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我用小麦给我的钱买了水果和别的食品,再一次来到医院。我是来看达生的。
达生对我的再次到来,很感激。他没多说什么,神情有些尴尬,最后才嗫嚅道,小麦那两万,我一定还。我说以后再说吧。我也不便多坐,我知道我坐得越久,达生越尴尬,越不好受。我又留下五百块钱,就告辞了。
我从医院的住院部出来,要拐经门诊大厅门口。我无意中看到了胡月月。
我这才想起来,我好久没看到张田地了。我以为我还会看到张田地的。可在胡月月的周围并没有张田地。胡月月是张田地的女朋友,她到医院来,竟然没有张田地陪着。张田地那么爱她,他怎么会放心让胡月月一个人上医院呢?我就略微有些好奇。多看了胡月月一眼。我看到胡月月放慢了脚步,从包里拿出一只口罩,戴上了。一路上她都没有戴口罩,到了医院才把口罩戴上。我觉得,胡月月很有点意思。如前所述,我有跟踪漂亮女孩子的毛病。胡月月行踪诡秘,人又漂亮,正是我希望跟踪的那种类型。说不定,我还能从中发现胡月月的什么秘密,包括张田地的秘密,说不定也能从胡月月的身上看出蛛丝马迹来。
我被我的想法兴奋了。我双腿不由自主地悄悄跟上去。
门诊大厅门前有几级台阶。胡月月的屁股刚扭上台阶的时候,有些犹豫了。我看出来,她犹豫了。她突然转身,从台阶快步走下来。由于猝不及防,我想躲开显然是来不及了。胡月月和我擦肩而过。让我感到欣慰的是,胡月月她没有认出我来。她甚至连看我一眼都没看。我略加思索,这也正常,我和她只有一面之缘,她怎么会对我留下印象呢?只是,我那点跟踪的爱好无法继续实施了,多少还是有点遗憾。
我望着胡月月匆匆走出医院大门,匆匆钻进她那辆丰田佳美轿车。但是丰田佳美并没有启动起来,片刻之后,胡月月又下车了。
她并非要走。她不过是遗忘了某件东西。或者准备要走的,临时决定,不走了。
她又往门诊大厅走来了。
她又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我跟着她一直来到口腔科门诊。
口腔科门诊有好几个门,每个门里都有医生在给病人看病。不到医院不知道,到了医院才知道有那么多病人。看来胡月月也是一个病人了,她在一个男医生那儿候诊。我坐在门外的彩色塑料椅子上,从旁边捡起一张报纸看。报纸上的字我一个都没有看进去,我拿报纸做幌子,密切注意离我只有三四米远的胡月月。实际上,我和胡月月只是门里门外之隔。如果让胡月月看出我的行为鬼祟,她说不定会认出我来的。所以,我就把报纸向上举,遮住了我的脸。我又不时地翻动报纸,以掌握她的神色变化。片刻之后,胡月月坐到医生面前了。医生年岁不大,三十岁左右吧,肤色很白净,由于戴着口罩,看不清五官是什么样子,只是眼睛有些闪烁不定——这是因为他的病人太漂亮了。
胡月月和医生小声地说着什么。我竖起耳朵,仔细听,尽管只隔三四米远,我还是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
医生在胡月月的嘴里查看、寻找着什么。胡月月背向着我,我看不到她张大的嘴。我对医生突然有一种崇拜,他们能对着病人的某一个部位认真地看,而且距离那么的近,能看到皮肤的每一个纤维每一个元素,能听到皮肤的呼吸和血液流动的声音。胡月月现在的嘴,就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医生的目光里。我可以想象出来,胡月月的口舌粉红而娇嫩,玉色的牙齿闪着柔和的光泽,而且飘逸出晨露一样的清香。我都有点妒忌这个医生了。
医生查看完胡月月的嘴,又小声地询问些什么。大约十分钟以后,胡月月拿着处方单出来了。我看一眼胡月月,她眼神有些呆滞,面色有些痛苦,身心有些疲倦。我看到胡月月向走廊另一端走去了,她是去取药或是做进一步检查什么的,我就不想知道了。我主要是想从医生这儿得到点什么信息,关于胡月月的什么信息,否则,我的跟踪不是毫无意义吗?我灵机一动,急匆匆走进门诊室,在医生看完了另一个病人后,我问,请问医生,有没有一个叫胡月月的女孩来看病?医生狐疑地看我一眼,冷冷地说,你是谁?我说,我是她男朋友,她最近嘴里……怎么说呢,有一点小麻烦,我想问问医生,严不严重。医生还是很不信任地看着我,说,刚走一会,你去问她自己。我说,我打电话问了,她不讲。医生用鼻子笑一声,说,那我也不能讲,我们有这个规定。我说,可我是她男朋友啊。