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的分类

春尽江南 格非 第2页,共2页

小顾说,绿珠不久前结识了一个环保组织的疯丫头,忽然就说要做环保。硬是逼着她姨父给捐了七十多万。可钱一到账,那人就没了消息。打电话关机,发短信也不回。算是人间蒸发。钱倒是小事……

守仁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家玉接到了小史,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大家就住了嘴。

“小钢炮”没和小史一块儿来。端午暗自庆幸。

守仁和小秋的到来,惊动了这家饭店的秃头老板。他亲自在门厅的茶室里招呼待茶。又嫌酒楼里太嘈杂,不成个样子,硬是把原先订在二楼的那桌酒席,临时挪到了后院自家的花园里,也算是郑重其事。

宴春园酒楼,是在原先“新光旅社”的旧址上翻盖的。三层楼的店面,看上去也不怎么起眼,但生意却十分火爆。眼下正是品尝江蟹的时节,等待叫号的食客已经在门口的木椅上排起了长队。老板领着他们,穿过烟熏火燎的厨房边的小侧门,走进了对面的一个小四合院。老板平常喜欢收藏,他们在经过一间狭窄的琴房时,看见两边的橱柜里,陈列着不知从哪儿收来的古器旧物。

小史似乎一下子就被这些陈列品迷住了。东摸摸,西看看,缠着秃头老板问这问那。老板倒是很有耐心地一一为她做了介绍。说起来,也无非是吴太白的长剑,季札的古琴;葛洪的小丹炉,小乔的妆奁盒;孙坚佩戴的调兵令牌,寄奴用过的射雕弯弓;东汉的石鼓,六朝的铜镜……

见老板说得那么夸张,端午也不由得停下脚步,细细观赏。忽听得走在前面的徐吉士对家玉小声嘀咕了一句:“听他的!这年头哪有什么真东西,全是假的。你知道在高桥那个地方,整个村庄都在炮制这种货色。我已经在报纸上揭露过好几回了,可惜那秃驴不看我的报纸,白白糟蹋了这许多冤枉钱!”

小秋回头白了吉士一眼,笑道,“屌毛!你倒是有心思操这份闲心!来噢!吾有一个堂侄,在你们那块儿实习哪,你别老让他做夜班编辑唦……”

琴房的隔壁是一间宽敞的客厅,几个人正好坐满了一张八仙桌。空调刚刚打开,屋子里还是有点冷。客厅的北边一面临水,那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水池。池畔叠石为山,水池中央有一个八角凉亭,有石桥相通连。怎么看,端午都觉得有点俗不可耐,不伦不类。老板介绍说,若是在夏天,他会常常请人到这里来唱堂会。好在外面有一堵高墙,挡住了北风,也隔开了外面的市声,使得这个小园显得十分幽静。

席间,家玉问起守仁的伤情以及他被打的经过,守仁的脸色陡然变得有点难看。他似乎不愿意有人重提此事,只简单地敷衍了一句:“现在的工人,有点不太好弄!”就支吾过去了。不过,他很快又说道,自己在受伤之后的这两个多月中,倒也读了不少书,明白了不少道理。他提到了《资本论》,提到了《路易·波拿巴雾月十八日》,甚至还提到了黄炎培与毛泽东在延安的那次多少有点诡异的谈话,让端午颇感意外。

“历史是重复的,或者说,是循环的。不仅中国如此,西方也一样。”守仁向坐在边上的徐吉士要了一根烟,可刚抽了两口就掐灭了,“原来都他娘的没戏。中国人通常说六十年一个甲子。有点迷信是不是?可马克思和黑格尔也这么看。读了《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我才知道,为什么在资本主义社会,会周期性地爆发危机。这种危机,为什么从根本上说是无法避免的……”

“那你快说,为什么是无法避免的呀?”小史忽然冒失地问了一句。经她这一问,大家全笑了。

守仁倒是没笑,被她一搅,也没再往下说。过了一会儿,他反过来问了小史一个十分古怪的问题:

“小姑娘,你晚上做梦,曾经梦见过下雪吗?”

小史愣了一下,皱着眉,想了想,不安地笑了笑,道:“没有啊,从来没有过!咦,我怎么从来没有梦见过下雪呢?你别说,真的哎,一次也没梦到过。奇怪!”

守仁又转过身去,挨个地去询问在场的每一个人。大家面面相觑,都说没有。

家玉最后一个被问到。与端午的预料相反,家玉十分肯定地答道:“梦见过。而且不止一次。怎么?是好还是不好?”

守仁笑而不答。他站起身来,端起酒杯,对家玉道:“看来就我们俩有缘。我们两个喝一杯!”

“自打他挨了打之后,就变得有些神神道道的。”小顾对家玉道,“你别听他瞎说。”

家玉起身喝掉了杯中的酒,又让服务员满上,拉着端午,一起给小秋敬了酒。小秋有点好酒,就一连喝了三杯。他向家玉打听最近在鹤浦轰动一时的孙子为提前继承房产而雇凶杀母的离奇案件。借着酒兴,随后又发表了一通中国社会最大的问题在于没有健全的法律一类的议论。都是陈词滥调。

见没人搭理他,小秋就拉了拉旁边若有所思的徐吉士,询问对方,他刚才的一番话“有没有些道理”。

在端午看来,吉士的观点不好琢磨。其实,他没有一定的见解。往往早上是个唯西方论者,中午就变成了有所保留的新左派,到了晚上,就变成死心塌地的毛派。有时,如果喝了点酒,他也会以一个严苛的道德主义者的面目,动辄训人。

他对小秋的观点根本不屑一顾。他没有正面回答小秋的问题,而是引用了《左传》中叔向写给子产的一封信,说什么“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什么“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贿赂并行”,什么“国将亡,必多制”……

完全不知道《左传》为何物的冷小秋,被他噎得一愣一愣的,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坐在那儿干着急。末了,吉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

“国舅老弟,法律一类的问题,不是你这样的人可以随便谈的。你呢,管好手下那几十个弟兄就行了。我们万一遇上法律解决不了的问题,你老弟就不时地出动一下子,打打杀杀。别的事情,你还是少管为好!”

小秋被吉士抢白了这一下,面子上似乎有点挂不住,可又不好公然发作,只得干笑。好在这时来了一个电话,他就掏出手机,到窗户边接电话去了。可徐吉士还是不依不饶,对小秋笑道:

“你看,被我说了一通,他一着急,去打电话让黑社会来拿人了。”

酒桌上,又是一阵哄笑。

坐在端午右手的老田,一直闷声不响,这时也碰了碰端午的胳膊,小声道:“今天晚上的谈话有点诡异啊,你有没有觉得?”

“怎么诡异?”端午以为老田指的是做梦下雪那件事。可老田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你看哦,资本家在读马克思,黑社会老大感慨中国没有法律,吉士呢,恨不得天下的美女供我片刻赏乐,被酒色掏空的一个人,却在呼吁重建社会道德,滑稽不滑稽?难怪我们的诗人一言不发呢。”

老田的话虽是玩笑,听上去却十分的刻薄刺耳。不过,在政治话题沦为酒后时髦消遣的今天,端午觉得,可以说的话,确实已经很少了。他宁愿保持沉默。

秃头老板领着酒楼的厨师长来敬酒。小史因为总插不上话,有些无聊,当老板端着酒杯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就问,能不能再去看看他的那些藏品。

“可以啊。”老板一激动,忙不迭地道,“楼上还有好多呢,我这就带你去。”说完,匆匆向大家一抱拳,说了句“各位请随意”,就领着小史走了。他忘掉了桌上还有一个人没有敬到。

“那头陀要领潘巧云上楼看佛牙,急火攻心,就把小顾给落下了。”吉士一脸坏笑。

“潘巧云是谁啊?”小顾人老实,不知道吉士话中的典故,兀自在那里东张西瞅,大家全都笑翻了天。

守仁只得对妻子道:“你喝汤。”

“喝不下了。”小顾道,“我也出去转转透透气,屋里的空调太热了。”

小顾刚走,老田就挪到了她的位置上,和守仁小声地谈论着什么。端午以为他还在缠着守仁要买他的别墅,仔细一听,原来是在讨论养生之道。老田向守仁推荐刚从报上看到的一个秘方。他已经试过了,还真有效。羊淫藿、狗鞭和山药、紫苏一起炖,能够壮阳养肾,每天早上醒来“短裤里都是硬邦邦的”。

端午听了一会儿,就起身到外面的水池边抽烟。

外面起了一层大雾。对面近在咫尺的高楼,竟然也有些轮廓模糊了。院墙外很远的地方,汽车行驶的声音像风声般地响着。小顾趴在水泥栏杆上看金鱼。在绿色地灯的衬照下,那些鱼挤成了一堆,水面不时传来鱼群摆尾的飒飒之声。

端午忽然问小顾,绿珠最近在做些什么。

小顾笑道:“还能做什么?说要做环保,被人骗了钱。刚刚安静了没几天,就拿着一台摄像机,满山满谷地瞎转悠,说是要把鹤浦一带的鸟都拍下来做成幻灯。外面天寒地冻的,她倒也不怕冷!我担心她在外面遇到坏人,就让司机一步不离地跟着她。你说现在这会儿,山林里哪还有什么鸟啊?这不是吃饱了饭没事干吗?昨天,她还喜滋滋地让我和守仁去看她的照片,都存在电脑里,嗨!怎么净是些麻雀呀?”

