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的分类

春尽江南 格非 第1页,共2页

1

在“呼啸山庄”。中午喝了太多的酒,端午和吉士在江边的池塘旁钓鱼。端午舒服地躺在木椅上,喝着小顾刚刚送来的一壶“金骏眉”,听吉士说着他的风流韵事。那些事总是大同小异。

吉士与刚刚结识的一位税务局的女孩去宾馆开房。他们急得甚至等不及上电梯。在四楼的楼梯口,吉士看见一对男女从电梯里出来。男的少说也有六十多岁,脑门秃得发亮,可两边的鬓角却还是乌黑的头发,就像是一头长着犄角的衰老的公牛。那老流氓明显是喝醉了酒。搀扶着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胳膊上挂着一只坤包。

老头一出电梯就把那女的抱住了,粗鲁去吻她的嘴。税务局的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低声对吉士道:“看来还有比你更着急的人!”

每个故事都会有一个高潮,吉士的故事当然也不例外。他在宾馆偶尔撞上的这段插曲,其实也藏着一个秘密的悬念。它的被破解,甚至足以挽救故事本身的枯燥乏味。

“我怎么觉得,那个女的,怎么看,都像是,嫂子?”吉士转过身来,严肃地望着他。薄薄的茶色墨镜后面一道微微的白光闪过。

吉士平常最爱说笑,可至少他还知道轻重。假如不是十拿九稳,他不会这般的莽撞和唐突。

只要端午敢问,他没什么不敢说的。

端午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水面上漂浮的鸡毛管急速下沉,手中的钓线硬了起来,钓竿随之绷成了一张弓。吉士跳过来帮忙。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他们才把那条七八斤重的大草鱼拽上岸来。

以后他们见面,吉士再也没有提起这个话茬。只是,他对家玉的态度略微起了一点变化。言谈之间,多了一点过分的客套和羞涩。

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可这一回,情形有点不太一样。

早上九点钟,他在卫生间刷牙。家玉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去楼下的美发店找瞎子按摩去了,忘了带手机。那个瞎子,端午曾见过一回,很年轻。他无端地认为那小伙子不是真瞎。

端午嘴里咬着牙刷,在屋子里转悠了好几圈,才确定了铃声的方位。手机搁在鞋柜上一个红色的尼龙布沙滩包里。等到他手忙脚乱地从沙滩包里取出手机,对方早已挂断了电话。手机上显示的姓名是“水老鼠”。这是家玉在律师事务所的一位合伙人,原名叫做隋景曙。他们曾在一起吃过一两次饭。

他把手机放入包中,手指却触到了一团软软的卫生纸。

它的弹性令人生疑。

他取出那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它。里面包着的,竟是一个用过的避孕套。为了防止精液流出,避孕套还打了个结。他掐住它有橡皮圆环的一端,举到亮光处,细细地观看,另一只手则捏了捏它的液囊。至少现在,它的表面十分的干燥。他甚至还将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并意识到自己多少有点变态。随后他仍将它用卫生纸包好,塞入包中原先的位置,拉上了拉链。他嘴里有一滴牙膏沫掉在了沙滩包上,便立刻取来毛巾,将它仔细擦干净。

虽然已经洗了好几遍手,但指端那种软软的感觉还在,橡胶外表均匀的颗粒感还在。端午自己从没有使用过这种蓝色的避孕套。有点高级。他无意去猜测它的主人,或者说他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再朝那个方向去想。

让端午多少有点迷惑的地方在于:这个可以随手扔掉的东西,何以会出现在妻子的包中?假设他们幽会的地点是在宾馆,完事后,它最合理的去处,应当是纸篓或垃圾箱。假如偷情者希望不留下任何证据,特别是在前台做了登记的前提下,将避孕套带出来扔掉,也不失为一种谨慎之举。这说明,射精者对于安全的要求有点绝对。最可能的情景也许是,云雨之后,妻子主动承担了毁灭证据的职责。她会冲他嫣然一笑,说,交给我吧。脸上的表情也许不无俏皮。这个对他来说已毫无意义的细节,纠缠了他很长时间。

一周后,他在“城投”遇见了徐吉士,郑重其事地向他提出了一个可笑的问题——一般来说,注意,是一般来说,在宾馆,完事后如何处理避孕套?

“怎么,你想去泡妞?”吉士笑道,“你这把老枪,也该重出江湖了,要不然都锈了。今天晚上,我就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至于避孕套,吉士说他从来不用,“我喜欢真刀真枪的感觉。戴上套子,搞了也白搞。你们的性器官,根本就没有真正地接触嘛!”

吉士无意中说出的这句话,让端午心里感到了一阵宽慰。

中午,家玉从美发店回来了。他正在听勋伯格的《升华之夜》。

她洗了个澡,吹了头发,换了一身新衣服。她手里举着一柄铜镜,放在脑后,站在穿衣镜前照了照,对端午说:“怎么样?好看吗?式样是不是老气了一点?”

“好看。”端午笑道,“一点也不老气。”

家玉上身穿着收腰的休闲便装,灰色的毛料短裤,裤腿上一个装饰用的锡扣,闪着清冷的亮光。她的腿上,是青灰色的丝袜。

“今天是星期天啊,”端午道,“你穿得这么正式,似乎没什么必要吧?“

“嗨!该死的宋蕙莲,从美国回来了。对了,她约你今晚去外面吃饭,你高不高兴一起去?”

“哪个宋蕙莲?”端午略一思忖,忙道,“我下午还约了一个朋友。晚上回来恐怕要晚一点。”

由于那个避孕套的存在,打扮一新的妻子让他觉得有一点奇怪的陌生感,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美。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里一闪而过。怎么看,他都觉得家玉更加迷人了。那是一种腐败的甜蜜感——就像是发了酵的食品:不洁,却更为可口。

2

下午三点,端午准时来到了“荼靡花事”西侧的一个小小庭院中。天井里落满了黄叶,绿珠和另一个梳着短发的女人已经在那儿了。那人穿着一件淡蓝色的“arc’teryx”牌子的外套,不过,一看就是冒牌货。额前的刘海剪得过于整齐,这使得她那张宽宽的脸庞看上去就像一扇方窗。

她是民间环保组织“大自然基金会”的项目负责人,名叫何轶雯。两人像是为什么事发生了争执,都不怎么高兴。青花碟中的一炷印度香,眼看就要燃尽,红红的香头“嗤”的一声,炸出微弱的火星。不时有香灰落到瓷碟的外面。绿珠用手里的餐巾纸将它擦去。香雾中揉进了浓浓的桂花气息,还有空气中呛鼻的浮尘味。

外面的院子里阒寂无人。

端午刚刚坐定,绿珠将自己面前的一杯绿茶推到了他的面前,笑道:“刚泡的,我没有喝过。”

她还是像以前那样落拓不羁。鼠灰色的敞襟运动衫显得过于宽大,她不时地捋一下袖子,露出白白的手臂,以及手臂上的蓝色蝴蝶图案。当然,蝴蝶是画上去的,很容易洗掉。

绿珠最近忽然醉心于动物权益保障。前些天守仁打来电话,向端午抱怨说,绿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些流浪猫狗,养在家中。开始的时候还好,好脾气的小顾还帮着她一起给小动物洗澡,刷毛,包扎伤口,去动物防疫站打针,甚至还专门请来了康泰医院的骨科主任,给一条瘸腿的小狗接骨。她们还给每个动物都取了一个名字,可后来数量一多,她们也搞不清谁是谁了。家中成天是厮咬声一片,腥骚难闻,绒毛像春天的杨花一样四处飘浮。小顾整天抱怨皮肤瘙痒,人都快疯了。绿珠倒好,自从有了这批宝贝之后,既不失眠了,也不忧郁了。那些瞎眼、瘸腿、面貌丑陋的小东西,一刻不离地跟着她。她往东,那帮畜生,就呼啦啦地跟到东;她往西,它们就呼啦啦地跟到西。好不威风!

“你说这孩子,怎么想出一出是一出啊。”

何轶雯对于动物保护没有任何兴趣。她说项目刚刚起步,人力物力有限,应当将主要精力放在环境污染的治理方面。比如说,垃圾分类、化工厂的排放监测、污水处理,特别是鹤浦一带已十分紧迫的铅污染调查。而绿珠则提议在鹤浦范围内来一次鸟类大普查。她想弄清楚鸟的种群、存量以及主要的栖息地,用dv拍摄一部类似于《迁徙的鸟》那样的纪录片,去参加国际纪录片影展。她还强调说,如果第一笔资金还不够的话,她可以让她的“姨父老弟”再多投一点。反正他有的是钱。

端午无意介入她们的争论。何况,两个人急赤白脸,互不相让,他也不便发表自己的意见。好在绿珠看出了他的无聊,就朝他努努嘴,说:“包里面有书。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先看会儿书吧,我们一会儿就完。”

木椅上搁着一只咖啡色的提包,样子就像一把巨大的锁。他轻轻地拉开提包的拉链,心里浮现出一丝异样的悸动。仿佛拉开人家的包,就像脱去人家的衣服似的。这是一种亲密的熟稔之感。当然,他也不必担心,会从里边发现盛满精液的避孕套。

他从包里随手取出一本书来,是《史蒂文斯诗集》。封面是绿色的。

他把椅子挪到墙角靠窗的位置。隔着墨绿色的彩铝钢窗,可以看见院中的天井,以及运河上缓缓行进的画舫游船。二十年前,他在上海读硕士的时候,曾对这位美国诗人迷恋了好长一阵子。奇怪的是,今天再来重读这些诗,感觉也稀松平常。就连当初让他极为震撼的那首《士兵之死》,如今也变得像童谣一样甜腻。他知道这不能怪史蒂文斯。

死亡是绝对的,没有纪念日

正如在秋季,风停息

当风停息,天上

白云依旧

史蒂文斯不曾料到,死亡虽然照例来到,白云却也变得极为稀罕了。他一共参加了六位死者的葬礼,都是阴天。

绿珠和何轶雯还在争论。尽管她们压低了声音,可端午还是没有办法再度进入史蒂文斯的清纯世界。

轶雯希望这个“大自然基金会”,能够接受政府环保局的指导。她以过来人的口吻,告诫她的合作伙伴:在目前的中国,如果脱离了政府部门的支持,你是什么事都做不成的。可绿珠讨厌环保局的林局长,目光朝女孩子瞥一眼,就像是要挖人家的肉。他所领导的环保局明摆着是个摆设。这人昏聩得很。只要有厂家给他送几条香烟,他就对超量排放眼睁眼闭。她们还频频提到一个叫老宋的人。端午过了很久才搞清楚,这个人名叫宋健,是何轶雯的丈夫,眼下是南京农业大学的一位副教授。他目前正在运作的一个大课题,就是关于鹤浦一带铅污染治理的。

最后,她们总算在如下事情上达成了一致,那就是项目启动的具体日期。那一天,她们要组织全市的环保志愿者,在鹤浦最高峰的观音山,搞一次集体宣誓。各大媒体的记者都会到场。她们还要搞网络视频直播。何轶雯还向她保证,至少会有一位副市长出席:“你就当它是一次青春嘉年华好了,事若求全何所乐?”