医生不理我了,他朝门外看一眼,他是看看有没有病人的,门口并没有病人。医生拿起一张报纸看。我知道我再呆下去已没有实质意义。我就说一声谢谢,走了。我走到门口,医生在后面喊我了,他说,回来。我又转身回去。我看到医生嘴角勾起一丝暧昧的笑,他看着我,说,你们认识多久啦?我说,三年多了。医生说,同居了吧?我点点头。医生说,多久?我说,也快三年了。医生说,你不知道你女朋友嘴里有一颗颗小水泡?还有一些小疙瘩?那是疱疹和湿疣。我说,严重吗?医生说,当然不好。医生又说,你们要注意,抓紧治疗,可能是不洁性生活造成的。医生最后这句话才是我想知道的。我噢着,点点头,表示对医生善意提醒的感谢。然后,我又口头再三谢了医生,走了。
我觉得这是我最成功的一次跟踪。我倒不是想窥视别人的什么秘密,而且,我也不会把今天听到的和看到的,告诉任何人。我只要知道,张田地要遇到麻烦了。他美丽的女朋友把性病生到了嘴里。这种事情,无论和张田地有关还是无关,都非常有趣。只是,对胡月月,我不知道是同情还是鄙夷,我觉得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在胡月月身上。我说过了,我是个对美特别怜悯的人。我不能看到我欣赏的美受到任何伤害。这样想着,我内心里还是有点沉重。
穿过挂号大厅时,我又看到胡月月了。
胡月月在打电话。她一边打电话,一边朝挂号大厅的休息厅走去。她患了这种可怕的病,不想办法医治,给谁打电话呢?给张田地吗?完全有可能。张田地接到这个电话会赶快赶来的。可这个电话不像是打给张田地的,如果是张田地接电话,不会讲这么长时间,他会扔掉所有的工作,赶到医院来。那么,如果是给别人打电话,我倒有必要再跟踪下去了。我的好奇心,决不允许我在这时候离开。我也走到休息厅,选一个视野很好的角落坐下来。奇怪的是,胡月月也坐下来了。她就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我能清晰地看到她头发上的蝴蝶结。如果我再朝前坐两排,我都能听到她的说话声了。
胡月月打完了电话,她把脸埋在双手里。我感觉她在哭泣,是的,她的头渐渐低下去,低下去,身体也软了,双肩在微微颤动,她真的哭了,而且,很伤心。是啊,这事放在谁的身上都会伤心的。
十几分钟以后,一个身材高挑而英俊的男青年站到了胡月月身边。男青年轻轻推推胡月月的肩膀。胡月月头都不抬,就知道是谁推她了。胡月月一把抱住男青年的腿,痛哭失声了。男青年拍拍她的肩,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身边坐下来了。他把胡月月轻轻揽在怀里,然后,用力抱紧她,让她在他的怀抱里尽情地哭。直到好久了,他才在她耳边小声说着什么。胡月月抽泣着,慢慢忍住了哭泣。然后,他们小声地说话。我看到,男青年似乎也在拭泪。他也泪流满面了。奇怪的现象出现了,胡月月哭泣时,男青年安慰她。男青年落泪时,胡月月又安慰他。胡月月把男青年的头抱在胸脯上,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
他们就这样,哭泣,安慰;安慰,哭泣。
他们最终,还是平静下来,说话了。他们好像在商量着什么。
我虽然没有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但是,我感觉到,让胡月月生病的不是这个男青年。那么,应该是张田地无疑了。我联想到我第一次在酒桌上见到胡月月,胡月月查看张田地嘴里的溃疡,以及胡月月关于接吻的一些议论,再联想到医生的话,我似乎什么都明白了——至少,我明白了张田地是个性虐待狂。
我今天到医院来,是看望我的朋友达生的。我朋友达生,并不是什么大老板,他不过是一家公司的驾驶员。我来看望达生,没想到,意外地让我碰到了胡月月,又没想到会让我意外地了解了张田地和胡月月的隐私。我不知道我以后见到张田地,会怎么看他,至少,我会对他表示同情。他的女朋友(或情人),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女朋友(或情人)。
13
已经到了来年春天了,阳光灿烂,春意盎然。我再一次失业了。我都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失业。事实上,失业这个词用在我的身上并不恰当。我不过是在不停地干零活而已。这么说吧,我帮忙的那家广告公司,很难承接到像样的户外广告了。我画广告牌是按照面积计酬的,广告公司业务差,我只好自己让自己下岗了。
