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沦陷后的第十五天,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日军进攻上海,发动“八·一三”事变,淞沪战争爆发。
十一月十二日,日军占领上海。
十二月十三日,日军侵占南京后,在全城进行长达四十多天的血腥大屠杀,三十万人血染秦淮河。
十二月十九日,日军进占合肥。
十二月二十四日,日军侵入杭州。
十二月二十五日,日军攻破济南。
一九三八年二月三日,日军侵占烟台。
……
与此同时,战火在地球的另一半迅速蔓延。
一九三八年三月,德国鲸吞地处中欧心脏的奥地利。
一九三九年三月,德军占领捷克斯洛伐克。
九月一日,德国诡称“自卫”,突然袭击波兰,波兰的盟国英、法,为保卫自身的利益,被迫对德宣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
一九四○年五月,德国出动三百万军队、二千五百辆坦克、三千八百架飞机和七千门火炮,从北海到瑞士边境长达八百公里的西方战线上突然发动了空前规模的闪电攻势,迅速征服了卢森堡、荷兰和比利时,又越过阿登山脉,攻入法国,占领色当,沿圣康坦、亚眠一线直扑英吉利海峡……
一九四○年六月,法国对德投降。英国孤悬海外,岌岌可危。踌躇满志的希特勒凭借空中优势,对英伦三岛展开空中闪电战,把六万吨炸弹向英国的土地上倾泻……
一九四○年九月七日,星期六,灾难降临了伦敦。
清晨,格林尼治天文台报时的钟声照样敲响,亨特太太照样往餐桌上端来麦粥、面包、牛奶和鸡蛋。奥立弗一早就不知去向了,他常常不在家吃早饭。在牛津上学的梁冰玉每逢周末的晚上才回家。现在,餐桌旁只有亨特夫妇和韩子奇三个人。而韩子奇却一点儿胃口也没有,只对着摊开在面前的《泰晤士报》发愣。这是他三年来每天早晨急于做的第一件事,几乎要把报纸上的每个字都读遍,从中寻找来自中国的消息,“卢沟桥事变”“八一·三事变”“南京大屠杀”使他痛心疾首,“平型关大捷”“台儿庄战役”使他燃起了希望,但是,后来的消息又凶多吉少,外患未除,政府又在一次次地“剿共”,同室操戈,中国哪一天才能安宁?
“韩先生,您怎么不吃东西?”亨特太太轻声问,那浅褐色的脸上总是挂着安详的微笑,“您不觉得自己越来越消瘦了吗?这很让我不安,也许是我照顾得不周到吧?”
“不,亨特太太,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韩子奇歉意地看看她,“可是,我这心里头……哪儿还吃得下去饭啊?唉!原来根本没想到仗会打这么久,计划住个一年半载就回去的,但现在已经三年了!我哪儿会想到在这儿住三年?北平被封锁了,整个中国都与世隔绝了,我写了那么多信,却得不到一个字的回音,我的内人和孩子没有一点儿消息,我……我真后悔离开他们!”
“您当初就应该把他们一起带来嘛!现在麻烦了,想去接他们都办不到了!”亨特太太手里抚弄着她那只心爱的白猫,“我听见有人说,中国的战争是由国共两党的内战引起的,倒是日本人在拯救中国的妇女儿童……”
“这种话谁能相信呢?”韩子奇烦躁地合上报纸,扔在餐桌上,“难道日本人跑到我们的国土上,是为了用飞机大炮‘拯救’中国人?我家的一个大姐就是从关外逃难来到北平的,她的丈夫和没有满月的孩子,都被日本人杀害了!可是,她还在盼着他们回来,天天等着,等着……”
韩子奇的心飞到北平去了。那里有他的家:院子,妻子,儿子……
他懊悔自己的莽撞举动,不该不听妻子的劝阻,万里迢迢来到英国,如今想回去都不可能了!他不敢设想他的奇珍斋、他的家,现在是否还存在?他的共过患难的妻子、幼小的儿子,是否还活着?想到这些,他心灰意冷,不寒而栗,三年来他踏遍英伦三岛巡回举办“玉展”所取得的巨大成功也不能解除他的离愁别绪!
“不要悲伤,我的朋友!”沙蒙·亨特手里拿着小勺,耐心地敲碎煮鸡蛋的外壳,像在雕刻一件艺术品似的慢条斯理,“中国有句俗语:‘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在我看来,您为您的事业已经尽力了,‘中国玉王’的名字已经传遍英国和欧洲,您所收藏的珍品安然无恙地远离中国战场,这可以说是一个极大的安慰了。至于战争,这是您、我所无法左右的,我多么希望全世界都是和平的绿洲,全人类都不必担心自己的命运,天天过圣诞,过中国的年,人人都佩戴着璀璨的珠宝,家家都陈列着精美的玉雕!但这只是梦想,在炮火轰鸣的时候,珍珠、钻石和粪土的价值就没有区别了。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们现在坐着吃早餐的地方会变成一片瓦砾,伦敦城从地图上消失,我和您的命运一样——无家可归!”
沙蒙·亨特描绘着他所设想的可怕的未来,就像讲述一个遥远的童话故事那么平静,甚至带有几分幽默。
“啊,上帝!”亨特太太在胸前划着“十”字,“不会吧?我不相信德国人会忍心毁了这么古老、这么美好的伦敦!”
“怎么不会呢?”沙蒙·亨特冷笑着,轻轻地用小勺敲着煮鸡蛋,“希特勒的胃口大得很,他要吃掉整个地球呢!我们的邻国一个接一个地被吃掉了,那么轻而易举,连我们的盟国法兰西也完蛋了,卖国政府向德国人奉献自己的国土时丝毫也不觉得可惜,好像那是属于他自己的首饰,可以随便送人!”
“唉!”韩子奇感叹着,他想到自己的祖国,不也是这样一步步被日本人蚕食的吗?
“而最富有讽刺意味的是,法国在贡比涅森林里火车上的一节车厢里签订了投降协定,而这正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战败的德国签订投降协定的同一地点,历史真是善于翻云覆雨啊!”沙蒙·亨特嘴角挂着凄然的微笑,看着他的异国同行,“这,倒是很像我们所做的买卖!”
“嗯?”韩子奇一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不是这样吗?老朋友!”沙蒙·亨特接着说,“价值连城的珠宝、举世无双的美玉,今天属于这个人,明天就可能会属于另一个人,千百年来就是这样在人们手里传来传去,每一个收藏者都希望自己是它们的最后一个主人,为了使自己拥有这个权利而互相争夺,从而使它们的身价倍增。而实际上,谁也不是它们的永久的主人,而只是暂时的守护者。玉寿千年,人生几何?高价抢购,精心收藏,到头来却不知落入何人之手!”
韩子奇默然。对于政治,他懂得太少了,还远远不如并非政治家而仅仅是个商人的沙蒙·亨特;但对于美玉珍宝,他的着迷程度丝毫不亚于沙蒙·亨特,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沙蒙·亨特把地球比作一堆珠宝,把如今遍及世界的侵略和掠夺形象化了,而他关于人生短暂的喟叹,又使得一切争权夺利都变得毫无意义。
“是啊!”韩子奇深有感触,“曹孟德说,‘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百年之后,我韩子奇也只是一堆枯骨而已,和一切都无缘了!但是,不到那一天,人总是执迷不悟,我真不敢想象,当我要离开人世的时候,将怎样和我的玉告别!”
“总是要告别的,朋友,”沙蒙·亨特在说到这个令人不快的题目时,表情仍然是轻松的,“我的曾祖父就是个嗜玉如命的人,他临死的时候,好几次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是那些玉牵着他的心,给了他回光返照的力量,但并没有留住他的生命,他终于走了,临终时握在手里的一块玉璧落在地上,摔碎了!他却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他管不了啦!从此,他的继承人——我的祖父就戒除了收藏的嗜好,把兴趣放在商品的出售上。他告诫后代:如果商品不能在你手里创造出更大的价值,那它就等于没有价值!我的父亲和我本人,都继承了这一点,也许正因为如此,‘亨特珠宝店’才得以存在和发展,我才得以在全世界旅游,让自己生活得舒适而愉快,享受自己所创造的一切!而您,我的朋友,似乎走的是我已故的曾祖父的老路,何苦呢?如果我是您,就会把那五大箱东西卖掉它!”