何轶雯没有留下来吃晚饭,不到五点半就离开了。

“这个人还真啰嗦!”等她走了,绿珠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端午道,“本来我想好约她吃个中饭,两点前就把她打发走。然后,我们到楼下的天井里,找人来唱评弹,晒太阳,赏桂花。没想到,她说起来就没个完,白白糟蹋了一个下午。

“你不是发誓赌咒,再也不理我了吗?”

“唉,说是那么说,心里还有点不舍得。”绿珠说。

她的气色比上次好多了。脸上致密的肌肤漾出了一丝酡红,笑起来还有点妩媚。

“哪里不舍得?”

“你这个人,又老又丑。”绿珠想了想道,“不过,看人的时候,眼睛倒是蛮干净的。”

“那可说不定。”端午走到桌边,嘿嘿地笑了两声,坐在了她的对面,“不干净的念头其实一直都有。”

“真的吗?”绿珠把眼前的菜单拿开,眉毛往上一挑,表情既轻佻又严肃。

“开个玩笑。”端午赶紧否认。他不安地看了一眼门边站着的一个服务员。她穿着绣花的旗袍,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看,刚冒了个头,又赶紧缩回去了。你们这种老男人,没劲透了。”绿珠招呼侍者过来点菜,“说吧,想吃点什么?”

“我是很随便的,你看着点就行。”

绿珠“啪”的一声合上菜单,对侍者道:“那好,一份清蒸鲥鱼,一份木瓜炖河豚,一份葱烧鱼肚。”

“干吗尽点鱼啊?”

“合在一起,就是长江三鲜。”绿珠道,“我最怕动脑筋,头疼死了。”

她另外又加了一盘白灼芥蓝,一瓶智利白葡萄酒。

“你是怎么和何轶雯认识的?”

“先认识她丈夫宋健。怎么呢?”绿珠咬了一下嘴唇,沉思了半晌,忽然道,“这其中的事乱七八糟,说起来还真有点复杂。你觉得这人怎么样?”

“不好说。”

“不好说是什么意思?”

“根本就不了解嘛。”

“不是不了解,而是不愿说。是不是?”绿珠道,“你们这种人,永远会把自己摆在最安全的位置。”

端午未置可否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知不知道姨父老弟被打的事?”过了一会儿,绿珠问他。

“你说的是守仁吗?”

“除了他,我哪里还有旁的姨父?”绿珠没好气地看着他,“他被人打成了脑震荡。昨天刚出院,在家养着呢。”

“怎么回事?”

“他看中了春晖棉纺厂那块地,想在那儿盖房子挣钱。他和市政府谈好了合同。可没想到,棉纺厂那边的工人却死活不干。不是静坐就是集体上访,折腾了好几个月,光警察就出动了好多次。”

“这事我倒是听说过。”端午道,“征地的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事情是解决了,可工人们对他恨之入骨。要我说,他也是活该。他没事老爱去厂区转悠。像个农民,巴望着地里的庄稼,盘算着哪儿盖独栋,哪儿盖联排,还带着卷尺,到处瞎量。渐渐地,工人们就摸清了他的规律。一天早上,姨父老弟嘴里哼着小曲,刚走到堆放纱锭的仓库边上,身后忽然冲出一伙人来。他们不由分说,往他头上套了一个麻袋,掀翻在地,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半死。最后送到医院,头上缝了十几针。我那天去医院看他,他的头被纱布包得像个蚕宝宝,还在那吆喝,让警察去逮人。逮个鬼啊!他头上被人罩了麻袋,也弄不清是谁打的,找谁算账去?只好吃个哑巴亏。”

“到底伤得重不重?”

“医生说不碍事。谁知道!今天早上他还跟姨妈说房子在转。废话,脑袋被木棒生生地打得凹进去一块,能不转吗?不过,你千万别去看他,装不知道就行了。姨父老弟死要面子,不让我往外说。另外,他也怕媒体,害怕这件事再在网上炒起来。”

清蒸鲥鱼端上来了。绿珠对他说,鲥鱼的鳞是可以吃的。端午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可他却没什么胃口。随手夹起一块放到嘴里去嚼,就像嚼着一块塑料。紧接着端来的木瓜炖河豚味道倒还可口。这是人工养殖的无毒河豚,又肥又大。

他们喝掉了那瓶葡萄酒,河豚还没吃完。绿珠就感慨说,这个世界的贫瘠,正是通过过剩表现出来的。所以说丰盛就是贫瘠。

端午想了想,觉得她的话还是有点道理的。

他们起身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绿珠想去运河边的酒吧街转转。

下了楼,出了天井,跨过养着锦鲤的地沟,穿过一扇砖砌的月亮门,他们走到了院中的小石桥边。绿珠忽然站住了。她再次回过身去,打量那道圆圆的门洞。

“我每次穿过这个该死的门,都要拼命地压低自己的头,生怕一不小心就撞到墙上。其实,就算你踮起脚尖来,头和门顶的砖头之间还有好大的距离。”绿珠说。

“你想说明什么问题?”

“根本碰不着。我根本没有必要低头。”

绿珠说,她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骑车去上学。在去学校的路上,要经过一个铁路桥的桥洞,由于担心坐直了会撞到脑袋,总是弓身而过。她当时还未发育,个子相当小。其实就算是姚明骑车从那儿经过,也尽可以坐直了身子一穿而过。

“明白了这个事实也没有用。我现在回泰州,每次经过那个桥洞,还是忍不住要弯下腰去。低头成了习惯。我们对于未必会发生的危险,总是过于提心吊胆,白白地担了一辈子的心。”

端午正要说什么,绿珠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以为自己挡了传菜生的路,就微微地侧了一下身。可这名“传菜生”走近他的目的,并不是要从他身边经过,而是要结结实实地在他脸上扇一个大耳刮子。那一巴掌,打得他的脑袋发生了偏转。端午眼前一震,蜂飞蝶舞。他看见绿珠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低低地说了句:“嗬,好家伙!”

说不上是震惊还是赞叹。

原来是家玉。原来她也在这儿吃饭。就这么巧。

当端午回过神来想叫住她,家玉风风火火的身影早已在暗夜中消失。绿珠还在那儿捂着嘴,望着他笑。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们对于未必会发生的危险,过于提心吊胆,是吗?你倒是说说,危险不危险?”端午硬挤出一丝笑容,自我解嘲地对绿珠道。

绿珠笑得弯下腰去,半天才喘过一口气来,“我,我还有半句话没说完呢。”

“什么话?”

“而危险总是在不知不觉中降临,让人猝不及防。”她仍在笑。“不过这样也好。”

“有什么好?”

“她打了你这一巴掌,你们就两清了。谁也不欠谁。在你老婆看来,反正我们已经搞上了对不对?你回家跪在搓衣板上,鸡啄米似的向她磕头认错,也已经迟了。为了不要白白担个虚名,我们还不如来真的。怎么样?别到临死了,还要去换什么亵衣……”

端午知道她说的是宝玉和晴雯。他尴尬地笑了两声,没再搭腔。

半晌,又听得绿珠黯然道:“可恨我今天来了例假。”

绿珠这么说,端午忽然鼻子一酸,心里生出了一股感动的热流。他想到自己的年龄比她大出一倍还多,感动中也不能不掺杂着一些轻微的犯罪感。

他们已经来到了运河边。河水微微地泛着腥臭。两岸红色、绿色和橙色的灯光倒映在水中,织成肮脏而虚幻的罗绮,倒有一种欲望所酝酿的末世之美。河道中横卧着一条飞檐叠嶂的桥楼,也被霓虹灯光衬得玲珑剔透。河面上画舫往返,乐声喧天。喊破喉咙的卡拉ok,让他们在说话时不得不一再提高嗓门。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镀了一层银光似的。

不论是把脚搁在窗槛上喝茶的人,裸露着臂膀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客的少女,还是正在打台球的小伙子,绿珠一律将他们称为“非人”。她拉着端午的手,从这些散发着酒味和劣质香水味的人群中快速穿过,她要带他去对岸的酒吧。名字用的是麦卡勒斯小说的题目:

心是孤独的猎手

那座酒吧里,同样挤满了人。楼上、楼下都是满满当当的,没有空位。他们在那儿买了一瓶青岛啤酒,在一个小摊前买了几串炸臭豆腐,沿着河道的护栏往前走。对于每一个前来向他们兜售珍珠项链的小贩,绿珠总是连眼皮也不抬,骂出一个同样的字来:

“滚!”

有好长一阵子,两个人谁都没心思说话,默默地注视着桥栏下满河的垃圾、游船以及在游船上寻欢作乐的“非人”。啤酒瓶在他们手里递过来,又递过去。绿珠忽然把脸凑近他的耳朵低声道:

“这感觉,像不像是在,接吻?”

这其实算不上是什么挑逗,因为端午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还是觉得有一点晕。像是闪电,在他心底里,无声地一掠而过。他们稍稍往前走了几步,昏头昏脑地跨过一个卖盗版dvd的地摊,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弄堂。

端午鲁莽地将她压在墙上。绿珠有些吃惊地看着他,随后闭上了眼睛。两人开始接吻。他听见绿珠嘟嘟囔囔地说,刚才不该吃臭豆腐。

她的身体有些单薄,不像家玉那么澎湃。她的嘴唇,多少还能让他想起啤酒瓶口的湿滑,不过更加柔软。他贪婪地亲吻它。上唇,下唇和两边的嘴角。穷凶极恶。就好像一心一意要把自己最珍惜的什么东西,瞬间就挥霍掉。

绿珠大概不喜欢牙齿相叩的坚硬感,便用力地推开了他,喘了半天的气,才说,“很多人都说,女人的爱在阴道里,可我怎么觉得是在嘴唇上啊?”

端午想要去捂她的嘴,可已经来不及了。

“你小声点好不好?”端午道,“外面都是人。”

绿珠笑了笑,“不管你信不信,我是很少和人接吻的。怎么着都行,就是不能接吻。你是第二个。”

“那,第一个是谁啊?”

绿珠的脸色忽然就阴沉了下来,好半天才说:“他教我画画。偶尔也写诗。”就是因为一心要嫁给他,她才和母亲闹翻的。那是她参加高考的前夕。她脸上的忧郁,陡然加深了,眼中似有泪光闪烁。端午没敢再问。绿珠再次把脸迎上来。于是,他们又开始接吻。

他们所在的位置,恰好在一户人家的西窗下。窗户黑黢黢的,窗口有大团大团的水汽从里边飘出来。寂静之中,他们能听见屋里人的说话声。一个老头嗓门粗大地喊道:

“荣芳啊,电视机的遥控器摆在哪块了?”

