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连滚带爬 陈武 第1页,共2页

16

突然有一天,我的小灵通响了。

除了小灵通,我还有一部手机,我会用我的这部手机给小麦打电话,打不通我也一直在打。小麦知道我这部手机。我的手机一直开机,就是在等小麦的电话。我坚持用小麦熟悉的手机给她打电话,万一她哪天开机,就会知道是我在打,她总不会无动于衷吧?

但是,谁会知道我的小灵通呢?

我的小灵通已经好久没有响过了。我看一下号码,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其实,我已经把朋友们的电话号码忘得干干净净了。因为达生、海马、芳菲、许可证,都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在小麦离开后的那段时间里,他们找过我多次都被我拒绝了,他们可能觉得我这个人没有趣味了。

我接了电话,对方竟是许可证。

是你啊?我以为是谁呢,这是你的号码啊?

是,这是我办公室的号,我到报社了,不知道吧?

知道。

知道怎么好久不找我啊?

哪有多久啊。

一二三四个月了。

夸张啊?没有吧。

出来聊聊啊,许可证说,听说你天天窝在家里。

哪是我家啊。

小麦家和你家还不一样啊,你这家伙。小麦呢,回来了吧?

还没,我说,快了。

我没告诉他我和小麦失去联系的真实情况。

我以为小麦在家的。小麦在家就一起过来。

她不在家……到哪里啊?我岔开了许可证的话,我不想在他面前多提小麦。

许可证说,我看哪里也不去了,到我家来吧。

到你家?变样子啦?

也不是,小江说好久没见到你们了,想找你们打打牌。

什么时候啊?

下午吧,下午怎么样?我在家等你们。

还有谁啊?

没有外人——你先定下来,我再找,你看找谁啊?

随便。

行啊,你下午早点过来。

下午你不上班啊?我又问了句多余的话。

我这种班……哈哈哈,见面再跟你慢慢聊。

在走往许可证家的路上,我一直处在兴奋的状态。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个电话,我是多么希望接到啊。我想起从前曾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我们隔三差五地在一起吃吃喝喝,谈天说地,还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还对这个不满那个不满,还对许可证的言行说三道四,实际上,这样的生活,我是特别需要的,也是特别适合我的。许可证能在这时候,让我到他家去打牌、坐坐、聊天、喝茶、吃饭,我内心里,还真有点感激他。

我来到博爱花园小区,来到许可证家。

许可证家我去过,不止一次,至于为什么去的,具体什么时候去的,我也记不得了。我只记得第一次去,和我想象的大致一样,房子很大,三室两厅两卫,装潢既豪华又简朴。

许可证开门迎我,对我很客气,把我让到了客厅沙发上,说一晃就是两三个月没见面了。我说别再夸张了。许可证说前一阵都要忙死了。我说,都忙什么啊?许可证说,都是忙着调动。我说这事哪要你亲自忙啊?许可证说,不行啊,要忙啊,要跑啊,不然……你还不知道,差点完了蛋。我说怎么啦?他说,我到晨报了,给我一个副总编,本来说好提个正处的,可常委会有人不同意,说历史上没有这个先例。老陈你想想,要是平调,我也太没面子了,人家还以为我真想去做媒体的,还以为我被贬了,还以为……反正平调是太没意思了。没办法,我跑啊,找领导啊,人家常委会又不是专门为我开,研究人事又不是天天研究……你知道我费多大劲啊,这才尘埃落定呀,不过还算顺利。我看看许可证的脸色,他对目前这个职务大约还是很满意的。但是,许可证又说,我都上班快一个月了,我把骨头都闲疼了。我说怎么啦?他说没想到晨报真是个好地方,安排我分管广告,其实我一点事也管不了,因为我来之前,有一个副总分管,这两个领导怎么能同时分管一项工作呢?官场和江湖一样,也要讲个先来后到。是不是?我上了几天班,没有人找我请示一件事,后来我也感觉到,我来不来是无所谓的,只管拿工资拿奖金就行了。你看我,是不是脸都捂白啦?老陈,我无聊啊,我知道你也没什么大事,就喊你来陪陪我,晚上我请你喝一杯,喝完酒再打打牌,怎么样?我说,随便。许可证说,今晚我再把芳菲叫来,看我露一手,炒几个菜给你看看。

许可证不知从什么地方搬出来一摞花花绿绿的杂志,什么《服饰与化妆品》啊,《美容与护肤》啊,《恋爱婚姻家庭》啊,《大众菜谱》啊,《时尚》啊,真是应有尽有。许可证说,老陈你看看杂志,这都是我老婆看的,要不就看看电视,听听音乐,随你便,我打几个电话,把他们吆喝来。

许可证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有注意他都找谁。

搞定了。许可证说,你看书,我到厨房去,搞几个小菜。

我说要不要我帮忙?