端午只是笑。

小顾又道:“过两天你见到她,替我好好开导开导。别让她在外面成天疯跑了。如今也就你的话,她或许还能听得下一句半句。”

隔壁的琴房里也亮着灯。透过闭合的窗帘缝,端午看见秃头老板正在教小史弹古琴,两个人的脸就要挨到一起了。他的手从她领口插下去,小史的身体猛地那么一耸,害得端午也打了个寒噤。就像一脚踏空了似的。

“你冷吗?”小顾关切地问他。

“不不,不冷。”

“守仁最近也有点不太对头。”小顾忧心忡忡地对端午道。

“我看他挺好的啊!”

“那是外表!他也就剩下这副空壳子了。成天愁眉不展的,你说他也不做学问,整天读那些没用的书做什么?最近一段日子,他总是有点疑神疑鬼,好像有什么事在心里藏着,你好心问他,又不肯说。”

端午正想安慰她两句,屋里又传来一阵爆笑。他听见守仁那略带沙哑的声音道:

“这年头,别的事小,还是保命要紧!”

可是守仁并没能活多久。

8

端午在阳台上抽烟。屋外又开始下雪。米屑似的的雪珠,叮叮地打在北阳台的窗玻璃上。若若明天就要期末考试了,家玉正在客厅里为他辅导数学。她是学理工出身的,丢了这么多年数学还能捡起来,至少还能挣扎着,与儿子一起演算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习题。她一遍遍地给儿子讲解着解题步骤,渐渐就失去了耐心。责怪变成了怒骂。慢慢地,怒骂又变成了失去理智的狂叫。拍桌子的频率显著增加。在寂静的雪夜,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瘆人。端午的心脏怦怦地猛跳。但他唯有忍受。

又抽了第二根烟。眼看着情绪有点失控,他只得求助于绿珠的灵丹妙药,恼怒地将妻子划入“非人”一类,压住心头愈燃愈烈的火苗。

已经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这样的问题了:与妻子带给他的猜忌、冷漠、痛苦、横暴和日常伤害相比,政治、国家和社会暴力其实根本算不了什么!更何况,家庭的纷争和暴戾,作为社会压力的替罪羊,发生于生活的核心地带,让人无可遁逃。它像粉末和迷雾一样弥漫于所有的空间,令人窒息,可又无法视而不见。

当然他可以提出离婚。

他脑子里第一次浮现出这种念头,是在他和家玉结婚的第二天。不过是想想而已。新婚宴席上多喝的酒还没能醒过来,就向她提出离婚,多少有点不近人情。他暗暗决定,把这一行动推迟到两个星期之后。既然可以推迟两个星期,也没有什么理由不能推迟至两年。现在,二十年的时间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如果没有外力的作用,离婚,实际上已经变得遥不可及。他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任何东西。最有可能出现的外力,当然是突然而至或者如期而来的死亡。他有时恶毒地祈祷这个外力的降临,不论是她,还是自己。

当年,他在招隐寺的那个破败的小院中第一次看见她,就意识到将有什么重大的事件在自己身上发生。她脸上羞怯的笑容,简直就是命运的邀请。他们的相识和相恋是以互相的背叛开始的——他于那天凌晨不辞而别,像个真正的流氓,把她牛仔裤口袋里的钱席卷一空;而家玉则很快与一个名叫唐燕升的警察公开同居。她甚至还为他打过一次胎。事实上,当他在鹤浦重新遇见她时,家玉和燕升已经在筹备不久后的婚礼了。她的名字由秀蓉变更为家玉,恰如其分地区分了两个时代,像白天和夜晚那样泾渭分明。

“秀蓉”所代表的那个时代,早已远去,湮灭。它已经变得像史前社会一样的古老,难以辨识。而“庞家玉”的时代,则使时间的进程失去了应用的光辉,让生命变成了没有多大意义的煎熬。

端午从阳台上出来,回到书房,继续去读他的欧阳修。

房间里有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大概从一个星期之前开始,家玉每晚都要煎服汤药。端午甚至没有问过她哪不舒服,似乎这样的询问,让他感到别扭和做作。客厅里传来了儿子轻微的哭泣声,而家玉似乎已经骂不动了,语调中夹杂着不可遏制的嘲讽。

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端午悲哀地感觉到,妻子现在的目的,已经不是让儿子解题的方法重回正确的轨道,而是一心要打击他的自信,蹂躏他的自尊。

他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打开衣柜的门,披上羊毛围巾,戴上绒线帽和皮手套,对餐桌边的那两个人说了一句:

“我出去转转。”

家玉自然是不会搭理他的,儿子却含着眼泪,可怜巴巴地转过身来,用哀求的目光盯着自己的父亲。

端午正要下楼,忽听得有人按门铃。时候不大,上来一个穿着皮夹克的青年。他是来还车钥匙的。大概是借了家玉的车。但又不太像。因为他看见家玉红着脸朝他走过去,令人不解地谢了他半天。具体什么事,他也懒得过问。

屋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抛抛洒洒的雪珠,这会儿已经变成了大片大片漫天的飞絮。路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好在没有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冷。偶尔可以看见几个身穿运动服的老头老太,呼哧呼哧地在雪地上疾走如飞。

他沿着楼前的那条小路一直往东走,绕过一片露天的儿童游乐器材之后,就看见了那棵高大的古槐。当年小区修建时,这棵古槐因进入了全市古树保护名录而得以幸存。一根胳膊粗的大铁柱支撑着衰朽的树身,四周还修了一个堆满土的水泥圆台。掸掉水泥台上的积雪,下面还是干的。

这是他的老地方。

现在是晚上十点。假如他在这里呆上两小时,当他再次回到家中的时候,应当就能听见妻子和儿子的鼾声。喧嚣的夜晚将会重归宁静。这样想着,他的心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绿珠给他发来了一个短信。告诉他下雪了。

端午回复说,他此刻一个人正坐在伯先公园的对面赏雪。绿珠的短信跟着又来了:要不要我过来陪你?

他知道她这么说是认真的。手机荧光屏发出的绿光,让他的心里有了一种绵长而甘醇的感动。它哽在喉头。他犹豫了一下,直接拨通了绿珠的电话。

绿珠的母亲从泰州过来看她,带来了一条狗腿。现在,他们一家人正围坐在壁炉前,吃着狗肉,喝着加拿大的冰葡萄酒。绿珠兴奋地向他炫耀,她昨天在南山的国家森林公园拍到了两张珍稀鸟类的照片。一个是山和尚,样子有点像斑鸠,脑袋圆圆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像猫,但不是猫头鹰。

“还有一种鸟,我起先不知道它的名字。后来,一个网友告诉我,它实际上就是传说中早已灭绝的巧妇,怎么样,还不错吧?”

“嗨,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巧妇!”端午笑了起来,“小时候,在梅城,一到麦收的时候,漫天遍野都是这玩意。肚子是黄的,背是深绿色的,是不是?有点像燕子,它喜欢剪水而飞……”

“哟,还剪水而飞呢,哈哈,你在做诗啊?”

绿珠的手机已经交到了守仁的手里。守仁笑道,“你在雪地里打电话,也不怕冷啊?干脆你过来吧,一起喝点酒。我马上就派车来接你。”

“不用。真的不用了。这雪下得很大。”端午道,“路上也不安全。”

“来吧!我还有点要紧的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什么事?”

“后事。”守仁沉默了片刻,一本正经地道。

端午暗自吃了一惊。正想问个究竟,电话又被绿珠抢了过去。

“你别听他瞎扯,他喝多了。”绿珠道,“忘了跟你说了,上次见过的那个何轶雯,总算来了电话,你猜猜她现在在哪里?”

“我怎么猜得到?”

“他妈的,在厄瓜多尔。”

端午在雪地里呆了两个多小时。往回走的时候,腿脚渐渐地就有些麻木。他沿着湿滑的楼梯走到六楼,就听见屋内妻子的斥骂声,仍然一浪高过一浪。他心里猛地一沉。已经是深夜一点了。

他换鞋的时候,妻子仍然骂声不绝。儿子低声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家玉“呼啦”一下,将桌子上的模拟试卷划拉到一起,揉成一个大纸团,朝儿子的脸上扔过去。若若脑袋一偏,纸团从墙上弹回来,滚到了端午的脚前。

“你忘了他明天还要考试吗?”端午阴沉着脸,朝妻子走过去,强压着愤怒地对她道。

“你别插嘴!”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不打算让他睡觉了吗?明天他还怎么参加考试?”

“我不管。”家玉看也不看他。

“你这么折磨他,他难道不是你亲生的儿子吗?”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我只问你一句话,他是不是你亲生的儿子?”

端午也有点失去了理智,厉声朝她吼了一句,然后他一声不响地拉起儿子的手,带他去卧室睡觉。儿子胆怯地看了看母亲,正要走,就听得家玉歇斯底里地叫了一声:

“谭良若!”

儿子就站住了。怔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没事的,别理那疯子!只管去睡觉。”端午摸了摸儿子的头,将他推进了卧室。

家玉随即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朝儿子的卧室冲过来。端午飞起一脚,踹在了她的膝盖上。“哎哟喂,你还敢打人?”家玉从地上站起来,挑衅似的将脸朝他越凑越近。“你打!你打!”端午被她逼得没办法,只得又给了她一巴掌。感觉是打在了耳朵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打她。由于用力过猛,端午回到书房之后,右手的掌心还有些隐隐发胀。

他很快就听见了厨房里传来的噼里啪啦的摔碗声。她没有直接去砸客厅里那台刚刚买来的等离子彩电,也没有去砸他那套心爱的音响系统,这至少说明,冲突还处于可控的范围。他只当听不见。

电话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它来自小区物业的值班室。大概是楼下的邻居不堪深夜的惊扰,把电话打到了物业的值班室。值班员威胁要报警。端午的答复是,你他妈随便。很快,客厅里传来了儿子的哭泣声。

“妈妈,别砸了,我明天一定好好考……”

“滚一边去!”