“卖掉?”韩子奇吃了一惊。
“对,卖掉,大英博物院和苏富比拍卖行不是早就在注意您的东西嘛,他们会出很高的价钱的!大战在即,现在不卖,更待何时啊?一旦玉石俱焚,后悔就晚了!”
韩子奇茫然。沙蒙·亨特的这番话,他觉得似曾相识,跟劝他离开北平时说的一样。
“不,”他说,“亨特先生,难道我费尽千辛万苦把东西运出来,是为了卖吗?您帮助我来到英国,也是为了让我卖掉这些收藏吗?”
十多年密切交往、三年来朝夕相处的朋友之间,笼罩了一片阴影。亨特太太不安了,疑惑地望着丈夫:“沙蒙,你不会是这个意思吧?中国人最看重信义,我们可不能对不起朋友!”
“哦,”沙蒙·亨特收敛了笑容,对韩子奇说,“老朋友,误会了!我只是向您建议,并没有强人所难。如果我觊觎您的收藏,当初何必把自己的藏品向您转让?又何必请您到英国来?如果我像贵国的蒲寿昌先生那样唯利是图、见利忘义,那么我们之间就根本不会有今天的友谊了!”
“是的,是的,”韩子奇为刚才的唐突感到歉意,十几年间的往事从心头掠过,使他对沙蒙·亨特的怀疑冰释了,“‘人不知而不愠’,请您不要介意我的失言,您是我在危难中唯一可以信赖的朋友!”
“只怕是我帮了您的倒忙呢!”沙蒙·亨特说,“我劝您离开北平的时候,根本没有料到英国也会遭到战乱,现在伦敦危急,如果遇到不测,我就对不起朋友了!所以才……”
“果真如此,那就是命中注定了,怨不得天,尤不得人,患难之中,我们只好同舟共济、相濡以沫!”韩子奇无可奈何地叹息,“不过,那批东西,我是绝对舍不得卖的,那是我的心血,我的生命,我的一切!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它们回北平去,除非我死在这里……”
“上帝啊!今天是怎么了?你们把所有的不吉利的话都说尽了!”亨特太太不高兴地唠叨着,“战争?战争在哪儿呢?离伦敦还远得很,德国飞机飞不到这儿来,我给咱们算过命了!”
“又是看茶叶组成的图形?但愿你的占卜术灵验吧,保佑我们和我们的朋友!”沙蒙·亨特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韩先生,您的东西不是还好好儿地存在楼上您的卧室里吗?只要这座楼在,谁也不会去碰它。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听天由命吧!走,我们到店里去看看,仗一天打不到伦敦,我们就做一天生意,听奥立弗说,这几天的生意还不错,买订婚戒指的人大量增加,看来爱神在和死神赛跑,小伙子们和姑娘们要抢在战争前面享受他们应得的爱情!”
奥立弗·亨特并不在店里,此刻,他正陪着梁冰玉在海德公园散步。
被闹市环抱的海德公园,清凉而宁静。迷蒙碧绿的草坪,像一片巨大的绒毯,点缀着洁白的绵羊,云朵似的移动着,啃食着鲜嫩的草叶,使人忘记了是在世界大都市伦敦,仿佛置身于澳洲的草原或是苔丝姑娘生活的乡间。西南角上,一条“蛇水”蜿蜒如带,苍鹭、天鹅、雪雁悠闲地戏水,几条游船斜靠岸边,“野渡无人舟自横”。一百二十年前,诗人雪莱的情人就是在这条“蛇水”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如今,琴柱草花在岸边静静地开放,那花朵像炽热的爱情火焰。秋日的海德公园如烟似梦,很难让人相信战争的恶魔正在向这里逼近,如果不是岸边路椅上三三两两地坐着流落英岛的欧陆难民,和透过树丛可以看得见的那些银亮的、巨大的气球。这些气球是伦敦的空中卫士,它们使德军的飞机不敢低飞,以保护伦敦不至于成为第二个华沙。
天已经有些凉了,梁冰玉头上的白羽帽饰在秋风中抖动,她的脸也显得更加苍白。脚踏在落叶上,枯黄的碎叶连同她淡青色的裙子上的皱褶都在沙沙作响。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到公园里来,就像她最近常常毫无目的地做许多事一样:把所有的书都摊在地上,然后再一本一本地收拾起来;或是把所有的衣服都试一遍,最后穿的还是开头的那一件,宿舍里乱得像遭了抢,一直到晚上回来再花费半夜的工夫去整理。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因为心里烦。牛津大学的校园里已经堆起了沙袋,学生们花费很多时间去演习钻防空洞,夜里,可以清晰地听见高射炮部队奔赴防线的隆隆声。课堂上,讲授英国文学史的教授在头头是道地分析乔叟的长诗《善良女子的故事》,学生却在下面议论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阴谋。课已经很难上了,这使梁冰玉想起她的燕大,想起当初同学们的感叹:“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早晨,奥立弗·亨特打电话给她,她就出来了,像一个无依的幽灵,飘进了海德公园。
他们在诗人拜伦的铜像旁边慢慢地踱步。这座铜像是希腊政府赠送的,以纪念这位把自己的诗篇和热血献给为自由而斗争的希腊人民的英国诗人。青铜铸成的拜伦,年轻而英俊:浓密的鬈发,挺秀的鼻梁,充满智慧和激情的眼睛。他望着在死后才得以归来的祖国,似乎在回味着他拖着先天跛足的残腿走过的三十六年坎坷历程,似乎在默诵着他在度过最后一个生日时写下的绝笔诗:
i我的日子飘落在黄叶里,/i
i爱情的花和果都已消失;/i
i只剩下溃伤、悔恨和悲哀/i
i还为我所保持……/i
梁冰玉默默地从拜伦身边走开。
公园里的清道夫正在耐心地清扫落叶,每耙成一堆,便点起火,袅袅的白烟在寂静的树丛间盘旋,使她想起长城上的烽火台。在遥远的古代,塞上烽烟曾是抵抗侵略者的信号;现在,秦时明月汉时关又在燃烧吧?
银色的防空气球匀称地排列在碧蓝的晴空,秋风拂过,系着气球的钢丝发出铮铮的响声,清脆而悠扬。梁冰玉停下脚步,出神地凝望着空中。
“梁小姐是在欣赏那些气球吗?”奥立弗跟在她身旁站住,也仰起脸来看,“嗬,好大的一串珍珠项链!”
“不,它使我想起了北平的沙燕儿……”梁冰玉喃喃地说。
“沙燕,是一种鸟吗?”
“不是鸟,是风筝,我小时候最爱看也最爱玩儿的风筝……”梁冰玉目不转睛地盯着天上的气球,心却飞向了家乡。
“风筝?”奥立弗不解地重复着,梁小姐的想象力真让他吃惊。
“在这里看不到那样的风筝,风筝的故乡在中国,在北平!每到春天,你看吧,北平的天上飞满了风筝,我们叫它‘沙燕儿’,有比翼燕儿、瘦燕儿、双燕儿、蝴蝶、蜻蜓、喜鹊、鲇鱼、蜈蚣,还有哪吒、孙悟空、刘海……什么样的都有,最大的‘长脚沙燕儿’有一丈二尺长!在天空中飞起来,真像是百鸟朝凤,上面还装着弓弦,风一吹,铮铮地响,就像这气球上钢丝的声音!……”
“啊,不可思议的国度!”奥立弗被她这奇异的描述所吸引,“你也会放风筝吗?”