许可证说,要是需要我就喊你。

许可证钻到厨房里去了。

我翻着一堆杂志,觉得许可证真是有办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摇身一变,当了副总编了。这可是一个肥差,早就听说晨报奖金很多,普通编辑记者一个月都能有好几千块钱的奖金收入,总编副总编就不用说了。

许可证在厨房里喊我了,他说,老陈,你再看看,再喊两个来陪陪你?

我说,随你啊,我是无所谓啊。

许可证说,要不,我喊张总过来吧,你是不是也好久没看到张田地啦?

我说是,要喊你就喊。

许可证就到客厅里打电话了。

许可证说,我这次调动,张总出力可不少啊,他帮我送礼,出手就这个数。

许可证伸出一个巴掌,在我面前亮一下又翻一下。

我知道,这是十万的意思。

许可证说,够朋友吧?

我说,你朋友都不错。

张总是知道我的,我跟他的关系你也是知道的,我现在是正处级副主编,将来有机会,调到别的单位,就是一把手了,这叫曲线救国,张总可是最知道我的分量了。

你许总除了天转不动,别的没听说还有不能办的事。

许可证对我的恭维话很满意。他在电话里也很开心地说,张总啊,忙什么呢?早上苏苏叫我上街买几条扁担鱼,中午吃一条,晚上你到我家来,我请你吃鱼……什么,就你事多,过来吧过来吧,老陈正好也在,啊?少罗嗦,快点啊!

许可证说的苏苏就是江苏苏。许可证一会儿叫他老婆小江,一会儿叫苏苏,都是十分的亲密。

许可证在电话里跟张田地这样说话,我又想,许可证叫张田地来,也许还有别的事吧?张田地是大老板,亿万富翁,忙得很,我能成为张田地的陪客,也是荣耀的事了。我又想起几个月前,张田地的女友胡月月在医院里看嘴,想起我看到的、听到的关于胡月月的嘴巴的事,还有那个陪在胡月月身边的英俊青年,我觉得富人也有富人的麻烦。不是吗?就是许可证,也遇到潜在的麻烦了——当上了副总编却无所事事,这对一向喜欢争权夺利的许可证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别看他表面上无所谓。

许可证就像变戏法一样,弄了一桌子菜。

极品双沟大曲打开来了,白色凯威葡萄酒打开来了,等到什么都收拾好时,张田地敲门进来了。

我跟张田地刚寒暄几句,江苏苏也回家了。

下班啦?许可证对江苏苏说,你看都谁来啦?

都来啦?江苏苏对我们很热情。

江苏苏在放包、解围巾、脱大衣时,眼睛瞟了几次张田地,然后,另有所指地说,张总怎么没把胡月月带来玩啊,我有好些天没看到她了。

张田地说,胡月月身体不大好,在家看电视。

你是怎么折磨人家大美人啦?我家也有电视,让她过来嘛。

月月古怪的很,她哪里都不想去。张田地说。

奇了怪了,江苏苏似笑非笑地说,美人怎么都有个性啊。

张田地也不置可否地笑着。我在一旁,听到他们的话,想,不会还是嘴巴没好吧?

下次再请小胡来吧,许可证也打圆场说,李景德和金中华一会就来,我们边吃边等如何?

张田地说,还是等等好。

我怕老陈急啊,老陈不少天没来我家了,这次正巧来,我拿点好酒给他尝尝。

我到许可证家来,变成了“正巧”。看来,人家请张田地才是真的。可许可证为什么要让我来陪呢?许可证朋友很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算什么鸟啊,不过是一个无业者,连游手好闲都算不上。如果我犯事被枪毙了,宣判书上,在我名字的前边,一定有这样的定语,无正当职业者。

李景德和金中华很快就来了。

吃饭的气氛自然很好,饭桌上并没有谈什么正儿八经的事情。只是对许可证的这次成功调动,表示祝贺。我看出来,许可证和江苏苏夫妇对张田地还是心存感激的,人家毕竟出了钱。我还看出来,李景德和金中华也是帮了很多的忙,特别是李景德,毕竟,他和市领导靠得近。

席间,关于我的话题只有一次,还是因为小麦引起的。

李景德问许可证,怎么没叫小麦和芳菲她们来?

