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玉劫

穆斯林的葬礼 霍达 第2页,共2页

“红中!”

“六饼!”

“两万!”

开始钩心斗角地较量,各人审视着自己的实力,互相保守着秘密,拼凑班底,组织武力,以击败他人为目标。牌桌上是一场没有枪声炮声刀光剑影的争夺战。姑妈纯粹是凑数,她不精于此道,老是探头去看人家的牌,侯嫂拦着她说:“哎,哎,您这叫怎么回事儿?各人撞各人的运气,不兴摸旁人的底!”姑妈就一次次地缩回去,正襟危坐。老侯为了给韩太太解闷儿,玩儿得挺认真,颇费心机地盘算着战局,欲知天下纷争,鹿死谁手。

其实韩太太的心思很难集中到牌桌上,她还是惦念着买卖的事儿,“老侯,你才刚说,谁的铺子关了?”

“噢,是抱玉轩,”老侯捏着一个“六万”说,“他们老板病得不行了,等着料理后事,得用钱,柜上又没什么买卖,老板娘就把店整个儿‘倒’出去了。”

“这个娘儿们,是个败家的货!”韩太太感叹道,又问,“‘倒’给谁了?”

“汇远斋啊!”

“蒲寿昌?”提起这个人,韩太太就恨得牙根儿疼,“他是专干这种趁火打劫的缺德事儿!哎,他‘倒’到手里不也是个包袱吗?别人的买卖玩儿不转,他能有什么咒儿?”

“他跟别人不同啊,”老侯说,“西洋路子一断,他就走东洋路子了,跟一个翻译官认了干亲家,如今一个什么‘株式会社’包销他的东西,往南发货,中国香港、新加坡、婆罗洲!他买了抱玉轩,东西都挪到汇远斋去了,这边儿把‘抱玉轩’的字号一摘,卖上日本的白面儿了!”

“啧啧,什么东西!好好儿的一个抱玉轩,叫他给灭了!”

“唉,这有什么法儿?如今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谁也不知道走到哪一步!”老侯看着姑妈扔出来一个“五饼”,摇摇头,“咱们奇珍斋要是这么下去,也够呛!”

“够呛怎么着?”韩太太翻眼看看他,“你也想把它‘倒’出去?”

“哪儿能够啊?太太!”老侯赶紧说,“我是丫鬟拿钥匙——当家不主事,全凭太太的吩咐,能维持多久,我就尽力儿维持!”

姑妈又在偷看人家的牌:“哎,你这……”

跟她“对戳”的侯嫂伸手护着丈夫这边儿,“别让她瞅见呀!哟,”她自己倒去检阅老侯的阵容,不觉兴奋地叫起来,“光顾着说话儿,你怎么连自个儿‘和’了都不知道?”

“噢,我‘和’了!”老侯这才发觉自己的牌果然都凑齐了,刚才他嘴里说着买卖的事儿,手里瞎打一气,不料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侯嫂像赢了天下似的,“轮流坐庄,该你了!”

韩太太心烦意乱地把面前的麻将一胡噜都推倒,说:“老侯,老板临走的时候,交给你手里的可是整个家当,你可别让他回来一瞅,奇珍斋改了姓!”

“太太!”老侯听出了这话的分量,打麻将的闲心全没了,“您把心放在肚子里,我老侯活着是奇珍斋的人,死了是奇珍斋的鬼!”

“得了,红口白牙的,赌咒发誓地干什么?”韩太太又把话往回说,“接着来,再打一圈!该谁了?噢,该你了,给你给你!”

于是又周而复始,直到都困得认不清麻将几是几。

第二天老侯还得到柜上去“维持”,姑妈和侯嫂陪着韩太太在家里“维持”,混合面儿的卷子搁上花椒大料芝麻盐儿,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味儿。老侯晚上回来就带回一大堆和玉器买卖无关的新闻:老二酉堂存的过去给皇上印家谱用的御制“榜纸”,让日本人讹走了好几刀,那纸每一张都合四块银圆呢,这一家伙老二酉堂亏大发了;内一区警署的一个署员上东来顺吃饭,没伺候好,经理被警察抓去打了一顿;日本宪兵队到宝文堂搜查抗日的书画,把掌柜的给押起来了……这些事儿,让人越听心里就越烦,无处排遣,就搓麻将。人需要自己麻醉自己。

后来麻将从家里挪到了柜上。韩太太不放心柜上的买卖,隔三岔五地到柜上去瞅瞅,奇珍斋门可罗雀、架上生尘,伙计们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儿讨老板娘的笑脸儿,就陪她打麻将。姑妈和侯嫂自然都不去的,韩太太跟那些小子们又没话说,就邀了张家的太太、李家的姑娘、刘家的姨太太,闲着没事儿在账房喝茶嗑瓜子儿打麻将。这都是些闲人,爷们儿或是有公务在身,或是出去张罗买卖,娇妻贵妾们百无聊赖,又没个地方花钱去,乐得陪韩太太吆五喝六,听她讲讲韩老板怎么从侦缉队长手里买了那所主贵的宅子,怎么瞅见半夜里从天上掉下来一颗夜明珠,真吧假吧,好似听戏一般,也怪有意思。一边儿聊,一边儿打麻将,开头只是解闷儿,不论输赢。后来就有嫌不过瘾的,要带点儿彩头儿了,开头儿也寥寥,后来就渐渐增加,几十几百都打不住。来的都是趁钱的主儿,输了赢了都是现钱,硬哗哗的票子摆在桌子上。韩太太有主意,不能让她们揣着票子走。“哟,您这副银镯子太单薄了点儿,还是翠的是样儿!”“您这串珠子是哪儿买的?瞧这成色,摆在我们柜上都觉得寒碜!”这些贵妇人于是就感叹韩太太的眼界宽、见识广,洗耳恭听她的忠告,该戴什么、插什么、挂什么、别什么,听得心里痒痒的,而这些东西又一定是奇珍斋都有的,于是精挑细选,拣好的买,价钱高低都不在乎,反正是赢来的钱,就跟白捡的似的,舍得花。输了的人也不甘示弱,哼,你买得起,我就买不起吗?牌桌上的输赢引起了人们奇妙的心理反应,一个比一个出手阔绰。临了,各人都有了称心如意的首饰,还对韩太太千恩万谢,约好了明儿再来,甚至还要邀来七大姑八大姨。牌局一散,老侯就露出了笑容。韩太太疲惫地长出一口气,数落着老侯和伙计们:“你们呀,怎么学的买卖?还不如我一个妇道人家呢!其实这点儿眼面前儿的本事不算什么,买卖常是在饭桌、牌桌上做成的!”

