我说,这要看你跟朱红梅有没有那个事。
许可证啧啧嘴,拿着报纸,到厨房摘菜去了。按照平时的习惯,现在还没到做饭时间,他还应该把报纸的体育版看完。但是昨天晚上,他在电视里看过体育新闻了,不是他讨厌的网球赛事,就是毫无人道的西班牙斗牛,没有他感兴趣的足球和nba什么的。既然朱红梅打来电话,要来吃饭,他就修改他的菜谱,给朱红梅做素菜了。可见他对朱红梅这个同学的情谊还是非同一般的。
我觉得,做菜对许可证来说,不光是一项家务活,还是他高兴时欢庆和烦恼时排泄的一种方法。但是,大多数时候,他既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烦恼,他只是对做菜充满了兴趣。或者说,做菜、调剂花花绿绿的菜系,已经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要不是芳菲说他想“搞弄搞弄”社长,我都不相信像许可证现在这样的状态,还会与世有争,还会把心事用到单位的那些事情上。
看出来,许可证在做菜上下了不少功夫,每次都把菜做出不少花样来。这次更是要迎合朱红梅,他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行,这不,他在厨房里足足忙了两个小时。
朱红梅进门时,张大着嘴,半天合不拢——她是笑还是惊讶,我不得而知。不过我看出来,她是个善于夸张的女人,和她的身材一样,胖得过于俗气了。许可证有这么个同学,已经很有些搞笑,要是兼职情人,那就有话题可谈了。
喝酒时,只见桌子上摆了一桌子菜,色彩很丰富,香气很袭人。我们都开吃了,许可证还在厨房煲汤。因为我是第一次看到朱红梅,我也没有敢跟她多说什么话。本来我是想当面问问她,关于小麦的事,可是,我武断地认为,她不会再知道更多了吧,电话里已经说了差不多了。朱红梅和李景德、金中华、张田地大约也是熟人,都是打了招呼,因为没有人介绍我,因此,我只是谨慎地吃菜。李景德和金中华对许可证的手艺赞不绝口。倒是许可证的老婆江苏苏,和张田地小声地说着话。我听出来,江苏苏是关心胡月月,说了不少类似胡月月这样的女孩子的弱点。江苏苏还感同身受地说,张总啊,你只记住一点,女孩子都是好骗的,你只要略施小计,想怎么骗就怎么骗,女孩子就是明知道你在骗她,她也乐意。只有没本事的人,才让女孩子自杀。张田地听了江苏苏的话,笑笑。张田地笑起来略显尴尬,可能是胡月月自杀事件,是他心中永远的疼吧。他一叠连声地说,是啊是啊。
朱红梅感到奇怪,问,谁自杀啦?
没有人接她的话。女主人更是没拿眼瞅她。
我看出来,江苏苏对这个朱红梅并不太热情。
你应该把胡月月常带出来,你把她锁在家里,真把她当成花啦?就是当成花,也要见见阳光喝喝露水啊,那样才更滋润哩。江苏苏说。
张田地冤枉地说,我哪里是不想带她啊,她不愿意跟我出来。她就喜欢一个人呆着。她要是偶尔跟我出来一回,我不知要费多少口舌。
那可不行,胡月月那么年轻,哪里是在家呆着的人啊,在家呆着,会出毛病的。
她也没有什么朋友。我让她请朋友回家玩,她说没有,也不想请。张田地叹着苦经,说,你是不知道,我什么办法都用过了,胡月月她,有些固执,还有些……算了,哪天我请你到我家玩玩,跟她聊聊,开导开导她。
张田地的话,让我想起我在医院里看到的那个高大而英俊的男孩子了。
江苏苏和张田地谈胡月月谈得投机,李景德和金中华从许可证做菜的手艺又引申了别的话,我呢,只顾发呆,只有朱红梅受到冷落。朱红梅也感觉到了,瞟我一眼,问,谁是胡月月?我要是再不理睬她,也太没礼貌了。我说,张总……朋友。我打了个结,不知朋友一词表述是否准确。朱红梅以为不过如此,就端起红酒自己敬自己一杯,然后把头转过去,冲着厨房的门轻轻咳嗽一声。
她是在给许可证发个信息。
好了好了。厨房里果然传出许可证的话了。
随着声音,许可证端出一只形状怪异的煲。许可证说,尝尝我这鸽子汤。
许可证坐下来,喝酒才开始热闹。许可证左右逢源,调节着气氛。这个碰一杯,那个碰一杯。他对每道菜还有一番说词。李景德和金中华饶有兴味地听着,会突然爆发出大笑,李景德说,行啊,老许,修炼出来啦。
许可证说,是啊是啊。
打算就这样混混啦?