许可证说,芳菲等一会能来,小麦嘛,你问老陈。

我说,小麦她出差去了,要过些天才能回来。

李景德跟金中华他们点点头,如前所述,李景德是市政府副秘书长,对小麦,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怎么样张总,对老许这次调整,还满意啊?李景德迅速转移话题,他的口气里,其实是很满意的。

有李秘书长罩着,我们办什么事不是一路绿灯啊,是不是金主任?

那是,金主任说,他显然也深谙官场之道,关键是这个正处,以后的工作就好做了。

金主任转口又对许可证说,老许你拿稳点,别出什么差错,年把半年,运作一下,调个理想的单位。

许可证说,都是兄弟们架势(方言,帮忙的意思)。

谈到这些话,我就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不但插不上嘴,还显得碍手碍脚。

好在,喝酒也快——因为要打牌——李景德、金中华、许可证,还有张田地,都是牌油子,经常在一起打。

打牌时,我知趣地主动往后缩——他们四人正好配上手,我要是不知好歹地往前上,那不是搅了人家的心情嘛。

李景德和金中华配对打许可证和张田地,打的是传统的八十分,暗炒,还带回头望。双方都跃跃欲试,可许可证牌一上手,就叹了气——抓不好,一手破牌。

我在许可证身后相眼,江苏苏在张田地身后相眼,江苏苏也摇头。

许可证和张田地果然出师不利,眼看着人家节节前进,而他们连底也没摸一把。而且,越是抓不好牌,越容易出错。许可证又屡屡出错。在张田地身边相眼的江苏苏常替许可证着急,不时地骂许可证臭牌,没眼色,不会打。许可证在江苏苏的骂声中,更是不知出哪张牌,后来,江苏苏实在不能容忍了,把许可证赶到了一边。

说来也奇怪,江苏苏一上手,牌花就变了,和张田地配合也默契,居然把李景德和金中华打了个顶天立地。

李景德输了牌,有些恶毒地开玩笑说,老许,你看你打什么臭牌啊,你看小江,人家和张总才是一家的。

江苏苏快乐地一笑,说那是。

许可证也很有风度地说,那是那是。

许可证又碰我一下,说,老陈,到我书房来,咱们喝杯咖啡。

许可证的书房里有几个书架,里面塞满了书。我知道许可证喜欢读书,他和海马也聊过读书的心得。我们在一张藤制小几边坐下,冲了杯速溶咖啡。许可证说,往后,我可有时间读书了——这些年,在官场上混,没读几本书,可惜了。

许可证不知是说他可惜,还是说书可惜。

我还想写书——当然,我不会像海马那么笨,我可以以报社为依托,编写几本玩玩。

我随口恭维道,你干什么都行。

我是说真话。

我和许可证在他书房喝咖啡聊天时,芳菲也来了。我听到芳菲在客厅里的说话声,

江苏苏吹她那把好牌,把对方打了个顶天立地。芳菲也像自己得胜一样,开心地笑。

芳菲,到这边来坐。许可证喊道。

芳菲过来了,看我也在,马上就变了脸,说,我正要找你啊,我怎么打小麦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啊?你们怎么回事啊你们?

我夸张地唉一声。

怎么啦,叹什么气啊。

小麦出差了,到海南那边去了一段时间。我尽量轻描淡写地说。

芳菲盯着我看,小半天,才有些不解地对我忠告道,你要珍惜啊。

在许可证家这样打牌,后来还有几回,人员变化不大,在三缺一时,我也上去凑一局,但多半都另有高手,像我和芳菲这样的牌技,属于初级水平,很少能上场。许可证牌技不错,却也难得有机会,因为我发现,江苏苏牌瘾更大。

