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要减肥啊,你再减肥就剩一把骨头了。
小麦说我就要那感觉。
我们又瞎扯些别的话。我问她什么时候买了这套大房子。还问她这些年都做了哪些工作。问她和芳菲联系多不多。问她都有哪些朋友。小麦有的跟我说说,有的不作回答。
在我们说话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就是,小麦有三部手机(好像四部或者更多),还有一部小灵通。我发现这个细节,是因为她的手机响了,小麦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另外一部手机。这是一部新式的彩屏手机,铃声有些怪异。小麦看看号码,没有接,还关了机。而她的小灵通,大概是一直放在家里的。因为我问过她,问她小灵通号码是多少,她说,你就打我手机吧。而她所说的手机,是她告诉过我号码的那部。那么,带彩屏的那部号码是多少呢?她为什么家里有电话,还拥有好几部手机和一部小灵通?我还联想到不久前,我和小麦晚上散步时,小麦从身上掏出一张磁卡,到路边的电话亭去打了一个电话。她身上又有手机又有小灵通不用,却打磁卡电话,也是我不能理解的。
也许小麦和许多女人一样,做事都很仔细吧,仔细到让人不可理喻的地步。
你就住我这里好不好?你住几天,习惯习惯——要是不习惯,你随时开溜,招呼都不用跟我打。
这里要是我家就好了。我这可是真话。
你要看这里不像你家,那我是你家,怎么样?
我感动小麦的话,心里既踏实又悬浮着——太快了吧?好像还没有准备好似的。
想什么啊?
我得意地嘿嘿笑着,重复着她的话,你就是我家——太诗化了。
别冒充学问,你又不是海马!
小麦笑着,离我一步远的距离。我立即想起那幅画。这时候的小麦,和我画中的小麦如出一辙。我忍不住上前搂住她,我说,过两天,我送你一幅画。
我和小麦一起打车来到春城饭店。
他们都到了,只缺海马。
我和小麦找地方坐下来,就听芳菲没头没脑地说一句,怎么样?
达生和许可证都会心地笑了。达生说,非常好。
我和小麦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一定是芳菲说到了我们俩。芳菲说不定还对她的巧作安排津津乐道。
我故意打岔说,不是说好今天我请的吗?
达生说,行啊,那就算你的吧,让你好好再得意得意。
不行,你请就你请,我下次再请。
达生说,看你吓死了,不要紧,你请客,我埋单。
达生真是善解人意啊,他知道我口袋里钱不厚实。
但是芳菲说了,人家有小麦,稀罕你埋单。
小麦就偷偷乐了。
达生穿一身得体的西服,他快乐地说,谁请客也是吃饭,圣诞节过去了,又迎来了元旦节,只要你老陈两旦(蛋)快乐,我天天请你。
大家哄地笑了。
我反击道,今天怎么穿上了西服?你以为穿西服你就是大老板啊,还不如穿你那些破衣烂衫更像你。
小麦用腿碰我,说,你不懂不要说外行话,什么破衣烂衫啊,人家那是名牌。
知道,名牌我不知道?还世界的,我故意逗达生玩的。
大家又笑了。
其实我哪里知道啊。我还以为达生故意作秀呢。谁知道他那身行头还有来历的。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啊,我还是搞艺术的呢,艺术这碗饭我是白吃了。
海马这家伙,怎么回事啊?怎么还不来啊?许可证显然对我们东一句西一句的话感到反感了。许可证说,达生你去接他一下。
达生说我打电话看看。达生摆弄了半天电话,说打不通,手机关了,家里电话一直忙音,这家伙八成在上网。我去把他带来。
达生出去了。包间里只有许可证、芳菲、小麦和我。许可证和芳菲悄声地说着什么,我就和小麦说话。自然没有什么要紧的话。小麦就用腿不停地碰我的腿。我也偶尔碰她一下。小麦对这个游戏显然很喜欢。我们一边碰腿,一边听许可证和芳菲说话。我以为他们会谈什么绝密的情话,或者是谈生意,没想到是说张田地、李景德、金中华,还有更大的副市长、人大副主任这些官,期间还提到另外一些长。我听到许可证说,你选个时间吧,我把他们请到一起坐坐,让你认识认识。芳菲不失时机地说,那就定明晚吧,我在登泰安排一下。许可证说,不要你安排,喝杯酒吃顿饭,还不是小意思。芳菲说,我得好好感谢你啊,事成之后,我把稿费都给你。许可证说,外了吧?你是瞧不起我吧?我帮你弄点广告,你还提稿费?我还缺那几个小钱?芳菲说,这倒也是,我说错了,那我就留着,什么时候请你洗洗东海温泉澡。许可证哈哈大笑着说,好啊好啊。
我听出来,洗澡是假,找小姐是真。芳菲也真能做得出来,看来,他们晨报的广告真的不太好做。芳菲准备请客的那家登泰大酒店我也知道,是全市惟一一家五星级饭店,听说最低消费是三千块钱一桌。
许可证突然说,你说明晚安排在登泰啊,巧了,明晚我还有点事。这样吧,你让我先跟他们联系一下,具体时间我再通知你。
芳菲说,什么联系啊,你给他们打一个电话,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啊,我是生意人,办事可是喜欢爽快啊。
许可证对芳菲的话显然非常满意,他微笑着说,我忘了你是报社广告部的大主任了。好吧,我把事情全推了,专门为你请客,我保证让他们全部到场,到时候,能不能办成事,就看你的了。
芳菲说,你放心,办这些事我还是有把握的,我把节目安排多多的,保证叫他们都满意。
我和小麦听出来了,芳菲做生意真的不容易——什么心都要操,要操多少心啊。
许可证抽着烟,吐着烟圈,说,芳菲,你说我到你们晨报,到底合不合算呢?