奇珍斋的买卖本来已经微弱得像个眼看要熄灭的蜡烛头,韩太太竟然能使这火苗儿又闪了几闪,兴许能起死回生也说不定。

太阳懒懒地爬上半空,掩在灰蒙蒙的薄云后面,惨白如月亮。影壁旁边的藤萝架,叶已落尽,只剩枯藤横躺竖卧,像一窝冻僵的蛇。

垂花门里出来一群小将,为首的是侯家十二岁的大小子,躬着腰,手脚着地往前爬,天星骑在他身上,“嘚儿,驾!”原来是把他当马骑,二小子和愣丫头还有两个小的跟在后头乐。耳鬓厮磨的孩子们分不清高低贵贱,骑马的和被骑的都充满了兴致,大小子一边学着马跑,一边还摇头晃脑地唱着《颠倒歌》,那词儿好古怪,没有一句是真的:

i东西街,南北走,/i

i忽听门外人咬狗。/i

i拿起门来开开手,/i

i拾起狗来打砖头,/i

i又被砖头咬了手!/i

天星听得十分开心,咯咯地乐:“你瞎说,砖头还能咬手?”

大小子又唱:

i骑了轿子抬了马,/i

i吹了鼓,打喇叭……/i

“博雅”宅的大门突然被擂鼓似的敲响了,这边正玩得高兴,没人搭理。那门接着响,天星吼道:“干吗干吗?”

外边嚷上了:“是我,快开门哪!”

大小子住口不唱了:“噢,是我爸!”

二小子上前拉开了门闩,老侯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趴在地上的大小子抬起头来,呼哧带喘地问:“爸,您怎么刚走不大会儿就回来了?”

“哼,作死吧你!”老侯瞟了一眼满脸泥汗的儿子,就急急地往里走,“太太,太太!”

韩太太正在上房里喝茶,听得声音不对头:“什么事儿?”

老侯气喘吁吁地跑上台阶,直奔上房:“太太,柜上出事儿了!”

“到底什么事儿?”韩太太手一哆嗦,茶碗摔成了两半儿!

“东西……丢了!”

“什么东西?”

“是……是那只蓝宝石戒指儿!”

“啊?!”韩太太大吃一惊,她记得,柜上的戒指虽然不少,但蓝宝石戒指只有这么一只,白金的戒指镶着一圈儿碎钻,中间托着一颗三克拉的蓝宝石,晶莹剔透,天蓝色儿里头泛着紫罗兰,她听老侯说过,那是克什米尔的料,蓝宝石当中的极品,值好几万呢!“什么时候丢的?”

“不……不知道,”老侯哆哆嗦嗦地说,“今儿早上发现的,原来搁在尽西头的柜子里的,旁边挨着一副碧玺镯子,一只玛瑙鸡心项链坠儿,现在别的东西都在,就是那只蓝宝石戒指没有了!”

“你查了账了吗?”

“查了,存货清册上记着呢,可是门市流水账上没有,卖是肯定没卖出去,我记得清清楚楚……”

“亏你记得清清楚楚!你倒是说呀,东西哪儿去了?”

上房里这么一嚷嚷,院子里的孩子们就都不敢言声儿了,正忙乎着拆洗棉衣裳的姑妈和侯嫂都惶惶地跑过来,听了这话,脸惊得发青!

“那什么……”侯嫂从后头扯着她男人的衣裳襟儿,“别这么毛毛糙糙的,那些伙计,你都问过了吗?”

“问了,问了!”老侯不耐烦地甩开老婆,“都说不知道,要不,我能跑回来问太太吗?”

“问我?”韩太太把脸一沉,“我还得问你呢,你是干吗吃的?这么贵重的东西从眼皮子底下飞了,你是聋子、瞎子、傻子?”

“是啊,是啊,”老侯气急败坏地拍着自己的脑袋,“我糊涂了,疏忽了,这叫怎么个话儿说的……哎,好像昨儿早起来我扫了一眼,那戒指儿还在呢,晌午……晌午前儿您不是在那儿打麻将呢嘛……”

“打麻将怎么着?我还在那儿做买卖了呢!卖的东西,你不是都有账吗?”

“那倒是,我查了,昨儿那几位太太买了一只玉香炉、一副碧玉镯子、一挂欧泊珠子,可就怕保不齐……”

“什么‘保不齐’?人家都是有身份的人,冲我的面子才来的,凭你?连请都请不动!人家会借这机会偷东西?你一个爷们儿家嚼这样的老婆舌,屈赖好人,人家知道了能告你!”

“我……我可没这么说呀!”老侯急得昏了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是怕人多手杂……”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韩太太火了,“我一去就人多手杂了?闹了半天你是多嫌我呀?”

姑妈急急巴巴地抢上前劝她:“天星他妈,甭这么咋咋呼呼的,老侯他不能够……”

“他不敢!太太,他不敢!”侯嫂吓得腿肚子转筋,两手拉着韩太太,“他绝不敢……”

“他怎么不敢啊?这不是指着鼻子说我呢吗?合着这东西是我偷的!”韩太太嘴唇发白,手脚都在哆嗦,“闹了半天你是上家来抓贼追赃了?”

老侯吓坏了:“太太,太太……我哪儿有这样的心?东西是您的,奇珍斋是您的!”

“你还知道啊?”韩太太挣脱姑妈和侯嫂,伸手点着老侯的脸,“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东家啊?奇珍斋还没姓侯啊?前些日子,你绕着弯儿地鼓动我把奇珍斋‘倒’出去,你当我是傻子,听不出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眼瞅着我不上这个套儿,你又玩儿新鲜的,把一盆脏水往我身上泼,指着鼻子说我是贼!姓侯的,你拍拍良心想一想,韩子奇待你怎么样?你口口声声说给他当‘看家狗’,他一走,你这只狗就翻脸不认人了,瞅着我们娘儿几个好欺负啊?”

“主啊!”老侯面如死灰,脖筋乱颤,“太太,我凭着‘伊玛尼’起誓……”

“得了,你还有‘伊玛尼’?满嘴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狼心狗肺!见财起意,你太狠了,你!”

“太太,您说……那戒指儿是……是我昧起来了?”

“那谁知道?说书唱戏我也不是没听过贼喊捉贼的!”

老侯急得蹦高儿:“我是贼?我是贼?”

侯嫂扑通坐在地下,一把鼻涕一把泪,手拍得砖地啪啪响:“太太!您这可是屈了他呀,他可没把您搁错了地方啊!我们一家七口吃着您、喝着您,他再浑也不能带头偷您的东西啊……在您这儿住着,戒指儿能往哪儿藏啊……”

“那谁知道?”韩太太看他们夫妻俩的那种紧锣密鼓一唱一和的样儿,更觉可疑,“只要有这个心,哪儿不能藏?一只戒指儿又不用车拉船载的!”

“您翻!您翻!”老侯像疯了似的踉踉跄跄往南房跑,把箱子、柜子、包袱、被窝都往外扔,“您翻!您翻!”

侯家的三个小子两个丫头一直吓得不敢出声儿,这会儿一看炸了窝,哭着叫着去拦老侯:“爸!这是干吗?这是干吗?……”

“不过了,不过了!”老侯一边扔,一边直着嗓子嚷,“我侯凤山两袖清风,不背这样的黑锅!”

姑妈慌得丢了那一头儿,又来劝这一头儿:“老侯,不能这么信性儿地闹腾,有话慢慢儿地跟太太说,啊?”

“说?还说什么呀!我跟着老板十几年,不敢说功劳也有苦劳,账目上没出过丁点儿差错,到头来谁能料到这一步?”老侯扔掉手里的东西,仰天长叹,“老板!老侯没有对不起您的地方!您可别怪我不等您了!”