接下来,是“骨碌骨碌”的麻将声。一个苏北口音的老太婆,从远处应和道:“你妈妈日屄。我哪晓得?床上找找看呢。”

他们都笑了起来。

“老夫妻家常说话,怎么都这样脏不可闻?”端午低声道。

“要不我怎么说他们是‘非人’呢。”

他们离开那个漆黑的弄堂,绿珠仍然拉着他的手不放。这让他又受用又忧心。他们在弄堂口的地摊前停了下来。绿珠蹲在地上,东挑西挑,跟小贩讨价还价。最后,她在那里买了两张电影光盘,都是沟口健二的作品。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酒吧街的尽头。顺着湿漉漉的台阶走上一个陡坡,眼前就是一片开阔的公共绿地。运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沿着一段老城墙蜿蜒向北。绿地上的树都是新栽的,树干上绑着草绳,用木桩支起一个三脚架,以防被风刮倒。有两棵刚刚移来的梧桐树,四周还围着涂满沥青的黑网。绿地的铁栏杆外面,就是宽阔的环城马路了。不过,这时候过往的汽车很少。

由于不再担心遇见熟人,两个人的手又拉在了一起。

“忽然想到一首诗,想不想听听?”绿珠道。

“是史蒂文斯吗?”

“不,是翟永明。”

九点上班时

我准备好咖啡和笔墨

再探头看看远处打来

第几个风球

有用或无用时

我的潜水艇都在值班

铅灰的身体

躲在风平的浅水塘

开头我想这样写:

如今战争已不太来到

如今诅咒,也换了方式

当我监听能听见

碎银子哗哗流动的声音

……

绿珠说,她近来发狂地喜欢上了翟永明。尤其是这首《潜水艇的悲伤》,让她百读不厌。好像是站在时间的末端,打量着这个喧哗的城市,有一种旷世的浮华和悲凉。她曾把这首诗念给正在养伤的守仁听,连他也说好。

“悲凉倒是有一点。浮华,没怎么看出来。”

“哗哗流动的碎银子啊,难道还不够浮华吗?”

端午笑了笑,没再与她争辩,而是说:“要是翟永明知道,我们俩在半夜三更散步时还在朗诵她的诗,不晓得要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你认识翟永明吗?”

“见过两次而已。也说不上有多熟。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南非,她朗诵的就是这首诗。”

“你觉得怎么样?”

“还好。不过结尾是败笔。”

“你指的是给潜水艇造水那一段吗?”

端午点点头,搂着她的肩,接着道:“不过,这也不能怪她。我倒不是说,她的才华不够。对任何诗人来说,结尾总是有点难的。”

“这又是为什么呀?”

“这个世界太复杂了。每天都在变,有无数的可能性,无数的事情纠缠在一起。而问题就在这儿。你还不知道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铺陈很容易,但结尾有点难。”

“真该把你说的话都记下来。”

端午和她约好,见到第一辆空着的出租车,就送她回“呼啸山庄”。将绿珠送到后,他再原车返回。可是当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在他们身边停住时,绿珠却变了卦。

他想再抱抱她,绿珠心烦意乱地把他推开了,独自一人,闷闷地坐进了出租车的前排,朝他摆了摆手,兴味索然。她忽然拒绝端午送她回家,不仅仅是因为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妇女。

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朵浮云,阴阴地罩住了她的心。

3

绿珠将那些她所鄙视的芸芸众生,一律称之为“非人”。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在端午看来,我们无时无刻不在依照自己的尺度,将人划分为各个不同的种属和类别。对人进行分类,实际上是试图对这个复杂世界加以抽象的把握或控制,既简单,又具有象征性。这不仅涉及到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涉及到我们内心所渴望的认同,同时也暗示了各自的道德立场和价值准则,隐含着工于心计的政治权谋、本能的排他性和种种生存智慧。当然,如何对人分类,也清晰地反映了社会的性质和一般状况。

比如说,早期的殖民者曾将人类区分为“文明”与“野蛮”两部分,就是一个别出心裁的发明。作为一种遗产,这种分类法至少已持续了两百年。它不仅催生出现代的国际政治秩序,也在支配着资本的流向、导弹的抛物线、财富的集散方式以及垃圾的最终倾泻地。

再比如说,在中国,最近几十年来,伴随着“穷人”和“富人”这样僵硬的二分法而出现的,已是一个全新的陌生世界。它通过改变“穷人”的定义——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破产、麻烦、野蛮、愚昧、危险和耻辱,进而也改变了“人”的定义——我们因担心陷入文化所定义的“贫穷”,不得不去动员肌体中的每一个细胞,全力以赴,未雨绸缪。

端午想,如果他理解得不错,这应该就是绿珠所谓“非人”产生的社会基础。

端午酷爱布莱希特。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对布莱希特基于基督教的立场,简单地将人区分为“好人”和“非好人”而迷惑不解。不幸的是,布莱希特的预言竟然是正确的。好人,按照布莱希特的说法,显然已无法在这个世界上存活。换句话说,这个世界彻底消除了产生“好人“的一切条件。

在今天,即便是布莱希特,似乎也已经过时了。因为在端午看来,在老布的身后,这个世界产生了更新的机制,那就是不遗余力地鼓励“坏人”。

在端午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开始向他灌输自己颇为世故的分类法。在母亲那里,人被奇怪地区分为“老实人”和“随机应变的人”。“老实”自然是无用的别名,而“机变”,则要求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随时准备调整自己的生存策略。突击或龟缩,依附或背叛,破釜沉舟或丢卒保车,过河拆桥或反戈一击。这一分类法,与他喜爱的围棋,与母亲口中的那些代代相传的民间故事一样陈旧而古老。

有一段时间,他哥哥元庆,忽然对“正常人”和“精神病”之间的界限,表现出病态的关切。端午当时并未立即意识到,哥哥正在加速度地滑入他深感恐惧的“疯子”阵营。不过,自他发病后,一切又都被颠倒了过来。他自诩为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正常人”,其他的人都是疯子。

“那么,我呢?”有一次,家玉嬉皮笑脸地逗他。

“也不例外。”元庆冷冷地道,“除非你和端午离婚,嫁给我。”

家玉红了脸,再也不笑。

宋蕙莲的来访,让家玉留下了不愉快的记忆。就像吃了一只苍蝇。不仅仅是因为那天晚上,她在无意中撞见了端午和绿珠。她对蕙莲开口闭口“你们中国人”一类的说法怒不可遏。在她看来,宋蕙莲乐于用“中国人”和“非中国人”这样的分类,来突显自己过时的优越感,来表达对自己同胞的嘲弄和蔑视。而事实上,当她在美国或西方世界四处演讲、骗吃骗喝的时候,她所蔑视的“中国身份”,正是她招摇撞骗的唯一资本。在她的英文随笔集《告诉你一个真实的中国》中,她不仅成了杜甫和李白的“直接继承人”,成了专制政治的“敏锐观察家”,甚至通过杜撰某些政治人物的私生活及种种骇人听闻的“轶事”,来取悦她的那些外国读者。

尽管端午对所有的政治人物都没有好感,但他还是立即对妻子的看法表示了毫无保留的赞同:“唉,你知道,有些诗歌界同行,跟宋蕙莲一个德行。还有些人更可笑,在国内痛斥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到了国外就大骂专制政体……”

说到对人的分类,家玉的方法与众不同。

那天晚上,孩子早早睡了,他们坐在餐桌前闲聊。难得有时间坐在一起。用考究的紫砂壶泡茶。磨磨嘴皮子。享受静谧。

家玉的观点是,人只能被分成两类:“死人”或“活人”。所谓“三寸气在千般好,一日无常万事休”。在“活人”中,还可以进一步加以区分。享受生活的人,以及,行尸走肉。她说,这个世界的悲剧恰恰在于,在日趋激励的生存竞争中,我们不得不强迫自己忘记人的生命会突然中止这一事实。有些人,连一分钟都没活过。

“我自己就是一个行尸走肉。哎,古人的话,总是那么入木三分。行尸走肉,多么传神!”

在家玉的分类法中,“死人”,居然也可以分为两类。死亡一次的人。死亡两次的人。

“什么意思?”端午忙问道。

“芸芸众生,比如像我,只能死一次。死了就是死了。很快就烟消云散。没人记得世界上曾存在过这么一个人。庞家玉,或者,李秀蓉。没人知道她受过的苦,遭过的罪,受过的折磨。没人知道她的发自心底的欢乐,尽管只有那么可怜的一点点。没人知道她做过的一个个可笑的梦。还有一种人,比如你,人死了,却阴魂不散。文章或名声还会在这个世界存留,还会被人提起。经常或者偶尔。时间或长或短。但你总归也会被人遗忘,死上第二次。我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

“照你这么说,杜甫和李白就会永远不死了?”

“他们也会死。因为世界迟早会毁灭。连最乐观的科学家都在这么说。照现在这个势头,也不会太远,不是吗?”家玉忽然把脸转向他,“你呢,你怎么分?”

端午说,他好像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过,如果一定要分,大抵也是两类。成功的人。失败的人。从感情上说,他没来由地喜欢一切失败的人,鄙视成功者。

“那是嫉妒。”家玉呵呵地笑了起来,“哎,还有一种分法,你没说。”

“什么?”

家玉一脸诡笑,似嗔非嗔地望着他:“美女是一类。其他一切生物算成一类。我没说错吧。因为除了美女,除了什么红啊绿啊,珠啊玉啊的,其余的,一概都不在你们的视线之中。对不对?”

“这活要是用来形容吉士,倒还差不多。”端午眯眯地笑,带着貌似憨厚的狡黠,“不过,我们单位的老冯,就是你常说起的那个冯延鹤,他倒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看法……”

可家玉突然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她打了个哈欠,随后就开始和他商量唐宁湾房子的事。她提到了唐燕升。

就在这个星期天,他要亲自出面,帮他们一劳永逸地解决困扰多时的房产纠纷。

4

冯延鹤把一切他所不喜欢的人,都称之为“新人”,多少有点令人费解。这一说法看似无关褒贬,实际上他的愤世嫉俗,比绿珠还要极端得多。

按照他的说法,三十年来,这个社会所制造的一代又一代的“新人”,已经羽翼渐丰。事实上,他们正在准备全面掌控整个社会。他们都是用同一个模子铸造出来的。他首先解释说,他所说的“新人”,可不是按年龄来划分的。就连那些目不识丁的农民,也正在脱胎换骨,成为一个“全新的人种”。这些人有着同样的头脑和心肠。嘻嘻哈哈。昏昏噩噩。没有过去,也谈不上未来。朝不及夕,相时射利。这种人格,发展到最高境界,甚至会在毫不利己前提下,干出专门害人的勾当。对于这样的“新人”来说,再好的制度,再好的法律,也是形同虚设。

端午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他发这一类的牢骚了,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振聋发聩之感。

这天下午,老冯又打来电话,半命令半央求地让他去下棋。

老冯照例让端午先洗手,可他自己呢?时不时抠弄一下嘴里的假牙,丝丝拉拉地拖出一些明晃晃的黏液,弄得棋子湿乎乎的。每次端午要提掉他的黑子,都得皱起眉头,压住心头的阵阵嫌恶。

下到中盘,黑白两条大龙在中腹绞杀在一处。老冯憋红了脸,一连算了好几遍,还是亏一气。最后,只得推枰认输。

“那么,您呢?您是不是也在与时俱进,变成了一个‘新人’?”端午笑着对他道。

“我是一个怪物。”冯延鹤道,“一个饱餐终日,无所事事的老怪物。”

他从茶几上拿过一只饼干桶,揭开盖子,取出几块苏打饼干。也没问端午要不要,自己一个人吃了起来。他有严重的胃溃疡,时不时要往胃里填点东西。等到他把手里的一点饼干末都舔干净之后,这才接着道:

“古时候,若要把人来分类,不外乎圣人、贤人和众庶而已。三者之间的界限都不是绝对的。学于圣人可为贤人,学于贤人是为众庶。反过来说,学于众庶方为可谓圣人。也就是说,三者之间可以相互交通。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今天也一样啊。”端午存心想和老头胡搅,“即便是你说的‘新人’,恐怕也有智愚、美恶、好坏之分吧?”