你能屈驾到我们破报社啊?
什么话讲的,我对媒体一向是有兴趣的。
来做一把手?
老了,要是早五年,也不是没可能。
达生很快就回来了。他不但带来了海马,还把海马的老婆一起带来了。
海马的老婆小汪,我和达生都比较熟悉,其他人就不一定了。小汪没下岗之前是第五农药厂的工人,下岗后就在家耗着了。她曾是个写诗的文学青年,中学时写过几本诗集,早年特崇拜海马,曾说过“不是嫁给海马而是嫁给文学”的话,可结婚后,才发现作家原来不是个东西,连老婆都养不活。小汪就觉得自己是鲜花插到了牛粪上,后悔都没有了眼泪。我知道她经常跟海马干架,海马经常被她打得灰头土脸伤痕累累。我知道他们干架都是因为钱,有时候因为没钱买米了,小汪嘟囔几句,海马也针尖对麦芒。小汪脾气一上来,就没真没假。在海马和小汪一进来时,我估计他们俩又干架了。不过我没见到海马身上有伤痕。从前他们俩干架,海马脸上或手上会有一道道血痕,有一次海马到医院包牙,他的下门牙掉了一颗,我问他怎么弄的。他说还能怎么弄的,小汪打的。他还哈哈地跟我笑。他们三天两头干架,已经习以为常了。
空调房间的气温很快就上来了,喝酒时,别人都脱了外套,海马也脱了外套。海马小心夹菜的时候,我还是看出来了,海马的手腕上露出了血痕,他脖子上也有一道血痕的尾巴。我就知道他们这一架不是白天干的,是夜里动的手。夜里目标模糊,难免会把伤弄到容易暴露的地方。夜里正是年终岁首的时候,我当时和小麦在一起,引用达生的话就是,我正在两蛋快乐呢,可他们两口子却干架了,可能是年终岁首盘点没有盘好吧。
今天这顿酒喝得比较和气。原因可能不仅是多了一个小汪(小汪第一次参加这样的酒会,她一腼腆,大家只好跟着腼腆了)。原因可能是,芳菲和许可证一直在密谋如何请客,密谋如何借请客来谈广告。整个喝酒过程中,他俩都不在状态。我只零星听到什么二分之一版啊,百分之十七啊,回扣啊,稿费啊,软文啊,套红啊,报眼啊,报眉啊,底条啊,等等。
散酒的时候,达生坚持用车送海马和小汪。达生还喊我和小麦一起上他们的车。达生说,走啊,到海马家打牌去。我知道达生的意思,他想让一场牌局冲淡一下海马和小汪之间的矛盾。海马也说,老陈,好久没打牌了,甩就甩几牌嘛。海马说话时,我看到他朝小汪看一眼。小汪说,我也打,我也好久没打八十分了。小汪这回给足了海马面子。这是我们今天第一次听小汪和海马说话。海马也就给点阳光就灿烂地说,你那臭牌,上不了场。小汪可爱地推一把海马,说你才臭了,你顶风臭千里。我们就都笑了。我们挤上了达生的吉普车,一路嘻嘻哈哈地到了海马家。
谁知,到了海马家,达生说要听维也纳新年音乐会,不跟我们打牌了。他说,你们四家正好。
小麦说你也懂音乐啦,不得了啊。
海马说你越来越骄傲了,听完音乐会过来啊,再喝啊。
达生在我们的骂声中开车跑了。
抓牌的时候,海马下决心说了一句话,他说不准备在家写作了,准备找一份工作做,光耗着也不是个事,写稿子也赚不了几个钱,又说,我们还想要个孩子呢。
小汪说,看你美气的,谁给你生孩子啊,你让孩子喝西北风啊。