这段时间,除了在许可证家喝酒打牌,我不再像往日那样窝在家里发呆或乱涂乱画了。想小麦时,也不再那么绝望和空虚了。我在吃饭的时候,就溜到街上,到小酒馆去喝酒。我是说,许可证家的酒,把我的酒虫勾出来了。就算许可证不请我喝酒,我也常常自己请自己喝。有时候,情绪上来了,我会打电话给许可证,把许可证叫出来。他也不摆架子,从家里摸一瓶好酒,遇到什么小酒馆就钻进去。还有一两次,芳菲也在,我们会哈哈地找一些话来说。芳菲事情多,许可证偶尔也会拿她开玩笑,说她只认识一个领导,说她根本不把他这个分管她的副主编放在眼里。每每这时候,芳菲就冤枉地说,你天天不坐班,谁去请示你啊。再说了,谁都知道,你在晨报,不过是过渡,要不了多久,就会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就是我们社长,对你也是敬而远之哩。

许可证最喜欢听这话,会得意地说,大家都知道啦!

但是,许可证毕竟社交广,应酬多,而芳菲广告部的业务也忙,因此,大部分时候,是我一个人在小酒馆里喝一杯。

我没有固定的酒店,在街上乱窜,一般是,去过的就不再去。

真的很难想象,我一个人在小酒馆里喝酒,意外地碰到了下棋的海马和达生。

这样的巧事真是千载难逢。我不知道在我旁边桌子上下棋的是这两个宝贝。海马和达生也没有看到孤独喝酒的我。直到他二人因为一手棋吵起来,我才发现这两个家伙。我跟他们大喝一声。我说道,住嘴!你们两个,对,说你呢,海马,达生,过来!喝喝喝酒!

我假装醉态地跟他俩说。

海马和达生被我震住了,进而,欢呼大叫了。

怎么是你啊你这菜鸟!海马在我肩窝里狠狠地捣一拳。

达生也跳过来,他说,我们还以为你失踪了呢。

海马又捣我一拳,是不是从海南刚回来?小麦呢?没把她带回来?

我说我就在海城,哪里也没去。

海马和达生将信将疑,进而都对我没有留住小麦而深表可惜。海马还假驴假马地安慰我一通。我也假驴假马地表示无所谓。

我们两桌并一桌,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回。

在叽叽哇哇的喝酒说话中,我知道海马已经不在殡仪馆干了,他摆了一个旧书摊,在废品收购店捡些旧书,再在路边卖,赚不了几个钱,不过是打发时间而已,用他自己的话说,赚钱不赚钱,先在行里缠。海马的话,十足的一个小商人了。

在叽叽哇哇的说话中,我们不停地说着我们共同认识的熟人、朋友,我们说许可证,说芳菲,说李景德,说金中华,说张田地,我把在医院看到胡月月的事都说了。胡月月的嘴巴得了那种病,让海马狠狠发挥了一下,海马也够缺德了,他想象过于丰富,说了许多很脏的话,我都后悔不该说这个事了。

17

不久后,我在许可证家听到了一个极其不好的消息,这就是,胡月月自杀了。

那天我在一家小酒馆吃过饭,在街头闲逛,路过一些洗脚店门口时,有小姐隔着玻璃门跟我招手。这些小姐大部分都上很浓的妆,穿很少的衣服,洗脚捏脚都是草草了事,我上过她们的当,那过程,还不如自己拿左脚搓右脚,她们的目的是引诱你嫖娼,赚更多的钞票。我早就不到这种路边店去混了,一方面,我要对得起小麦留给我的银子,另一方面,这种路边店,卫生系数很低,要是惹上什么毛病,就得不偿失了。不过,我还是到一家洗头店去洗了头,让小姐帮我敲了背,然后,决定到许可证家去聊天。

我按响门玲,听到许可证说,谁啊?

是我。

你是……老陈啊,进来吧。

咯嗒一声,电子程控门就开了。

我进门,上楼梯,我想着,要找个话题聊聊。

迎接我的许可证围着花围裙。

我说,老许这是干什么呢?天还没黑,就要做饭啦?这么客气啊?