那可不是?等待机会再说啊……就是没机会,这样也不错。
许可证的话绝对是假话——如果许可证说的是真话,芳菲就说了假话。但是,我宁愿相信芳菲的话——许可证正在图谋搞掉社长,掌控晨报。许可证有这么大的野心,难道没跟他的几位好朋友商量?
不过我突然意识到许可证的精明之处了,他是黄雀,看着螳螂如何捕蝉。许可证把李景德他们当成螳螂了。许可证要想搬动社长,自己取而代之,没有李景德他们的势力,绝对不可能办到。不过他也知道如何掌握这个度,现在的社长位子很稳,他要是让社长离开报社,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社长高升,二是社长犯错误下台。许可证采取的是第二条策略。这当然是要费一番心机的,而且还有一点不择手段,这种办法,怎么能直接跟李景德他们说呢。只有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才能伺机而动。
我想,许可证要是演员,一定是个出类拔萃的好演员。
看来许可证正在一步步实施他的战略计划,他让我到广告部上班了。
他在征求我意见的时候,我以为他不过是说着玩玩。我也不过随口答应而已,没想到许可证居然办成了。
我的工作是做广告设计,这是我擅长的工作。
有工作干,我还是很开心的。可没想到,在我去上班的时候,芳菲也调走了。
芳菲调到日报那边了。芳菲为了调到日报去,连主任都不要了,乐意做一个业务员。我不知道芳菲是怎么想的,我跟她联系过一次,问她是不是因为我。芳菲说你想哪去啦,我并不知道你要到广告部来——你来了也好。
我不知道芳菲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我表示听不懂她的话。
芳菲说,许可证把我当成他的人了,我这一走,他肯定有看法,你这一来,正好让他踏实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芳菲为什么要调走?难道仅仅是因为她不想和许可证同流合污?我想不明白——看来,事情有些复杂。好在我是无所谓的,只要许可证不叫我拿刀去刺杀社长,应付他那点小伎俩,我还是有办法的。
如前所述,许可证做菜的手艺,在同学、同事以及朋友们中间传为佳话。他家经常贵宾不断,往来无白丁,人人是酒友,许多人就是冲着他的好手艺。就是说,来的人,都是食客。但是,也有例外,比如朱红梅。朱红梅常到许可证家来,是以吃饭为借口,或者幌子,实际上,他们俩是一对情人。他们俩到一起,除了叙旧,除了谈工作,重要的,就是谈情,就是做爱。他们俩的这种关系,开始还神叨叨的,后来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实际上,已经是众人皆知了。他俩也没有瞒着谁,一切都是那么自自然然,从从容容。要瞒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江苏苏。
据我所知(许可证乐意跟我炫耀),他俩的这种情感,从开始到现在,时间说长很长,可以从小学时开始,说不长也不长,是从许可证到报社以后的事。
但是,追根究底,他们的这种情感的形成,还是有一定基础的。许可证上小学时,和朱红梅就是同学了,上初中时中断了三年,没想到他们在高中又成了同学。无论是小学,还是高中,朱红梅都没把许可证放在眼里。朱红梅在学校里,是以校花自居的。那时候,朱红梅还不像现在这么胖。那时候的朱红梅啊,小巧而干练,浑身都是精神,特别是在体育场上跑步时,她肥大的胸脯就像小兔子一样乱蹿。许可证也正值青春期,他做梦都渴望着能摸一下朱红梅肥大的rx房,可以说,她是他狂热的迷恋者。但是许可证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最多在课堂上或者宿舍里想一想,要不就在树上模拟一把。许可证的学生时代比较悲惨,年龄在班上最大(比朱红梅大三岁),身高却最矮,上高中时还不到一米六,只有一米五七,和几个女生坐在前排。站队从矮到高,他自然是头一个。体育课跳沙坑,他还没有女生跳得远。最搞笑的还是跳木马,女生都能飞身而过,特别是朱红梅,矫健如猿猴,许可证却经常骑到木马上,经常被木马刮坏了裤子,露出黑乎乎的大腿。不少男生都揍过他,还常常被一个绰号叫母大虫的女生欺负。不过许可证命好(同学们这样说),考上了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那可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啊。