小汪说这话时,并不是生气的。她嘴角有点弯,脸上还有小酒坑,一说话就笑笑的。
我们都说小汪天生一副甜模样。
小麦说,小汪是个大美人,生个女儿也一定是个大明星。
小汪说,为他生孩子,我才不那么傻了,他连工作都没有。
海马说,我不正在找工作嘛。
小汪说,找到了又怎样,一月三百五百的,还不够他自己买书看的,他能有钱养得起小乖啊。
海马说,总有办法啊。
海马嘴上这样说,看出来,有些泄气。
小汪说,他还晕车,我也晕车,我们两人都晕车,要是生个孩子,肯定也晕车,一家不出门就都晕倒了。
晕车不遗传吧?海马说。
谁说晕车不遗传?小汪说。
就这个话题,我们又讨论了一会。
后来,大家一致认为,海马是应该找个工作干干了,干总比不干强,可以让许可证想想办法。他认识人多,路子广,随便找个事做,应该没问题。
谁知,海马说,我不想找他,有本事自己找,麻烦人的事,我不做,连达生请我去做我都没去。
海马又进一步解释说,你们不晓得,做朋友行,做同事,天天在一起,就不一定行了,你们说对不对呀。
小汪对海马这句话有点反感,她说,你看你,人不怎么样,讲究还不少,照你这样说,你永远都找不到工作。轮到你挑三拣四啦?你也不照照镜子!
海马说,又来了,你去给我们倒点水。
我不倒,你不喝拉倒,你也不是没长手。
就倒杯水,你看你多少话。海马可能觉得没面子吧,脸色有些不好看。
嫌烦啦?我就知道!
我们看出来,小汪又上情绪了。
小麦打圆场说,等会我给你们倒水,等牌抓起来我就给你们倒。小汪你别动,他们都成大老爷了,没有人服侍不行啊……哎呀,底抓穿了。
小汪还是倒水去了。
11
我终于准备请客了。我再不请客就说不过去了,他们会说我雷声大雨点小,会说我请客都在自己嘴里请,不是落实在行动上。
但是,达生却打来电话,让我们到春城饭店吃饭。我在电话里说,达生啊,怎么老是你请啊,也让我表现一次嘛。达生说,无所谓,吃顿饭算什么啊,你和小麦一起过来吧,没有别人,还是咱们这帮菜鸟。喂,老陈,你和小麦早点来啊,咱们聊聊。我说,怎么,有事啊?达生说,我操,我能有什么事,就是瞎聊呗。
我和小麦就提早赶到春城饭店。
达生仍然春风得意,满面笑容。我发现,一旦是达生请客,他就格外的兴奋。好像我们去吃他的饭,对他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
但是,几句话没聊,达生手机响了。达生看一眼手机,说,是许可证的。达生接了电话,说,喂……怎么……不来啦……什么事啊……不还是吃饭嘛……什么不一样……你说……这样不太好吧……你等等,正好老陈和小麦在我这地方,你再跟老陈说说。
达生把手机给了我。我说,许总啊,怎么回事?
许可证说,我去不了啦,我这边有一桌。
我说,要不重要,就过来嘛。
许可证说,非常重要。许可证接着说,我想这样,你和达生商量一下,我在海鲜城,我这儿有……怎么说呢,是重要客人,非常重要,我再在我这边给你们安排一桌,你们过来,我就可以两边跑跑了。
我觉得这样也行。我就说,你那边方便吗?