达生早就出院了,他现在已经能拄着拐晒晒太阳了。
达生出了车祸以后我们才知道,达生并没有开什么软件公司,他只不过是给一家软件公司的老板开车而已。他开着老板的切诺基吉普,带着我们到处玩,都是背着老板的。老板自己也开车,他开一辆宝马,切诺基只是上山时才用用。老板在云台山上临海的方向有一个豪华别墅,他每周都有一天到别墅里和女秘书研究工作。老板对达生要求不多,只要把车保养好就行了。达生也算尽心尽职。不过他把车开出来,也是要找个理由的。有时候他谎称修车,有时候他说家里有急事。总之,老板业务忙,对他比较放任。出了这个车祸,他也是背着老板出车办私事的。老板还算宽容,给了他两万块钱治伤。两万块钱哪里够啊,所以他老婆小王才跟我们借钱。我是没有钱借的,多亏了小麦。小麦还算不错,先借了两万给达生,后来又给了一万,总算把腿给治好了。
小麦能够借钱给达生,我对小麦的认识进一步加深。我觉得,小麦的善良和富有同情心是来自内心的,因为她没必要在我们面前尤其是在我面前做做样子。她不是那种场面上的人,她生活的实在和真情,她的韧性和耐心,是我很需要向她学习的。我为此萌生了要和她结婚的念头。但是,这种念头一经出现,就被我否定了。小麦凭什么要和我结婚?我不但一文不名,不但居无定所,我还是一个懒散的和没有进取心的人。小麦能容忍我一时,她能容忍我长年的寄生虫一样的生活吗?所以,这些念头只能稍纵即逝。不过,有时候,我会自觉不自觉地流露出对小麦的真情实感,小麦不是傻瓜,她是有所察觉的。她有时候会顺着杆子调侃几句,有时候拿别的话岔过去了。
达生养伤期间,我们到达生家看过他几次。他不愿意见我们,一个人在家摆围棋。他这个假大老板自我暴露以后,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情感上有点接受不了,只好天天在家摆摆围棋,打打谱。他曾经下过围棋,还迷得不得了,现在又重新拾起来,可见他生活已经很无聊了。好在海马还常有空去陪陪他,偶尔也对一局,输赢也不去讲究。我们见面了,都不提从前的话。只是达生很少出门了。还是在春节期间,许可证请客喝酒,在老地方春城饭店,许可证要开车去接他,他死活不来。其实他那时候已经能拄着拐到处活动了。后来我和小麦、芳菲都请过他,他也没有出场。所以我们开始的六个朋友,就成了五个。有一次,不知是谁,小有感慨地说,好久没见到达生了,我们能常在一起聚会,说起来,还是他提议的呢。这句话,让我们都有点伤感。但是,就是五个人的聚会,因为少了达生而缺少气氛,又因为许可证常有这个事那个事,也渐渐稀少了。
达生闭门不出,对我们说要好好养伤。我猜他不光是治外伤,他心里的伤也该好好疗疗了。
再后来,我们这样的聚会不是日渐稀少,而是基本上没有了。最多是我和海马两个人小聚聚,喝酒也没什么劲。到最后,连两个人都不想见面了。我闲着无聊时,会情不自禁地说,又好久没有喝酒了。开始的时候,小麦听到了,还说我是馋鬼,听多了,也就不说了。我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开始画画玩。我想起来我那间在城郊的小屋,我好久没去了,租金好像也到期了,是否被房东转租给别人我不得而知,可我为小麦画的那张半成品的画还在吗?如今,我在好久没动笔之后,又开始画画,说明完全不同的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我的生活趋于稳定,另一方面是极不稳定。
小麦常在我身边,看我乱涂。有一天,小区里的树木披上了绿衣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铺着地毯的房间里。我在画阳光和地毯。阳光我一直画不好。阳光像气味一样难以捉摸,不好表现。这时候的小麦,就坐在阳光里,盘着腿,穿一只一样的袜子,正在翻一本书。阳光发出哗哗声。
连续的几天,小麦都在乱翻书。她对接电话特别烦。她把所有的电话都关机了。她一直跟着我走来走去。我如果在客厅里,她必定也在客厅。我如果在我的画室(我临时占用的一间)里,她也必定跟到画室里。她忧心忡忡坐卧不宁的样子,仿佛不是我寄生在她的屋里,而是她寄生在我的檐下。
你基础应该不错吧?小麦在我身后突然说。
那当然,我小时候得过奖。
吹吧你?