端午再次冲出了书房。

他看见骨瘦如柴的儿子,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只穿着一条三角短裤,在客厅里簌簌发抖。而家玉的手里,则举着一把菜刀,对着餐桌一顿猛砍。端午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菜刀从她手里夺下来,然后又朝她的腿上踹了一脚,家玉往后便倒。

端午骑在她肚子上。她仍挥动着双手,在他身上乱打乱抓。端午不假思索地骂了一句难听的话,然后咳出一口痰来,直接啐在了她的脸上。

家玉终于不再挣扎。两行热泪慢慢地溢出了眼眶。

“你刚才骂我什么?”

让端午吃惊的是,家玉的声音变得极为轻柔。似乎他打她,踹她,朝她的脸啐吐沫,都不算什么,而随口骂出的一句话,却让她灵魂出窍。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定定地望着他,目光中有一种温柔的绝望。端午本想把刚才的那句脏话再重复一遍,话到嘴边,又硬是给噎了回去。他从她身上站起来,喘着粗气,回自己书房去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沉寂。

他的目光久久地盯在《新五代史》第514页的一行字上:不敢忽于微,而常杜其渐。脑子里停止了运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始思考妻子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反应,以及这件事如何收场。又过了很久。他终于听见热水器“嘭”地一下点着了火。然后是自来水龙头“刷刷”的泻水声。她大概在洗澡。如果自己打开书房朝北的窗户,纵身往下一跃,也就是几秒钟的事。当然,他不会真跳。他觉得无聊透了。

家玉洗完澡,穿着一件带绿点的睡袍,推开门,走进了他的书房。她一声不吭地将高脚凳上的一盆水仙花挪到了写字台上,自己坐了上去。睡袍的分叉裸露出白皙的大腿,她毫无必要地把袍子拉了拉,挡上了。她的手臂上多了一个创可贴。大概是端午刚才夺刀的时候,被不慎划伤的。与二十年前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伤在了手臂上。

“离婚吧。”家玉拢了拢耳边的湿发,低声说道,“你现在就起草离婚协议。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法院。”

“你是律师,这一类的事,你做起来更在行。还是你来起草吧。”端午说,“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我无所谓。”

“也好。我呆会儿去网上宕一份标准文本,稍加修改就行了。我们现在得商量一下具体的事。唐宁湾的房子已经要回来了。两处房子,你挑一处吧。还有,孩子跟谁?”

“你要,你带走。如果你觉得是个拖累,就留给我。我是无所谓的。”

“房子呢?”

“两处房子花的都是你的钱。你说了算。怎么着都无所谓。”

“你别无所谓呀!”家玉干呕了几声,似乎要呕吐。端午有点担心她刚才倒地的时候,碰到了后脑勺。也有可能是刚才洗澡着了凉。他顺手把椅背上的外套给她披上,又在她的肩上轻轻地按了几下。家玉转过身来,把他的手拿开了。

“身体是不是不舒服?你的气色看上去很吓人。”

“少来这一套!先说离婚的事吧。”家玉咬着嘴唇,叹了口气。

“这两三天我一直见你在喝中药……”

“暂时还死不了!”家玉道。随后,她的声音低了一个音阶:“刚满四十岁,就已经绝经了。他妈的!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去中医院让大夫看了看,说是内分泌有问题。”

“那就是说,呆会儿我们亲热的时候,就可以不戴避孕套了?”

端午在她背上拍了拍,按灭了桌上的台灯,顺势就将她抱在怀里。任凭她如何挣扎,他死死地抱着她。不松手。

这么做,当然有点让人恶心。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谭端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嬉皮笑脸的了?你正经一点好不好,求求你了……”家玉试图用力地推开他,但没有成功。其实她也未必真的愿意这么做。只是,和解也有自己的节奏。弯不能拐得太快。她必须对离婚一事稍作坚持。

“我们还是商量离婚的事吧。”

“谁说要离婚了?”端午嘿嘿地笑了起来,开始笨拙地向她道歉。

家玉没理他,只是不再挣扎。半天,嘴里忽然冒出一句:

“这人哪!一半是冷漠、自私……”

“那,另一半呢?”

“邪恶!”

尽管她的话毫无来由,可端午还是觉得妻子的感慨不乏真知灼见。此刻,他想竭尽全力对妻子好一点。装出悔过的样子,爱她的样子,使酝酿中的离婚协议变得荒谬的样子。可不论是行为,还是语言,处处都透着勉强。他没办法。

她略显臃肿的身体,毕竟与绿珠大不相同:肌肤的弹性和致密度不同;气息清浊程度不同;那种随时可以为对方死去的感觉不同。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故作姿态(家玉也并非感觉不到,但她还是尽量与丈夫合作),心里微微地动了一下,觉得妻子有点可怜。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脏?你心里是不是认为,我根本就是个坏女人?用你刚才的话来说,是个烂婊子?”

端午嗫嚅道:“吵架嘛,谁还会专门挑好话说?”

“你回答我的问题!”

端午想了一会儿。字斟句酌让他伤透了脑筋:“怎么说呢?其实……”

可是家玉不愿他再说下去了。她打断了他的话:“刚才你朝我脸上吐痰,假如你不是对我感到极度的厌恶,怎么会这么做?”

端午只能机械地紧紧地搂着她。

他向妻子建议说,不如躺到床上去,钻到被子里去慢慢聊。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这样下去会着凉的。

“我们还是先去看看小浑球吧。”过了半晌,家玉终于道。

若若早已睡熟了。被子有一半耷拉在地上。家玉替他盖好被子,又趴在他耳边说了会儿话。当她抬起头的时候,早已泪眼模糊。

儿子的床头有一幅巨大的鹦鹉的照片。家玉说,那是若若特地从数码相机里选出来,到洗印店放大的。

“这鹦鹉,怎么没脑袋呀?奇怪!”

“它在睡觉。”家玉浅浅地一笑,接着道,“它在睡觉的时候,会把脑袋藏到脖子边的羽毛之中。你仔细看,多好玩!它睡觉时,只用一条腿。另一条腿也在羽毛里。就这样,它能一口气睡上五六个小时。”

果然是这样。它用一条腿站着,绑着细铁链,爪子紧紧地勾住铁架的横杠。家玉说,她那年在莲禺的寺庙中看到它时,它就是这个样子。

她做梦都想去西藏。那一年,她刚买了新车。在去西藏的途中,遇到了大面积的山体滑坡,只得原路返回。她一直说,那年她半途而废的西藏之旅,仿佛就是为了给若若带回这只鹦鹉。

问题是,现在连鹦鹉也给她放走了。

两个人离开了孩子的房间,去厨房收拾打碎的碗盆。家玉摔了太多的碗,碎片满满当当地装了两大塑料袋。可餐桌有点麻烦。刚才家玉的一阵猛砍,已经在餐桌的一端,留下了七八道深深的刀痕,看上去有点触目惊心。

“看来,我们明天一早就得去买餐桌。”家玉道。

“其实不用。”端午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我们把餐桌掉个方向就可以了”。

他们将有刀痕的一头靠墙,在上面铺了一块花布,再放上茶叶罐、餐巾纸盒和饼干桶。看上去,桌子仍然完好如初。

家玉忙完了这些事,一脸轻松地看了他一眼,讥讽道:“从胡乱对付事情这方面来说,你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个天才。”

他们煮了两包方便面,都吃得很香。在静静的雪夜之中,他们并排坐在餐桌前,一直在不停地说话。

家玉再次提到了那个名叫李春霞的女人。

“你知道那天她特地走到我身边,跟我说了一句什么话吗?”

“很恶毒,是不是?”

“很恶毒。她说,我送你一句话。她说,别的事我说不好,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一定会死在我手里!”

“当时那种状态下,她也就是为了出口恶气,就是想恶心你。你千万别上当。”

“上当?她的话差不多就要应验了!她有个外号,就叫死神。”

家玉已经有点困了,她把脸靠在端午的肩膀上,幽幽地道:

“死神是不会随便说话的。”

天很快就亮了。

9

年头岁尾,是方志办一年中工作最忙的时候。全年经济发展和社会运行的各项统计数字,都在这个时候纷纷出笼。每个单位都忙着往这里报送材料。文管会,文物局,计委,经委,运输,税务,城投,土地局。诸如此类。所有的文件和报表,都在资料科统一整理,编目,装订,上架。

偏巧在这时,小史请了长假。她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来上班了。她的办公桌上,渐渐积起一层白白的灰土。郭主任照例每天都要来晃悠一趟。有时托着紫砂茶壶,迈着方步走进门来,也会与端午说上几句闲话;有时,他只是在门口探一探脑袋,一见小史没来上班,脑袋一缩,顿时就不见了。

冯延鹤有一天找他去下棋,提到小史,脸色有点难看。他嘱咐端午,一定要设法转告她,如果三天之内再不来上班,就请她卷铺盖走人。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小史还是没来。

端午给她打了电话,是空号。她大概已经换了手机。冯延鹤只得从别的科室临时调了一个人过来帮忙。这个人是个跛腿,走路一瘸一拐的。脸上的皮肤大面积脱落,就像肉色的破丝袜,露出了里面更为亮白的皮肤,一看就是个白癜风患者。他的头发倒是染得乌黑,还抹了油。

可就在“白癜风”调来后的第二天,小史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满面春风,面有得色。她穿着蓝呢大衣,脖子上围着bubuerry斜纹丝巾,黑色的皮裤紧紧地包裹着丰满的双腿,手里还拖着一只拉杆箱。她刚从吴哥窟度假回来,还给端午带回来一个木雕的“维希奴”神像。

“呦,抖起来了呀!”端午看了她半天,笑道,“你刚才一进门,猛的一下,我还真有点认不出来了。”

“怎么样?惊艳了吧?我们在一个办公室呆了差不多两年,你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现在后悔了吧?”小史傻呵呵地笑道。

“后悔。肠子都悔青了。不过,现在行动也还来得及吧?”