“嗨,嗨,嗨!”韩太太从里边追出来,“我可没说辞你!你要走,我也不留你!可一样儿:账,咱得算清楚!”

“算吧,算吧!”老侯嗓子哑哑的,像在渗血,“戒指儿不管是谁偷的,我赔您!您说个数吧!”

“嘿,新鲜!”韩太太说,“柜上的价儿都是你定的,该多少钱,给多少钱,这还用问我啊?”

“得,标价三万,我赔您三万!”老侯吼道,“姓侯的人穷志不短!现钱不够,咱落上账,我就是砸锅卖铁、当牛做马,这辈子也还您!”

侯嫂哭天抢地地扑到韩太太跟前:“太太,您开恩,您可怜可怜我们娘儿几个吧!没有您的阴凉儿,我们可怎么活啊!”

老侯愤愤地踹了老婆一脚:“窝囊废,起来!走,咱走!”

五个孩子乱成一团,跺着脚:“不走,我们不走!”

老半天没人理会的天星泪汪汪地从藤萝架旁边跑到韩太太身边,拉着她的衣襟:“妈,不让哥哥姐姐走,我们还玩骑大马呢……”

韩太太抱起天星,脸贴着脸,“儿啊,妈盼着你长成个顶门立户的男子汉,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走了!走了!”老侯哑哑地吼着,不知是招呼他的老婆孩子,还是在向天边的韩子奇告别,“走了……”

姑妈哆哆嗦嗦地拦着老侯:“不成,哪儿能这么样儿走了呢?说过闹过就算完了,店里的买卖还得指着你呢!”

韩太太冷冷地说:“大姐,您这是干什么?让他走,没有鸡子儿,咱还做不了槽子糕了?”

……

老侯终于走了。他就是当真砸锅卖铁,也凑不够三万块钱,把半辈子的积蓄、老婆结婚时候的首饰,都顶了债,又留给韩太太一张未清部分的账单,离开了奇珍斋,一家七口搬出了“博雅”宅。韩太太消除了心中的隐患,出了一口恶气。当侯嫂向她跪地求饶的时候,当她看着那给天星当马骑的孩子哭着走出大门的时候,她未尝没动过恻隐之心,但是,说出去的话,她不能收回,她必须以杀一儆百的手段给剩下的伙计们看看,在奇珍斋,到底谁是主人!

但是,韩太太万万没有料到,老侯的离去,动摇了奇珍斋的根基,和老侯一起跟着韩子奇创业的伙计们,愤愤不平:连老侯这样为奇珍斋立过汗马功劳的元老、忠心耿耿的“看家狗”她都不能容,我们还等什么好果子吃?他们前脚儿送走了老侯,后脚儿就联名向韩太太提出要“出号”,撂挑子不干了!看看你这个卸磨杀驴的老板娘怎么办?靠拉拢几个娘儿们家打麻将能糊弄住奇珍斋?有本事你就自个儿使吧!

伙计们一哄而散,奇珍斋顿时瘫痪了!

韩太太气得吃不下饭,姑妈急得团团转。

“天星他妈,这事儿可闹大发了!”姑妈说,“店里一个人儿不剩,怎么鼓啊?”

“不碍事的!又不是我请他们大伙儿吃‘滚蛋包子’,他们乐意走,我还不留呢!”韩太太敢作敢当,好马不吃回头草,她甚至庆幸这帮不识好歹的奴才来了个“伙辞东”,正好顺水推舟“一笔清”,还不用花钱打发他们走呢,倒省了一笔开销,“花钱雇人,还怕找不着比他们强上九成九的账房、伙计?只要我这儿言语声儿,说奇珍斋要用人,那些自个儿开不起铺子、夹包袱皮儿搂货的主儿,谁不愿意来?准得挤破门!”

这话说得太大了。韩太太把家交给姑妈,自己天天到店里守摊儿,放出话儿去要招账房、伙计,却没有一个上门的。不得已,她放下架子,按照平日零零星星听来的线索,张三李四一个个去请。那些主儿,过去见了韩子奇,就像徒弟见了师傅,伙计见了老板,现如今韩子奇不在家,奇珍斋出了岔子,他们倒一个个端起架子来了,好似隐居隆中请都请不动的卧龙诸葛,说出话来,叫你没法儿接:

“韩太太!不是我驳您的面子,这活儿,我实在是不敢应啊!现如今,玉器行的生意没法儿做,您瞅,除了蒲老板的汇远斋还能折腾一气,剩下的哪家铺子不是冷冷清清?货没销路,料没来源,好些个作坊都洗手不干了,北平的好几千玉器匠人,您挨着人头儿数数,只剩百十个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您让我临危受命?这不是要我的好看儿嘛,设若您的买卖让我给砸了,赶明儿还怎么有脸见韩老板?”

这还算客气的。

“韩太太!您怎么赏我这么大的脸呢?我这两下子,跟老侯提鞋都够不着,既然连老侯都玩儿不转,我就更得掂量掂量了。得了,您另请高明吧!”

“韩太太!奇珍斋不是遭了抢嘛,您得报案哪!打官司,弄个水落石出!要不然,往后谁还敢进您的店门儿?出点什么事儿,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还有比这更难听的。

“韩太太!我说话不怕您恼:老侯对待您,那真是‘忠心报国’!这样的忠臣老将,您都把他当贼防,翻脸无情,一脚踢开,我有几个胆子,敢顶这个缺?”

竟无一人肯出山。韩太太没辙了,跟姑妈商议:“要不然,咱们姐儿俩就先糊弄着?”

“哟,我可不懂这一行,又不是开饭馆儿!”姑妈说,“你虽说是门里出身,可到底也没管过柜上的事儿,成色啦,价钱啦,恐怕也弄不太准。咱们也不识个字,连账都没法儿落。再者说,家里店里两头儿跑,这可不是娘儿们家能成的,日本人在街上瞅见女人就嚷‘花妞妞’,吓死人了……”

“那……就先把门儿关了,再慢慢儿地想法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玉器行里有话:不怕三年不开张,开张就能吃三年!”

“不成,这可不是个事儿。店锁在廊房二条,里头有那么多贵重的东西,离家又挺老远,没个人儿看着哪儿成啊?赶上这样儿的年月,又是兵又是土匪,连锅儿端了都没准儿,就不单是偷个戒指儿了!”

“这倒是。这可怎么办呢?家里也没个主事儿的男人!”

事非经过不知难,没有韩子奇在家里当家做主,韩太太才知道了掌管一个大买卖是多么的不容易,才知道了韩子奇的十年创业费了多少艰辛。现在,家业落到她手里,竟连“维持”的本事都没有了!

这时候,倒有人上门来了,不是求她雇佣,是要买她的奇珍斋!卖?说什么也不能卖哪,奇珍斋是梁家的祖业、韩家的命根子,卖了店、砸了牌子,“玉器梁”“玉器韩”就算完了,在行里头,在两旁世人眼里,就一个跟头栽到底,威风扫地了!