“不,那不是人人都会的,尤其是女孩子!”梁冰玉苦笑了笑,“放风筝也很需要一点本事呢,要看好风向,掌握好平衡,先让它兜起风来,一边放线,一边抖动,还要跑来跑去,很累人的,我常常只是跟着看热闹,也其乐无穷。厂甸的‘风筝哈’最有名,人说是根据曹雪芹记载的古法制作的,‘大沙燕儿’卖得很贵,我们小时候玩儿的是最普通的一种,奇哥哥花二十枚铜子儿买来,教我放。那样子跟‘沙燕儿’一样,只是小得多,画着黑色花纹,叫‘黑锅底’。奇哥哥先放起来,再把线交给我,他就忙着做活儿去了,我牵着线,不知道往哪儿跑,一不留神,风筝就突然落下来了,收线都来不及,那时候我们有一支儿歌,说的就是这种情形:‘黑锅底,黑锅底;真爱起,真爱起;一个跟头扎到底!’小伙伴们一边拍手一边唱,嘲笑的就是我!”梁冰玉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又像儿时那样笑起来,眼睛里却闪着凄然的泪花!
“你的童年真让我钦慕!有机会我一定要到中国去,亲眼看看那满天飞舞的‘大沙燕儿’,亲手放一放那一个跟头扎到底的‘黑锅底’!”奥立弗无限神往。
“没有了,美好的时光永远没有了!”梁冰玉垂下头,白色的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忧伤的大眼睛,她转过身,用手绢儿擦着泪花,“现在北平的上空,恐怕只有日本的飞机在飞了!”
“刚才还高高兴兴的,现在怎么又哭起来了?”奥立弗正沉浸在美好的遐想中,看见她这个样子,不知如何是好,“梁小姐,你不要想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了,这儿不是北平,是伦敦呀,日本的飞机飞不到这儿,德国的飞机也飞不到这儿,我们不是生活得很好吗?”
“我们?”梁冰玉在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琢磨着其中的含义。自从三年前那个春天的早晨,她第一次见到这个黑头发、黑眼睛的英国小伙子,就已经隐隐觉得他在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着某种特殊的情感,青春妙龄的女孩子对此是极为敏感的。但她不愿意正视它,极力装作毫无觉察,冷漠和疏远是她唯一可以采取的态度。奥立弗关于牛津大学的夸夸其谈使她反感,为了在自我感觉上战胜对方,也为了避免在以后的时间里更多的接触,她才毅然地做出了报考牛津大学的决定。这使她在流亡的岁月重新赢得了读书的机会,并且可以在绝大部分时间住在学校,躲开奥立弗那一双黑眼睛的追逐。但是,完全躲开毕竟是不可能的,每到周末,她还是要回到亨特家里,亨特太太的热情招待,奥立弗不断变换花样的献殷勤,都使她无可奈何。她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她的生活和学习费用必须依赖韩子奇,从而也就必须依赖亨特一家。他们虽然是受尊敬的客人,但归根到底也仍然是寄人篱下,她不能得罪主人,那样,在亨特夫妇的眼里就成了“忘恩负义”的人。她只有将自己的情感封闭起来,让自己的言行都不越雷池一步,耐心地度过寄居海外的生活,等待从牛津毕业的那一天,也许到那时,她就可以返回家乡了。三年过去了,奥立弗对她的殷勤有增无减,他常常在假日里主动提出要陪她去游览风景区或是去欣赏歌剧和音乐会,那种热情使她无法拒绝;他还常常以种种借口到牛津去看她,送去一些吃的甚至是玩具,使她好气又好笑。她想明确告诉他以后不要这样做,但又说不出口,因为奥立弗向她表示的只是友谊,除此之外并没有多走一步,她总不能拒绝友谊啊!三年来的频繁接触,使她渐渐地改变了当初对奥立弗的印象,她发现这个小伙子在事业上无比精明,在生活上却相当严谨,她从未发现他同别的女孩子来往,从未发现他有那些公子哥儿的风流、放荡行为,也许是因为他有着一半中国血统,受了他那位慈祥温柔的东方母亲的影响?也许自从梁冰玉的到来,他的心就被这个东方姑娘占据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吧,她渐渐地不觉得奥立弗那么“讨厌”了,他们之间不知不觉产生了类似兄弟姐妹的情谊。现在,奥立弗在匆忙之中为了安慰她而说出的话,没有经过字句的斟酌,使她嗅到了某种信息,触动了她敏感的心弦。但是,她能说什么呢?不管奥立弗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要他不出口点破他们之间的那一道微妙的界墙,她就永远“装傻”,三年来,她就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度过的。
“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我总是要回去的!”她说,暗示奥立弗不要做任何不切实际的设想。
“唉,你对中国有那么深的感情!”奥立弗言不及义地感慨着,耸耸肩,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同情,“中午我们去吃中国馆子好吗?‘上海楼’的菜比我妈妈烧的要好得多了!”
午饭后,他们并排坐在环球剧院的观众席上,等待《雷岩》(thunderrock)的开演。这是奥立弗事先买好的票,为了和梁冰玉在一起,他把这一天安排得满满的。梁冰玉本来没有一点儿看戏的兴趣,奥立弗却百般煽动,说这个戏正在走红,不可不看,她也就随着他来了,无非是消磨几个小时的时间嘛,反正她的头脑空空,也没有更重要的事儿可做。戏还没有开演,她愣愣地望着那低垂的大幕。奥立弗没话找话,还在喋喋不休地议论刚才“上海楼”的那一顿美餐:“梁小姐的思乡之情多少得到一些安慰了吧?没出伦敦,你等于回了一趟中国!”
“不,这使我更想家了!”梁冰玉却说,“这里的中国馆子没有多少中国味儿,只不过徒有虚名,唬唬你们这些外国人罢了,远远不如我们北平的东来顺、南来顺……甚至还不如我们家里的家常便饭呢!”
“噢!”奥立弗对她所说的一切都是那么景仰,“可惜我没有这样的口福!如果人生真的有来世的话,下辈子我一定投胎到中国去!”
“何必要等到下辈子呢?等战争结束了,你就可以去了。那时候,请你到我家做客!”梁冰玉那神情仿佛是在北平作为主人邀请奥立弗,她有意把“我家”这两个字的语气加重了,以求得客居海外的人所特别需要的心理平衡,并且巧妙地提醒奥立弗,他们之间是有一条不容忽视、不可逾越的界限的。
无奈痴情的奥立弗根本看不出“眉眼高低”,他把梁冰玉的暗示朝着他所希望的方向去理解,脸上泛着幸福的红晕:“啊,太美好了,那将是我终生难忘的旅行!”