“你不怕嫂子回去让你跪搓衣板啊?”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朝正呆望着她的“白癜风”道,“扑食佬!你先边上站站,我要理东西!”

原来小史和“白癜风”也认识。“扑食佬”大概是他的绰号。他从胳膊上拽下白袖套,搭在椅子背上,谦恭地说了句“你先忙”,就出去了。大概是去了厕所。

小史已经从单位辞了职。端午问她去哪里高就,小史笑盈盈的,故弄玄虚地不肯说。她把拉杆箱打开,将抽屉里那些零七八碎的东西一股脑地往里边塞。

“他就是你新来的搭档?”小史手里举着一块辣白菜方便面,犹豫了一下,顺手就扔进了垃圾桶。

“老冯说让他临时来帮个忙。不过你这一走,他会不会正式调过来,也说不准。”

“这人有点够呛。你得留点神。”

端午正想问问怎么回事,小史就朝他眨了眨眼睛。原来“扑食佬“已经从厕所回来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装作去端详墙上的世界地图。

端午又偷偷地看了小史好几眼。这丫头,虽说长得并不十分精致,倒是很耐看。尤其是跟她逗闷子的时候,一颦一笑,都透着一种傻乎乎的憨媚。一想到她离开,端午不觉中竟然还有几分惆怅与不舍。

中午,小史要请端午去街对面吃火锅。端午道:“最后一顿饭,还是在食堂吧。就算是留个纪念。”

小史反正是没脾气的,立刻就同意了。

他们在餐厅的楼梯口迎面撞见了“老鬼”。小史倒是大大方方地上前叫了他一声“郭主任”,奇怪的是,“老鬼”郭杏村却板着脸,很没风度地一低头,就从人群中挤过去了。老鬼的冷脸,虽说让小史有些尴尬,却不足以败坏她此刻正在高涨的兴致。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道:

“可算是过了他这个村了!”

他们从窗口取完饭菜,在贴着白瓷砖的长桌前找了个空位,正要吃饭,忽见冯延鹤端着菜盘子笑眯眯地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坐在了他们的对面。

小史被冯延鹤训哭过两次,如今眼看着就要离开了,还是有点怕他。老冯今天倒是十分和善,缠着小史问这问那,把“苟富贵,无相忘”一类的话说了好几遍。小史反而有些不自在。只得说,她之所以辞职,是去帮一个朋友打点饭店的生意。现在的餐饮业竞争也很激烈,猛不丁地从这么一个清闲的单位离开,真还有点依依不舍。

冯延鹤道:“你也别急着走。明天我们方志办专门开一个茶话会,欢送欢送。小谭,你负责张罗一下。小史毕竟在这儿服务了两三年了,俗话说,买卖不做情意在嘛!”

小史红着脸,再三推脱。老冯说什么也不答应。

正说着,小史一连打了两个喷嚏。尽管她用餐巾纸捂住了嘴,可正在往嘴里扒饭的老冯还是怔住了。小史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愣在那里,吃惊地望着端午。

老冯阴沉着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胡乱地按了按,对他们俩说道:“我有点急事,先走一步。你们俩慢慢吃。”

说完,端起盘子,跨过桌边的长凳,走了。

给小史开茶话会的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这是怎么回事?”小史一脸茫然地看着端午,小声道,“这老冯!你说,他怎么忽然就不高兴起来?

“还不是因为你刚才打了喷嚏!”端午笑道。

“打喷嚏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老冯有洁癖。挺病态的。他大概是疑心你打喷嚏时,把飞沫溅到了他的饭菜上。”

“有这么夸张吗?”

“很多人都有这种毛病。在医学上,有时它被称作疑病症。和强迫症也有点瓜葛。大体上都属于神经官能症的范围。”

端午说起来就没完。他还提到了卡夫卡和加拿大的钢琴家古尔德。

“你怎么什么事都知道?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得过这种病。不过表现方式不太一样就是了。”

“哪些方面不一样?”

“不好说。”端午道,“得这种病的人,除了我之外,基本上都是天才。”

小史把盘里的饭分了一半给端午,又把青菜上的一大块扣肉搛给他。

“我还没动过筷子,”她强调说,“你不会嫌我脏吧?”

“我可不怕你的唾沫!”端午不假思索地笑道。转念一想,又觉得怪怪的,不免给人以某种秽亵之感。好在小史在这方面从来都很迟钝。

“你去过一个叫花家舍的地方吗?”小史忽然问他。

“没去过。”

“那可是男人的销金窟啊,就你这么老土!”

“倒是常听人这么说。”

“我要去的地方叫窦庄,离花家舍不远。他在那儿刚开了一家分店,让我去那儿帮着照应照应。说是先从副总经理做起。月工资六千,不算年终奖金。”

端午大致能猜到,小史所说的那个“他”指的是谁。只是没想到他们两人的进展,竟然这么神速。这丫头,真有点缺心眼儿,跟人刚打了个照面,就轻易把自己交了出去。

“老裴说,等我在窦庄积累一点管理方面的经验,有个一年半载,就把整个店面都交给我来经营。”小史用筷子拨拉着盘子里的豆腐。听得出,她还是有点心思的。

“那人真的姓裴啊?”端午问道。

“对呀,姓裴。怎么了?”

“没什么。”端午抿着嘴笑。

那天在宴春园吃饭,老板带着厨师长来敬完酒,带小史去看他收藏的那些古董。徐吉士用《水浒传》里的头陀和潘巧云来打趣。当时,端午还以为吉士是在故意卖弄典故,没想到,这个秃头老板真的姓裴。

“那他——”端午忍住笑,又问她,“叫啥名字?”

“裴大椿,椿树的椿。”小史的眼神有点迷惑,“我说你这个人,哎,一惊一乍的,到底什么意思啊?”

端午松了一口气。好在他不叫裴如海。

“这不是关心你吗?”端午正色道,“那个老裴,人怎么样?”

“那还用问?挺好的。”小史道,“你看我身上的衣服,都是他给我买的。不过,这人吧,你叫我怎么说呢?就是有一点变态。”

端午停下了手里的筷子,抬起头来,望着小史。见端午露出了惊异之色,小史一下就红了脸,赶忙解释说,她所说的变态,并不是那个意思。

“就说这次去柬埔寨旅游吧,一路上老是缠着我问,到底和守仁是什么关系?是怎么认识陈守仁的?有没有和他接过吻?有没有上过床?我已经跟他发誓赌咒,说过不下十几次了。可他老疑心我在骗他。你说这不是变态是什么?难道说,他还怕陈守仁吗?”

“大概是吧。很多人都怕他。”

“守仁有什么可怕的?那天我们在一起吃饭,我见他和你们有说有笑的啊!”

“因为我们恰好是朋友。”

“就算老裴怕他,跟我有什么关系呀?奇了怪了!”

“其实一点都不奇怪。”端午见她真的不懂事,只得把话挑明来点拨她,“老裴误以为你是守仁带去的朋友。不问清楚,是不能随便上手的。”

“我怎么有点听不懂你的话呀?”

端午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实际上,他已经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要再说下去,就要伤及她的自尊了。这真是一个傻丫头。

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姓裴的秃头,在他那些琳琅满目的收藏品中,也包括了女人。尽管女人没有赝品一说,但贬值的速度也许比赝品还要快。

“你和老裴,领证了吗?”端午已经吃完了饭,从小史的手里接过一张手纸。

“暂时还没有。你放心,那不是问题。他正和他老婆办离婚呢!说是涉及到有价证券和财产分割,没那么快。老裴让我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到了那一天,你可要来吃我们的喜酒啊。”

“一言为定。”端午道。

那天下午,他与小史告别后,多少有点茫然若失,也有点为小史担心。下班回到家中,与家玉坐在客厅里喝茶,他把小史的事跟家玉说了一遍。可家玉对此没有什么兴趣,只是淡淡地说:

“你成天瞎操这些心干什么?那个小史,有你想象的那么单纯吗?我看不是她天真,而是你天真!再说了,当年你谭某人的行为,又能比那个姓裴的秃驴好到哪里去?”