许可证说,方便。
于是我们一行人杀到了海鲜城。对许可证此举,我们表示欣赏。达生既不花钱,又有饭吃,许可证真是我们的好朋友。
我们五个人在一个小包间里,空调已经打好了,冷菜也上齐了。我们拿海马打趣,问他身上的伤痕好了没有。我们都羡慕海马,经常被自己美丽的老婆揍一顿,真是幸福不过的事了。海马对我们的话也没有反对,他说,再幸福也不如你们啊。你们那才叫幸福啊。说着,还看一眼小麦。大家心照不宣地笑了。
许可证推门进来了。许可证对我们能照他的安排很高兴,他说,都来啦,包菜,五十块钱一人,你们放开喝,我等会过来敬酒。
达生说话都是挺正经的,他说许总你有事忙事,我们你就别管了。
许可证说哪能呢,等会我过来啊。
菜都是好菜,我们五个人上了一桌海鲜。我们对那盘对虾干特别感兴趣,吃了一盘,我们又要一盘。我们都不去喝酒了。这么好的美味,谁还去喝酒啊,吃吧。海马说,等会吃完饭,我要跟小姐再要一份对虾干,带回家,给小汪吃。小汪最喜欢吃对虾干了,早上喝着稀饭,吃着对虾干,小汪能喝掉半锅稀饭。
海马的话我们信。
一直没说话的芳菲啧啧嘴,说,海马多疼老婆啊。老陈你以后可要学着点。
大家都知道芳菲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也没有隐瞒什么,看一眼小麦,小麦脸上也恰到好处地爬上了红晕。
许可证推门而入了。许可证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许可证酒杯一举,身子一闪,一个身穿红色羊毛衫的美丽的女孩进来了。
这不是江苏苏嘛。
江苏苏站在许可证身边,亭亭玉立。许可证拉过她,说,介绍一下,我爱人,江苏苏。
在座的,恐怕只有小麦和芳菲不认识江苏苏了,我发现,许多人都大吃一惊,都被江苏苏的美丽和气质惊呆了。
许可证继续说,这几位,都是我朋友,介绍一下吧,达生你认识,他到我家去过几次。这位,海马,我跟你说过的,作家。这位,芳菲,晨报主任。这位,老陈,陈巴乔,画家,跟我最铁,你知道的,不用介绍了。老陈和海马都是搞艺术的。这位,小麦。我们都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来,我看这样,我和苏苏先敬大家一杯,然后苏苏再敬一杯。
我们一起把酒喝了以后,江苏苏开始敬酒了。江苏苏端着半杯啤酒,先敬小麦和芳菲。江苏苏说,我先敬女士啊,你们不要有意见。江苏苏把酒杯,在小麦和芳菲的杯子上轻轻碰一下,声音发出来了,真是奇怪得很,她们三人的碰杯声,都仿佛不一样似的,叮叮的,脆脆的,像在晨雾里,像在露水里,十分的女性化。江苏苏抿一口酒(也许她没有喝)。又跟海马碰一下,也照样地抿一口,跟我也是如此。但是,她敬达生时,达生说话了。达生说,嫂子你不能这样喝酒,这杯酒你得干掉。江苏苏说,我不能喝酒,说着,就望着许可证,那种求援的样子很可爱。许可证说,达生,苏苏不能喝你是知道的,哪天到我家再敬你吧。达生说不行,嫂子一定得喝。许可证说,那我就代喝了吧。达生还说不行。达生说,要代,也不能让你代,你是外人,我带还差不多。达生说,老许,你把酒也倒上,我和苏苏敬你一杯。我和苏苏,祝你官运亨通。要不,你就祝我和苏苏幸福吧。
达生说许可证和江苏苏是外人,说他和江苏苏是一家的。他还要求许可证祝他们俩幸福。达生认真地开这样的玩笑,让我们开怀大笑。
许可证也笑了。许可证可能惦记着他那边的酒席吧,就顺着达生开着玩笑,说,好,我祝你们幸福。
我们在笑声中送走了许可证夫妇。
大家继续开心地喝酒。有人说江苏苏真不错。有人骂许可证艳福不浅。
达生说,我们去不去许可证那边敬酒呢?