没有,我要是有个稳定的生活,要是有个好环境,我会成为名家的,我的画会很值钱的,六万块钱一平方尺也有可能。
又是吹。
那你等着瞧,等我作品数量够了,先搞个画展给你看。
这我倒是相信。
不过,得先弄一笔钱。我是实话实说。
小麦却很敏感了,她说,要是没钱你就吭一声,犯得着拐弯抹角啊?
不是这意思,小麦你就这点不好,会联想。
不是联想,我真的可以出钱,为你搞画展,要多少钱?
我停下笔,侧身看她。
真的。小麦认真地说。
我点点头。我心里有数,我的能力怕是要辜负小麦的期望了。
有没有画出来的想法?就是成为大名家那样的?
我不假思索地说,不大有可能,我们这个城市太小。我只能在这个城市有名气。
那也行,随便画画更好玩,成不成大名家都是一回事。小麦趴到我肩上,把我搂着,发梢蹭在我耳朵旁边,弄得我痒痒的。我画不下去了,跟她缠绵了一会儿。我们很快就进入状态。她在我面前脱了衣服,说,你把我画了。我说,我肯定要画你的,不过,现在不行,现在我要这样画你……
我到底还是没有耐心画下去。要是有人打我电话,让我再去打短工,我是求之不得的。可惜很少有人打我电话叫我干活,偶尔想到我的人太少了,我只好主动出击,跟我有过联系的老板不少,他们知道我大大咧咧,都宁愿带我喝酒,对我干活的多少,并不在乎。喝酒的时候,他们只会猛灌我酒,我常常酩酊大醉跑到小麦家(其实跟我自己家一样)。要说小麦对我真不错,我满身酒味她还服侍我。每当我大骂他们把我灌醉时,小麦就发狠说,这帮狗日的,哪天我去喝死他们!但是,过后,等我醒过酒来,小麦又劝我说,以后,别喝那么多了,伤身体的。
就这样,我和小麦保持着很好的关系。她对我出去找朋友玩,表示理解。但是,她不知道我怎么想,小麦对我这样一个什么事情都做不好的人,能容忍多久呢?长期下去,肯定不是个事啊。小麦一针见血地说,你那点事,不就是帮人画画?干不干都一样。
我不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去多想了。我和海马不一样,海马失业了,也就失业了。我这几年这地方画,那地方画,我的画作遍布城市的角角落落,我虽然不可能成为画家,但在本市的广告美术界多少还有点影响,一些老客户还想着我。个别的小广告公司,干不完的活,或者急活,也会喊我去抢抢。我有时候就像救火队员一样,奔波在我们的城市里。我说过了,有时候,并不是为了钱,能有点事做做,能和朋友们喝喝酒骂骂人,是我很需要的。海马没有我这样的一技之长(写作并不算什么玩意)。海马天天蹲在家里,写那些烂稿也卖不出去,偶尔被小报登一篇,稿费还不够两天的伙食开支。我身边有小麦资助,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海马还要养活他的漂亮老婆,而小麦有用不完的钱。
这段时间我还是比较耍得开的,有酒喝,有烟抽,有饭吃,有女人(小麦),还要怎么样呢?人是需要满足的。我现在就满足得很。我都三十多了,往四十数了,人到了四十,还能想些什么呢?
但是,我的好日子马上就结束了。这就是,小麦要离开我了。
小麦要去海南。
在小麦说她去海南之前,较长的一段时间里,她的表现有些反常,比如她会常常发呆,一呆就是一两个小时或半天。比如她会拉着我说话,说一些日常生活家常里短。比如她会没完没了地跟我调情,一连数次跟我做爱。最反常的一次是她跟我大发雷霆,莫名其妙的,跟着就搂着我的肩哭。
那天,我连续听到她打几个电话。有一次,她拿着手机到阳台上,说,喝酒啊……好啊……那么远啊……好吧,干就干一杯……干!哇噻,我再敬你一杯……啊,我也醉啦……啊……啊!小麦接完电话,兴冲冲地走到客厅,满脸通红的。我说你喝什么酒啊,把我也带上吧。这时候她还没有说她要到海南。后来她又连续发短信息,她一会儿拿这部手机发,一会儿拿那部手机发。再后来,她就对我说了,她说她要到海南去。我还以为她开玩笑,我说你那里要是有酒喝,把我也喊上啊。小麦说,这回,我怕是带不动你了。
小麦在那天的晚餐上下了工夫,做了一桌的好菜给我吃,好像要诀别似的,搞得很伤感。我说要不要我请海马达生他们过来送送你?