10

凌晨一点钟,端午在客厅里泡脚,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单调的铃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端午还是在第一时间准确地判断出,那是一个噩耗。他没有来得及穿鞋,就赤着脚冲进了书房。

徐吉士的声音已经变得相当平静了。他用丧事播音员一般沉痛的语调告诉端午,守仁出事了。在第一人民医院。吉士正在赶往医院的途中。他嘱咐端午,积雪尚未融化,晚上街面结了冰,路况很不好,家玉开车时,必须得万分小心。

端午刚放下听筒,小顾的电话跟着又来了。

她只是哭,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由于第二天早上家玉要出庭,她在临睡前吃了几颗安眠药。被端午叫醒后,一直昏昏沉沉,反应迟缓。

“我这个样子,怎么能开车?”她迷迷糊糊地靠在床架上,懵懂地望着自己的丈夫,叹了口气,自语道,“前些天还好好的,怎么会呢?”

“干脆你别去了。我打车去!”端午劝她,“明天小东西还有最后一门生物要考,得有人给他准备早饭。”

“也好。你自己路上小心。”

黑暗中,家玉端过台灯边上的一只白瓷茶壶,喝了一口凉茶,裹了裹被子,翻过身去,接着睡。

后半夜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干雪的粉末在北风中打着旋儿。端午一连穿过了两条横马路,才在通宵营业的一家夜总会门口找到了出租车。

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楼的过道里,围了一大群人。吉士和小秋他们早到了。小顾坐在一旁橘黄色的椅子上,眼神有点空洞。绿珠紧紧抱着姨妈的一只胳膊,她们都不说话。徐吉士穿着一件皮夹克,正踮着脚,透过抢救室门上的玻璃,朝里面张望。

守仁还在抢救中。但吉士告诉他,抢救只是象征性的,不太乐观,尽管一度还恢复了血压和心跳。

随后,他们走到楼外的门廊里抽烟。绿珠挑起厚厚的棉布帘子,跟了出来。

据绿珠回忆说,差不多是在晚上十一点半左右,她听到楼下汽车喇叭响了两下。当时,她正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床上,欣赏那些白天拍摄的鸟类照片。她知道姨父回来了。按照以往的惯例,停车时按喇叭,无非是表明姨夫的后备厢里有大量的礼品,让她和小顾去帮着搬。就快过年了,姨父每次回家,都会带上一大堆他并不稀罕的礼品。不外是烟、酒、茶、字画之类。她听见姨妈从三楼下来,就躺在床上没动。可是这一次,绿珠还是觉得有点异样。在别墅西侧的院子里,那十多条收容来的流浪狗,一直在“汪汪”地叫个不停,听上去有点瘆人。

很快,她就听见姨妈在楼下发出的凄厉的哭喊。

绿珠穿着睡衣从床上蹦起来,趿拉着拖鞋,跑到楼下的车库边。她看见那辆凯迪拉克,前门开着。姨夫的双腿还在车上,可身体已经挂在了车外。小顾远远地站在楼梯口,不断地拍打着墙面,被吓得“嗷嗷”地干嚎。最后还是绿珠跑过去,跪在雪地上,双手抱起了姨夫的头。匆匆赶来的一名保安,已在打电话报警。

当时姨父的意识还比较清醒。他甚至还抬起血糊糊的手,去摸了摸她的脸。他还向她交代说,他知道是谁下的手。但他不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这是为你们好。”然后他抬头看了看树林上空那片天,积攒了半天的力气,笑了一下,对绿珠道,“我养了那么多人,什么用处也没有。在他们杀我的时候,只有月亮在场。”

在前往医院的救护车上,守仁还醒过来一次。不过,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很艰难了。他告诉绿珠,在他工作室电脑的e盘下,有一份文件……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抢救终于宣告结束。

医生一个接着一个走了出来,头也不回地走了。最后出来的那名护士,打开了抢救室的大门。端午首先看到的,是守仁在手术台上的那双大脚。整个手术台上都是血,就像刚杀了一头猪一样。各种注射用的空瓶子装了满满一大筐。一名护士小心地把他脑袋上的呼吸罩取了下来。大概是失血过多,他张着嘴,脸色有点发白。另外两名护士拉下口罩,正在交谈着什么。其中的一位,手里托着一块硬纸板,皱着眉头,往上填写各种数据。那台用来检测心脏和血压的仪器,“滴滴,滴滴”地响着,仿佛在重复着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

失败……失败……失败……

吉士烦躁地问护士,能不能把那个讨厌的机器关掉。护士温和地告诉他,不能。这是抢救的程序之一。现在病人虽说已经死了,但这个程序还没完。病人呼吸停止,测不到脉搏,没有心跳,当然表明病人已处于死亡状态。但这仅仅是观察上的死亡。“医学上”真正的死亡,要等待一定的时间长度,也就是说,等到烦人的“滴滴”声戛然而止,才能最终得到确认。具体等多长,护士没有说。

护士将守仁的遗体擦拭干净,又在他身体的各个孔道,塞了些棉花和海绵,用一条干净的白床单,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又将他的双手举起来,抖动他的关节,让他的手臂变得松弛,以便让它十指交叠,平放在腹部。这时,护士才吩咐家属进来,看上最后一眼。

绿珠扶着小顾走进来。小顾刚到门口,身体就软了。几个人只得又把她扶到屋外的椅子上。

端午提醒护士说,死者的嘴巴还没有合上。护士说,这要等到太平间的赵师傅来处理,他有的是办法。

正在说话间,赵师傅推着一辆运尸车来了。

赵师傅用的办法其实也挺简单:一根玻璃绳,穿过一卷卫生纸,让卫生纸抵住死者的下巴,拉住玻璃绳,向上用力一拉,然后将绳子在他的脑袋上打个结。守仁的嘴就闭上了。

按照预先的分工,在遗体告别的前一天上午,端午和家玉匆匆赶往城北的殡仪馆,逐一落实火化的相关事宜。

吉士本来说好也会到场,可他被小秋临时拉去挑选墓地了。

在人头攒动的接待大厅里,为图省事,他们选择了收费昂贵的“一条龙服务”。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姑娘带他们去挑选棺椁。从纸棺,到雕花楠木棺,有十多种款式和价位可供选择。家玉给小顾打了电话。小顾哭了半天,就让家玉替她全权做主。至于价格,可以不必考虑。家玉就挑选了最贵的一种。看着那具漂亮的棺木,家玉的眉头总算略微舒展开来,自语道:

“我原以为人死了,直接往炉子里一扔,烧掉拉倒。原来还有棺木。”

身穿黑色制服的引导员笑了笑,接住家玉的话茬,临时发挥,说了一通“死人也是有尊严的”之类的高论,弄得家玉立刻又恼火起来。

接下来,他们确定了灵车的档次和规格。这一次,家玉毫不犹豫地定下了最奢华的凯迪拉克。引导员又问她,需不需要“净炉”服务。家玉说,她不明白,所谓的净炉是什么意思。引导员耐心地向她做了解释。

“净炉,就是一个人单独烧。这样至少可以保证骨灰中不会混入另外的亡灵。”

于是,他们选择了净炉。

引导员最后问,在骨灰由焚尸炉抵达接灵窗口的途中,需不需要有仪仗队护送?家玉未加思索,直接拒绝了。

“什么狗屁仪仗队!不就是他们自己的保安吗?何苦白白多交一笔钱?”她旁若无人地对端午嘀咕了一句。看来,她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

他们挑选了一个中型的告别厅,并预定了二十只花篮。家玉还要求与负责焚烧工作的师傅见面。这是小顾特别关照的。

家玉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那个焚烧工说着话,趁引导员不注意,在他白大褂的口袋里塞了一千块钱。

所有的手续都办完之后,引导员又特别地嘱咐他们,明天火化时,别忘了带把黑色的雨伞来。家玉问她,黑伞是做什么用的。引导员说,骨灰盒从殡仪馆回家的途中,必须用黑伞罩着。这样,死者的亡魂就不会到处乱窜了。这当然是无稽之谈。

他们从殡仪馆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刚走到停车场,家玉就接到了绿珠打来的电话。她说,本来已经和太平间的驼背老赵约好,她和姨妈三点半去给守仁穿衣服。可姨妈犯了头晕病,根本下不了床。“太平间那地方,阴森森的,我一个人可不敢下去呀。”

他们只得驱车赶往医院。

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的西侧,有一条狭长的弄堂。

家玉把车停在了马路牙子上,就去附近找到一家面馆吃饭。大概是嫌面馆的隔壁开着一家寿衣店,面条端上来,家玉一口也吃不下去。

“你怕不怕?”家玉双手托着下巴,忽然对端午笑了笑。

“怕什么?”

“去太平间啊。”

“还好吧。”

“一想到我将来死了,也得如此这般折腾一通,真让人受不了。”家玉说,“呆会儿给守仁穿衣服,我能不能不下去?”