“不是那话。”冯延鹤对他的诘难不屑一顾,“不论是圣人、贤人还是众庶,在过去呢,他们面对的实际是同一个天地。所谓参天地之化育,观乎盈虚消长之道。中国人最看重天地。一切高尚的行为、智慧和健全的人格,无不是拜自然之赐。在天为日月星辰,在地为河岳草木。所以顾亭林才会说,三代之前人人皆知天文。七月流火,不外乎农夫之辞;三星在户,无非是妇人之语;月离于毕,不过是戍卒之作;龙尾伏辰,自然就是儿童之谣了。古时候的人,与自然、天地能够交流无碍。不论是风霜雨雪,还是月旦花朝,总能启人心智,引人神思。考考你,苏东坡在《前赤壁赋》中,由悲转喜的关键是什么?你居然也不知道。唉,不过是清风明月,如此而已。

“不久前,温家宝总理提倡孩子们要仰望星空,是很有见地的。可惜呢,在鹤浦,现在的星空,就是拿着望远镜,恐怕也望不到了。天地雍塞。山河支离。为了几度电,就会弄瘫一条江。贤处下,劣处上;善者殆,恶者肆;无所不可,无所不至。这样的自然,恐怕也已培育不出什么像样的人来,只能成批地造出‘新人’。”

听他这么说,端午的心里就有点难过和悲悯。倒不是因为他的议论有多精辟。同样的话,昨天中午,两人在食堂吃饭时,老头已经说过一遍了。不过,两次说的同样的话,几乎一字不差,也不禁让他暗暗称奇。可正因为如此,他知道接下来,老头还有一大段“国未衰,天下亡”的大议论,尚未出口。若要听完这段议论,一两个小时是打不住的。因此,他也就顾不上唐突,瞅准了这个空隙,立刻突兀地站起身,向他的上司告辞。

“不忙走。”冯老头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敛去笑容,正色道,“我还有正经话要问你。”

“干吗变得这么严肃?”端午摇了摇头,只得重新坐下来。

冯延鹤所谓的正经话,听上去倒也一点都不正经。

“近来,单位关于我的谣言满天飞,你是不是也听说了一些?”

“您指的是哪方面的?”端午一下就红了脸。就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有些迟疑地望着他。

老冯满脸不高兴地“这这”了两声,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拂去在眼前嗡嗡乱飞的一只苍蝇。似乎在说:这事,难道还有好几个方面吗?

“那我就说了。您可不许生气。”

“直说吧。”

冯延鹤的老伴早年去世后,他一直是一个人。几年前,他唯一的儿子,死于一场离奇的车祸。那天外面下着大雪。他和几个朋友在棋牌室打“双升”,是凌晨三点驾车离开的。他的尸体被清扫路面的环卫工人发现时,已经冻成了冰坨子。他所开的那辆宝来车,被撞得稀烂。尸体却躺在五十米以外的水沟边。老冯没有要求警察追查凶手或肇事者,反正儿子已经回不来了。警察也乐得以普通的交通肇事结案。网络上的议论,为了嘲讽警方的敷衍塞责,一度把死者称为“空中飞人”。

办完丧事后,儿媳妇就带着孙女到鹤浦来投奔他。来了,就住下不走了。老冯找关系给她在小区里找了个开电梯的活。按理说,公公和儿媳妇同处一室,时间长了,自然无法避免邻居们的飞短流长。冯延鹤被借调到地方志办公室,就把那些闲言碎语也一起带了来。不过,也没有人为此事大惊小怪。毕竟老人经历了丧子之痛,年过四十的儿媳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也很不容易。就算翁媳俩有什么苟且之事,那也是人家的自由。

可最近却突然传出消息说,那儿媳已经怀上了老冯的孩子。尽管谣传在市府大院沸沸扬扬,可端午还是觉得有点不太靠谱。毕竟,老冯已经是七十大几的人了。

有一次,他往国土资源局送材料。那里的一个女科长,一口咬定孩子已经生下来了。老冯正在为儿子该叫他父亲还是爷爷而“痛苦不堪”。还有人说,老冯在他儿子出车祸之前,实际上已经与儿媳勾搭成奸。儿子不过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当然,最离奇的传说莫过于说,老冯的儿子其实并没有死。当他无意中撞见父亲卑劣的“扒灰“行径之后,一怒之下,甩门而去,负气出走,一口气就跑到了洪都拉斯。如此说来,所谓的“空中飞人”,还有别的意思。

听上去,已经是钱德勒小说的内容了。

端午在转述这些传闻的时候,对其中的一些不堪入耳的内容作了适当的过滤,以免老人受到太大的刺激。

冯延鹤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怔了半天,这才喃喃自语道:

“怪不得老郭,前些个,跟我开那样的玩笑!”

至于说老郭如何打趣,老冯只字未提。不过,老冯接下来的一番话倒是让端午着实吃了一惊:

“且不说那些传闻都是无稽之谈,就算实有其事,那又如何?想想当年的王夫之吧。有什么了不得的!”

端午知道,冯老头以王夫之自况,也并非无因。王夫之晚年一直由孀居的儿媳照料,两人日久生情,渐渐发展到公然同居,在历史典籍中是有案可查的。而且两人死后,村中的乡邻,还将翁媳两人合墓而葬。至少在当时的乡亲看来,这段不伦之情,根本算不得什么人生污点,反而是一段佳话。

从离经叛道、敢作敢当这方面来说,冯延鹤无疑也是一个“新人”。不过,假如他学于圣贤,搬出王夫之一流的人物来为自己辩护,俨然还是一个合乎道德的“旧人”。

端午从总编室离开,沿着空荡荡的楼道,回到资料室。早已过了下班的时间。小史还没有下班。她正对着手里的一个小镜子,在那儿描眉画眼。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怎么还不走?”端午胡乱地收拾着桌上的文件,随口问了一句。

“等你呀。”小史抿了抿嘴,将手里的镜子朝桌上一扔,笑道。

“等我干吗?”

“想你了呗!”

“你可不要考验我!”端午苦笑道,“我在那方面的克制力,是出了名的差!”

“哪方面?你说哪方面?嘿嘿。没关系,你克制不住,还有我呢。反正我是会拼死抵抗的。”说罢,小史傻呵呵地一个人大笑了起来。

端午不由得瞥了她一眼。

这丫头,好端端地,今天又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端午忽然记起一件事来。他把手里的文件装在档案袋里,胡乱地绕了几下线头,然后走到她的办公桌前,暧昧地将一只胳膊压在她肩上,压低了声音,对她道:

“你认不认识什么厉害点的角色?比如流氓、小混混一类的?”

“做什么?你想跟人打架呀?”

小史回过头来,望着他笑。她的嘴唇红红的,厚厚的。端午稳了稳情绪,压制着心头的蠢动,告诫自己不要冒险。

“这个礼拜天,我们要去唐宁湾把房子收回来。我那房子被人占了快一年了。就是想多找几个人,不真打架,给对方一点压力,壮一壮胆气和声威。”

“我明白了。”小史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忽道,“这一类的事情,找‘小钢炮’最合适了。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我一会儿就给他打电话。”

“你等等。这个人,可靠吗?”

“绝对可靠!平常警察见了他,都跑得远远的。要是真的动起手来,他一个人撂倒七八个,没什么问题。有一回,我跟他去逛公园,看见两个谈恋爱的,远远地沿着湖边散步。人家散人家的步,没招他没惹他,可他硬说那两个人让他看了不顺眼,就大步流星地奔过去,一脚一个,将他们都给踹到湖里去了。”

如此说来,这个“小钢炮”,倒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新人”。假如真的能请来这么一尊真神,以暴制暴,说不定还没等到刑警大队的人马赶到,李春霞一家早已吓得望风而逃了。

这么一想,他又觉得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小钢炮”倒也是蛮可爱的。

“你得跟他说清楚,千万不能真动手。只要让他穿身黑西装,戴上墨镜,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来,在边上站站,就可以了。谈判一类的事,就交给我们来处理。”端午反复叮嘱小史道,“你得把话说清楚了啊,千万可不能让他闹出乱子来!”

“既然如此,后天我跟他一块儿去。”小史说。

“你去干吗?”

“我不去,你们哪能约束得了他?再说了,我也去弄副墨镜戴戴,凑凑热闹。”

端午想了想,只得同意了。他告诉小史后天一早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小史顺手扯下一张台历,将它记在了反面。

窗口有个人影一闪。端午没看清楚是谁。像是老郭。

果然,小史将桌上的化妆品一股脑地扫到筒状的皮包中,手忙脚乱地穿上风衣,然后冲着端午说了声“拜拜”,扭着她那性感的大屁股,颠颠地走了。

5

因知道第二天要去唐宁湾解决房产纠纷,星期六的傍晚,张金芳带着小魏,摸黑从梅城赶了来。她有点放心不下。

“又多事。你是嫌家里还不够乱的,是不是?”家玉斜睨了他一眼,怒道。

端午也有点后悔。下午与母亲通话时,不该多嘴。家玉铁青着脸,对母亲不理不睬。一家人围着餐桌,各吃各的饭。倒是母亲,低声下气,处处陪着小心。她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不是大吵大闹的适当时机。

家玉将大屋让了出来,换上了干净的床单。她安排母亲和小魏睡大床,端午睡沙发,她自己就在儿子的床上挤一挤。母亲提出来,让若若跟她们一块儿睡。家玉也只得同意。但他仍然必须完成当天的家庭作业。

将婆婆和小魏安顿好了之后,家玉一声不吭地出去了。她没有说去哪里,端午也没敢问。他躺在沙发上,抱着那本《新五代史》,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不管怎么说,想到第二天,唐宁湾的房子就将重回自己的手中,他竟然有些隐隐的激动,忘掉了那房子本来就是他的。

深夜一点多,家玉才从外面回来。

原来她去了唐宁湾。

“我想去看看春霞她们在不在。不要等到明天,我们一帮人兴师动众,却去扑个空。”

“在吗?”