梁冰玉在心里暗暗叹息:这个人怎么是个点不透的“傻小子”呢?他们之间,可以用英语和汉语自由地交谈,可是,他却根本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
……
大幕徐徐拉开,戏开演了。观众席鸦雀无声,人们被慕名已久的精彩演出所吸引,奥立弗也不再唠叨,注意力进入了剧情。戏的主角是两个管理灯塔的美国青年,写他们各自不同的人生追求和苦闷。一个消极沉沦,一个奋发进取,相互矛盾的性格发生撞击,迸射出火花,似乎使奥立弗得到了某种启示,他激动了!梁冰玉却茫然不知台上所云,无动于衷,美国人的生活和她有什么关系?她脑子里翻腾的是大沙燕儿、东来顺、北平、战争……
突然,剧情发生了奇特的进展,那个激进的青年不甘于碌碌无为的平庸生活,要动身到遥远的中国去投身反侵略战争!“生命?在中国才有生命,因为善和恶正在那里搏斗!”舞台上在呼喊,梁冰玉被震撼了,忘记了这是在伦敦的环球剧院,仿佛又回到了沸腾的燕大校园……
那时候,她和同班同学杨琛正处在热恋之中。当爱神的箭矢第一次向少女的心袭来的时候,她是毫无抵御能力的,风度翩翩、品学兼优的杨琛突然闯入了她平静的生活,在她心灵的湖水中荡起了梦一样的涟漪。她没有勇气告诉奇哥哥和姐姐,却无法躲过同学们的眼睛,因为她一直被众多的男生所瞩目,而她那冷若冰霜、旁若无人的高傲又使他们望而却步,一旦发现被杨琛捷足先登,这难以保守的秘密就公开地流传。她惶惑、羞涩地躲避人们的窃窃私语和探询的、挑衅的目光,却又被幸福所陶醉,“我为什么不可以爱?”她在心里质问一切人。如果没有后来的一切,也许她会和杨琛终成眷属,像世界上许多人一样,初恋的恋人就是终生的伴侣。但是,当战争的风云逼近北平,未名湖沸腾了,善和恶在搏斗,各种人物都在人生的舞台上显出了自己的嘴脸!突然有一天,一位曾经带头上街游行、散发抗日传单的同学被捕了,愤怒的同学们涌向警备司令部去请愿、抗议,却意外地在那里发现了杨琛,原来正是平时沉默寡言、不问政治的他,向自己的同胞投出了暗箭!屈辱和悔恨击碎了梁冰玉幼稚的梦,击碎了一个少女最初的、珍贵的爱,她不敢再面对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无法向任何人表白自己的冤屈,她曾想投进未名湖了结一生,但清澈的湖水也洗不尽她蒙受的耻辱!结束吧,让过去的一切都结束,她怀着对爱的悔恨和对生的恐惧,朝着茫然不可知的目标,跟着韩子奇踏上了逃遁的路……
她哪里知道,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法逃避心灵的创伤,它将永远追踪着她,折磨那一颗破碎、冰冷的心。现在,那个被捕之后惨遭杀害的同学仿佛又复活了,站在环球剧院的舞台上向她呼喊,声讨那个罪恶的灵魂,而那正是她爱过的人!爱,那幼稚的爱、蒙昧的爱、错误的爱、毁灭了自己的爱……
痛苦和悔恨在撕咬着她,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伦敦还是在北平?是活着还是死了?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奥立弗的腕子,抓得紧紧的,仿佛是一个跌入深渊的人死命地抓住一根树枝……
“梁小姐……”奥立弗被这意外的举动弄得突如其来地兴奋,他轻轻地呼唤着她,把自己的手按在她那只清凉滑腻的手上,轻轻地抚摩……
梁冰玉突然被惊醒了,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狼狈地把手抽出来,“奥立弗,别……”
“戏让人太激动了!”奥立弗讪讪地说,不敢转脸去看她,眼睛望着台上,心却在怦怦地跳。
“这戏太悲惨了,让人……受不了!”
“悲惨?我怎么没觉得悲惨呢?”
两个人此刻想的完全是不同的心事!
戏继续演下去,那个到中国去的青年一去不回,另一个青年留了下来,沉浸在无限的烦恼之中,自己折磨着自己的灵魂。啊,经受这种折磨的岂止是他呢?梁冰玉心想。她甚至无端地疑心这个戏是专门为她写的,让她远离燕大之后也不能逃脱心头的重压,把她已经麻木的伤口又重新割出血来!
一个美丽的姑娘出现在舞台上。九十年前,维也纳的一家人在沉船中遇难,他们的女儿成了落水鬼,舞台上的这个姑娘就是那鬼魂。算起来,她如果活着,已经是百岁高龄了,可是那鬼魂仍然是个娉娉婷婷的少女。她死得太惨了,太早了,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人生,还没有得到过她本应得到的爱,她“鬼鬼祟祟”地来到人间,向人间讨还爱!像中国《聊斋》里的许多鬼故事一样,这个女鬼化成人形,“缠”上了那个管灯塔的、沉沦的青年,逼着他献出热情,用爱去拥抱人生!
真主啊!梁冰玉在心里感叹着,为什么天涯海角也有这样的鬼故事,也有这样执迷于爱的冤魂?这个在水中早夭的维也纳女孩,为什么不在那个永恒的世界里让灵魂享受纯洁的静穆,偏偏眷恋这个令活人厌倦的人间?啊,你还没有尝到过爱的苦涩,爱的可怕,你根本就不知道爱是比死更令人恐怖的渊薮!
尖厉的警报声隐隐从剧场外面传来,被鬼魂勾住了心的观众似乎忘记了外边的世界,毫无反应。大幕却突然落下了,观众被从剧情中赶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幕里面走出微笑着的剧场经理,他向着观众席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女士们,先生们,请原谅我打扰了诸位!我不得不遵照官方规定报告大家:现在外面正在发空袭警报,观众中如果有人要进防空壕,请即刻退席!”
观众席上纹丝不动,回答他的却是一阵自信而愉快的笑声。剧场经理微笑着退去,大幕重新拉开,维也纳鬼魂和管灯塔的美国青年又上台了,死去了九十年的鬼魂竟然能使活着的人忘却死亡的威胁,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梁冰玉被这个鬼魂攫住了心,她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好像都是朝着梁冰玉说的,刺痛着她,折磨着她,煎熬着她,她陪伴着鬼魂,痛苦地走向戏的尾声……
爱毕竟是艰难的,维也纳女孩的幽灵终于没有得到她所向往的一切,恋恋不舍地离开人间,又回到她那冰冷、黑暗、永恒的鬼的世界中去了,临别之前,她深情地拥抱着她所爱的那个管灯塔的青年:“我多么羡慕你这个活着的人!你有权利生活,有权利爱……”
大幕沉重地落了下来,观众席上寂静无声,沉浸在最后一幕结尾的肃穆气氛之中。等到大幕再次拉开,剧场上灯火通明,鬼魂和她的恋人微笑着登台谢幕,观众才突然回到现实世界,爆发出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走出环球剧院,太阳还没有落,挂在伦敦的西方,像个温暖的、巨大的蛋黄,缓缓地下沉。暮霭升起来了,人行道旁的栗树轻轻地飘下落叶,一片,两片,在梁冰玉的脚下沙沙作响。空袭警报早已解除了,仿佛这个世界没有经受任何惊吓,伦敦还是那样安详,双层的公共汽车照旧沿着自己的路线奔去,胁下夹了公文包的男人照旧按昨天下班的时间回家去,推着婴儿车的妇女照旧踏着落叶,在斜阳下散步。不认识的人甚至在擦肩而过时还有闲心开个玩笑:“刚才的警报拉的时间太长了,这样的噪音有碍健康!”“是的,多此一举!”似乎是埋怨政府捉弄了他们,或者英国人个个都是那种“断头台上逗蛐蛐儿”的主儿,把死亡根本不当回事儿,和死神见面也乐呵呵的!
梁冰玉还在想着那个女孩,那个盘桓在她脑际的凄楚的幽灵。剧场里的三个小时,使她仿佛经历了一生,人生为什么这么艰难,这么痛苦?
奥立弗也还在为刚才看过的戏而激动,不过,他所受的感染不是分离的悲哀,而是爱的激情。
“刚才拉警报的时候,”他说,“如果剧院整个崩溃了,我粉身碎骨了,也会感到很幸福的!”
“啊?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和我在一起!”
“啊,不,奥立弗,不要说,我求你不要这样说……”梁冰玉突然被惊呆了。
“为什么不?我是一个活着的人,有权利生活,有权利爱!”奥立弗的一双黑眼睛迸射着炽烈的火焰,在他胸中积聚了三年的情感,一旦冲出了口,就再也收不住了,“冰玉,梁小姐,你知道吗?我爱你!自从你第一天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被你征服了,我只属于你!从那一天起,我的生活才有了意义,有了欢乐,有了希望。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为什么我对所有的金发碧眼的姑娘都不屑一顾?原来是命运让我等着你,它把你从地球的东方送来了,不管是上帝还是真主的安排吧,这是天的意志!”
这个小伙子!他既有东方人的含蓄,也有西方人的袒露,现在,也许是维也纳的鬼魂附了体,他的含蓄让位于袒露,面对这个使他爱得发狂的姑娘,他置一切于不顾了,一口气说出了这么一大串,也不管是在何时何地。夕阳的斜晖把他全身都染成了金黄色,像一团熊熊的火焰!一对老夫妇互相搀扶着从他们身旁蹒跚走过,含着微笑朝这边看了一眼。虽然他们听不懂中国话,但也完全可以理解这两个年轻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那老头儿的目光仿佛在说:这小伙子太性急了点儿,唉,我们也有过这种时候!