“那你就呆在告别厅里吧。穿衣服应该挺快的,用不了半小时。”

他们从面馆出来,经由一扇大铁门,前往医院的告别厅。太平间就在告别厅的地下室里。绿珠已经在那儿了。她正把包里装着的几瓶二锅头往外拿,说是给驼背老赵处理完遗体后洗手用的,也属于时下流行的丧仪的一部分。

告别大厅的正中央悬挂着一个老头的遗像。“沉痛悼念潘建国同志”的横幅已经挂好了。两个身穿工装裤的花匠正在给盆花浇水。那些花盆被摆放成了u字形。u字当中的空白处,应该就是明天摆放潘姓死者遗体的地方。

驼背老赵正在跟绿珠算钱。手里拿着计算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是老赵的儿子。他负责给遗体化妆。

绿珠交完钱,又额外地塞给老赵一个装钱的信封。驼背照例推让了半天,这才收了。到了最后一刻,家玉又改变了主意,还是决定和他们一起下到太平间的停尸房。

他们拎着几大包衣服,跟着老赵父子俩,沿着一条走廊,进了一间异常宽大的电梯,一直下到地下二层。这个太平间,原先也许是医院大楼的设备层,头顶上到处都是包裹着泡沫塑料的管道。走廊也是四通八达,不时有身穿手术服的大夫迎面走来。驼背老赵推开一扇沉重的大铁门,说了声“到了”,他们就走进了停尸间。

墙边有一大排白铁皮的冰柜。守仁的尸体早晨就被取了出来,躺在带滑轮的平板车上,正在化冻。他的边上,是个一头银发的老者。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嘴唇被画得红红的。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潘建国。

一看到姨父的遗体,绿珠又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家玉搂着她,眼泪也流了出来。经过解冻的遗体,已经看不出当初暴死的那种狰狞。他的胸脯被一大块白纱布严严地包裹起来,不见了当初的惨烈。只是左胳膊上的一块毛泽东头像的纹身,由于收缩或膨胀,略微有些变形。

赵师傅熟练地褪下了守仁手指上戴着的一枚戒指,还有脖子上的一块羊脂玉坠,交给绿珠收着。绿珠哽咽着道:“他的东西,还是让他带走吧。”

老赵笑道:“他是带不走的呀!”

“这么好的东西,烧了也可惜。你就先替姨妈收着吧。”家玉也在一旁劝她。

绿珠却道:“烧了吧。免得带回去,姨妈见了伤心。”

老赵再次笑了一下,又道:“你们都还没明白我的意思。这些东西,我的意思是说,这么值钱的东西,根本就进不了焚化炉的……”

话已经说得十分露骨了。几个人彼此打量了半天,终于全都明白过来。

最后,绿珠想了想,对老赵道:“要不,您老人家收着?”

赵师傅又是一阵推脱,最后千谢万谢,把东西交他儿子收了。

衣服穿好以后,绿珠又提醒老赵说,按照姨夫老家的风俗,“穿单不穿双”,姨妈是特地交代过的。可她数了数,不算帽子、手套和鞋袜,怎么都是十件。不吉利啊!

赵师傅似乎早有盘算,轻轻地说了声“不急”,在守仁的脖子上系上一条领带。

他们离开太平间的时候,端午走在了家玉的右边,有意无意地用身体挡住了她。

他知道,在太平间通往电梯门的路上,他们要经过一段灯光晦暗的过道。那里有一间医院的解剖室。刚才进来的时候,端午无意间看到医院的几个年轻大夫正在做遗体解剖,差一点把刚刚吃进去的面条都吐出来。他不想再让家玉受到任何刺激。

他们在告别室的门外与绿珠道了别,随后就驾车离开了。

开始,家玉一直不和端午说话。当汽车驶上沿江快速公路的时候,家玉忽然看了他一眼,问他有没有留意到太平间隔壁的遗体解剖。

“原来你也看到了?”

“我没敢仔细看。”家玉拉下汽车的遮阳板,“是男的是女的?”

“女的。”端午照实回答。

“你怎么知道是女的?”

端午脸一红,解释道,“因为她的脚是冲着外面的。”

“多大年纪?”

“没怎么看清,大概跟你差不多吧。”

家玉想都没想,就在快速路上踩下了刹车。

那辆本田“吱”的一声,横在马路当中。刺耳的刹车声在身后响成了一片。家玉脸色惨白地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来,对他怪笑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

“你巴不得她就是我,是不是?”

一回到家中,家玉就躺下了。她没有参加第二天一早在殡仪馆举行的遗体告别。来了很多不认识的人。小顾说,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疑心刺杀守仁的凶手,也混在悼念的人群中。吉士和小秋都认为她有点多虑了。

按照原先的计划,守仁的骨灰盒被取出之后,他们直接将它送往预先选好的墓园落葬。在前往墓地的途中,天空忽然下起了小雨。所有前去送葬的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因为不期而至的小雨,正应了鹤浦一带尽人皆知的一句谚语:

若要富,雨泼墓。

就像小秋所总结的那样,守仁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当老板而已。老实而迷信的小顾,听他这么一说,满脸的阴云总算是散开了。

11

葬礼后不久,绿珠的母亲再次来到了鹤浦。她要将小顾接回泰州去住几天。她对妹妹的精神状况忧心忡忡,有意让小顾换个环境。腊八一过,春节很快就要到了。绿珠也打算回乡下去过年。临行前,她约端午去“呼啸山庄”见了一面。

这天午后,他们沿着高高的江堤散步。

他们就是在这条江堤上相识的。不到一年的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长得就像过了好几辈子。绿珠穿着一件她姨妈的水红色丝绵长袄,仍是一副慵懒而散漫的样子。

她告诉端午,“姨父老弟”去世后的那天早上,她们刚从医院回到家中,市公安局的大批警员已经站在楼下的院门外,等候她们很久了。拍照,勘察现场,没完没了地询问。按照守仁的遗言,小顾照例是一问三不知。而绿珠在尚未看到姨父留在电脑e盘的文件之前,也留了个心眼儿,将这一细节瞒过不提。下午,公安局专门又派来一辆车,接小顾去警局做笔录。趁着姨妈不在这个空隙,绿珠赶紧跑到四楼姨父的书房里,打开了那台苹果电脑。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文件夹。

“哪是什么遗嘱!那是‘姨父老弟’写给我的几百首十四行诗。”绿珠道,“这些诗歌在电脑上做了初步的排版和页面处理,姨父甚至还为它配上了她最厌恶的kenny的音乐,加进了一些不伦不类的插图。有点搞笑。我没法在读它的时候不笑。”

他们已经走到了那座废弃的船坞码头边上。两个人挨着锈迹斑斑的倒坍的钢梁,并排坐了下来,默默地看着远处的江面。阳光也像临终病人的最后叹息,似有若无。江面上几乎看不到过往的船只。没风。

“不过现在想想,还是有点后悔。”绿珠喃喃道,“还不如当初依了他好了。”

端午隐隐能猜到,绿珠所谓的“后悔”指的是什么。心里忽然也有点难过。

绿珠说,那天下午,她把姨父那些诗打印出来之后,就将整个文件夹都删空了。她坐在书房外的露台上,读那些诗。一边哭,一边笑,呆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个露台被姨父改造成一个花房。花房里养了几十盆花,全都是水仙。开得正艳。一大片令人心碎的铭黄。他其实还是一个大男孩。在虚无、软弱和羞怯中苟且偷生;在恐惧与厌倦中进退维谷。绿珠说,至少守仁在写诗的时候,至少,在他心里的某一块地方,还是纯净的。

她还提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件往事。

那年,姨父、姨妈回泰州过春节。邻村来了一个戏班子,在打谷场搭台唱戏。绿珠带他们去看戏。不知为什么,在她的记忆中,路上的积雪在有月亮的晚上,竟然是蓝莹莹的。她还记得,那晚演的是扬剧《秦香莲》。她骑在姨父的肩上,抱着他的头。看戏的过程中她很快就睡着了。睡梦中,她在姨父的脖子上撒了一泡尿。

后来,在鹤浦,在她与姨父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里,每当她想起这件往事,总会有点不自在。有一种令人厌腻的不洁之感。仿佛她和姨父之间,天生就有什么肮脏的勾当。

“昨天下午,我一个人去墓地看他,偷偷地在他的墓碑旁撒了一泡尿。”

“你这又是干什么?”端午不解地问她。

“让他看看。他一直想要我。我没依他。他又缠着我,说,看看行不行?我就是不给他看。是不是有点变态?”绿珠终于笑了起来,露出了一排细细的牙齿。

绿珠说,姨父去世后的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她对寄生虫一样的生活,已经感到了厌烦。说起将来的打算,绿珠提到了不久前刚刚认识的两个艺术家。

他们是双胞胎,南京人。近来筹集了一大笔钱,在云南的龙孜,买了一大片山地,打算在那儿做一个非营利性的ngo项目。这个项目被称为“香格里拉的乌托邦”,致力于生态保护、农民教育以及乡村重建。兄弟俩力邀她去参加,去过一种全新的生活。她还没想好,到底该不该去。

“毕竟要去外地。我对双胞胎兄弟,也不算太了解。你觉得呢?”

像往常一样,端午一声不吭。他没有直接回答绿珠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福楼拜在晚年曾写过一部奇怪的小说,书名叫《布法与白居榭》。

“不知你有没有看过?”

“没有啊,好看吗?”绿珠问他。

端午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就没有了下文。

长江对岸矗立着三根高大的烟囱。那里的一家发电厂,正在喷出白色的烟柱。烟柱缓缓上升,渐渐融入了黄褐色的尘霾之中。只有头顶上的一小片天空是青灰色的。江水的气味有点腥。靠近岸边的滩涂中,大片的芦苇早已枯黑。浪头从苇丛中滤筛而过,拂动着数不清的白色泡沫塑料。倘若你稍稍闭上眼睛,也可以将它想象成在苇丛中觅食,随时准备展翅高飞的白鹭。

“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绿珠用胳膊肘碰碰他,“福楼拜的小说是怎么回事?讲讲。”

“没什么好讲的,其实故事很枯燥。”端午说,“布法和白居榭是一对好朋友,在巴黎的一个公司里当抄写员。有一天,意外得着了一大笔钱,两个人就做起梦来。他们用这笔钱在远离尘嚣的乡间购置了一处庄园,准备在那儿过一种有尊严的生活。随心所欲,自由自在,把自己的余生奉献给知识、理性和对生命的领悟。大致就是这样。”

“后来呢?”