许可证说,做什么饭啊,洗衣服。

许可证说,你坐,茶几上有茶,你自己泡,报纸也在沙发上,还有杂志,我不陪你了,我要把衣服洗洗。

许可证钻进了卫生间,我听到卫生间里传出泼滋泼滋声。他不是用洗衣机,而是用一双手在搓洗。我就奇怪了,许可证真成一个家庭主妇了,连洗衣机都舍不得用了,是不是不坐班,没有权,没有人给他送礼,学会精打细算过日子啦。

老许,洗什么精贵衣服,要亲自下手啊。

许可证大声跟我说,都是苏苏的小衣服,她不允许我用洗衣机洗,说会把衣服都洗坏了。

许可证现在充当了洗衣机,我觉得生活真是滑稽,能让许可证这样的大忙人不去机关里勾心斗角,不去阿谀逢迎,不去欺上蒙下,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家庭日常的生活能够改变一个无所能又无所不能或贪赃枉法的官员的话,让他足不出户做家务不失为一个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吗?听许可证的口气,他对洗衣服并没有一点抱怨,反而有点沾沾自喜的味道。

我先翻翻一本《南北大菜》的杂志,然后又看扔在沙发上的晨报,这是我们自己的晨报,一版是我市领导人出席各种会议的消息,二版是综合新闻,三版是社会新闻,还有娱乐新闻,体育新闻、专刊、副刊、股市什么的。我在社会新闻版上看了一条车祸的消息,又看了一条秃灰蛇咬死一条狗的奇闻,然后,我看到了我市要举办广告招贴画比赛的广告。我被这条广告所吸引,这是市广告协会、工艺美术协会、美术家协会和企业家联谊会等联合举办的一次有奖大赛。我意识到这对我可能有点好处,如果我有心情的话,说不定我也会参加这种比赛的,就是弄个什么奖也不是没有可能。我就把这张报纸装进我上衣口袋里了。

许可证忙完了,也来到客厅,他擦干了手,甩甩膀子,坐到我身边。我注意到许可证的手白白嫩嫩,圆圆乎乎,就像婴儿的手一样可爱。许可证说,怎么样,老陈,过得还不错啊?哎,对了,我有一个发明,搞出来的话,能改变女人的命运。

许可证的话有点兴高采烈,我正等着他说出他的发明,他却头一歪,问我另一个问题了。他说,你说女人的胸罩为什么要洗。

脏了呗。我觉得这个问题太幼稚,许可证肯定还有别的更为重要和有趣的问题。

哪里脏了,是里面,还是外面?或者这么说吧,女人要洗胸罩,她肯定是觉得需要洗了才洗,那么她希望里面干净还是外面干净?胸罩和裤子不一样,裤子外面是给人看的,脏了肯定不行,而胸罩,外面一般是不会脏的,即便多日不洗,即便是外面脏了,也没有别人看见,还有一层衣服隔着。我觉得,如果胸罩只用一天,特别是在夏天,身体出汗多,外面并没有脏,而是里面贴肉的部分更需要干爽、透气,这才是女人洗胸罩的主要原因。要是有一种胸罩,有好几层,被汗湿了一层,就把那一层揭下来,再湿一层再揭一层,揭下来的这一层,可以是一次性的,也可以是可洗的,就是可以再利用的,那就省去天天洗胸罩的麻烦了。老陈你说,我要是发明这样一种胸罩,我就能改变女人的胸脯了。

许可证的话把我惹笑了,他对这个问题应该是考虑很久了。

你笑什么老陈,你不知道,我天天给苏苏洗胸罩,累死了,那个小东西不好洗,里面还带钢丝,还有海绵,还有搭扣,我就琢磨着,要搞一个发明,申请专利,把胸罩设计成多层次的,就叫多层胸罩,可以免去许多人力物力,减少劳动成本,增加工作效率,一举双得,一石三鸟,我还可以拿到一笔可观的专利费。

我说,你这个主意倒是个好主意,但是有一个问题,胸罩是随着女人的胸部形状制成的,胸罩一旦多层,体积势必会大,要是一天揭去一层,就是一天比一天小,如果女人穿这样的胸罩,星期一是一双丰满的大rx房,等到周末,就变成一双小rx房了,这太搞笑了,你应该找谁先试验一下。

这个问题,应该可以解决吧。

我真的觉得许可证很搞笑。

许可证又很认真地想一想,说,这倒也是,女人的rx房,要是一天比一天小的话,谁都不答应。

许可证又拿起腿边的杂志,哗哗翻过,又扔到一边,然后,又把杂志拿起来。我还以为许可证还在考虑胸罩问题,谁知,他话题又转了个大弯,他说,老陈我最近考虑准备写一本书。许可证欠欠屁股,向我跟前靠靠,继续说,你不知道老陈,我这个工作,好不好呢?确实不错,可是,看来一时半刻还要在晨报耗着,常这么闲下去,也不是个事啊,我身上的肉天天酸不拉叽的,就是闲出毛病来的。我琢磨着,我吃了这些年,该吃都吃过了,倒是不太讲究,可苏苏馋嘴,常让我给她弄点好吃的,我琢磨了不少道好菜,绝对比这些破杂志上的菜要好吃——我想编一本书,说是菜谱也行,体现我们海边特色的,说不定能弄出什么名堂来。