奥立弗遮住了西边的阳光,他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长长的阴影,娇小的梁冰玉整个被埋在这阴影之中,她那淡青色的衣裙、白色的帽子、象牙色的肌肤,在天光的反射下,像一块晶莹的冰,突然而来的感情风暴的冲击使她恐惧,使她冷得发抖,一双惊慌的大眼睛望着奥立弗:“不,奥立弗,不……”
狂热的奥立弗伸出那双铁钳般强有力的手,摇晃着她的肩膀:“为什么不?为什么不?是‘亨特珠宝店’配不上‘奇珍斋’,还是我本人配不上你?”
“不,不……”
“那么,是因为我的血统吗?你总不会有西方人的那种陈腐的偏见吧?他们看不起黑人和黄种人,也看不起欧亚混血的人,就因为这一点,我的同学曾经吃过我的拳头!可是,你是中国人啊,和我母亲一样的中国人,我的身上也流着中国的血液,中国也是我的祖国!”
“奥立弗,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还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我呢?是因为这儿不是你的家吗?不愿意当黄种的英国人,我们可以一起回到中国去!”
梁冰玉突然感到全身酥软,仿佛血流凝滞了,自己变成了一片树叶,毫无抵御能力地在空中飘荡,只需一丝微风,就可能坠入深渊!奥立弗正向她伸展着双臂,他那张涨红的脸,辐射着炙人的男子汉的热力;那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燃烧着爱情之火。拒绝这样一个为她献出一切的男人,需要什么样的力量?
“那么,你答应我了?”奥立弗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我看得出来,你答应了,这是中国人表达爱情的方式:无言就是默许!”狂喜使奥立弗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他的双臂紧紧地拥抱着软绵绵的梁冰玉,向她垂下头,送过热血沸腾的嘴唇……
梁冰玉突然觉得这张逼过来的面孔就是杨琛!也是这样燃烧的目光,也是这样狂热的语言,使一个少女无力抵挡、无处躲避,在茫然的“无言”中被他俘获了!啊,他又来了,追到英国来了,这个“爱”的魔影!梁冰玉战栗了,又一次灭顶之灾向她降临,要把她吞噬!
“不!”她那柔弱的手臂奋力反抗,把面前的恶魔推开!
毫无戒备的奥立弗一个趔趄,险些跌倒,他踉跄地站住脚跟,眼睛里迸射出无限的惊异和哀伤,“梁……梁……”
“啊,奥立弗!”梁冰玉惊叫一声,茫然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啊,被她推开的不是杨琛,而是奥立弗,无辜的、可怜的奥立弗!杨琛的伪善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没有出卖自己的同胞,没有加害于任何人,他对于梁冰玉没有欺骗,只有爱!三年来,他一直在默默地爱着她,关怀着她,照顾着她,每当她回到亨特家楼上自己的房间,总是看到奥立弗给她送来的鲜花,三年如一日,她的窗台上开着不败的花朵。现在,奥立弗终于勇敢地向她表露了爱,难道这是什么罪过吗?他没有爱的权利吗?真遗憾啊,奥立弗,你为什么不把这种真挚的爱去奉献给别的姑娘,而偏偏要奉献给她?你决不会得到甜蜜的报偿,而只能会被拒绝;你并不理解这个中国姑娘,失败的初恋所留下的创伤使她把爱情看成罪孽,在心中筑起一道怨恨的墙,和爱情永别了!
“梁小姐……”奥立弗失神地望着这个难以理解的中国姑娘,“你拒绝了我,你……竟然拒绝了我!”
“奥立弗……”梁冰玉无力地靠在身边的栗树干上,慌乱的心跳使她微微喘息,“也许我伤害了你的自尊心,对不起!我感谢你们全家三年来的照顾和帮助,感谢你给予我真诚友谊,但是,我……不能接受你的爱情!”
奥立弗一愣:“为什么?”
“不要问我为什么,奥立弗,我们之间只能做朋友,也许是世上最好的朋友,却不可能成为恋人!”
奥立弗不禁打了个寒战,像是从烈火中突然跌入了冰河!为了这份爱情,他苦苦追求了三年,本以为已经水到渠成,却不料得到的是这样的回答!
但是,爱的烈火还在他胸中燃烧,片刻的静默之后,火焰又在冲腾:“不,我不接受!难道恋人不是从朋友发展而来的吗?难道我们只是朋友之间的友谊吗?难道世界上还有比我更爱你的人吗?没有!没有!这个人只能是我!”他像一个不甘败北、志在必得的角斗士,狂吼着卷土重来,朝梁冰玉扑过去……
梁冰玉惊呆了!一向和蔼友善、保持着绅士风度的奥立弗,激情爆发时竟然如此凶猛,使她感到陌生,感到莫名的恐惧!
“奥立弗,你不要逼我!”无处逃遁的梁冰玉声音嘶哑地呼喊,“爱,不能这样强加于人!……”慌乱地躲闪使她立足不稳,扶着树干的手抓空了,身体摇晃着倒了下去,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颓然坠落!……
“梁小姐!”奥立弗惊慌失措地奔过去,扶住她……
在他们脚边啄食树籽的一群野鸽子,扑棱棱惊飞了,飞羽剪着秋风,发出一阵远去的嘶嘶声。
他们回到家的时候,亨特太太正在准备晚饭。
“晚上好,亨特太太。”
“你好,孩子。梁小姐,你的脸色好像不大好?”
“不,我很好,谢谢!”梁冰玉极力做出微笑。
“妈妈,下午我陪她去看了一场戏,是有关中国的,恐怕是看得太激动了,情绪受了刺激。”奥立弗解释说。
“噢!那应该好好地休息,读书就已经很辛苦了,还去看什么戏?奥立弗,你不应该出这样的主意!”
“是的,妈妈,都怪我,”奥立弗忏悔般地说,他答应梁冰玉不把下午不愉快的争论告诉妈妈,但无法掩饰他的痛苦,“妈妈,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再也不……”
“请原谅,亨特太太,”梁冰玉苦笑着说,“我不能陪你们一起吃晚饭了!”
“你去休息吧,孩子。等一会儿我给你做一点儿你爱吃的东西:鸡丝面、荷包蛋!”
“谢谢您,我一点儿也不饿……”梁冰玉拖着疲倦的身体一步步踏上楼梯。
奥立弗想去搀扶她,却又胆怯地停住了。
韩子奇听见梁冰玉的脚步声,便从房间里迎出来:“玉儿,你回来了?”
梁冰玉无力地望了他一眼,就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不祥的预感立即在韩子奇的脸上罩上了阴影,他急步走过去,轻轻地敲着门:“玉儿,玉儿!”
“进来吧,奇哥哥!”梁冰玉在里边说。
韩子奇推门进去,梁冰玉正和衣躺在床上,那苍白的脸和失神的眼睛,使韩子奇吓了一跳。
“怎么,你病了?”
“没,没有啊……”梁冰玉慌乱地坐起来。
“是不是在学校里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
“也没有……你别问了。”梁冰玉转过脸去。那些事,她怎么向他说啊!
“不对,你一定有什么事儿在瞒着我,”韩子奇越发不放心了,“是谁欺负你了吗?”
“奇哥哥……”梁冰玉惶恐了,好像韩子奇已经窥见了她内心的秘密,头也不敢回地说,“我……遇到麻烦了!”
“啊!”韩子奇吃了一惊,“什么麻烦?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奥立弗,他……”
“什么?奥立弗?”韩子奇又是一惊,心脏怦怦地狂跳,仿佛周身的热血直冲头顶,“他怎么你了?”
“他……他向我求爱了!”梁冰玉终于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她感到自己的脸上滚过一层热浪!
尽管她的声音很低,但在韩子奇听来,却像一声惊雷,震撼着他的心灵!他突然意识到,玉儿长大了,这个从幼年起就在他的照料和保护之下的小师妹,已经是个大人了。花儿总要开放,玉儿人生道路上不可避免的一步已经到来了,今后,她将置身于别的男人的保护之下,和奇哥哥不再是一家人了!二十来年的相依为命,将要结束了,现在韩子奇身边唯一的亲人,将要离开他了!