许可证在大学时又勉强长了三厘米,总算达到一米六了,他自己也松了一口气。许可证毕业后的情况朋友们都知道了,在仕途上还是比较顺的。二十多年来,大的波折没有,小的波折虽然不断,也没有使他伤筋动骨。这些年来,不少高中同学都取得了联系,只有女同学朱红梅杳无音信。直到许可证调到晨报,当了副总编,朱红梅才从人海里浮出水面。说起来他们的邂逅还有点拍案惊奇的味道。许可证刚当晨报副总不久,被社长拉上,到港区去协调几家广告客户(社长拉上他,不过是礼节性的),和区工商局的领导吃请到了一起,席间就碰到了久未联系的老同学朱红梅。不过许可证最初见到朱红梅时,还是被她吓了一跳,他没想到朱红梅会变得这样胖。留在他记忆里的,始终是小巧丰满爱大声说话的女生,是他心目中的白雪公主,是他少年情感的最初寄托。这次许可证见到朱红梅,并没有因朱红梅变胖而影响他对她曾经有过的美好的印象。许可证只是悄悄感叹了一下时光的厉害,然后,就悄然地同情朱红梅了。这时候的同情,和二十多年前的暗恋,有着异曲同工之处。许可证心里动了一下,多看了朱红梅几眼。朱红梅的目光和许可证的目光,在酒桌上空弹了好几个回合。许可证有一种预感,二十多年前的小雏鸡,要成为他的美味大餐了。其实,朱红梅已经在报纸上看到许可证的名字了,她也听不少高中同学说起过许可证。甚至,从芳菲的嘴里,她也听说过这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可朱红梅都没把许可证放在心上。这次邂逅,让朱红梅领略到了许可证的风度和能耐。酒桌上三言两语的话,就让朱红梅佩服得不得了,简直就是五体投地。最要命的是,朱红梅此后不久,就由一个普通的工商局小办事员,被越级提拔为消费者协会的秘书长。而且她的顶头上司、工商局楚局长在和朱红梅谈话时,明确表示,是许可证对她的美言,起了关键性作用,才让局党支部决定不拘一格用人才。朱红梅除了钦佩媒体的力量,还对许可证心存感激。他们一连通了几次电话,共同回忆了小学生活和中学时光。后来朱红梅说你好像比高中时长高了不少。许可证有点得意,说,你看出来啦,还真细心啊,是不是高中时就注意我啦?朱红梅说,美死你了,你那时候太矮,你芝麻粒一样,掉在人缝里,找不到你啊,你现在多高啊,有没有一米六?许可证说,还可以,不到一米八吧。朱红梅先是不理解他的幽默,后来就哈哈大笑了。他们通电话的次数就越来越多,通话时间也越来越长,由三分钟,到五分钟,到十分钟,到半小时。他们最多一次通话时间破记录地达到了三小时四十八分。电话通多了,说话就肆无忌惮起来,是许可证先表达那种意思的。他说,我小学时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可爱啊。朱红梅说,怎么啦?许可证说,我要知道你这么可爱,我说不定小学时就爱上你的。朱红梅说,我那时可是爱上你的呀。许可证假装大惊失色地说,真的呀,我是高中时才爱上你的,可我那时候太没有名气,不敢向你表白。朱红梅激动的手都拿不住电话机了。朱红梅明知道许可证在说假话,但她还是激动得要命,她迫不及待地说,那现在爱也来得及啊。许可证说,那咱们就爱一次?朱红梅说,你以为我怕啊,做我都敢。于是他们第一次做爱是在电话里。那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后来许可证和朱红梅多次互相承认,他们那次在电话里做爱,真的达到高xdx潮了。言下之意,他们都想再在电话里胡说八道一气。不过他们后来都没有心情在电话里浪费时间了,他们迫不及待地把爱从电话里转移到床上了。朱红梅清楚地记得许可证是这样说的,红梅,你明天到我家吧,明天是星期三,我在家等着你,做菜给你吃。朱红梅不相信许可证能做菜,以为他不过说着玩玩,以为不过是一种掩饰,以为不过是把自己当成一盘菜。朱红梅说,许可证我警告你,要是没有菜吃,我就把你吃了。可他们在床上风调雨顺地忙了一番之后,朱红梅心满意足,许可证也精神抖擞,真的要下厨房了。这让朱红梅非常感动。朱红梅要帮帮他。他说不用了,你去看电视,我再找几个朋友来。朱红梅说,我喜欢吃虾仁煨青菜,你会做吗?许可证说,素菜我是最拿手了,只要你能说出来,我就会做。朱红梅说,你还要找别的朋友啊。许可证说,没事,就是常来常往那几个兄弟。朱红梅说,可我怕见到他们。许可证说,怕他们什么啊,我们都是朋友。朱红梅说,不是你们报社的啊?许可证说,有的是,有的不是。朱红梅说,我认识你们广告部的芳菲,你跟她关系如何?应该不错吧,她是你部下啊。许可证说你认识她啊?你怎么认识她啊?朱红梅说怎么啦,你不知道我在工商部门工作?我在广告协会干了好长时间,做广告的人,哪个不跟我打交道?我觉得她挺有气质的,你跟她,关系如何?许可证说,一般的工作关系。朱红梅夸张地撇一下红嘴。