许可证等着我对他的话喝彩,可我思想开小差了。我想着,许可证要发明新式乳罩,真亏他能想出来。

许可证说,今晚上我搞一个焦炒鱼条你尝尝,这道菜,我前天弄给苏苏吃了,苏苏赞不绝口,昨天中午还专门请了张田地来尝尝,你猜张田地怎么说,他说吃遍了本市的大小菜馆,我这道菜数第一!

我说,好啊,我还没吃过焦炒条鱼呢。

不是焦炒条鱼,是焦炒鱼条,这名字是苏苏和张田地一同想出来的,这样吧,我把张田地再叫过来,让他再参谋参谋,进一步完善这道菜。

许可证打电话给张田地。两句话没说,许可证就面色紧张了。

张总你慢点说……唔……唔……我晓得了……晓得了……

许可证放下电话,说胡月月出事了,在医院住着,我去看看她……你要不要去?

怎么啦?

自杀。

胡月月已经度过危险期了,她此时正在一家部队医院的急诊区打吊水。胡月月脸色苍白,她微闭着眼,似睡非睡的样子。

张田地守在她身边。张田地也脸色苍白,另外还有一脸无奈和焦虑。

我和许可证是打的去的。从张田地断断续续的话里,我大致知道了胡月月自杀的经过。胡月月采用的是最笨的割腕自杀。当时,张田地正在连徐高速的一个桥梁工地,他好像有某种预感,打电话回家,电话不是没人接,而是忙音。张田地就驾车往家里赶。在张田地回家途中,他还不停地打电话。家里的电话依旧忙音。张田地打胡月月的手机,胡月月的手机关机。

张田地家住在临海的一幢高级别墅区里,等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家里时,胡月月已经血流满地了。

幸亏张田地家附近有一所海军医院,经过及时救治,胡月月并无大碍。

看来,张田地遇到了不小的麻烦。我似乎能隐约知道张田地家的麻烦。胡月月的自杀,可能与爱情有关。也许呢,问题并不简单。并不仅仅是因为爱情。但是,我敢肯定,许可证一点也不知道胡月月自杀的原因。关于我在医院见到胡月月看嘴的事,关于我在医生那儿听到的片言只语,关于我看到的和胡月月一起哭泣的男青年,我都没有对许可证说,也没对别人说,除了海马和达生之外,我一点口风都没露。我知道这些都是张田地的隐私。我相信,张田地也不会把自家的隐私透露给许可证的。

许可证和我,都不知道如何安慰张田地和胡月月。我们只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而且这种不着边际的安慰之言也不能说得太多,太多了,就有虚假的成分了。其实,这种时候,我们最好什么话都不要说。张田地对我们的话并没有表示感谢什么的。胡月月呢,甚至对我们的到来都没有好感,她眼皮都不抬,就是说,她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我想,胡月月并不是羞于见到我们,也不是怕说什么。胡月月心里有数,她丰富的内心里,该有着怎样的波澜啊。也许这种时候,无论对张田地还是对胡月月来说,他们都是需要冷静的。

只是,胡月月为什么自杀,让许可证百思不得其解。许可证也未能超凡脱俗,对于胡月月的自杀充满了好奇,他再三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有什么事不好商量啊。许可证的言外之意是,让他们中的随便一个,把自杀原委说一遍。可张田地和胡月月就像约好似的,都闭口不谈,守口如瓶。

18

自从上次我在小酒馆里和达生海马不期而遇后,我们又常在一起了。

我们下棋,吆五喝六的,我们喝酒,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无论是下棋,还是喝酒,都是快乐的。

达生就曾问我,许可证这家伙,怎么样啦?好久没听到他消息,还怪想的。

你想他啊?海马说,没搞错啊你?

我说,许可证啊,很好啊,他要高就了,现在是过渡时期,变化大了,想开了,跟我们一样,无所事事,吃吃喝喝,散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