海马说,不知道许可证那边都是些什么人,我们去了,怕是配不上,弄不好还扫了人家的兴致。
芳菲说,达生你去还差不多,你是大老板,只有你能够敌得过他们。
达生说算了算了,不去也好。
后来,我们一致认为,不去敬酒比较妥当。一来,那边情况不明,二来,江苏苏在那边,也可能是什么私客。就是说,也许是江苏苏的客人。再说,如果需要我们去敬酒,许可证会来招呼的。
再后来,我提议,下次我请客,把夫人们都带上,海马,你把小汪叫来,达生,我们还没见过你那位呢?是不是像江苏苏那样,也要闪亮登场,让我们大吃一惊啊?芳菲,你那位也要来,再加上许可证和江苏苏,这才像喝酒的。
没想到,我话音一落,就留下话柄了。大家都哄笑我和小麦正好也是一对。
我现在终于结束了无家可归的日子了。苍梧小区小麦的大房子里,让我感觉到了家的温暖和家的氛围。你知道,我此前的状况是,不论有工作无工作,不论有事没事,都处在漂的状态。而现在,小麦让我有了稳定的生活了。生活一稳定,精神也跟着稳定。关于请客的事,几天后,我们又旧话重提了。
在小麦那所大房子里,我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我把烟灰缸放在两腿圈成的小圈子里。小麦看一张港台烂片。她有点蓬头垢面。我们刚从床上爬起来,现在快中午了。这几天我们早上都是从中午开始的。我说,小麦,别看了,你去洗一把,我们出去吃饭吧。小麦说,我不想出去了,你去买点带上来。小麦告诉我她平时也不吃早餐,这些年习惯了。我和她就早餐问题有过讨论。最终,她说,我要减肥。我就没有话了,减肥对于我们周遭的女人来说,真是最充分的理由。这一招能抵挡住所有的问题,就连海马的老婆小汪,都喊着要减肥(她只有九十来斤,却有一米六六的身高),可见肥是多么的让人恐惧。
不知怎么的说到了达生,我和小麦一致说他人出息了,脾气也越来越好,请客数他最实在,开着车也不显摆。说到请客,我就有点惭愧了。小麦大概看出来了,她说,怎么说也该你请大家吃一顿了。我说那是那是,最近吧,我安排时间。小麦说,什么最近啊,就今天算了,我有的是钱,先给你点用用,用完再拿。小麦说到做到,她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三千块钱,说,你先用着。
可我打电话给达生时,达生说他去不成了。我说怎么啦?他说,在医院里,断了一条腿。我说怎么搞的。达生在电话那头轻描淡写地说,出了点小事故,不要紧。我说真的要紧不要紧?达生说,接上了,要得半年才能长好。我说我们去看看你啊。达生说,没事的,有事你忙你的,躺三两个月就能出院了。我说,是不是开车出了事故?达生说,就是一不小心撞到山上了。我说,你是不是酒后开车。达生说,喝了一点。我说,车子怎么样啊?达生说,差不多报废了。我在电话里惋惜了一阵。达生还是无所谓的口气,你知道就行了,别再跟朋友们说了。
我和小麦决定去看达生。同时决定,今晚不请客了。少了一个达生,喝酒也没什么意思。我们都替达生担心,说他生意没有人打理了。说一部车几十万呢。说不知会不会残疾。后来小麦又自我安慰,说他那么大生意,管理体制应该早就健全了,不会有问题。又说再买一部新车,达生也是有这能耐的。
我们在医院门口买了花,小麦说水果就别买了吧,他家水果还不是堆成了山。再说,现在水果都是激素催出来的,也不好吃。
达生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夹板,头上也包起来了,连脖子都裹上了纱布。达生看到我们,说,带什么花啊。
我们进去时,看到坐在病床一角的一个女人,正低着头默默地流泪。我们都坐下来了,达生也没有介绍她是谁,我猜想她可能是达生的老婆。小麦嘘寒问暖几句后,就说,达生也不介绍一下。达生脸上的笑容带有苦意。他说,她是我老婆小王,女人见识短,哭哭啼啼有什么用。小王,我朋友来看我了,你给我点面子好不好。我觉得达生对他老婆态度不大好。小麦可能也感觉到了,她转过话来安慰小王几句。小王是个朴素的女人,样子也很善良,三十六七岁的样子,经不住别人的安慰。小麦越安慰,她越是流泪。她头一直不抬起来。她都成一个泪人了。
我们告辞时,小王跟了出来。到了楼梯口,我们让小王回去,她执意要送送我们。都到楼底了,我们看到小王还是泪流满面。我们只好再安慰她。和刚才一样,我们越安慰,小王越能哭,最后都泣不成声了。我们猜想小王一定有话要说。小王终于说话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小王说,你们都是达生的朋友,达生出这个事,我们家……完了。你们都是达生的朋友……能不能……达生他不好意思说,也不让我说,达生出这个事……你们都是达生的朋友……
我预感到小王一定有难言之隐。
小麦说,我们跟达生都相处十几年了,你有什么话,跟我们说。
我说,没事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跟亲兄弟一样。
小王说,我也常听达生说过你们。达生出这个事,要花很多钱。我们家生活一直都不怎么样,达生又穷大方,要面子。我想,我想,我想跟你们借点钱。要是再不交钱,医院就不让我们住了。
小王终于把话说出来了。她脸都憋红了。我看到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她太累了,这句话能说出来,对她,该是费了多大的力气啊。但是,我和小麦都有点吃惊,应该是大吃一惊。我们一时还没有回味过来。因为在我们的印象里,达生是个大老板,怎么会穷成这样呢?怎么还要跟我们借钱呢?难道他生意没有做好?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小麦说,花了多少钱啊?
很多……两万多了。
你放心,等会我送钱来——还要多少?先给你两万吧?
不不,不能那么多……
你先拿着,用不完再给我。小麦拉着我走了。小麦又扭头说,我们一会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