窗台上,一束深红色的麝香石竹花正在静静地开放,那是奥立弗送来的,默默地传递着只可意会的花语:热烈的爱。三年来,无论玉儿在不在家里,她的窗台上总是摆着奥立弗从街上买来的鲜花。这当然不只是为了装饰房间、点缀生活,而是寄托着某种情感,敏感的玉儿不可能不明白,连韩子奇这个男人都有所察觉:这是奥立弗在向玉儿献殷勤。但意识到了,又能怎么样呢?他和玉儿住在人家家里,战乱之际,亨特夫妇收留了他们,庇护着他们,大恩未报,怎么能反而去管教人家的儿子?何况他也从未发现奥立弗有什么越轨的行动,如果玉儿不说什么,做兄长的又如何置喙?韩子奇倒是曾经隐隐地担心,如果亨特夫妇对此有意,怎么办?特别是爱子心切的亨特太太,她本身就是个远嫁到英国的中国人,在她的意识中,不同种族、不同国籍的男女相爱、通婚根本没有障碍,三年来对玉儿的悉心照料如同母亲疼爱女儿,也许更有一番用意?一旦她吐露出两家联姻的意愿,韩子奇该怎么回答呢?不承想,人家英国人无须父母开口,小伙子亲自出马了!尽管韩子奇对此并非毫无思想准备,但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仍然感到突然,感到震惊,让他一时不知所措。玉儿亲口告诉他“奥立弗向我求爱了”,这意味着什么?是征询他的意见,还是“知会”一声事情的结果,向他“告别”?他十几年来精心呵护的这朵花儿,就要被奥立弗摘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失落感、孤独感从韩子奇心中陡然升起,玉儿将要离开他了,在远离北平的异国他乡,只剩下他孑然一身了!
“玉儿,你……是不是已经答应他了?”韩子奇急切地问,虽然已经估计到结果,他还是要得到确切的证实。
“没有,我……拒绝了他。”梁冰玉惶惶然。既然话已经说出来,她也急切地想知道奇哥哥的态度。
玉儿的回答完全出乎韩子奇的预料。他本以为,事已至此,无可逆转,却不料又陡然折回,他那颗被搅扰的心也随之大起大落,飘忽不定。奥立弗并没有得逞,玉儿没有被“抢”走,这让他感到释然。这种感觉,似乎只有在他视若生命的奇石美玉失而复得时才能体会到的。不,不,这两者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呢?玉儿并不属于他,不是他的收藏品,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独立存在的人,他只是玉儿的监护者,总有一天,玉儿将会离开他,走向自己的人生之路,而现在,她就已经开始了自己的选择……
他默默地拉过玉儿书桌旁的那把椅子,坐下去。
“奇哥哥,你怎么不说话?”梁冰玉抬起头,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你拒绝了他,拒绝了他……”韩子奇喃喃地重复着,心里想着,下面的话该怎么说,“你……为什么要拒绝奥立弗?不喜欢他吗?”
“我……”梁冰玉欲言又止。她的内心正在经受着剧烈风暴的袭击,奥立弗和杨琛的两张面孔同时在她眼前闪现,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开,诱惑着她,威胁着她!她想统统忘掉这一切,却又做不到。面对着她所信赖的兄长,她多么想袒露无遗地倾吐长久以来积郁在心中的苦闷,以求得援助和安慰?但是,当她看着韩子奇那双清澈的眼睛,她又害怕了,羞愧了,不敢说出昔日的创伤、如今的彷徨,让这些话都烂在心里吧!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她只能这样说,“我……还没想过要嫁人,不,我根本不想嫁人,这辈子谁也不嫁!”
韩子奇一愣。玉儿怎么会这么想?如果不是少女的无知,那就分明是在说假话。玉儿不是小孩子了,到了这个年龄,在国内受过高等教育,到了英国又进了名牌牛津大学,竟然根本没想过自己的婚姻大事,谁能相信呢?唯一的可能是,她真的不喜欢奥立弗,而又不愿意明说,就只好寻找这样的托词了。
“说什么傻话呢?”韩子奇当然不能点破她,只是微微一笑,“如果你在前几年说这种话,倒也罢了,现在都二十多了,再这么说,就显得傻了,天下哪有不出门儿的闺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生的必由之路,总有一天,哥哥得把你嫁出去,要紧的是,得寻个好人家,嫁个好人!至于奥立弗嘛……”他收住了那一丝有些勉强的笑容,沉吟着转过脸去,望着暮色苍茫中的百叶窗,窗外常春藤的枝叶葳蕤,窗内麝香石竹的花朵吐艳。当他的目光触到那束花,送花人奥立弗的形象立时浮现在眼前。他不得不面对现实,改换一种角度,以挑选“妹夫”的尺度来衡量奥立弗这个首先闯进来的人选了,“他虽然是个外国人,但平心而论,还是个不错的青年,这小子……除了刚跟咱们见面儿的时候有些夸夸其谈,倒也没有其他毛病,而且,这三年来他表现得越来越温顺、文雅了,似乎是在极力显示他的良好教养。这也让人无可指责。你……真的不喜欢他?”
他的身后,传来梁冰玉怯懦的回答:“不,我是怕……”
“怕?怕什么?怕奥立弗?”韩子奇转过脸来,不可思议地望着玉儿,“奥立弗有什么可怕的?我看你跟他相处得不是也挺好吗?”
“他是对我很好,在我面前总是甜言蜜语,百依百顺……”梁冰玉喃喃地说,脑际闪现着奥立弗平日那副殷勤、谦恭的神态,“男生为了讨好女生,用的都是这种伎俩,你喜欢什么,他给你什么,哪怕你要天上的月亮,他也能给你摘下来。可是,他越是这样,我越担心这一切都是假象,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伪装的,一旦猎物到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哦,我……我真怕再上当……”
话说了一半,却戛然而止,她半张着嘴,僵住了!
“你说什么?”韩子奇陡然色变,“怕‘再上当’?你过去上过谁的当?”
梁冰玉愣在那里。她恨自己真傻,怎么一不留神露出了这样的破绽?那件事,那件刻意隐瞒了三年、不堪回首的往事,怎么能让奇哥哥知道?他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挣钱养家,供玉儿读书,从北平直到伦敦,哪知道玉儿早在燕大的时候就谈上恋爱了,而且输得那么惨!想到这些,梁冰玉不寒而栗!可是,现在后悔也晚了,她的心紧缩成一团,垂下头,等着奇哥哥大发雷霆,痛骂这个伤透了他的心的师妹!
韩子奇却并没有发作,没有责骂,只是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那是无奈的叹息。
“玉儿,告诉我!我看得出来,你的心里有苦,有伤,别自个儿闷着,都告诉我吧!师傅、师娘走得早,把你交给我了,我对你担着责任哪,绝不能让你受一点儿委屈!你……还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啊?”
梁冰玉缓缓地抬起头来,她看见,韩子奇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慑,只有焦虑的关切和真挚的怜爱。这让她无可回避,也无处退却,只有如实招认!难哪,当她亲自揭开心灵深处的那块伤疤,诉说那难以启齿的羞辱和悔恨,她的心在滴血……
玉儿的声声哀鸣,字字句句打在韩子奇的心上。他牙关紧咬,一双眼睛在冒火,恨不能一步跨到北平,找那个姓杨的伪君子算账!但是,这已经做不到了,此去故国几万里,何况在战争时期,他和玉儿有家难回,有愤难平!要恨,他只能恨自己,小师妹心里藏着如此深切的痛苦和委屈,在此之前他竟然毫无觉察,更无从抚慰,他失责啊!
“玉儿,你早就该告诉我!”韩子奇伸过手去,抚着梁冰玉那瘦削的肩膀,“可是,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我不敢……”梁冰玉垂着头,点点泪珠无声地坠落。
“唉!”韩子奇一声长叹,“你糊涂啊!人家伤害了你,我还能忍心再责怪你吗?你呀,还是太年轻,太年轻了,不懂得人间的险恶,识不破那种无耻小人,稍一不慎,轻则吃亏上当,重则毁了你的一生!”