算了,你跟谁都别讲,十天八天就回来了,最多一两个月,搞那么大动静干什么啊。
小麦喝了酒。
小麦脸红红的,她说,你就在这屋里住着,放心,没有人会赶你走。
即使话说成这样,我还不相信小麦真的要离开海城。
我问她为什么要走。她不告诉我。我对她说,即便是要走,也不能这样急啊。
小麦说,我就喜欢到处走走,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一辈子都在路上。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或什么人啦?
你不要问了,我是不会说的。小麦又说,我想走,就要走。
小麦的话就像一块泥巴贴到我的嘴上,让我无话可说了。
真的十天八天,最多一两个月?
小麦点点头,说,正常情况应该这样。
为什么还有不正常?
你傻瓜啊,小麦笑笑,出门在外,什么事情不能发生?你怎么这么粘乎啊,我会跟你联系的。
我开始回忆,回忆她为什么要走。我试图从回忆中找到答案。但是,我的回忆是徒劳的。我只是想,小麦有这样一幢大房子,还不缺钱,过着优越的生活,一定要走,大概是有其中的原因的吧。
隔一天,小麦在客厅的地板上放一只旅行箱,把衣服一件一件往箱子里叠。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我都没见她穿过,显然是适合热带的夏装。我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她。我不是帮不上手,我是百感交集。我们谈了一夜的话。小麦给我做了一个小结,主要意思是,我这个人是属于没用处的那种人。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没用处就是没用处,你自己去想想吧。我心里有点不服,说,像许可证那样,就算有用啦?小麦说,把你放在许可证那条道上,你也混不出许可证那个样子,你说是不是?你以为当官好当啊?你想想看,你能像许可证那样?我想想,许可证的许多事,我的确做不出来,便说,这倒也是。小麦说,你说你有没有用吧?你连达生都不如。达生还知道要脸,还知道摆摆显,出了事以后,还知道害羞,还怕见到老朋友,你呢?你还说你比海马强,其实,在我们这帮朋友当中,海马最不简单了,海马刚刚找了一份工作你知道吗?我说我知道,海马在殡葬管理所工作。殡葬管理所就是火化场。小麦说,海马白天上班,抬死人,烧死人,晚上回家读书,写小说,这些你老陈做不到。黑暗中,小麦的话就像从天外飘来,她什么时候这样深刻啦?我内心里钦佩小麦,她的话无疑都是对的。小麦的话让我无话可说。小麦后来又跟我说,她这次到海南去要处理不少事情,时间不好定,说十天八天,说一月两月,都是概数,也许要不短时间,或者说要很长时间,家里的房子就由我替她照看了。
小麦让我替她照看房子,这倒是好事,我可以正大光明地住在这里,省得到处瞎跑了。
小麦去海南干什么,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小麦像是做大事情的人,她特别强调那一句话,海南那边需要她。
小麦不把旅行箱放在卧室里装衣服,而是放在客厅里,她在衣柜里挑一件衣服就跑出来一趟,放好以后,再到卧室里挑另一件。我觉得她是故意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小麦这天没有化妆,她把自己搞成素面朝天的样子,像邻家的大姐姐。虽然我比她大好几岁,可我现在落拓得就像犯错误的小弟弟。收拾差不多时,小麦过来坐到沙发上,她把腿挤着我的腿,然后,轻轻地弹几下。小麦说,你会觉得我这个人无情无义吧?我说,也不是。小麦说,该说的话我们都说了,海南那边真的需要我。我没有说话,我想知道海南那边为什么需要她。可她没有接着说下去。如果她不说,就是不准备告诉我,她不准备告诉我,我问了也没用。小麦紧挨着我。我们几乎是相拥着了。她捡起我的手,看看我的手,痴痴地笑笑,说,女人挑衣服就像挑男人差不多。我有点不怀好意地说,你真是个女巫,说话越来越让我听不懂了。小麦说,可不是,精挑细拣的,口碑要好,牌子要硬。我若有所思地说,噢,我晓得了。小麦哈地笑了,她用力挤我一下,你晓得什么啊,你们男人挑女人也不就像挑领带一样啊。我说我不懂,怎么像挑领带啦?小麦说,要看着顺眼,手感舒服,有档次,别太贵,时间久了不起皱不变形,就算是名牌也不娇气,手洗机洗两相宜,最好不要过时,万一过时呢,扔了也不心疼。我也被她逗笑了。我说还真形象。小麦说,什么形象啊,都是从书上学来的,现炒现卖。