不光是许可证喜欢夸耀他和朱红梅的关系,就是朱红梅,跟我熟悉一些后,也很乐意把这些过程讲给我听,可能是想说明她和许可证不一般的感情吧。我真佩服她,她什么都敢说,她的有些话,有些细节,我作为听众,常有被她奸污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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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可证把我安排到广告部,目的性太强了。他基本上天天都要问问我,关于广告部的一些情况,人来人往啊,广告额度啊,我由于只是做做广告设计(尚处学习阶段),又不善于观察和打听,所知甚少。关键是,我对许可证的所作所为是有抵触情绪的,不太热情跟他多说。不过许可证也有耐心,他跟我说什么话,都是在闲散中完成的。比如他在洗鱼(许可证最喜欢做鱼)的时候,会问,整版套红的广告多少钱啊?我说,正常价四万八,最低三万八,还有一种三万二。许可证又问,三万二是怎么操作的呢?我说,不知道,好像别人都没有这种权,主任没有,连副总编都没有,只有社长。许可证马上停下手里的活,说,噢。意味深长的。我马上知道许可证的意思了,这家伙,总是那么厉害,他肯定想到,社长在这一来一去的权力当中,是能谋取不少实惠的。
还有一次,他把一个月晨报的合订本搬出来研究,查那些做整版广告的客户,然后打电话给客户,问这问那的。
我还听过许可证给李景德打电话,让李景德帮查查移动公司签订的一年三百万的广告是怎么回事。我听出来,许可证被李景德好好地批评了一顿。
总之,我觉得,许可证在一步一步地实施着他的战略方针。
不过,我的工作却相对的清闲起来。也许他们都知道我是许可证的人吧,对我的要求并不严格。岂止是不严格啊,基本上就是放牛的状态,迟到了,早退了,中间溜出去了,主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我一整天不到单位去,也没有人过问我,这样一来,我对学习广告版面的设计,也没有多少兴趣了。
许可证另一个战略方针是针对江苏苏的,这一着更加阴险,连我都变成他的一枚棋子了。
这天,许可证让我到他家来,我一眼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朱红梅。我虽然跟朱红梅不是第一次见面,可每一次我都有这种感觉,即,许可证怎么会跟这种女人相好呢。他老婆江苏苏那么美丽,难道还不够满意吗?真是不可理喻,他就不怕露出马脚?但是,我对朱红梅表面的态度还是很好的。我不能让许可证看出来我对他的朋友不敬。我对他朋友不敬,就是对他的不敬。
朱红梅坐在沙发上一个人打牌。她问我打不打。我说两个人怎么打啊。她说打八十分啊,两人也能打,叫夫妻牌。我说老许呢,你跟他打正配。她说做菜了,我跟你打也配,只要是一男一女,没有不配的。我说那好,我陪你打两把。
我跟朱红梅说话也就这么随意了。朱红梅这种人,还是蛮有趣的,嘴上说说笑笑不在乎,高兴了,还能把她和许可证的事,像说书一样说给我听。许可证在她的嘴里,有时候就不是人了。
但是,今天打牌时,我忍不住,又问她了,我说,那天在步行街上,你到底看没看到小麦。
朱红梅说,我都跟你说过一次了,肯定是小麦。
你不是说,不一定是小麦吗?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肯定啦?
我也想不起来了,那就不一定吧,你老问这个干什么?好吧,我再想想看,好像,看背影,确实像小麦。
你跟小麦认识几年啦?
什么几年啊,就是去年才认识的,赶巧是在美容店认识的,也不是联系太多,一般化的朋友,后来就联系不多了。
朱红梅把牌合在手里,说,小麦有什么好的,哪天我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看你给她弄的,神魂颠倒,还以为小麦有多迷人了。
你不了解,不要乱说。
什么乱说啊,我就是在步行街见过她嘛,她身边还有一个男的,比你高多了。
我是宁愿相信朱红梅的话的。
关于小麦,我越来越不能理解了,我甚至都糊涂了。小麦有必要这么神出鬼没吗?她上海南,跟我断绝了任何联系,她回来,也不回自己家,不找我也不找朋友,她想干什么呢?她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呢?