“韩太太,话不是这么个说法儿!人走时运马走膘,谁也不知道自个儿的命到底怎么着,只能走一步说一步。眼下兵荒马乱的,韩老板又没在家,您不怕树大招风?大门脸儿不能光当摆设,趁东西不如趁钱,装到兜儿里踏实。我不是眼馋您的东西,自个儿的货还发愁找不着主儿呢;我是瞅着那个地界合适,兴许还能活泛点儿;人说同行是冤家,其实我倒是瞅着您在难处,不能不救这一步驾,价钱上不能让您吃亏,您出个价儿,我不还口,要不,赶明儿韩老板回来了,我也显着不仗义;哎,话又说回来,兴许那时候我的买卖不济,还得求韩老板高抬贵手再拉我一把呢,廊房二条还能没了‘玉器韩’的地盘儿?韩太太,您琢磨琢磨我这个意思,觉得合适,就这么办;不合适呢?就算我没说,咱别伤了和气!……”

这个主儿一连跑了好几趟,还给韩太太提溜了茶叶,给天星带了吃的。头一回,韩太太待答不理;第二回,婉言谢绝;第三回,沉吟不语。果真除此之外再也没路可走了吗?没有了。她不是怕驳人家的面子,是怕东西搁在外头招来更大的灾祸。要是店里遭了抢,她找谁告状去?找日本人?那不是自个儿找死吗?

万般无奈,韩太太向命运屈服了,到底走了那条过去连想都没想到的路:把奇珍斋“倒”出去了。她坚持留下了几件贵重的东西,其余的货物,连柜台、桌椅、货柜、房子统统作价归了人家,签字画押,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她流着眼泪收起了奇珍斋的大匾,心都碎了!

更令人心碎的事儿还在后头:出手之后的奇珍斋,三天工夫就在那高大的汉白玉门脸儿上挂起了新匾:“汇远斋”,成了蒲寿昌的一个分号!原来,出面的买主儿只不过是一个幌子,不识字的韩太太亲手在契约上按了手印,把奇珍斋卖给了有杀父之仇的“堵施蛮”;而被韩子奇击败的蒲寿昌,连价儿都不还地买下奇珍斋,也正是为了彻底毁掉韩子奇的家业和声誉,由他来取代“玉王”的地位,他成功了!

蓝宝石!一颗象征着慈爱、诚实、谨慎和德高望重的蓝宝石不翼而飞,断送了整个奇珍斋!

被韩太太辞退的账房先生老侯,穷困潦倒,走投无路。这时,韩家的仇敌蒲寿昌向他伸出了手。蒲寿昌深知老侯是个理财能手,又写得一手好字,不惜重金礼聘,请他出山,连老侯不懂英文也不计较,安排专人为他翻译,为了出这口恶气,值得!瞧,奇珍斋树倒猢狲散,叛将归顺我了!老侯迫于生计,怀着对海外未归的韩子奇深深的歉疚,出任汇远斋分号的账房。还是原来的地方,还是原来的身份,但是主人换了,字号变了。风水轮流转,竟是这般残酷。

某日,警察局的一名和汇远斋常来往的巡警又来喝茶、闲聊,老侯在无意中突然发现巡警的手上戴着一只蓝宝石戒指!

他心里一动,装作不太在意地问:“您这戒指儿……是哪儿买的?”

“您给瞧瞧成色,”巡警微笑着脱下戒指,炫耀地递给他,“这不是买的,是相好的送的……”

他并不讳言自己的隐私,他和某老板的第三个姨太太“相好”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

老侯接过戒指,仔细一看,啊?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正是从奇珍斋不翼而飞的那一只蓝宝石戒指,白金戒指镶着一圈儿碎钻,中间托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天蓝色儿里头泛着紫罗兰……他太熟悉了,决不会认错!那么,这戒指怎么会到了巡警的“相好的”手中呢?他苦苦地思索……哦,是了,奇珍斋发现失窃的前一天,陪韩太太到店里打麻将的,其中就有那个女人!

一切都清楚了!他抑制住怦怦的心跳,强装笑脸,对巡警说:“哎哟,这可是克什米尔蓝宝石,蓝宝石当中的极品哪!成色好,做工好,款式也别致,我想留下好好儿瞧瞧,明儿再还您,成吗?”

“哪有什么不成的?”巡警全无戒备,答应得很爽快,当警察的还怕他昧下不还?借他胆子!

送走了巡警,老侯攥着这只戒指直奔“博雅”宅!

“主啊!我可洗清了,洗清了!……”他跑到韩太太的面前,大叫一声,喷出一摊鲜血,昏倒在地上!

韩太太没有收下这只戒指,又奉还了巡警,她怎么敢惹警察局的人?她向侯嫂退还了当初的赔款,痛哭流涕,说了无数好话。但她不可能把老侯再请回来,奇珍斋已经没有了。老侯洗清了不白之冤,却没有赎回性命,三天之后就与世长辞了,撇下了无依无靠的寡妇孤儿!

“侯凤山的信!侯先生,侯先生!”汇远斋门脸儿外头响起邮差的喊声。

里边儿的伙计们吓了一跳,老侯已是死了的人,这么样儿当街指名道姓地喊他,跟叫魂儿似的,好像店里藏着个活鬼,怪吓人的。喊了几遍,都没人敢应声。

“瞧你们这胆儿!”蒲寿昌从里边走了出来,“谁找老侯啊?”

“蒲老板!”邮差连忙踏着青石台阶迎上去,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这儿有侯先生的一封信……”

“噢,”蒲寿昌只字没提老侯的死,也不打算给邮差指道儿,告诉他老侯的老婆孩子住哪儿,伸手接过了那封信,“交给我吧!”

“得嘞!”邮差转身走了。

蒲寿昌扫了一眼手里的信封,中英文并用,从英国寄来的,嗯?这就有意思了!

他急匆匆回到办公室,毫不犹豫地打开了这封信。

信是韩子奇寄来的。自从一九三六年冬天离家远行,到现在已经三年有余了,这三年多,他写了不知多少封家信,急切地询问家里的一切,向亲人诉说他和玉儿在外面的境遇,却从来没有收到回音。为什么?不知道。战争期间,邮路不通,或者是家里出了意外,都有可能,啊,真不敢想象家里会出什么事儿!失望、焦虑之际,他突然想到,璧儿和姑妈都不识字,可别是她们把信给耽误了?于是,他换了个地址,把信寄到廊房二条的奇珍斋,侯凤山先生收,至于能不能收到,只能试一试了。谁能料到,成功概率只有万分之一的这一试,居然成功了,奇珍斋虽然没有了,老侯也不在了,而收信人的姓名、地址却没有错,信仍然寄到了,只可惜晚了一步,落到了置奇珍斋于死地的蒲寿昌手里。天意乎?

看完了这封信,蒲寿昌不禁乐出了声儿。哼,韩子奇啊韩子奇,你也有今天!当初你仓皇出逃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奇珍斋会改姓蒲吧?恐怕更不会想到,远走伦敦还不如留在北平吧?你奔着天堂去了,不承想却下了地狱,炮火硝烟之中,断壁残垣之下,躲在地窨子里的日子也不大好过吧?那个帮着你杀我回马枪的洋人亨特,在大轰炸中毁家丧子,报应啊!等着吧,你也得遭报应,没准儿哪一颗炸弹落在头顶儿上,你就一命呜呼了!怎么,你还想回来?回来干吗?再从我手里夺回奇珍斋?再把我踩到脚底下,重当“玉王”?没门儿!你师傅我就那么不长记性?当年让你狠狠地咬了一口,还能再让你咬第二口吗?