小麦是蓄意在临走之前再跟我闹一闹的,我也被她挑得心里麻麻的。我们后来就进入状态了,我们都很努力,都想把事情做好。不过最后结果却有点草草了事。她大概有点失望吧。她对我作最后交待了,她给我一张卡,说,这是交电费的。又给我一张卡,说,这是交水费的,全市各个银行都能交,你每月十五号之前去交就行了。我说好啊。她把卡放到我的肚皮上,然后手就停在我的肚皮上了。她沙哑着嗓子说,还有啊,除了交电费水费电话费,有三种人你不能交,一种人是医生,她会对你说,脱,再脱,脱光了看。还有一种人是客车售票员,她会对你说,进去一点,再进去一点,里面还有很多空。还有就是老师了,她会对你说,做一次不行,做两次也不行,做十次吧。我果然又被逗起来了。这一次,我们很淋漓,小麦大概是调动她所有的经验吧,把事情做得有声有色,交相辉映。
然后,我们又坐起来,喝一杯热咖啡,继续说话。
我以为小麦要跟我说什么重要的话,谁知她还是跟我说一些手机短信什么的。也许她还延续在高xdx潮中吧。可我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不过后来,小麦还是说了让我感动的话。她说,我昨天晚上给你做顿饭吃,还是第一次哩,我真的好想好想天天给你做饭吃,我们毕竟饭友一场。我说,是啊,能做一回饭友也不容易,我们出去吃也不是挺好么。小麦把我紧紧地搂着,说,不一样的。我说,有什么不一样啊。小麦说,就是不一样的。我感觉到小麦流泪了。我说,要不,今天中午我做饭给你吃吧。小麦说,做什么饭啊,连一根葱一粒米都没有。我说,那我就送送你吧,在饭店喝一杯。小麦这回没有拒绝,而是说,也行,把他们也叫来吧。
飞机是下午起飞,两点半在五一广场有机场的大客车接送,时间还很充足。
我就分别给朋友们打电话。海马手机没有开机,我打他家里,小汪接的电话。小汪说,他上班了。我说怎么和他联系。小汪告诉我海马单位的电话。我打到海马单位,接电话的人说他正在后面烧尸,没办法接电话。
我又打电话给达生。达生说我输棋了,心情不好。我说你现在干什么啊?达生说晒太阳刚回来,要看看武宫正树的棋谱,他们说我下棋模样大,有武宫风格。我说,是这样的,你少看一会儿谱,中午请你吃饭。达生说,吃什么饭啊,我行动不便,算了吧。我说,要是平时就算了,就让你安心在家打谱,今天不一样。达生说,怎么不一样啊。我说,小麦走了,她去海南,我们送送她。达生说,不回来啦?我说,听口气,不好讲。达生说,你怎么搞的,到现在你还没把她拿下……你这家伙,真是没什么用处,怎么没把她摆平?好吧,我去,在哪?还在春城?我说,不一定,她两点半在五一广场上车,我们就在五一广场附近吧,随便找家饭店就行,你把手机开着,随时听我电话。
达生能参加我们的聚会我很高兴,这可是他腿伤后第一次出山啊,说明他心态调整得差不多了。
我又给芳菲和许可证打电话,芳菲和许可证都说不能来,芳菲说她有一个重要活动要参加。我把小麦要去海南的事告诉她,她差不多要对我发脾气了。她说你怎么这样没用啊,在耶士咖啡馆我都跟你说些什么啊?你怎么能让小麦走呢?我们还准备吃你们的喜酒呢,你呀,你呀……你还给她看房子……不是什么好兆头,她说不定跟人私奔了。好吧,你代我敬她一杯酒,也代我向她道歉,等有机会我到海南找她玩。我这边,真的走不开,是和几个大客户见面,都是大单子。
许可证更是绝,在电话里说他有事。连什么事都没说。
我说有事你就忙吧。我没有告诉他小麦去海南的事。我猜测,他一准是调动工作的事了。许可证升不了官,有一阵传说要调到晨报,他说不定就忙这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