“反正屋里的灯亮着。”家玉道,“我是看着他们熄灯睡觉才离开的。”

那房子简直就是她的心病。她已经有了一些强迫症的明显症状。有时,她半夜里都会咬牙切齿地醒来,大汗淋漓地告诉端午,她在梦中正“掐着那蠢货的脖子”。看到妻子眼圈黑黑的,身体明显地瘦了一大圈,端午的心里还是有一种怜惜之感。好在这一切,明天就要彻底结束了。

端午觉得自己没睡多大一会儿,就听见母亲窸窸窣窣地起了床,叮叮当当地在厨房里忙开了。她烧了一锅稀粥,将她们昨晚带来的包子蒸上,又给每个人煎了鸡蛋。等她收拾好了这一切,天还没有亮。她一个人靠在餐桌边的墙上,打瞌睡。

母亲执意让他们带上小魏。用她的话说,打架不嫌人多。多个人也好多个照应。临走时,她又将端午叫到了卧室里,关上门,低声对他嘱咐道:“真的动起手来,你可不要傻乎乎地瞎冲瞎撞!你这身子骨,风吹两边摆,上去也是白搭!你在后边远远地跟着就行,一看苗头不对,转身就跑!阿听见?”

端午只得点头。

吉士昨天来过电话。他从报社的发行部找了四个精干的小伙子,都是他的牌友。小史会带来她的前男友“小钢炮”,加上端午夫妇和小魏,不多不少,正好十个人。他们约好了早上九点,在唐宁湾小区东侧的一个在建的网球场见面。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漫天的脏雾还未散去。他们的车刚过唐宁湾售楼处的大门,小魏眼尖,一眼就看到网球场的绿色护墙上,靠着两个人。原来小史他们已经先到了。

这个“小钢炮”,一点也不像小史吹嘘的那么神武。虽说是一米八几的大块头,可看上去却蔫头巴脑的。用家玉的话来说,“怎么看都像是只瘟鸡”。他的黑西装很不合身,绷在身上,还短了一大截,很不雅观地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羊毛衫。端午与他握手时,发现“小钢炮”的手掌绵软无力,脸上病恹恹的。说一句话,倒要喘半天。脸色一阵泛红,一阵发白。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冒出一串串让人心忧的蜂鸣音。

小史倒是很有一副女流氓的派头。神抖抖地戴着墨镜,嘴里狠狠地嚼着口香糖,故意把自己弄得龇牙咧嘴的。黑色的风衣敞开着,双手插在衣兜里。

家玉很不高兴。她把这两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用半是疑惑、半是嘲弄的目光看着丈夫,似乎在说,你是从哪里弄来了这么一对活宝?

到了九点二十,徐吉士所率领的另一伙人还未现身。家玉在不停地看表,显得焦躁不安。端午已经给他拨了两个电话,都是占线的声音。

“不会呀,说好是九点的呀。”端午嘟囔了一句。

“你再给他打电话!”家玉阴沉着脸,怒道。

“要不,我们就先动手?”小史见家玉一直不愿意搭理她,这会儿就主动凑上前来向她献计。

“就凭我们这几个人?歪瓜裂枣的,风吹吹都会倒,让人看了笑话。”家玉一急,说出来的话就有点难听了。

小史赶紧解释:“不是的。他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一听说要打架,他来了劲儿,昨晚就喝酒,一直喝到凌晨三点。刚才在来的路上,又喝了两瓶黑啤,说是醒醒酒。他的哮喘病犯了。”

这时,端午的手机响了。是吉士。

“喂,喂喂,你在哪里?”端午叫道。

“你声音小点行不行?耳膜都给你震破了。我们已经到了。”徐吉士仍然是慢条斯理的口气。

“在哪里?”端午转过身去,朝四周看了看,“我怎么看不见你们啊?”

“你不可能看见我!”吉士呵呵地笑着,“我正在你们家客厅里。我们已经攻克了第一道防线。你们赶紧杀过来吧。”

原来,吉士晚到了七八分钟。他担心误事,就直接把车开进了小区北门,停在了他们家单元门口。五个人刚从车上下来,吉士就看见春霞提着两个塑料袋出门扔垃圾。他一见房门开着,正是天赐良机!立即决定单方面采取行动,吩咐手下的几个人冲了进去。等到春霞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来报警,吉士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悠闲地抽起了香烟。

家玉一听吉士那边得了手,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足足有一个星期,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到了唐宁湾,很有可能,春霞连门都不会让他们进。现在,既然第一个难题被徐吉士在不经意中轻易地解决了,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好兆头。

楼道里光线很暗。隔壁102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伸出她那有秃斑的脑袋向外窥望,一见端午他们进来,“嘭”地一声就把房门撞上了。

春霞看来早已从刚才的惊慌中恢复过来。她坐在客厅的一张高脚方凳上,翘着二郎腿,正在与吉士斗嘴。端午一进门,就听见春霞恼怒地对徐吉士吼道:“你他妈试试看!”

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这人穿着人造棉的大花睡裤,怀里抱着一只黑猫。她和春霞长得很像,只是年龄略微大一些。看见家玉他们从门里进来,春霞满脸堆下笑来,鼻子里习惯性地“吭吭”了两声,眉毛一吊,揶揄道:

“呦,妹子啊,你是从哪里招来这么一帮宝货!鸡不像鸡,鸭不像鸭的,唱戏呢?”

家玉不做声。她装着没有听懂她的话,不过神色还是有几分慌乱。她招呼小史、小魏她们,在餐厅的长桌前坐定,就掏出手机发起了短信。

春霞自然不依不饶。

“妹子,你是欺负我们姐俩没见过小丑?你怎么不去租身行头,戴副墨镜,穿个黑披风什么的,趁机威风威风?”

站在春霞身边的那个女人,这时也插话道:“鼓也打了,锣也敲了,跑龙套的也上了场,你这主角既露了面,这戏也该开唱了。有什么绝活儿就赶紧亮亮,我们洗耳恭听。”

她的嘴里镶着一颗金牙,一看也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主儿。上次见过的那个矮胖男人不在场。也许是回韩国去了。

徐吉士见家玉笨嘴拙舌,神色慌乱,完全不是人家的对手,脸上有点挂不住。正要发作,忽见身边的“小钢炮”腾地一下从餐桌边站了起来,把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端午心里也是窝了一肚子火。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心里巴不得“小钢炮”露一露凶神恶煞的威风,飞起连环腿,将那两个女人踹到窗子外面去。

“喂,喂……”“小钢炮”哼哼了两声,随即开始了艰难的倒气。嘴里再次发出呜噜呜噜的蜂鸣声,“喂,卫生间在哪?”

原来他是在找厕所。“小钢炮”脚底打着飘,就像踩在云朵上似的,摇摇晃晃,走一步退两步的,小史只得赶紧过去扶他。

“哎哟喂,可得扶稳了!千万别让他摔着!”春霞轻蔑地朝他们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跟她姐姐交换一个眼色,阴阴地笑。

很快,卫生间就传来了翻江倒海的呕吐声,夹杂着哼哼唧唧的哀叹。满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气氛变得有点尴尬。端午的脸上也是火辣辣的。他瞅见吉士不时朝他扬脖子,眨眼睛,似乎在怂恿自己干点什么,可他到底也没搞懂对方是什么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问。

徐吉士从发行科找来的几个小伙子,像中学生一样腼腆。似乎不是来打架的,而是参加相亲会。而且一个个长得都有些怪异,獐头鼠目不说,神态还有点委顿。四个人在沙发上挤坐成一团,其中的一个,似乎一直在无声地窃笑。其实他并没有笑。只是他的上嘴唇太短,包不住牙齿,让人感觉到他始终在笑。吉士用胳膊肘去捅他,大概是希望他能有所表现。可“大龅牙”疑惑地望了他一眼,只是微微地耸了耸肩而已。

“小钢炮”这会儿已经从厕所里出来了。看起来,呕吐之后,他的状况一点也没有好转。小史不断地抚摸着他的胸脯,帮着他顺气。而家玉已经在小声地劝说小史带他离开了。小史似乎说了句什么,家玉一时情绪激动,突然厉声地对小史道:“求求你了!你们走吧!别在这儿添乱了!”

她似乎有点失去了控制。

好在时候不大,屋外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透过朝北的窗户,端午看见三个警察从车上下来。还未进门,警察就在楼道里高声地嚷嚷起来了:

“别动手啊!都别动手!谁动我就逮谁啊!”

当他提着警棍进了门,看到满屋子的人,就像开茶话会似的,连他也觉得有点意外。这个挺胸凸肚的中年人,大概就是家玉所说的那个唐燕升了。

“呦!干什么呢,你们这是?嗯?开会呢?”

他把手里的警棍在手掌上敲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燕升简单地问了问事由,也不容双方争辩,用警棍朝姐妹俩一指,喝道:“你们!”又转过身来,指着家玉,“还有你!里屋说事。其他的人,都坐着别动。”随后一头扎进了里间的书房。

春霞姐妹交换了一下颜色,跟着进了书房。

家玉用哀求的目光召唤丈夫,想让他一起去。端午也用哀求的目光回敬她,表示拒绝。家玉只得独自去书房谈判。她随手关上了房门。

很快,徐吉士带来的那四个小伙子,围着餐桌,有说有笑地打起牌来。小史已经将“小钢炮”扶到沙发前坐下。他的身体刚挨着沙发,就打起呼噜来了。跟着燕升来的两个警察,则坐在屋外的花园里抽烟。见小魏和小史无事可干,吉士就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元钱,打发她们买盒饭去了。

家玉中途从书房里出来上厕所。吉士问她商量得怎么样,家玉苦笑着摇了摇头,故意大声道:“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唉,什么世道!我连死的心都有了。”见她两眼泪汪汪的,端午也不敢烦她。家玉刚进了厕所,端午就听见书房里忽然传出一句刺耳的话来:

“告诉你,你的立场有问题!狗屁!姓唐的,你要是再这么偏心眼,老娘懒得跟你啰嗦……”

似乎骂的是燕升。而燕升接下来的一段话,声音很小,一句也听不清。吉士的脸色一下就变了,眼看就要冲进去,端午一把将他拽住。

“这骚娘们,我是看在她长得像孙俪的份儿上,怎么也有一点怜香惜玉。她倒是张狂得可以,连人民警察也敢教训!我操!得寸进尺了还……”就在这时,吉士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他从衣兜里拿出手机,却不接听,而是转身指着他带来的那几个人,骂道:“你们这几个老菩萨,我是请你们来打牌的吗?嗯?你们得弄出点动静来呀!该打打!该砸砸!动手啊!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那伙人不约而同地把牌都放下了,可还是像木雕泥塑一般坐在那儿发呆。张着嘴,一动不动。

大概是屋子里信号不好,吉士“喂、喂”地喊了一通,径自出了房门,到外面打电话去了。

又过了大约十多分钟,书房的门终于开了。春霞姐妹铁青着脸,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们没有再到客厅里来,而是直接去了里面的卧室。不多一会儿,卧室里就传来了午间新闻开始的音乐声。家玉和唐燕升还在书房里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端午走了进去。家玉眼睛红红的,正哈着气,用一块绒布擦拭着眼镜。春霞姐妹提出了一万元的补偿条件,经唐燕升苦口婆心地软磨硬泡,对方总算同意把钱降到了八千。不过,她们提出的附加条件是,得给她们至少三个月的宽限期,以便她们能够从容地找到新房东。在老唐的劝说下,家玉强忍着羞耻和愤怒,勉强同意了。但她提出来,与姐妹俩签订一个正式的协议,却遭到了她们断然的拒绝。

“等于是什么都没谈下来!”家玉道,“没有协议的约束,要是三个月之后,她们还是不搬呢?我们倒是又白白地搭进去八千块。”

由于擦眼镜时过于用力,她不小心弄折了眼镜腿。小螺丝“滴滴答答”地在地板上跳了几跳,转眼就消失不见了。家玉气得将眼镜往书桌上一扔,接着道:

“老唐,你带上你的人,该干嘛干嘛去!这事你们就别管了。反正我进了这房门,就不打算再出去了。要么她们从我家搬出去;要么,我一个人留下来,和她们一块住!”