“后来出现了很多他们根本没想到的烦恼。两个人都被想象出来的乌托邦生活,弄得心力交瘁。最后,他们决定重回巴黎,回到原先那家公司,要求去当一名抄写员。”

“这么说,你是不赞成我去云南的。其实,你心里不想让我去,是不是?”绿珠闪动着漂亮的大眼珠。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端午将手里的一根烟捏弄了半天,犹豫再三,最后道:

“如果你一定要让我帮你拿主意的话,怎么说呢?我觉得,你倒不妨去看看。”

“为什么?”绿珠明显地愣了一下。

“去看看也好。我是说,守仁也不在了,你总得找点事做。回泰州去呢?你愿意回泰州去吗?去云南那边看看,也是一个选择。不过,我的意思也并不是说,在还没有搞清楚那对双胞胎身份的前提下,自己先一头扎进去。毕竟,乌托邦这个东西,你知道的……”

“我简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绿珠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支支吾吾,从地上站起来,使劲地拍打着身上沾着的锈迹斑斑的锈屑和枯草,冷笑道,“你这人,真的没劲透了。”

随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船坞。

12

儿子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他在全年级的排名跌出了三百名之外。家玉对此似乎早有所料。得知结果之后,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笑道:

“其实已经挺不错的了。全年级一千多号人,人人都在拼命。你能考到这个成绩,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听到她这么说,父子俩都有些讶异。两个人都认为家玉是在说反话。想象中歇斯底里的发作,没有立刻兑现。这也许预示着另一个可能:它会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变本加厉。

戴思齐不可思议地考进了前五十。寒假刚一开始,就被学校选拔去北京,参加冬令营去了。儿子为此闷闷不乐。家玉将他搂在怀中,一反常态地宽慰他:

“所谓的冬令营,不过是排着队,打着小旗子,到清华、北大的校园转上一圈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这时候,北京的冬天天寒地冻。啃着干面包,顶着刀子一般的西北风,在朱自清散过步的臭水塘边转上一圈,有什么意思嘛!等到明年暑假,等荷花开的时候,妈妈带你去好好玩一次,怎么样?”

奇怪的是,妻子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不知怎么就触动了伤情。眼泪像散了线的珠子似的,扑扑簌簌地落下来,最后竟至于泣不成声。儿子不明白母亲为何要哭。也许是被她的眼泪震住了,也跟着她掉泪。

端午知道家玉是一个要强的人。儿子这一次考砸了,她的心情之糟,是可以想见的。若若对她处处赔着小心,不失为谨慎之举。“戴思齐的老娘”总是隔三岔五地打来电话,向家玉报告女儿在北京的行踪。她提到,戴思齐在清华园一个名叫“照澜院”的地方,遇见了杨振宁夫妇,还跟他们拍了一张照。变相的炫耀,弄得家玉很快就失去了理智,话里有话地对胡依薇挖苦道:“那你们还不赶紧见贤思齐?”

她甚至开始无端地憎恶起一贯崇拜的杨振宁来。连端午都觉得有点过分。

端午所不知道的是,家玉近来的情绪失控,其实另有原因。

若若的班主任姜老师给家玉打来了电话。儿子作为她所带的班级中“退步最快的学生”,被责令“悔过反省”。姜老师认为,孩子的成绩下滑,主要责任其实还在家长。她要求家玉也要为此深刻反省,写出检查,在两天后的家长会上和儿子的检查一并上交。

这一次,家玉一反常态,对着话筒,恼怒地向平常畏之如虎的班主任吼道:

“你说什么?让我写检查?你他妈的让我写检查?再说一遍,你算老几?啊?你妈的奖金被扣,跟我们孩子有什么关系……”她在电话中骂了好几分钟,全然不顾对方早就把电话挂断了。一气之下,家玉索性连家长会都没去参加。早已准备好送给主科老师的红包,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凭空省下了六千元钱,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安慰吧。

儿子对母亲的隐而不发不太适应,总有一种灾难降临的预感。他打算洗心革面。他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为自己重新制定了详细的“赶超计划”,并将它贴在墙上,每天对照执行。他甚至主动要求母亲给他安排寒假的补习班;几乎每天晚上,他都是抱着“新概念”进入梦乡的;母亲叫他起来洗脚,他仍然睡眼惺忪地背着郦道元的《水经注》。家玉反倒担心起他的身体来。

她不断催促他,约小朋友出去踢球,去公园溜冰,可若若置之不理。母子俩唯一的娱乐,就是在单元楼前的石榴树林边踢会儿毽子。可就这么一会儿,若若也认为纯属浪费时间。

家玉每天去事务所上班的时间要比端午早一点。往常,她在准备早餐时,并不把端午计算在内。她只煮两个鸡蛋。她和儿子,一人一个。端午起床后面对着餐桌,总是一堆残渣,几只空碗。多年来的夫妻生活,让端午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之一就是,妻子为何不顺手多煮一个鸡蛋?

最近一段时间,令人始料未及的变化正在悄悄地发生。蒸锅总是热的。里边不仅有鸡蛋、包子或玉米,还常常有他喜爱的粽子。下班回家,家玉怀里不时抱着一束鲜花。有时是黄玫瑰,有时则是鸢尾和紫罗兰。他们把饭后至临睡前的时间全部用来喝茶聊天。家玉也会把手上的案子说给他听。不是公公给儿媳妇灌农药,就是副总雇凶杀老总。端午听了她的故事不免肝火上升,义愤填膺。家玉却反过来安慰他:

“你老婆是律师,平时接触的总是社会的阴暗面。听多了,就会觉得满世界都是杀人越货的勾当。其实这个世界本质上从来没有变。既不那么好,也不那么坏。”

有一天晚上,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家玉忽然心血来潮问端午,想不想去看电影。他们叫醒了刚刚熟睡的儿子,开车去了位于市中心的嘉禾影城。她甚至不再阻止儿子吃垃圾食品——“会让人骨头发酥的”可口可乐,“含有地沟油的”炸薯条,“用工业糖精烘出来,且含有荧光增白剂的”爆米花。

他们看完了《纳萨尔传奇》,又去看《花木兰》。

等他们回到家中,天就差不多亮了。

周末的一天,端午从淘宝网上找到了一对美国生产的transparent信号线。这对线材他渴慕已久。原价超过两万,可家在仪征的一名转让者只要八千元。光是看着它那蝮蛇般迷人的图片,就让端午心动不已。家玉凑过来看了看,竟然也赞不绝口。另外,她也很喜欢这对线的名字——天仙配。

“奇怪,‘天仙配’这么俗的名字,用来命名一根线,却有了一些说不清的神秘感。”

端午想了半天,也没能想明白,这个名字到底神秘在哪里。

一连好几天,端午都在为要不要订下这对信号线而犹豫不决。可是到了星期一的中午,“顺丰”快递公司把这对线直接送到了他单位的办公室。家玉很快就发来了一条手机短信,只有三个字:喜欢吗。

在那一刻,端午心中被搅得风生水起的,竟然是初恋般波涛汹涌的幸福感。

晚上,端午和家玉并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音乐。换上了新买的“天仙配”,声音果然不一样了。小提琴的音色纤柔而飘逸,有着绸缎般的冷艳。还是令家玉着迷的鲍罗丁。还是第二弦乐小夜曲的第三乐章。这一次,家玉完全没什么感觉:

“这是谁的作品?太吵了!能不能换个柔和点的?”

“这已经是最柔和的了。”端午向她解释道,“你不是号称最喜欢鲍罗丁的吗?”

不过他还是很快换了一个曲目。莫扎特的《竖琴协奏曲》的慢板乐章。家玉只听了一小会儿,就说有点困,愁容满面地向他笑了笑,离开了。

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音乐上。

发生在家玉身上的一系列奇怪变化,让端午迷惑不解,但却让他很受用。他们结婚将近二十年了,他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婚姻生活的平静与甜美。仿佛总是疑心自己不配有这样的好运气,端午也本能地觉察到,这种甜美的寂静中,似乎也夹杂着一些令人不安的东西。

家玉近来的反常举动还包括:

1.她专门去过一次乡下,探望她的父亲。以前,她与父亲很少来往。端午有时提到自己很少谋面的岳父,家玉总是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没有父亲,他早死了。”婚后,端午只见过他三次。他每次到鹤浦来,无非是向她要钱。

2.妻子因常常睡过头,误了上班时间。类似的事在过去从未发生。而且,一旦误了钟点,就干脆不去上班。

3.她开始抽烟。有时很凶。

4.她把那辆本田牌小轿车,转让给了单位的一个同事——那个刚刚从政法大学毕业的研究生,他们公司的律助。

而卖掉汽车,据说是为了环保。

端午还没有来得及将自己的疑惑拼合成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谜底就自动向他呈现。小年夜这天晚上,在确认儿子已经熟睡之后,家玉走进了他的书房,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了他的书桌上。她什么话都没说,轻轻地替他带上门,出去了。

那是一份简单的离婚协议。在这份协议中,庞家玉只主张了一项权利,那就是,唐宁湾的房子归她。虽说事先并无离婚的任何征兆,但端午很清楚,这不是在开玩笑。

他拿起这份协议去卧室找她,家玉正坐在床上看电视。

端午只问了她一句话:

“是不是,有人了?”