蒲寿昌闷头想了两天,打定了主意:给韩子奇写一封回信。当然不能用自己的名义,他坐在老侯坐过的椅子上,用老侯用过的笔砚,替死去的老侯给韩子奇回信。桌子上的账簿,抽屉里的合同,到处都留下老侯的笔迹,可作模仿的样本,对于善于制假售假、鱼目混珠的汇远斋老板来说,伪造一封书信不过是雕虫小技。

子奇先生旅次:

一别三载,顷接来鸿,恍若隔世。得知先生在英伦经历种种艰险,固令人嘘唏,而于战乱中得以逃生,却也属万幸。殊不知今日之中国,烽烟遍地,民不聊生,百业萧条,北平玉业同仁多已倒闭,贵号奇珍斋亦未能幸免,此乃大势所趋,又可奈何!先生多年不归,又不得消息,令夫人难以维持生计,遂与姑妈携令郎天星离家出走,据说随姑妈投亲靠友去也。俗语云,“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也不足怪。兵荒马乱之中,不知三人流落何方,亦不知是死是活。贵府“博雅”宅已被当局征用。我无所归,只好另谋生路,与乞丐无异,活一日算一日,真不知何日倒毙街头,了此残生。先生在外好自珍重,万勿再作返程之念,国破家亡,不足恋也!切记,切记!

含泪把笔,专此奉复,与先生永别了!

侯凤山敬上

民国二十九年西历九月十三日

蒲寿昌写毕,又看了两遍,对自己的生花妙笔颇为赞赏:好极了!不要看轻了这几页薄薄的八行信笺,此信一发,必将断了韩子奇回家的路!店没了,家没了,老婆孩子都没了,他还回来干什么?就在那儿好好儿地享受钻窟窿打洞的难民生活吧,最后的归宿只能是客死异国他乡,死无葬身之地!

信封是韩子奇事先写好了夹在信里寄来的,为的是方便不懂英文的老侯,现在倒省了蒲寿昌的事儿,直接把信装进去,封好了,亲自到邮政局寄出去,还要寄挂号信,求个万无一失。这些,都不用伙计们代劳,这件事儿他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

无情的大轰炸还在继续。伦敦上空浓重的冬雾和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祈祷并没能阻挡住柏林派来的飞贼,它们昼伏夜出,每天都给这座古城留下新的烙印。

又一个黎明到来了,荒凉如圆明园遗迹的街道旁,救火车在喷射水柱,抢险队员在挖掘瓦砾中残存的生命,双层公共汽车像摸索着前进的瞎子,在弹坑之间小心地绕行,每天的路线都在“随机应变”。千百名管子工弓着腰在抢修裸露着的煤气、自来水管道。产科医院的地下室里,接生婆犹如炮兵似的戴起钢盔,迎接刻不容缓要诞生在战争中的婴儿。地铁站成了市民的避难所,夜夜都黑压压挤满了人,多数是老人、妇女,还带着孩子,囚犯似的席地而卧,对于无家可归的人们,当局也就默许了。天一亮,他们各自卷着毛毯,提着装了牙刷牙膏的小包,去解决肚子问题。送牛奶的老头儿忠于职守,又赶着那匹幸而昨夜没被炸死的老马上路了。邮差也又出动了,对写信有着特殊的偏爱的英国人并不因为轰炸而少写一点儿,反而由于亲友的阻隔和圣诞的即将来临,而使邮件大大增加,许多邮差不得不携带了太太来帮忙,头一天当助手,第二天就独当一面了。

轰炸也无法阻止商品的流通,商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店员在清扫了门前的碎玻璃和残砖烂瓦之后,还得耐心地用劫后幸存的货物打发购货欲旺盛的顾客。许多人深为没有抢在十月一号开始征收“消费税”之前买足必备物品而惋惜,如今每购一物都要交货价三分之一的税,也只好拼命往前挤!闹市上冒出了许许多多的摊贩,卖那些在逃难时最有用的东西:电筒、电池、防毒面具。银匠也在街头服务,卖的不是银首饰而是“脖饰”:像狗牌儿似的,上面为顾客刻上姓名,现卖现刻,这种生意一时颇为兴隆,买者无非是为了自己一旦被炸死便于被亲属认领尸首!还有做不花本钱的生意的:能说会道的吉卜赛流浪女人给那些惶惶然不知何日归天的人们看手相,预卜在这场大难之中的凶吉。当然,还有乞丐,盲人音乐家激昂地拉着帕格尼尼的变奏曲《卡玛尼奥拉》,把这首在断头台上反暴政、争自由的名曲拉得悲悲切切,技巧是拙劣的,情感却是真挚的……

亨特家的那座哥特式尖顶的红砖瓦小楼在晨雾中苏醒了。连续几个月的轰炸,伦敦不知道被毁灭了多少建筑,死伤了多少人。汽车被震上房顶;炸弹把九层楼房一穿到底;压在房梁下的母亲强撑着身躯保护着怀中的婴儿等待援救,连续十几个小时背脊不曾弯曲;刚刚举行了婚礼的夫妇跨出教堂门便双双血肉横飞……这些新闻都已是平淡无奇的。而奇怪的倒是亨特家的这座百岁高龄的小楼竟然还没有轮上一颗炸弹,它只在无数次的哆嗦中甩掉了房顶的几块鳞甲,在饱经风霜的腰身上张开了几道裂纹,至今还挺立在东倒西歪的邻舍之间。奥立弗几次动员全家都到地铁站去过夜,沙蒙·亨特却懒得去,他半开玩笑地说这座房子有“灵”,上次大战就没倒,这次也可能挺得过去,实则是他认为躲避是盲目的,有的人就是在东奔西逃时送了命,倒不如干脆“听天由命”。韩子奇也不肯走,这座房子里存着他从中国带来的珍贵收藏品。中国人习惯于把宝贝藏在身边,而不愿存入银行的保险柜,何况现在哪儿都不保险了。韩子奇要守着这些东西,他也不可能每天带着到地铁站去过夜,天明再搬回来。他更不能丢下这些比性命还宝贵的东西去“逃命”。最后的一致意见是把这些藏品,连同日用物品都搬到楼下的地下室去,大家夜晚都囚禁到地下,白天再出来放风。只有把希望寄托于命运了,如果炸弹不把楼基下的厚水泥板敲碎,就别无所求了。奥立弗以足够的耐心把地下室好好儿地布置了一番,弄了几张铁床,双层的,单层的——有人在做这种生意,把炸毁的破房中的钢筋拆下来,制成简易却牢固的床,专门卖给人们住防空壕时使用。床上铺了垫子,罩了床单,把每个人的日用品都搬下来,地下室里倒也住得“舒适”。平时大家难得这样挤在一起,临时避难的集体宿舍反而使人和人更加亲近了。亨特照例是上床就呼呼大睡,韩子奇则常常彻夜难眠,睡不着的时候,就和梁冰玉谈中国,谈北平,故乡的一切都是那么难以忘怀,谈起来就更没有睡意。这样的漫谈对于亨特太太和奥立弗都有极大的吸引力,像听《天方夜谭》似的,想象着那个神往而又陌生的国度,寄托着对祖先故土的深情。奥立弗很快就习惯了并且迷上了这样的隐居生活,如果不是大轰炸的威胁,他怎么可能和梁小姐相距咫尺地躺在床上夜谈呢?他开始是静听,渐渐地就加入了议论,后来变成了各抒己见的讨论,议题又扩大,他给他们讲“亨特珠宝店”的百年历程,讲他为了经商在欧洲的游踪: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庞贝古城、日内瓦、海牙、巴黎……梁冰玉也听得入迷了,仿佛战争不存在了,她忘却一切烦恼,在世界游历……他们就这样打发漫漫长夜,无话不谈,却又小心地避开一个话题:爱情。自从几个月前奥立弗向她敞开了心灵并且遭到了拒绝之后,就再也不提起这事儿,他的父母也没有觉察,似乎这两个年轻人之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但她总觉得奥立弗是在克制自己的感情,奥立弗在身边的时候,她仍然可以感到一股被压抑的爱火在烘烤着她,但是奥立弗却不说,再也不说了。他仍然像过去那样,经常从外边买来鲜花,插在梁冰玉床边的花瓶里,过去在房间里,现在在地下室,从没有间断。梁冰玉的身边,总是有鲜花在开放。梁冰玉不能不对奥立弗继续保持着戒备心理,她担心他会再次进攻,却又迟迟没有发生。她没有想到奥立弗会真的让她安静,这安静又使她对奥立弗似乎怀着一种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愧意,她不知道这又算是一种什么感情……