老唐的脸色也有点怪怪的。他又想了想,两只大手往腿上猛拍了一下,咬了咬牙,说了句,“我再去试试。”起身去了隔壁,接着做姐妹俩的工作去了。

老唐刚走,吉士就笑嘻嘻地拎着几盒饭走了进来,“先吃饭,先吃饭。事情一会儿再说。”端午和家玉都没什么胃口。端午已经在地板上找到了那个铜螺丝,正用裁纸刀的刀尖小心地把眼镜腿装上。他简单地给吉士说了说刚才的调解结果。吉士只顾着往嘴里扒饭,一句话也没说。等到他把一块鸡腿啃干净之后,这才抹了抹嘴,对家玉嘟囔道:

“嫂子别急。真正的黑社会,一会儿就到!”

家玉和端午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望着吉士。

“我刚才已经跟国舅通了电话。他们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十五分钟之内赶到。唉,我们自己带来的那伙人,很不专业。来了三个警察,也都是娘娘腔,一点也不提气。我看这事就交给国舅来摆平吧。”

“你说的国舅,是个什么人?”家玉问道。

“这你就别管了。呆会儿大队人马一到,这两个婊子会尿裤子的。”吉士将手里那根带血的牙签朝饭盆里一扔,打了个饱嗝,又接着说,“现在,最麻烦的,倒反而是这三个警察。呆会儿国舅他们来了,若是有警察在场,动起手来,难免碍手碍脚。得想个法子,将他们先支走。”

“这倒不碍事。”家玉脱口道,“燕升是自己人。这一点我有绝对把握。”话刚一出口,家玉就莫名其妙地红了脸,没再接着说下去,因为唐燕升已经站在了书房的门口。他把帽子脱下来,挠了挠稀疏的头皮,如释重负地对家玉笑道:“工作总算做通了。她们答应今天下午就搬走。不过,恐怕你们得再多给一点钱才行。”

“给多少?”家玉问。

“一万五。”

“等等!她们把人家的房子霸占住,白住了一年,我们不跟她要房租,就算是客气的了,哪有她们反过来跟我们要钱的道理?这世界上还到底有没有是非?”徐吉士拍着桌子,高声对唐燕升道。

家玉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可吉士不予理会。

“一万五?老子一个子也不会给她。她们这是卖身呢!就是卖身,也用不着这么多钱吧。如今去发廊找个小姐才多少钱?说句不好听的话,难道她们俩那玩意儿,是镶着金边的不成?”

燕升被吉士的一番脏话,噎得直翻白眼。他将手里的帽子在头上戴正,脸色陡然阴沉下来,正待发怒,忽听得门外“滴、滴、滴”一阵汽车喇叭响。

几个人赶忙跑到客厅里。端午往窗外一望,看见两辆“金杯”小客车,一前一后,已经停在了单元楼前。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一个糟老头子。他身穿洗得发白的卡其布褂子,腰上围着蓝色布围裙,一头乱发,看上去邋里邋遢的,身上斜跨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红色的工具箱。下了车,那老头就朝四下里东张西望。

怎么看,都不像个黑社会。

紧接着,从第二辆车上,跳下来一个头戴灰色毡帽,胖墩墩的中年人。他一只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另一只手上,捏着一根粗大的雪茄。他抬起头,眯缝着眼,瞄了一眼楼房的门牌号码,就朝屋子这边,不紧不慢地踱过来。

此人正是徐吉士所说的国舅。

他的原名叫冷小秋。半年前,在“呼啸山庄”,端午曾与他见过一面。唐燕升与冷小秋似乎也很熟。因为一看见小秋走进来,燕升就转过身,对家玉笑道:“我们要先走一步了。这种事情,老冷处理起来,要比我们有经验得多。”说完,他冲那两个民警勾了勾手指,三个人往外就走。

到了门口,正遇上朝里探头探脑的冷小秋。燕升与小秋亲热地拉了拉手,又凑到小秋的耳朵边,低声地嘱咐了句什么。小秋就笑了。他满不在乎地喷出一口浓烟,骂了句:“屌毛!”露出了两排整齐洁白的烤瓷牙。小秋将手中的雪茄在门框上胡乱地戳灭,然后对着满屋子的人叫道:

“来唦!把你们带来的这些个鬼,这些个闲杂人等,都喊出来唦!吾马上就要开始清场了。”

小秋一吩咐,吉士就忙着往外轰人。正在沙发上熟睡的“小钢炮”,这时也已经被小史拍醒了,由小史和吉士一边一个地架着,往外走。听到动静的李春霞,手里捏着电视机的遥控器,也从里屋跑了出来。

“警察呢?”她喊道。

她那肥厚而性感的丰唇已经开始嘟噜着发颤。可是到了这一会儿,已经没人愿意回答她的问题了。

屋子里的人刚刚走到外面的草坪上,两辆金杯车的门呼啦一下拉开了。从里面一个接着一个地跳出人来。这伙人,似乎都是用同一个模具浇铸出来的。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服。戴着白手套。统一款式的胶底鞋。一式的小平头。正方形的脑袋。小眼睛。手执铁棍。猫着腰往屋里冲。

跑在最前面的五六个人,不知为何,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巨大的沙皮袋。端午数了数,一共是23个人。对面的一座高层居民楼上,窗户一扇一扇地打开了。一个个面目不清的脑袋,从窗户里伸出来,朝这边张望。正在小区里巡逻的两个保安,远远地站在一处花坛边上。他们不敢靠近,可也不敢离开。

最后进屋的,是个身穿迷彩服的司机。他看了看那个身背工具包的老头,吼道:“你他妈的,还等什么?赶紧进去给我弄啊。”

“是锁匠。”徐吉士蛮有把握地对家玉道,“这老头是个锁匠。他负责给你们家的房门换锁。”

“他们,不会弄出什么事来吧?”家玉的脸色有些担心,又有些克制不住的激动。

“你放心。国舅做事,从来都是万无一失。”

“我看见领头那几个人,手里都还拎着沙皮袋子,不知是干什么用的?”家玉又问。

“嗨!把沙皮袋往她们头上一套,照例是一阵拳打脚踢。”吉士笑道,“你就等着看吧!用不了一会儿,两人就会被死狗一样地拖出来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徐吉士对于当下黑社会的行动方式,已经是相当的隔膜了。与他的期待相反,那二十多个人冲进去之后,房子里一直没什么动静。既没有哭爹叫娘,也没有“乒乒乓乓”的嘈杂与斥骂。除了锁匠用榔头敲击防盗门的锁芯而发出来的“橐橐”声,整个屋子一片死寂。

“小钢炮”睡醒了觉,精神明显地比上午好多了。他既不喘又不晕,一个人站在窗口,踮着脚朝里边窥望。

不一会儿的工夫,小秋笑眯眯地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把手里的雪茄再次点燃,猛吸了一口,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蛮好!”

吉士问他,“蛮好”是个什么鸟意思?

“她们正在收拾东西。一会儿就完事。”小秋轻描淡写地支吾了一声。接着,他又补充道,“这两个女的,蛮好玩的嘞!”

吉士又问,怎么个好玩法?

小秋道:“吾还以为她们有多难弄!其实呢,胆小得要命。跟吾们挺配合的。吾进去后,就让人把那两个女的叫到跟前来。吾让她们不要抖。吾不喜欢女的在吾跟前抖。吾说,你们看看吾,可怕吗?她们都摇头。吾说,不可怕,你们抖什么东西呢?不要抖。可她们照样还是抖。

“吾只问她们三句话。吾说,看来你们今天得挪个地方了。那两个女的,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吾说,你们今天得给吾从这儿搬出去。这是肯定的,没得商量的,阿晓得?但怎么个出去法呢?你们可以自己选择。要么是穿着衣服出去,要么呢,光着身子,一丝不挂地出去。你们自己选。她们肯听吾的话呢!马上都说,要穿着衣服出去。吾又问,你们是空着手出去呢,还是带上你们的东西出去?她们说,愿意带上东西出去。我问她们二十分钟够不够?她们都说,差不多够了。吾连手指头都不碰她们一下子!现在正忙着翻箱倒柜呢。我只带来了六个沙皮袋子,不知道够不够她们装。”

听小秋这么说,家玉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端午倒是有点晕乎乎的。一直等到春霞的姐姐抱着那只大花猫,从屋子里走出来,端午都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春霞跟在姐姐的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刚刚从墙上取下来的画框。接着出来的,是五个拎着沙皮袋子的方头青年。她们的东西不多,最后一个沙皮袋还没用上。

春霞打开了那辆灰色“现代索纳塔”的后备箱,那些人就帮她把东西往里塞。塞不下的,就搁在了车子的后座上。春霞把车门关上,特意又朝家玉走了过来。家玉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好假装查看手机上的信息。

春霞走到她很近的地方,站住了。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家玉,低声地对她说了一句什么话。端午没有听清,可他看见妻子的脸忽然变得煞白。

等到那辆“索纳塔”晃晃悠悠地出了东门,锁匠也已换好了门锁。他提着工具箱,从楼道里出来,出了一身的汗。他将一串崭新的钥匙,递到了小秋的手上。小秋将钥匙在手上掂了掂,又递给了端午。

事情就算了结了。

端午提出请小秋吃晚饭。小秋想了想,说他呆会儿还有点事。“要不改日吧。吾们约上守仁,一块儿聚聚。”

小秋带着那伙人离开后,吉士也招呼着发行科的几个同事,钻进一辆又破又烂的老捷达,告辞而去。因家玉的车停在西门的网球场,剩下的几个人,就穿过小区,往西边走。

正是太阳落山的时候,附近村庄里的菜农将自留地里的蔬菜、白薯和大米用平板车推着,运到小区里面来卖。一个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老太太,正和小区的住户讨价还价。“小钢炮”大概是嫌老太太的菜摊妨碍他走路,也许是觉得自己的一身好拳脚,一直没得到机会施展,他忽然心血来潮,飞起一脚,将老太太的菜篮子踢到了半空中。

6

唐宁湾的房子总算要回来了。可家玉的心情似乎一点也没有改善的迹象。她的话变得越来越少,整日里神情抑郁,而且总爱忘事。端午问她,那天春霞在离开前,到底和她说了句什么话。家玉又是摇头,又是深深地叹息,末了,就撂下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也许春霞说的没错。一点都没错。”

他知道,在那种场合,春霞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可是一连几天,为一句话而闷闷不乐,似乎也有点不近情理。他也没把它太当回事。只有在督促儿子完成家庭作业的时候,家玉才会暂时忘掉她的烦恼,回复常态。对儿子,她仍然像过去一样严厉,毫不通融。

母亲张金芳在鹤浦一呆就是一个多月,只字不提回梅城的事。家玉白天早早去律师事务所上班,晚上要熬到九点过后,才会回到家里。

她尽量避免与婆婆照面。

端午通过小魏,去探听母亲的口风。不料,母亲反问道:“唐宁湾的房子既然已经要回来了,又不让我们搬过去住,也不知道她安的是什么心!”