“现在,我懂了……”梁冰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把深藏了三年的苦和怨都告诉了奇哥哥,她感到背负的重压减轻了许多,她抬起胳膊,抹去眼泪,抓住韩子奇抚在她肩上的手,那只骨节瘦硬坚实的大手,为她分担了愁苦怨恨,还将拉着她,扶着她,去面对人生。“奇哥哥,你的话,我会记一辈子,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不相信任何人?”韩子奇咂了咂嘴,“这就是你拒绝奥立弗的原因?”
“奥立弗……”
话题从伦敦绕到了北平,又绕回伦敦,仍然绕不开奥立弗。那是一个绳结,牵动了千回百转的一团乱麻;那是一块巨石,挡在梁冰玉人生之路的当口。
“不仅是奥立弗,还包括任何人,”她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肯定,“我再也不相信什么爱情。唉,爱情,在那虚幻的海市蜃楼背后,是陷阱,是火狱!”
这斩钉截铁的断言使韩子奇感到震惊。也许,他不懂“爱情”,从一个流浪儿到奇珍斋主,到中国“玉王”,他一路奔波,一路奋斗,从未经历过花前月下的幽会,从未体验过卿卿我我的恋爱,但作为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男人,他也本能地觉得,被中外诗人咏叹了千百年的“爱情”,总应该是美好的,而不会是罪恶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是吓破胆了!玉儿,别怕,这看人跟看玉一样,行家也难免有走眼的时候,往后多加小心就是了,咱也不能因为咬了一粒沙子就不吃饭哪!再者说,奥立弗也不像是个坑蒙拐骗的坏孩子,你毫无理由地回绝了人家,要是他的父母知道了,向咱们问起来……”
“这不需要理由,”梁冰玉轻声说。内心深处的风暴过去,她极力平静地梳理着思绪,“爱情又不是买卖,没有讨价还价。如果世间还有真正的爱情,那应该是一尘不染的圣物,是人和人心灵的相互感应,它像无线电波一样在空中自由地飘荡,寻觅‘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知音。我和奥立弗之间还没有这种感觉。他是我们的朋友,我以后仍然会把他当作好朋友,我们已经欠了他们一家太多的人情!但这些都只是友谊,而不是爱情,他也不是我心目中的爱人……”
“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人?”韩子奇微微皱起了眉头。
“一个无须信誓旦旦地表白而心灵相通的人,”梁冰玉思索着,遐想着,描述着她心目中的爱人,“一个有责任感、为我撑起一方天的人,一个值得我信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怀疑的人,一个让我敢于托付终身、和我相伴终生的人!”
这在韩子奇听来,如同在说梦话,牛津大学的“洋”学生,未免太“浪漫”了。
“玉儿,你的眼光太高了,这样的人可不好找啊!”
“奇哥哥就是这样的人……”
“我?”韩子奇心里咯噔一声,“这是什么话!傻丫头,我是你哥!”
“我说的是心里话。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感到踏实,才有安全感……”
“那,你总不能跟着我过一辈子啊!”
“要是真能这样过一辈子,那该多好啊!”梁冰玉喃喃地说,“我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远离那些防不胜防的虚伪和欺诈……”
韩子奇沉默了。他相信,小师妹的这番梦呓般的言语,说的都是心里话。许多女孩子对于顶门立户的父兄都有一种天生的依恋情结,何况幼年丧父的玉儿是由他一手抚养成人的,一半儿是师兄,一半儿是姐夫,玉儿一向把他看作唯一的依托,最可信赖的保护者。可是,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同样可靠的保护者,谈何容易?何况又是在远离北平的伦敦,想找到个中国人都很难,更不要说知根知底、以命相托了,他能把玉儿托付给谁呢?
一串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越来越近,那一定是亨特太太上楼来了。
韩子奇的无边思绪被打断了,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声说:“你看,人家来了,还不知道要跟我们说什么!唉,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寄人篱下,往后,跟这一家人恐怕很难相处了!”
话音未落,响起了敲门声,随之是亨特太太亲切的叫声:“梁小姐,下楼吃点东西呀,我给你做好了!”
韩子奇心烦意乱地走去拉开门:“亨特太太,她好像有些不舒服……”
“不,我现在好些了,”梁冰玉从床边坐起来,“我就来!”
“好的,好的,鸡丝面、荷包蛋,你一定爱吃的,”亨特太太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韩先生,您也快去吃晚饭吧!”
亨特太太一路唠叨着,陪他们下楼。沙蒙·亨特正在客厅里微笑着等他们,坐在旁边的奥立弗一看到梁冰玉的身影,眼睑就不自然地垂下了。这个小伙子,他现在一定很难受吧?韩子奇想,看来,他的父母还不知道在两家人之间已经出现了裂痕。
大家怀着各自不同的心事围着餐桌坐定。
“天主降福我等,暨此将受于尔所赐之物……”亨特太太在胖胖的胸脯上画着“十”字,这位天主教徒饭前例行的开场白还没有说完,刺耳的警报声响了!“啊,上帝啊!是不是德国的飞机真的要来了?”
“恐怕是吧?它们飞遍了欧洲,终于光临我们的头顶了!”沙蒙·亨特叉起一块牛排,警报声也没有减退他那旺盛的食欲,“请吧,女士们,先生们,饭是吃一顿少一顿的,不要委屈自己!”
“熄灯,熄灯!”奥立弗突然从失恋的沉默中惊叫起来,和他那经历过上一次世界大战的父亲比起来,没有见过战争的年轻人就显得不够沉稳了。
他奔到墙边,把电灯熄灭了,客厅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警报声由远及近,由弱渐强,先是中心区在嘶鸣,随后四周纷纷响应,整个伦敦都笼罩在尖厉的噪音之中。窗外,万家灯火在同一个时刻消失了,像是从人间一步跨入了地狱。突然,黑暗中亮起了探照灯,一束束淡蓝的光柱射向夜空,交错晃动,为守卫伦敦的高射炮搜寻目标。照明弹也升起来了,灿烂的光华把天空染成一片淡黄色,教堂的尖顶和空中的银色气球闪闪发光。然后,照明弹徐徐落下,像拖了长尾巴的彗星,像节日的焰火。
“咚!咚!咚!”高射炮怒吼了,喷出一条条粉红色的火舌,在空中炸响时像一朵朵橘黄色的花。飞机上的炸弹丢下来,轰然而起的爆炸声如同成串的霹雳,地面上升起血红的火光,空气在燃烧,大地在颤抖,他们所居住的这座楼房像发了疟疾,不住地哆嗦,餐桌上的盘子跳起来,摔得稀里哗啦!盘桓已久的噩梦终于降临了,不管人们在此之前曾经怎样千遍万遍地谈论战争,还是被战争恶魔的突然到来震惊了。它是那么无情,根本不管哪里是绿地,哪里是鲜花,哪里是血和肉的生命,哪里是人类文明的精华,哪里有温馨的梦和美好的幻想……仿佛地球突然停止了转动,世界末日已经来临,生和死只隔着一道纸糊的墙!
梁冰玉坐着的椅子被掀翻了,她跪在地板上,紧紧靠着韩子奇,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倚着他的胸膛。也许,一秒钟之后,一颗炸弹落在头顶,他们就这样死去了,难道这就是他们千辛万苦路途遥遥追寻的归宿吗?死,也许是心灵创痛的解脱、人生苦难的完结?可是,人为什么又偏偏在这个时刻充满了对死的恐惧、对生的依恋呢?人多么渺小、多么可怜、多么自欺欺人啊!剧烈的爆炸声湮没了一切,带着火药味的硝烟扑进窗户,在阴森森的客厅里弥漫,她仿佛要窒息了,头脑里变成了一片空白,战栗着,等待死亡,“啊,真主啊!”
黑暗里,她听到亨特太太虔诚的祈祷:“上帝,救救您的可怜的孩子……”
不同信仰的人呼唤着各自的主;在冥冥之中的真主和上帝,该怎样来共同对付人间的魔鬼呢?
……
钢铁和炸药制造的雷霆风暴持续了一夜。当晨曦揭开了伦敦上空的夜幕,死神含着狰狞的笑,随着希特勒的飞机暂时退去了,留下伤痕累累的古都在淡青色的黎明中呻吟。
客厅里的地板上,颠倒地躺着亨特父子,少的枕着老的腿,老的抓着少的胳膊,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不知各自在做什么梦。一夜的炮声竟然成了他们的催眠曲,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亨特太太摇晃着从厨房跑出来,一脸晦气地埋怨着:“煤气断了!我怎么给你们开早饭?上帝啊!”