夜尽了,天亮了,地下室铁床上的五个人都爬起来了,惺忪睡眼对望着,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幸运感:又活过了一天。战乱时期也还没有丢掉那彬彬有礼的问候:

“早上好,梁小姐、韩先生!”

“早上好,亨特太太、亨特先生!”

“早上好,奥立弗!”

好像刚刚从五湖四海汇拢来似的。

上楼去洗漱。从地下室又回到人间,梁冰玉觉得比地下冷得多了。扶着栏杆上楼的时候,脚下绊着了一个什么东西,“叽哇”一声,惊得她险些摔倒。一看,是猫,亨特家的那只白猫。奇怪的是旁边竟有那么多猫,黄的、黧花的,大大小小五六只,都挤在楼梯上酣睡,一声惊叫,都醒了,乱哄哄叫起来,可怜巴巴地仰脸望着人。

“哪儿来的这么多猫?”她说。

“噢,噢,都是邻居家的!”亨特太太辨认着,“它们找不到主人,都跑到我这儿避难来了,上帝啊,这些可怜的生灵!”

梁冰玉顿时感到自己和那些猫也差不了多少,无处认家园,只有企求他人的庇护,猫儿也有这么强的求生的欲望!

“都来吧,这些小可怜!”亨特太太抱起那只白猫,招呼着猫的伙伴们,“跟我来,我不能看着你们饿死!”

猫儿们都追着她往厨房跑去,亨特太太那慈爱的声调和她身上那种家庭主妇特有的气息,刺激了猫儿们的辘辘饥肠。

一家人洗漱完毕,都到客厅里来吃早饭。亨特太太抱歉地请大家原谅,除了牛奶面包之外,她什么也拿不出来了,鸡蛋、牛肉都买不到。谁也没有埋怨她,为了维持五口人的吃喝,她已经尽力了。亨特太太表示,圣诞节一定要让大家吃好,她去想办法买火鸡,起码要买两只,圣诞吃一只,第二天“盒日”吃一只。这已经是马上就到了的日子,没几天了。沙蒙·亨特说仗打得这样儿还过什么圣诞,太太却说:“咦,圣诞怎么能不过?希特勒那个魔鬼恐怕也得过节吧!”

匆匆吃了早饭,奥立弗就要出门,他的“亨特珠宝店”虽然已经不再营业,贵重的货物都已搬进地下库房,但他仍然每天要到店里去,留守的店员也需要他去管,临时有什么紧急的事儿得他亲自处理。

梁冰玉正在喂猫,奥立弗从她身边走过,站住说:“梁小姐,你不想到街上看看节日前夕的景象吗?”

梁冰玉凄然一笑:“我不敢!废墟上的节日只能让人感到末日的来临吧?”

“胆小鬼!末日不属于我们,人们都在准备过节呢,威斯敏斯特教堂在扎圣坛,剧院里还在演戏,地铁站里也有唱诗班!”奥立弗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却不再勉强她,自己往外走去,到了客厅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妈妈,过节的东西还缺什么?说吧,我想办法买回来!”

“什么也不用你买,这都是我的事儿,”亨特太太收拾着餐具说,“晚上要早点儿回来!”

“那好,晚上见!”又问梁冰玉,“梁小姐,你想吃点儿什么吗?我要不要买点儿水果?”

“水果?这个季节还有什么水果?”梁冰玉不经意地说,“要是在北平,现在街上该卖糖炒栗子了。”

“栗子?我们这儿也有啊,但不是糖炒的,恐怕味道不如你们的好吃,”奥立弗调皮地笑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好歹买点儿来尝尝吧,聊胜于无。晚上我们一边吃栗子,一边讲故事!对了,我还得给你带花儿来!”

“买不到花儿了吧?”

“找找看,能买到!冬天玫瑰也开花,鲜红鲜红的,像玛瑙!”

韩子奇又在仔细地阅读报纸,听他们这不着边际的闲扯,头也不抬地说:“你们的闲心太大了,不知道战争是无情的吗?”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应该珍惜生活!”奥立弗轻轻哼着《牧羊人夜间看守羊群》,出门去了,充满活力的双腿欢快地迈着大步,踏得地板咚咚响。

亨特太太出去采购,回来兴奋得了不得,因为她今天不知跑了多少路、费了多少周折,买到了两只火鸡和一篮子鸡蛋、牛肉、土豆、黄瓜,另外还有一瓶香槟酒、一瓶陈年“老窖”,“总算可以马马虎虎过圣诞了!”她说,那神情俨然是立了特等战功的英雄。

沙蒙·亨特对那瓶“老窖”垂涎欲滴,拿在手里,凑到鼻子跟前嗅着那酒香,对韩子奇说:“难得,难得,中国酒啊!韩先生,让我们一醉方休!”

“您怎么忘了?我是不喝酒的。”韩子奇歉意地笑笑。

“哦,对不起,那我只好独自享用了!”沙蒙·亨特收起了酒,回过头去朝妻子喊,“喂,亲爱的老太婆,把你的好东西奉献出来吧,今天吃一顿丰盛的晚餐!”

“今天?离圣诞还有三天呢……”

“还等什么圣诞?提前过节也是一样的!”

“唉,真拿你没办法!”亨特太太妥协了,“好吧,我留出一部分过节,今天呢,也让大家吃个痛快!”她认真地盘算起来,“火鸡嘛,就做脆皮炸鸡好了;牛肉,最好是做牛扒……”

“我给您做中国风味儿的牛肉怎么样?”从未下过厨房的梁冰玉也来了兴致。

“梁小姐也会做菜吗?”亨特太太有些不大相信,“我看你只知道读书!”