原来,她压根儿就没打算走。

母亲向端午抱怨说,梅城那地界,如今已住不得人了。说白了,那地方,就是鹤浦的一个屁眼。化工厂都搬过去且不说,连垃圾也一车一车地往那儿运。只要她打开窗户,就能闻到一股烧糊的橡胶味,一股死耗子的味道。连水也没过去好喝了。她可不愿意得癌症。

端午把母亲的心思跟家玉说了说。家玉古怪地冷笑了一下,眼睛里闪动着悲哀的泪光,“等到过完年吧。我让她。”

明显是话中有话。这也加重了端午对妻子的忧虑。他只得又回过头去劝慰母亲。张金芳当然寸步不让,死活不依。最后小魏道:“您老想想看,鹤浦离梅城也就二十公里,空气在天上飘来飘去,你说梅城的空气不好,这儿又能好到哪里去?房子刚刚收回来,总还要收拾收拾。再一个,搬家也不是小事。总得找个会算命的瞎子,看看日子,办两桌像样的酒席。”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总算把她送回了梅城。

可母亲走后,没两天,又发生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这天傍晚,端午下班后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打车去了英皇酒店旁的大连海鲜馆。绿珠在两个小时前给他发来了短信,约他在那儿见面。她说有一件十分要紧的事要与端午商量。天空沉黑沉黑的,刮起了东北风,却并不十分寒冷。看上去像是要下雪。

端午乘坐的那辆黑车刚驰入滨江大道,就接到了家玉打来的电话。她让他赶紧回家一趟,因为“若若看上去有点不太好”。

端午吓了一跳,赶紧吩咐司机抄近路,一路闯红灯,朝家中疾驰而去。他满脑子都是儿子虚弱的笑容。心里堆满了钻心剜肉般的不祥预感。绿珠一连发来了三四个短信,问他到哪了,他都没顾上回复。

家玉坐在儿子的床边,抹着眼泪。儿子的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似乎正在昏睡,急促的鼻息声嘶嘶地响着。瘦弱的身体裹在被子里,不时地蹬一下腿。

“怎么抖得这样厉害?”端午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刚才抖得更凶。现在已经好一些了。给他加了两层被子,他还喊冷。”家玉呆呆地望着他。

“试过表了吗?”

“三十九度多。刚给他喝了美林悬浮液。烧倒是退了一些。你说,要不要送他到医院去看看?”

按家玉的说法,儿子放学回到家中,就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前发愣。叫了他几声,他也不理。家玉过去摸了摸他的头。还好。只是鼻子有点囔。她照例嘱咐他去做作业。儿子倒是挺听话的,慢慢地打开台灯,拉开书包,摊开试卷,托着小脑袋。

“我也没怎么在意,就到厨房做饭去了。不一会儿,他就转到厨房里来了。他说,妈妈,我能不能今天不做作业?我想睡一会儿。我还以为他累了,就说,那你就去睡上半小时,作业等吃完饭再做吧。没想到,等我做完饭,再去看他,小东西就已经在床边打起了摆子。问他哪不舒服,也不吭气。到这时,我才发现出了事。原来是佐助不见了……”

端午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悲哀的事实。床头柜的铸铁架上,已不见了鹦鹉的身影。那条长长的细铁链,像蛇一样盘在柜子上。那只鹦鹉,一定是弄断了铁链飞走了。可眼下正是冬天,窗户关得很严。即便鹦鹉挣断了铁链,也无法飞出去。他向家玉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而妻子则提醒他,南窗边有一个为空调压缩机预留的圆洞。

“它会不会从那儿钻出去?”

“不可能!”端午道,“你忘了吗?几只麻雀衔来乱草和枯叶,在里边做了一个鸟窝。那个洞被堵得严严实实,那么大一只鸟,怎么钻得出去?再说了,若若和鹦鹉早就玩熟了,你就是解开铁链,它也不见得会飞走……”

家玉这时忽然烦躁起来,怒道:“你先别管什么鹦鹉不鹦鹉的了!我看还是赶紧送他到儿童医院看看吧。要是转成肺炎,那就麻烦了。你快给孩子穿好衣裳,带他到小区的北门等我。我去开车。”

说完,家玉开始满屋子找她的车钥匙。

端午给若若穿好衣服,将他背在背上。正要下楼,忽听见儿子在耳边有气无力地提醒他,让他把窗户打开。

“干吗呢?外面还呼呼地刮着北风呢!”

“佐助要是觉得外面冷,说不定,会自己飞回来……”

他们去了儿童医院的急诊部,排了半天队,在分诊台要了一个专家号。大夫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替若若听了听前胸后背,又让端午带他去验了血。还算好,仅仅是上呼吸道感染。夫妇俩这才安下心来。

大夫一边飞快地写着处方,一边对他们道:“感冒有个三五天总能好,只是小家伙的精神状况,倒是蛮让人担心的。你想啊,养了七八年的一个活物,说没就没了,换了谁都受不了。他要是像别的孩子那样,大哭大闹一场,反倒没事。可你们家这位,两眼发直,不痴不呆的,显然是精神上受了刺激的缘故。你们这几天多陪陪他,多跟他说说话。如果有必要,不妨去精神科看看,适当做些心理干预。”

他们在观察室吊完了一瓶点滴,若若的烧明显退了。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家玉开车经过大市口的晨光百货,看见那里的一家体育用品商店依然灯火通明,就带着若若去那里买了一双红色的耐克足球鞋。以前,若若一直嚷嚷着要买这样一双球鞋,家玉始终没松口。家玉给他试着鞋,不停地问他喜不喜欢。小家伙总算咧开嘴,勉强地笑了一下。他们又带他去商场五楼的美食街吃饭。家玉给他要了一碗银杏猪肝粥,外加两只他平时最喜欢吃的“蟹壳黄”小烧饼。可今天他连一只都没吃完,就说吃不下了。烧饼上的芝麻和碎皮掉了不少在桌上,若若就将那些芝麻碎屑小心地撸到手心里。

他要带回去喂佐助。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

家玉不忍心提醒他鹦鹉已经不在了,在一旁偷偷地抹眼泪。

回到家中,大风呜呜地抽打着窗户,把桌子上的试卷和习题纸吹得满地都是。

佐助没有回来。

家玉给若若洗完脚,又逼着他喝了一杯热牛奶。然后,将脸凑到他脖子上,蹭了蹭,亲昵地对他说:“今晚跟妈妈睡大床,怎么样?”

儿子木呆呆地摇了摇头。

家玉只得仍让他回自己的小屋睡。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家玉知道,他还在惦记着那只鹦鹉。

“那妈妈在小床上陪你,好不好?”

“还是让爸爸陪我吧。”儿子道。

家玉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躲躲闪闪的目光,瞟了端午一下,故作嗔怒地“嘁”了一声,替他掖好被子,赶紧就出去了。不过,端午还是从她惊异的眼神中看到了更多的内容,不禁有些疑心。

难道是家玉故意放走了那只鹦鹉?

稍后,从儿子的日记本上,这一疑虑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端午趴在儿子的床前,跟他说着一些自己也未必能明白的疯话。诸如“爸爸是最喜欢老儿子的”之类。儿子很快就睡熟了。大概是刚刚吃完药的缘故。他的额头上汗津津的,凉凉的。端午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仍像过去一般美好。妻子在隔壁无声地看电视。他在儿子床边坐了一会儿。闲着也无聊,就去帮儿子收拾书桌。

桌子上堆满了教材和参考书,还有黄冈中学和启东中学的模拟试题。在一大摞《龙门习题全解》的书籍下面,压着一个棕红色的布面硬抄。那是多年前,端午用来抄诗的笔记本,放在书架上久已不用。本子已经很旧了,纸张也有些薄脆,儿子不知怎么将它翻了出来。本子的开头几页,是他早年在上海读书时抄录的金斯伯格的两首诗。一首是《美国》,另一首则是《向日葵的圣歌》。在这两首诗的后面,是儿子零星写下的十多则日记。他不知道儿子还有写日记的习惯。

每则日记,都与鹦鹉有关。而且,都是以“老屁妈今天又发作了”一类的句子开头的。其中,最近的一篇日记是这么写的:

老屁妈今天又发狂了。她说,如果这学期期末考试进不了前五十名,她就要把你煮了吃了。她说,她说到做到。煮了吃,当然是不会的。她就这么说说。这话她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不会真的这么做。可是佐助,其实你并不安全!妈妈如果真的要对你下手,多半会把铁链子弄断,把你从窗口扔出去。万一哪一天,我放学回家,见不到你,她就装模作样地说,是你自己飞走的。这种危险在增加。佐助,亲爱的朋友!我晚上要做作业,没有太多的时间跟你玩。你一定要乖乖地听话。千万别乱叫。尤其是后半夜。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如果我真能考进年级前五十,老屁妈就会带我们去三亚过春节。算是奖励。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带你上飞机。大结巴说可以带,蒋肥肥说不可以带。如果不能带,我宁愿不去。不管怎么样,朋友,请给我力量吧。万一我考不进前五十,我就自杀!

佐助,加油!

若若半夜里醒过来一次,他要喝水。端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他去厨房里给他榨了一点橙汁,兑上温开水,给若若端过去。又逼他吃了两粒牛黄银翘。若若忽然睁开眼睛,问他道:

“你说佐助现在会在哪里?”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这至少表明,他已经试着接受失去鹦鹉的事实。

端午想了想,回答道:“它不会跑远的。我们家外面就是伯先公园。我觉得它现在应该在伯先公园的树林子里。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去公园转转,说不定能在哪棵树上望见它。”

“外面这么冷,说不定早就冻死了。鹦鹉是热带动物,在我们这里,它在野外根本无法存活。”

“这倒也说不定。鹦鹉是一种很聪明的鸟。聪明到能模仿人说话,是不是?它很聪明,别担心。随便找个山洞啊,树上的喜鹊窝啊,一躲,就没事了。等到天气稍稍暖和一点,它就会往南飞。一直飞回到它的莲禺老家。”

“莲禺很远吗?”

“很远。少说也有两千多公里吧。不过对于鸟类来说,这点距离根本算不得什么!你不是看过《迁徙的鸟》吗?”