飞机、大炮和炸弹的轰鸣都听不到了,窗外那些幸存的住宅的尖顶又被无异于往常的霞光照亮了,街上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和送牛奶的马车的嘚嘚蹄声。伦敦没有在昨夜死去,它从伤痛的昏迷中醒来了……
“奇哥哥,我们还活着?”梁冰玉喃喃地说,她不知道现在是在梦里,还是已经变成了鬼魂。
“是啊,我们还活着……”韩子奇扶着她站起来,活动着被震得松散麻木的腿,“我还以为我们死在异乡回不了家呢!”
“家?家在哪里啊?”梁冰玉失神地望着嵌在窗口的那一块天空,“‘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在世界的东方,德、意法西斯的盟国日本遥相呼应,发出同样的“由优等民族统治劣等民族”的叫嚣,从弹丸之地出发的“皇军”铁蹄,踏遍神州大陆并且扩展到太平洋大大小小的岛屿,为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而展开疯狂的“圣战”,向亚洲大地播种着死亡,也播种着仇恨。在中国的乡村和城市,惨绝人寰的“烧光、杀光、抢光”,使良田化为焦土,房舍焚为平地,千千万万的苍生包括无数的妇女、儿童甚至腹中的胎儿在日寇的皮靴和战刀下丧生,狂轰滥炸一点儿也不亚于伦敦。在北平,弃城而逃的国军把千年古都轻易地丢入强虏之手,任凭他们滥施淫威。在它的周围,七千六百余个碉堡和一万一千八百六十公里长的遮断壕绞成锁链!
“博雅”宅沉重的大门紧紧地关闭着,瑟瑟飘落的枯叶扫拂着暗红色门扇上那两行双钩镌刻的大字:随珠和璧,明月清风。数月前的一场暴雨中,门前那棵老态龙钟的槐树遭了雷殛,繁茂的树冠被劈掉了一半,断枝裸露着惨白的皮肉。门楼角上的鸱吻也被打落了一只。
阴霾笼罩着“博雅”宅,院中的海棠、石榴在朔风中摇晃着光秃秃的枝干,黑幽幽的房顶上空,星月无光。五年前那颗从天而降的星星,已经在东厢房里睡着了,而他的母亲还在经受着长夜的煎熬。自从丈夫离家远行,韩太太几乎总是彻夜难眠。她后悔当年没有能够阻止丈夫的西行,由于各执己见而造成的争吵,使他们谁也没有最终说服对方,一个好端端的家分成了两半,天各一方。为了免遭战火的劫难,韩子奇带走了他视若性命的全部收藏,却忍心丢下了无依无靠的妻子和当时不到两岁的儿子,一个男子汉怎么能这样无情?他走了,把这个家和奇珍斋玉器店都交给了韩太太,从此卸掉了本应压在他肩上的责任,却不想一想:一个女人的肩膀将怎样承担这一切?他怎么能说走就走了呢?男人的心肠真是硬啊!跟他做夫妻十几年,细细想来,却记不起多少夫妻间的温存和情爱,只知道他没日没夜地奔忙,为这个家创造了财富,撑起了日益发达的奇珍斋,充实了藏珍集萃的“博雅”宅,改变了“玉器梁”世世代代穷艺人的地位,夫荣妻贵使韩太太陶醉,但是,这就是一个女人要求于丈夫的全部吗?当他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都扔下了,心里还剩下什么?临到分手时,夫妻情分竟然薄得像一张纸,没有多少分量了!
韩太太无从知晓在地球的另一侧她的丈夫正忍受着怎样的煎熬,更无从知晓那些在途中消失的书信写着些什么言语,当然,她的无尽思念和怨恨也同样无处表达:唉,自个儿心里的话,跟谁说去?
岁月并不因时局的艰难而停步不前,三年过去了。这三年中,奇珍斋的生意惨淡得如同沉疴不起、苟延残喘的病人,“博雅”宅也乱乎得像个几家人合住的大杂院了。
现在,天星睡了,侯家的三个淘小子、两个愣丫头也在南房里打上呼了。院子里黑灯瞎火,上房的客厅里却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挂着黑布窗帘,这是战时的特产,连一星亮光也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侯嫂给韩太太沏上盖碗儿茶,凑在灯下做针线。韩太太半闭着眼睛坐在八仙桌旁,听老侯向她报账。
老侯拨了一阵算盘珠子,说:“太太,这个月进项寥寥,刨去伙计们的工钱、饭钱、电灯钱、水钱、房产税、地皮税、营业税,一个子儿也入不了柜,还得往外赔法币一千二百六十七元五角!”
“啧,”韩太太不耐烦地睁开了眼,“我不懂得这个税那个税的,剪断截说,月月都得干赔?我不是让你在账上想想法子嘛!”
“这不用您吩咐啊,太太,”老侯赔着笑说,“老板在家的时候,我们也是两本账:一本是实打实的,自个儿存底儿;一本是给税务局打马虎眼的。这已然是打了一半儿的虚头了,要是实报,赔的就不止这个数了!”
“唉!”韩太太叹了口气,拈起一根牙签剔着牙,“你这还光说的是柜上呢,还没算上家里的开销,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姑妈就只知道朝我伸手,这花销也见风儿长……”
“那可不!”侯嫂插嘴说,“别瞅着吃不上喝不上,东西倒是赛着地贵!肉也吃不着,卖菜的也不敢进城了,混合面儿吃得孩子们拉不出屎来,倒比白面还值钱!洗衣裳没有胰子,买盒取灯儿都得……”
老侯打断她的话说:“你跟着瞎叨叨什么?太太跟我说正经事儿呢!”
韩太太端起茶碗,“她说得一点儿不错,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家里的日子可都指着柜上呢,老侯,咱老是这么样儿光出不进算什么事儿?”
“太太,这可不是咱们一家的事儿!自打日本人一来,什么买卖不这样?东来顺饭庄、天义顺酱园、月盛斋马家老铺、全聚德烤鸭店、同仁堂药铺……连王麻子刀剪铺,都一天不如一天,眼瞅着要玩儿完。”老侯合上账本,扳着指头,一一历数,“再说咱们玉器行吧,宝珍斋、德宝斋、富润斋、魁星斋、荣兴斋……也衰败萧条了,有的铺子都想关门不干了。日本人什么都‘封锁’,玉料没法儿进了,坐吃山空能糊弄几时?欧美的洋人都跑了,‘洋庄’的买卖哪儿还有主顾?中国人连命都怕保不住,谁还有闲心玩儿珠宝玉器?唉,我瞅着这一行要完啊!……”
“完不了,完不了!”韩太太最怕这种让人听了连腰都直不起来的话,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老侯就不言语了。韩太太懒懒地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想去睡觉,不再想这些烦心的事儿,又怕躺下反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烦,就顺手从条案上取下那一盒象牙麻将,哗地倒在桌上,“来,来,来,试试运气!”
老侯笑笑说:“太太,您这可真是黄连树下弹琵琶——苦中作乐!”
“自个儿逗自个儿吧,要不,光听你报账,能把人烦死!”韩太太重又坐下来,“侯嫂,把姑妈也叫过来,谁‘和’(音hú)了谁请客!”
“哟,我们可是输不起也赢不起!”侯嫂说着,伸嘴咬断了手上的线头儿,起身走到廊子底下,冲着东厢房喊:“姑妈,快来,赢太太一把!三缺一,就等您了!”
姑妈压根儿就没睡,揉着眼皮走进上房,叨叨着说:“嗨!我说话总是没人听,咱回回不兴赌博!”
“赌什么博啊?”韩太太苦笑着说,“拿这占着手熬夜吧,省得做噩梦!”
把麻将搓得稀里哗啦响,颠三倒四地撒了一桌面儿,于是,四个人各安其位,码齐了,让韩太太掷骰子。
“五!我坐庄!”韩太太倒是一出手就是主将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