“我也从来没吃过她做的菜,”韩子奇说,“在家里的时候,她是不干这些事儿的!”

梁冰玉笑笑:“让我试试吧,在这儿想找个比我强的中国厨师,也没有啊!”竟很自信。于是兴致勃勃地跟着亨特太太进了厨房。

亨特太太的厨房里有一张很大的木案子,旁边挂着刀、铲子、勺子,还摆着一截短粗的圆木墩,切肉用的,倒很有中国餐馆里的大师傅的手艺案子那种味道。梁冰玉把牛肉放在案子上,操刀选肉。“煨牛肉在清真馆子里是一道宴席大菜,首先用料就很讲究,只选牛窝骨筋、弓扣眼、腱子头的地方,您看,这就够了,”选好的肉洗净了,切成了一寸见方的方块,“佐料,佐料有吗?”

“什么佐料?”

“葱、姜、桂皮、大料、冰糖、酱油!”

“桂皮、大料没有,冰糖也没有,只有蔗糖……”

“行,那就凑合吧,您帮我把葱切成段,把姜切成小块……”

亨特太太成了她的助手,依照吩咐,忙了起来。梁冰玉把切好的肉块放在温油中浸成金黄色,然后搁在锅里,加清水,没过牛肉,放在煤气灶上,“佐料,快点儿!”

亨特太太忙不迭地把杂七杂八的段儿啊块儿啊都送过来,梁冰玉把葱、姜、蔗糖加到锅里,盖上盖儿,用旺火煮。“哎,您这火不旺,还不如我们的煤球火!”

“有什么办法?煤气管道不是这儿炸断了,就是那儿炸断了,要不是煤气公司天天抢修,我们连饭都吃不上呢,这几个月从来也没有旺火,总是这么蓝莹莹的,像一堆小蜡烛头……”

“这就煮得慢了,好吧,让它慢慢儿地煨着吧,我们再做一个……再做一个牛肉扒吧!”梁冰玉放下锅,又回到案子旁,选了一块瘦牛肉,洗净了,剔去筋,用刀拍扁,再把刀倒过来,用刀背“略钉儿”。切成寸把长的大骨牌块,铲进盘里,上面撒上胡椒面儿,然后使炒勺在温火上煎,一面又对亨特太太说:“您把洋葱头切成丝!”

亨特太太赶紧剥洋葱头,细细地切成丝,“梁小姐真有两下子呢!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么好的手艺?”

“您过奖了,”梁冰玉端着炒勺,煎着肉块,还没忘了翻动旁边锅里的煨牛肉,“其实我哪儿正式学过?都是看来的。我家管做饭的大姐,原来是开餐馆的,她才真有手艺!她有个习惯,总爱一边儿做,一边儿说,好像别人都是她的学徒。当时我还听得好笑呢,现在想学着做,倒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了,还得一边做,一边想该干吗干吗了。嗯,我多少还记得一些,按照家里的做法,光牛肉就可以做出好几个花样儿!”

“噢,这可太好了!想不到梁小姐有这样的本领,是我们的福气呀,我家奥立弗,最喜欢吃牛肉!”

“等他回来,请他尝尝我的手艺吧!”梁冰玉说。她隐隐觉得,自己正是为了让奥立弗高兴高兴,才有兴致做这番烹调的。她心里总像是欠着他什么,许是欠着感情上的债吧?现在能为他做一点儿可口的菜,似乎多少也算一种弥补。

两个女人相处三年有余,还是第一次在厨房里合作,配合得非常默契,比比画画,说说笑笑,把每一道菜都当成一件工艺品去精心制作,似乎从中得到了莫大的享受。

繁复的烹饪花费了很长时间,四点钟喝下午茶的时候还没有完工,喝过了茶又继续做,这活儿一直干到黄昏时分……

晚饭摆上来了,亨特太太做的脆皮炸鸡、土豆鸡蛋沙拉。主要的成绩是梁冰玉的,她那煨牛肉端上来,颜色金黄又半透明,汤汁稠黏,闪着油光,冒着清香而微甜的诱人气息;牛肉扒紫红斑斓,鲜嫩滑润;干炸里脊,褐黄酥脆;葱爆肉片,红绿相间,香气扑鼻……摆满了亨特家的餐桌。自从大轰炸开始,这样丰盛的饭菜就没有过了,而梁小姐亲自下厨,献出这些杰作,也是破天荒的事儿,连韩子奇都觉得吃惊,他没想到玉儿还有这等本事。

“嗯,这简直像又回到了中国呢!”沙蒙·亨特竟然用了这个亲切的“回”字,让身旁的两个半中国人都为之感动,他馋馋地嗅着这些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忍不住就要动手,“今天好口福!”

“哎,”亨特太太拦住他说,“奥立弗还没回来呢,这是梁小姐第一次大显身手,一定要让奥立弗品尝噢!”

“是吗?”沙蒙·亨特耸耸肩,“今天奥立弗成了贵宾?我们都是陪客?”

梁冰玉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今天你们都是客人,我和奇哥哥做东!奇哥哥,你说是吗?”

“噢,你给我长脸了,我们在这儿反客为主!”韩子奇不觉又是一番感慨,“好吧,我借此向亨特先生一家表示感谢:不成敬意,请诸位赏光!”说着,拿起筷子。

“你先别忙致辞,主宾还没到呢!”亨特太太提醒他。

“果然他这么重要吗?”沙蒙·亨特看看他的太太,又转脸看看梁冰玉,“不必等了吧?”

梁冰玉好像不经意地转过脸去,躲开了他那询问的视线,韩子奇接过去说:“还是等一等吧!”

“当然要等!”亨特太太坚持说,“等奥立弗回来,吃顿团圆饭嘛!”

浓雾裹着的太阳悄悄地西沉,天渐渐地暗了,奥立弗还没有回来。一家人都等得急了,他到哪儿去了呢?

“这小子,说不定到哪儿去听防空壕里的音乐会了呢,年轻人,国难还不忘娱乐!”沙蒙·亨特不耐烦了,“我们边吃边等他就是了,吃了饭还得去住‘囚室’……”

话没说完,外边的警报声大作!希特勒可不管你吃没吃晚饭!眼看一桌丰盛的菜肴无权享用了,大家惶惶地离座奔地下室而去,沙蒙·亨特还在惋惜:“你看,让你们不要等,不要等,害得大家饿肚子!”他还没忘了伸手拿起墙边那瓶陈年“老窖”,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梁冰玉从餐桌上端起了两只盘子,才随着他们往地下室跑去。唉,警报拉得真不是时候,这么好吃的东西,奥立弗还没吃着呢,给他带下去吧!