我还想问点什么,问问朱红梅和小麦的交往过程。这时候,商业银行的老刘就来了。
老刘是许可证和江苏苏的媒人,从前许可证请客喝酒时,我们就在酒桌上见过。我的印象里,老刘不善于言谈。后来,只要朱红梅来了,老刘也过来。老刘还当着许可证和江苏苏的面,和朱红梅眉来眼去动手动脚的。我开始还纳闷,后来,偶然地听许可证和朱红梅说话时,才猛然醒悟,原来老刘是许可证请来的托,是做戏给江苏苏看的。赌钱有托,卖东西有托,没想到搞女人也要托,这应该叫情托吧。
你知道,老刘是商业银行办公室主任,和江苏苏是一个单位的,江苏苏很信任他。许可证跟他也是多年的朋友。许可证专门找老刘来做情托,是给江苏苏看的。老刘真是好老刘,他当年经许可证介绍给张田地,贷款给张田地,吃了张田地不少回扣,很感激许可证这个中间人。所以,老刘投桃报李,也尽心尽职帮许可证。江苏苏下班回家,常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老刘和朱红梅聊天打牌什么的,关系非同寻常。我倒是担心,哪天弄巧成拙,朱红梅不要真的投进老刘的怀抱啊。朱红梅那么厉害,要想把一个老刘搞上手,还不是小菜一碟?他们的戏,有时候太像了。有一次,蒙在鼓里的江苏苏还跑到厨房问许可证,他们这么在我家胡来啊?许可证大度地说,随他去吧,我也不好说。江苏苏说,朱红梅不是你高中同学吗,老刘也真是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许可证说,苏苏,这话可不许乱说啊。江苏苏小腰一扭,红唇一撇,酸溜溜地说,老同学都叫别人泡上了,我看着不忍呗。许可证说,我和朱红梅什么都不是,只是一般朋友,你懂不懂!江苏苏说,懂不懂都让你说了。又不失时机地打击一下朱红梅道,这个姓朱的越来越胖啊,那两片嘴唇,够切两盘冷菜了。老许,你不要买猪头肉了,你就切一盘猪嘴唇给他们下酒得了。
就这样,许可证把他和朱红梅之间的事掩饰得天衣无缝。
我一直认为,许可证做领导也许不是什么好领导,是好人做什么领导呢。但是,他搞点歪门斜道,还是有点办法的,他居然就把江苏苏的眼睛蒙上了。
老刘进了门,看到我和朱红梅在打牌,也许就没他事了,他就对许可证说,老许,我可以走了吧?
许可证说,什么话,吃过饭再走。
我赶快推了牌,我说不打了不打了,老刘你来打。
老刘摆着手说你打你打。
老刘坚持不在许可证家吃饭,坚决说自己有事,走了。
老刘在出门时,正巧碰到了回家的江苏苏。
江苏苏一眼看到我在和朱红梅打牌。江苏苏诡秘地笑着说,老刘这就走啊,怎么,没和朱小姐打几牌?
老刘说,没有,她生我气了。
朱红梅嗲着嗓子说,谁生你气啊,你那么小心眼,乱吃醋,吃不相干的醋,阿陈,你出牌啊。
我这才知道坏了,老刘和朱红梅一起把我卖了,我是身不由己,要成为许可证的托了。
果然,朱红梅在江苏苏面前,对我甜言蜜语起来,还时不时举起粉掌,在我身上的某个部位打一下。我是想躲也躲不了了。我想,既然要我演戏,我就演一场吧。
倒是江苏苏,在朱红梅跟我发嗲的时候,和老刘那会心的一笑,让我有一种悲哀感,难道不是吗,会心一笑的,应该是朱红梅和许可证。
我在海马的旧书摊上,把许可证的这些情况和我对他的印象告诉达生和海马时,他俩都是不屑一顾。
海马说,你还去操这份心,没得事翻翻卵皮玩玩都好的。
达生更绝,他说,老陈你应该趁势而上,把朱什么梅的拿下,看许可证是什么感觉。
对呀对呀,海马乐了,不拿白不拿,你一腿伸进去,叫许可证后悔吧。
我说我哪有那本事啊。
你天天在他家吃来吃去,嘴叫封住了吧?
说到许可证在家研究菜谱,我说,你们没吃过许可证的菜,这家伙真做一手好菜呢,奇怪不奇怪?
海马说,我不相信这家伙能在家安心琢磨这个事,他想吃什么没有?做样子的吧,要不,就是太张狂!
我说,他那些鬼心思,我不敢说,据我观察,他喜欢做菜,纯粹是个人爱好,就像达生喜欢下棋,你喜欢写作,我喜欢画画,还有人喜欢嫖娼、赌钱一个道理,许可证喜欢做做菜,喜欢研究研究小菜,喜欢在菜谱上变变花样,是他真心喜欢这个事。
我对许可证这点认识,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