儿子痴痴地看了他一会儿,翻了一个身,钻到被子里接着睡。在被窝外面只露出了一小撮柔软的发尖。屋外的风声,奔腾澎湃,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端午在他的床边坐了一会儿,确定他睡熟了之后,这才关了台灯,蹑手蹑脚地替他掩上了房门。

第二天是星期五。家玉因要办理一件司机故意碾压行人致死的案件,一早就去了律师事务所。端午向单位请了假,留在家中陪儿子。若若上午倒是没烧,可到了中午前后,额头又开始热了起来。下午,家玉从单位给他发来一封短信,询问若若的病情。她还叮嘱端午,给儿子的班主任姜老师打个电话。

没等到端午把电话打过去,姜老师的电话先来了。

端午跟她说了说若若感冒的事。他还提到了那只飞走的鹦鹉,提到了大夫的担忧。在电话的那一端,姜老师“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她也有话要和家长沟通。她说:

“上一周,不,上上一周吧,学校里开运动会。谭良若自己没什么项目,可还是到田径场来找同学玩,看热闹。我和几个老师拿着秩序册东奔西跑,忙得恨不得身上长出翅膀来。他倒好,手里托着一只好大的鹦鹉,往跑道中央那么一站,嗬!好不神气!要是他手里再有一只雪茄,那就活脱脱的一个希区柯克!裁判员举着枪,又担心四百米跑的运动员撞着他,迟迟不敢发令,我只得跑过去把他拽走了。

“你这孩子呀,怎么看都不像是十三岁的少年。往好里说吧,天真烂漫,没心没肺;要是往坏里说,整个就一个昏昏噩噩,不知好歹。和他同龄的孩子,比如马玉超,多懂事!已经能把一台晚会组织得井井有条了;廖小帆呢,在刚刚结束的全市英语演讲比赛中得了第一名;马向东,不换气就能把整篇的《尚书》背下来。唉,不说了。你儿子倒好!一直生活在童话世界中,赖在婴儿期,就是不肯长大。我左思右想,总也找不出原因。嗬!好嘛!原来是这只鹦鹉在作怪。

“我当天晚上就给你们家打了电话。让他母亲赶紧把这只鹦鹉给我处理了。他母亲还推三阻四的,说什么这鸟跟了他七八年了,有点不好弄。有什么不好弄的?我跟她说,你把链子一绞,把它往窗外一扔,不就完事了吗?你儿子很有潜力,期中考试考得还不错。到了这个期末,你们家长再加把劲,进入前一百,甚至是前五十,都有可能。做家长的,对孩子一定要心狠一点,再狠一点。你也知道,这个社会将来的竞争会有多么残酷……”

原来是这么回事。

班主任仍在电话中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可端午已经没有心思听她说下去了。看来,这个姜老师,比起小学的那个双下巴的“暴君”,也好不到哪里去。几乎可以不假思索地将她归入到绿珠所说的“非人”一类。这么一想,端午倒也不怎么生气了。

“今天就让他在家歇着。明天是星期六,学校要补周三的课,他最好来一下。我专门请了数学和英语老师来给他们总复习。下周就要期末考了,是全区统考。”姜老师严肃地提醒他。

“可是,孩子还发着烧呢。”

“不就感冒吗?现在是冬天,正是感冒多发季节。全班四十六个学生,哪天没有得感冒的?要是都跟你儿子似的,有个头疼脑热就不来上课,我们学校还要不要办?”

端午还想跟她解释,可姜老师已经气呼呼地把电话挂断了。

晚上家玉回来,端午跟她说了给姜老师打电话的事。家玉就咧开嘴,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声道:

“我身上的不白之冤,总算可以洗清了吧?唉!说实话,我昨天把鹦鹉从窗口放出去的时候,心里还真舍不得。它先是飞到了窗下的一棵石榴树上,四下里望了望,然后又猛地一下朝窗口扑过来。这鹦鹉,和你儿子还真是有感情!它飞到窗玻璃上,拼命地扇动着翅膀。可玻璃太滑了。看它那架势,还是不肯走的意思。我就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找来一根晾衣杆,闭上眼,咬着牙,在它黄色的肚子上使劲一捅,那东西,“嘎嘎”地惨叫了两声,绕着窗户飞了半天,最后影子一闪,不见了。我当时还一个人哭了老半天。”

家玉眼睛红红的。端午的鼻子也有点发酸。他又问起了妻子手头那件司机撞人的案子。家玉摇了摇头,只说了“很惨”两个字,就不吱声了。

星期六的上午,刮了两天的大风终于停了,天气却变得格外的寒冷。若若退了烧,身体看上去还有点虚弱。家玉给他煎了个荷包蛋,蒸了一袋小腊肠。若若说没胃口,他只吃了一小瓶酸奶和一片苹果。

临去学校前,家玉给若若加了两件毛衣,又在他脖子上围了一条羊绒围巾。家玉再次提出来要开车送他去学校,若若还是没答应。他宁愿自己骑车去。看起来,他还在生妈妈的气。端午劝她将放走鹦鹉的事跟儿子说清楚,干脆将责任“全都栽到姜老师头上”,家玉想了想,没有答应:

“那多不好?恶人还是我来做吧。”

从小区到鹤浦实验学校并不算远,可是途中得穿过四条横马路,这让家玉一直叨叨不休。孩子刚下楼,她和端午都趴在阳台上,目送着那个像河豚似的身影,往东绕过喷水池,摇摇晃晃地出了小区的大门。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家玉给他们班主任打了个电话,确认孩子已到校,这才放下心来。两个人匆匆吃过早饭,家玉就说头晕,要去床上睡一会儿。端午则坐在卧室的躺椅上,继续看他的《新五代史》。家玉根本没睡着,她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了。一会儿问他,学期结束时,应该给学校的主科老师送什么礼物,一会儿又盘算着等儿子回来应该给他做点什么开胃的午饭。端午提议说,若若最喜欢吃日本料理,不如直接开车去英皇大酒店。它的顶层有一家回转寿司餐厅。家玉也说好。至于给老师的礼物,他们也很快达成了一致意见:

直接送钱。语、数、外,每人两千。

两人说了会儿话,家玉已经全然没有了睡意,她赌气似的打开了电视。可大清早的,电视节目也没什么可看的。不是歹徒冒充水暖工入室抢劫,就是名医坐堂,推荐防治糖尿病、癌症的药物和秘方。他听见家玉“啪”的一声把电视关了,抱怨道:“都是些什么事啊!”

端午就把手里的书移开,笑着安慰她:“与欧阳修笔下的五代相比,还是好得多。”

到了中午十二点半,若若还没回来。

家玉开始挨个地给同学家长打电话。“戴思齐的老娘”告诉家玉,差不多十二点十分,她亲眼看见若若和戴思齐骑车进了小区的大门。当时,她正在小区的菜场买菜。听她这么说,家玉一直紧皱着的眉头,才算舒展开来。可是他们一直等到一点钟,也没有听到期盼中的门铃声。家玉总是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儿。既然他已经回到了小区,怎么这么半天还不见他回来?

担心害得她喋喋不休,自问自答。

夫妻俩决定下楼分头去找。

端午把小区的各个角落找了个遍,连物业二楼的美发店和足疗馆都去过了,还是没有见到儿子的踪影。最后他来到小区的中控室,家玉也已经在那里了。在家玉的坚持下,小区的保安调出了中午前后大门的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慢慢回放。很快,灰暗的画面中,出现了儿子那鼓鼓囊囊的身影。和胡依薇说的一样,若若和戴思齐骑着自行车,并排进了小区大门。儿子在拐入一条林荫小路时,还跟戴思齐挥手告别。

保安安慰他们说,既然他进了小区,那就绝对不会丢,“是不是去同学家玩了?你们再找找?”

出了中控室的大门,家玉忽然对端午道:“会不会在我们下楼找他的这工夫,他已经到家了?说不定这会儿他正在门口的石凳上坐着呢。”端午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一路小跑来到了单元门口,又一口气跑上六楼。楼道里仍然空空荡荡。

家玉是个急性子,她不安地朝端午瞥了一眼,掏出手机就要报警。正在这个节骨眼上,小区的一名保安“咚咚”地跑上楼来,喘着气对他们说,在小区后面变电房边上,远远地站着一个小孩,“不知道是不是你们家的,赶紧过去看看吧。”

他们跟着保安下了楼,一路往西跑。小区修建时开挖地基的土方和建筑垃圾没有及时外运,在小区后面的空地上堆了一个土山。后来又栽上了杨树和塔松,并在那儿修建了一个变电房。那儿紧挨着伯先公园的旱冰场。

端午和家玉绕过小区后面的一片竹林,一眼就看见了儿子的那辆自行车。在高高的土山上,若若站在变压器下面,正冲着伯先公园的一大片树林“嘘嘘”地吹着口哨。

他还在向那只鹦鹉发信号。

小区的围栏外面是一条宽阔的河道,河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在阳光下闪耀着碎钻般的光芒。对岸就是伯先公园的石砌院墙。几棵大杨树,落光了叶子,枝条探出墙外。端午隐隐地看见树梢上有一个绿色的东西。若若一面吹口哨,一面往树上扔石子。可是,他根本扔不了那么远。

“佐助,回来!”

儿子跺着脚,哭喊声听上去哑哑的。端午爬到土山上,走到儿子身边,朝那灰灰的树梢上看了看。

哪里是什么鹦鹉?分明是被风刮上去的一只绿色塑料袋。

家玉蹲在地上,抓住儿子的小手,喃喃地道:“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把鹦鹉放走……”

若若看了看她,又转过头去,看了看那棵老杨树。他还在犹豫。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终于把脑袋埋在家玉肩头,抱住她的脖子,大哭起来。

看着伯先公园里那片空阔的人工湖面,端午悲哀地意识到,若若的童年,他一生中最有价值的珍贵时段,永远地结束了。

7

元旦前一天,家玉在城南的宴春园订了桌酒席,答谢冷小秋和他手底下的那帮弟兄。守仁和小顾都来作陪。小秋只带来了他的司机兼保镖。那人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十分斯文。守仁差不多也已经康复了,气色很好,白里透红的一张脸,往外渗着油光。这要归功于他的那些自创的养生秘方,归功于辽东的海参,东南亚的燕窝,青藏高原的冬虫夏草。他显得有些兴奋。

文联的老田照例不请自到。他正缠着守仁,让对方在春晖棉纺厂新开发的那个小区,给他留一套“双拼”,并央求守仁给予对折的优惠。守仁呵呵地笑着,也不接话。被老田逼得实在没办法,这才说:

“还打什么对折!等明年楼盖好了,你挑一栋,直接搬进去住就是了。”

明显是精致的推托之词。

吉士问小顾,绿珠怎么没一起来?小顾笑道:“她呀,从来不和俗人交往。前些天,又被端午放了回鸽子,这会儿正在家中生闷气呢。”

吉士回头看了看端午,笑道:“我们是俗人没错,有人例外。不过,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可不能把小姑娘弄到床上去啊!”

“那是你!人家才不会!”小顾推了吉士一把,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