炮声隆隆,炸弹轰鸣,空中夜战又开始了,电闪雷鸣湮没了一切……

在亨特家的地下室里,没有了呼呼酣睡,没有了联床夜话,大家挤在一起,心惊肉跳地谛听着头顶上剧烈的爆炸声,被未归的奥立弗揪住了心。

“奥立弗……他不会出事儿吧?”梁冰玉抓着韩子奇的胳臂,反复地问,好像韩子奇能未卜先知、能掌握他人的命运。

“不会,不会,”韩子奇心里惶惶然,嘴里却在安慰她,“那么精明的一个小伙子,他一定会躲到安全的地方……”

“街上到处都有防空壕!”沙蒙·亨特也说。

“上帝啊,保佑我的孩子!”亨特太太不停地画着“十”字。

……

爆炸声渐渐稀落了,没等警报解除,亨特太太已经奔出了地下室,再没什么能比未归的孩子更牵动母亲的心了。四个人鱼贯而出,他们的小楼已经被掀掉了屋顶,院子里散落着残砖断瓦、摔碎的桌椅和茶碗、菜盘!

奥立弗,奥立弗在哪里呢?

他们毫无目标地跑出住宅,往炸得稀烂的街上奔去。地铁站?也许奥立弗正躲在那底下睡觉呢!

地铁站出口处的建筑已经炸掉了一半,水泥墙倒在一边,露出断骨似的钢筋。旁边那个卖果品的“大棚子”商店已经是一摊瓦砾,救火车在朝残火喷水,抢险队员戴着钢盔,抡着铁钩、铁铲,从坍塌的建筑物下寻找奄奄一息的遇难者。一些人抬着担架在奔跑,担架上,一个个血淋淋的人在挣扎,在呻吟……没有奥立弗!是啊,怎么会有奥立弗呢?他决不会落到这样的命运的!

一不留神,亨特太太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冰凉的、柔软的,扫着她的脸,发散出一股绿叶的气息。哦,是一棵倒在路上的枞树。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了,还有人惦念着过节呢,往家里买圣诞树,这不,警报一响,就扔在这儿了!她愤愤地埋怨着这棵讨厌的枞树,她可没闲心打量这棵树,她还得去找她的奥立弗呢!

她厌恶地推开拂着脸的树枝,挣扎着要爬起来,却突然发现,那墨绿色的枝叶下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啊,一个死人!她吓了一跳,“上帝啊……”哆哆嗦嗦地想要赶快躲开,可是……可是……那是一张多么熟悉的脸!

“奥立弗!”一声撕裂肺腑的惨叫,亨特太太昏倒在儿子的胸膛上!

奥立弗再也听不到妈妈的呼唤,再也不能解释他为什么昨夜未归,这个世界上,谁也不知道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是怎么度过的。但是,他的双手仿佛在诉说着这一切:他死了,手里还紧紧地握着带给家里的圣诞树,握着一束含苞待放的玫瑰,鲜红鲜红的,像玛瑙,像热血!他的臂弯里,一个倾倒的纸袋撒落了一片栗子,那栗子不是糖炒的,比北平的差多了……也许,他正是为了采购这一切才误了那顿丰盛的晚餐?也许,他相信一定能抢在警报拉响之前赶回家里?在匆匆回家的路上,他一定是充满了欢乐,充满了幸福,充满了爱,而没有痛苦。如果再早一步,他将给全家带来皆大欢喜,然而没有。为什么警报拉响的时候不躲一躲呢?也许他那时刚刚在“大棚子”果品店买了最后一样礼物——栗子,突然的危险信号使他有过片刻的犹豫:是退回地铁呢,还是赶快跑回家?很显然,他选择了后者,他也许像某些人一样对警报这玩意儿已经“疲”了,不大相信德国人的炸弹一定会落到自己身上,他太相信自己的那一双长腿了,想抢在轰炸之前见到他急于要见的人,把一切都忘了!他的身边没有弹坑,密集的炸弹并没有不偏不倚地朝他当头落下,那样他就粉身碎骨了,结束他的生命的也许只是一块小小的弹片,对血和肉的肌体来说,这就足够了!

“奥立弗,奥立弗!”沙蒙·亨特疯了!他暴跳着,咆哮着,沙哑的、苍老的声音向着苍天呼唤爱子的魂兮归来!

这时,只是在这时,韩子奇才突然明白沙蒙·亨特和他本人半世奔劳、饱经沧桑的意义所在:儿子,继承人!延续事业的命脉,使玉的长河滚滚不息的浪花!但是,对于亨特来说,这一切都失去了,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奥立弗!”梁冰玉扑在奥立弗已经冰冷的身上,她惊骇生命的脆弱,说不定下一次爆炸声响起,就该轮到自己了。她怨恨自己,当这个躯体还有说有笑有血有肉、沸腾着爱的激情的时候,她为什么要对他冷若冰霜?为什么要把自己难以忍受的痛苦也强加于他?为什么要让无辜的奥立弗代替那个早已死了灵魂的杨琛来承担情感的折磨?啊,是因为……对爱的恐惧!她伤害了一个不该伤害的人,一个到死还在爱她的人,她却永远也无法偿还了!

奥立弗付出了爱,但没有得到收获,在追求和希冀中,他死去了,把遗憾留给了别人,而他自己,却似乎并没有痛苦,在追求中死去,留下的仍然是希望。在他的手中,是苍翠的枞树和血红的玫瑰,他走向了爱神,而不是死神!

“我有权利生活!有权利爱!……”她仿佛听到奥立弗还在呼喊!

圣诞节终于到来了,伦敦古城有史以来最黯淡、最贫困、最混乱的一个圣诞!天上飘落着雪花,要降给人间一个吉祥如意的白色圣诞。冥冥之中的“上帝”,没有力量降伏战争的恶魔,还要用圣洁的白雪来掩埋那断壁残垣和血染的尸体吗?

一封染着亚洲大陆硝烟、溅着太平洋海水的信,从遥远的古都北平寄到了伦敦。天道不公啊,为什么那么多早该送达的信件都石沉大海,却偏偏让这样一封满篇谎言和诅咒的信一路顺畅地直达终点,是魔鬼伊卜里斯在捉弄人吧?

全世界最敬业的邮差在伦敦。整个城市已经炸得稀巴烂,他们还在废墟和瓦砾中艰难跋涉,寻找着面目全非的某街某巷、某院某宅,并且依然保持着绅士风度,彬彬有礼地把邮件交给收信人。

“圣诞快乐,韩子奇先生!”在这个日子口儿,英国人决不会忘了祝贺节日,“请签收你的邮件,来自北平的挂号信!”

韩子奇苦苦等了三年多,才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呼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疯了似的奔过去,胡乱画了一个符号,就从邮差手里“抢”过这封信,哆哆嗦嗦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如饥似渴地吞食着那每一个字……啊?!突然之间,他朝思暮想的奇珍斋、“博雅”宅、发妻璧儿和爱子天星全部失去了!尽管这些情景都曾经在他的噩梦中出现过,但梦境毕竟不是真的,只要一天没有证实,就一天怀有希望,现在,希望完全破灭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奇哥哥!”梁冰玉向他追了过来,急切地问,“是家里的信吗?快告诉我,信上都说些什么?”

韩子奇失神地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手里攥着被泪水打湿的信纸。梁冰玉一把抢过那封信,两眼匆匆扫过,就如雷殛顶,仰面跌倒,昏厥在雪地上!

“玉儿!”韩子奇惊叫一声,向她扑了过去!

伦敦,大雪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