家玉的回答也只有一个字:

“是。”

同时,她肯定地点了点头,作为强调。

在卧室里,端午傻傻地愣了半天。他忽然想起了那个盛满精液的避孕套。眼前浮现出一个谢了顶的男人的模糊身影——他们从电梯里出来,老头直接去吻她的嘴。似乎再也没有另外的话可以说,端午便道:

“我出去转转。”

可他下楼之后,在小区里瞎转了一圈,很快又回来了。脸色变得很难看。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能不能先别告诉我母亲?离婚的事,等过完春节再说。行不行?”

家玉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说,她也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上午,端午带着家玉和孩子,打了一辆出租车,赶往梅城陪老人过年。小魏昨天就已返回了安徽老家。母亲还是置办了一大堆年货。熏了香肠。腌了腊肉。压了素鸡。做了一坛家玉最爱吃的酒酿。

她正在一天天地衰老下去。衣服穿得邋里邋遢,佝偻着背,连转个身都要费半天的劲。家玉一进屋,就把厕所边泡着的一盆脏衣服洗了。随后,她又一声不吭地拿起拖把和铅桶,进屋拖地去了。母亲似乎也有点意外。她冲儿子努努嘴,笑道:

“媳妇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勤快?”

她撩起围裙,从里边的口袋里摸出一大把碎钱来,递给端午:“你倒是奓着手!你是做了官来的?你到楼下去买些炮仗回来,晚上让小东西放着玩。今年的年头不好,老遇上狗屁倒灶的事情。晚上我也跟你们出去放两个炮仗,去一去晦气!”

“刚才在来的路上,已经买了。”端午说。

“那你也别闲着!叫上小东西,你们父子俩帮我把春联贴一贴!”

小东西正趴在奶奶床上看电视。他母亲搂着他,不知跟他说了句什么话,两个人都大笑不止。

家玉把地拖完了,又把卫生间里的浴缸刷了一遍。回到客厅里,她挨着母亲坐下,帮她择荠菜。

“你歇歇。忙了这半天,喝口水。”母亲忙道,“这人老了就是不顶用。挖了这一篮子荠菜,腰就痛得直不起来了。”

家玉问她哪里疼,帮她轻轻地捶了捶,又嘱咐她道:“这么大年纪,不要出门挖菜。从集市上买也是一样的。”

她看见母亲的一缕银发挂在额头上,就帮她捋了捋,又道:“要不要,我帮你把头洗一洗?”

“你是闻出我头发里的馊味了吧?”

“是有点油。”家玉笑了笑。

“那就干脆帮我洗个澡吧。”

家玉听母亲这么说,就嘱咐端午将卧室里的红外线取暖器移到卫生间,自己赶紧起身进厨房烧水去了。

端午歪在床上,和儿子看了会儿电视,不觉中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朦胧中,他听见小区的居民楼中,家家户户都传来了在砧板上剁肉的声音。楼下的什么地方,已经可以听到零星的鞭炮声。

婆媳两人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家玉还曾到卧室来过一次,她腰上围着红色的布裙,袖子挽得很高,手里托着一盆刚刚洗净的冬枣,靠在门框上,问他要不要吃。

端午翻了个身,又接着睡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第一次往家玉的碗里夹菜。老人家一口气喝了六七杯“封缸酒”,微微有了些醉意。渐渐地,就开始说起疯话来。她五岁上死了爹,十三岁被卖到江南当童养媳。她提到了她的第一个丈夫,那个失足坠崖的木匠。说起元庆的姐姐,那个刚出世就夭折了的女儿。

端午担心她一旦向人道起苦情,就会没完没了,赶紧找话来打岔。母亲被端午七拐八绕地这么一搅,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她看了看家玉,又看着端午。

家玉不做声,只是笑。

母亲忽然叹了口气,对家玉道:“干脆,你也别做我儿媳妇了,做我闺女好不好?”

“好啊。”家玉嘴里答应着,脸上却是灰灰的。

若若早已吃完了饭,一个人趴在窗口看了半天,就嚷嚷着要下楼放鞭炮。端午正准备起身,就听见家玉对母亲道:

“我恐怕得跟端午离婚了。”

端午惊得目瞪口呆。母亲似乎也愣在那里,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呢?”老太太问道。窗外的焰火忽明忽暗,衬着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绿。

“哪有女儿作兴嫁给儿子的道理?”家玉笑道。

母亲回过神来,就把手里的筷子掉了个头,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敲了一下:“你这个死丫头。大过年的,吓我一跳!”

13

正月初三。一大早,小魏就从安徽回来了。她和嫂子大吵了一架。家玉安慰了她半天,又塞给她三百块过节费。因为小魏的提前返回,他们决定当天下午就向母亲辞行。老太太想让若若留在梅城多住几天,可小东西怎么也不肯。

初四。端午去南山的精神病治疗中心探望哥哥。因为离婚之事如骨鲠在喉、芒刺在背,端午只是礼节性地在那儿呆了二十分钟。他从木讷而迟钝的兄长口中,得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这座建成不到十年的精神病院,居然也要拆迁了。

在稍后的电话中,周主任向他证实了这个信息。有人看中了这块地。

“只怪你哥哥当年选中的这块地方太扎眼了!”周主任在电话中笑道,“不过呢,拆迁了也好。这么好的一块地方,用来关精神病,有点资源浪费,阿是啊?毕竟精神病人又不懂得欣赏风景。来噢,日你妈妈,红中独调,把钱唦!”

周主任似乎正在打麻将。

端午提到了当年哥哥与市政府签订的那份协议。周主任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他不是疯了吗?从法律上来讲,疯子已经不能算是一个独立的法人了。出牌唦,别老卵!”

初五。端午和家玉带儿子去“黄日观”逛庙会。家玉本想去道观求个签,上炷香,可通往道观的坊巷人潮涌动,根本挤不进去。他们只在弄堂口略转了转,在一处花市上买了一枝腊梅,就匆匆回家了。

那枝腊梅,花瓣薄如蝇翅,就算凑在鼻前,也闻不到什么香味了。

初六。端午百无聊赖地来到吉士的报社。他刚刚升任了社长兼副总编,正在值班。端午本来想跟他说说与家玉离婚的事,可临时又改变了主意。一见他进门,吉士就将搁在办公桌上的那双脚挪了下来,坐直了身体,对他笑道:

“怎么这么巧,那一个刚走,这一个就来了。”

“谁呀?”

“还能是谁呀!”吉士起身给他泡茶,“她正满世界地找你。短信不回,手机也不接,你倒是挺决绝的。”

“她不是回泰州过年去了吗?”端午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绿珠。

“这丫头,在我这儿磨了一个上午的嘴皮子。不过,人家对我却没什么兴趣。临走,又找我借书。我问她想看什么书,她就翻着大白眼,望着天花板,说是福楼拜写的,两个打字员什么的,半天也没说清楚。不是《包法利夫人》,又不是《情感教育》,那是什么呀?我在电脑上帮她搜了搜,也没搜出个结果来。人家小姑娘溜光水滑的,你用这么冷僻的书来折磨她,也有点太不厚道了吧?”

“只是聊天时随便说起的,我没让她去看。”端午勉强笑了笑。

“你这一随便,小姑娘就晕头转向了。我看她,她八成是着了你的道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你若早来十分钟,就能撞见她。”

中午,他们就在楼下一家宁夏人开的清真饭馆里吃羊蝎子。吉士说起,春节前,他接到唐晓渡从北京打来的一个电话,问他能不能在鹤浦张罗一次诗歌研讨会,把朋友们请来聚聚。

“我倒是想办这个会啊,可钱从哪里来?”吉士给端午斟满啤酒,苦笑道,“诗人、评论家,再加上记者,少说也得二三十人吧。两天会,外加旅游、吃喝,我初步算了算,没有个三四十万,怎么也弄不像样。守仁要是还活着,倒也好办。他这一走,我们总不能跟小顾开口吧?”

“小顾那里你最好别打她的主意。”端午道,“你们报社能不能出点钱?”

“十万八万没问题。再多不合适。我也刚刚接管财务,脑子里还是一锅粥呢!”吉士道,“我们得想法逮条大鱼才行。”

他们俩在饭馆里合计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可以利用一下的“苦主”。

初十。绿珠约他去“天厨妙香”喝禅茶。端午被她缠得没办法,就答应了。绿珠开着minicooper来接他。他们在小区门外遇见了骑车回家的庞家玉。她大概刚刚从“利军”剪艺店做完头发出来,新发型怎么看都有点土气。

绿珠一下就慌了神,可端午装着没有看见妻子的样子,夸张地吹了一个口哨,对绿珠低声地说了一句“别管她”,大模大样地钻进了汽车的前排。

白色顶棚的minicooper引擎轰鸣,像箭一样地呼啸而去。

正月十一。端午与家玉去法院办理了离婚手续。

在回家的路上,他们多年来第一次坐公共汽车。空荡荡的车厢里,除了司机和售票员之外,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挨在一起坐着,彼此都有些不自在。想着妻子即将离他而去,另栖高枝,端午的心肠硬了起来。他一心巴望着这件烦心事早点结束。

唐宁湾的房子是用端午的名字买的,因此,他问家玉,要不要去一下派出所,“顺便”把房子的过户手续也一齐办了。

家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声色俱厉地提醒他:“你这分明是赶我走!”

端午咬着牙,扬起了脖子,没有做声。仿佛在说:你硬要这么理解,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