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成阳饭铺

黄河东流去 李凖 第2页,共2页

“我不要!”春义说着往前走着。

那个青年又跳到他面前说:“看看嘛!你看这镜片、镜架!便宜得很哪!”

春义没有停步仍然走着说:“我不要,看它干吗!”

正说着,那副眼镜忽然掉在地上了。那个青年拉住他说:“你别走!你怎么把我的眼镜弄掉在地上了?”

春义一急说:“我根本没有碰你的眼镜,是你自己弄掉的。”

那青年说:“你说什么?我把镜子交给你,你掉在地上,还想耍赖?你不能走!你要赔我的眼镜。”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春义的衣襟。

春义这个平日非常腼腆的人,这时也恼了。他说:“怎么,休想讹人啊!”他挽起了袖子。

这时围过来一些看热闹的人。又一个青年推着他说:“别发火,别发火,有理讲理嘛。先把眼镜抬起来看看,看摔坏了没有?”

那个青年从地上拾起眼镜,看了看,眼镜没有摔坏。原先那个青年却故意对着电灯照着说:

“摔破了!有一道纹”

春义愤愤地说:“我不管你摔破没摔破!我根本设有摸你眼镜。”说罢挣着就走,那个青年还要上前去拉他,另一个青年却使了个眼色说:“穷光蛋!放他走吧!”接着是一阵怪笑。

春义觉得这两个人有点恶心,心里说:“这也算个人!”他想着自己还算庆幸,眼镜真要摔破了,他们还真要说麻瘩!他又想起刚才吵架时,他应该向大家说:“我两只手在口袋里一直没有拿出来,怎么接住他的眼镜?”这句话最能说明他没有碰过眼镜,可惜当时没有想起来,自己的嘴太笨了。

回到北关,凤英在锅盖上切着白菜叶子,她兴奋地对春义说:“街口南边卖机器轧的杂面条,两角五分钱一斤。杂面条煮起来涨锅,买一斤就够咱俩吃啦。”

春义笑着说:“买一斤半。我今天有点饿了。”他说着就往口袋里掏钱,手伸到口袋里一摸,钱却没有了。他吃了一惊,又赶快摸另一个口袋。可是不管怎么掏,两个口袋里连一个小纸片也没有。他的眼睛忽然一黑,马上想起那两个街痞子在吵架时挤着他的样子,他又想起他们两个挤眉弄眼的表情。他全明白了:“钱被他们掏跑了!”

夜里,他躺在地上睡不着觉。十个指头疼得像刀子割一样,但更使他心疼的是,一天的工钱被小流氓偷去了。他有点害羞,觉得自己太没有能耐。他想到这个城市地方,就是人吃人的生活。在农村,人是向土地要东西,在城市,人是向人身上榨取、勒索,甚至偷盗东西。

他看了看凤英,凤英裹着一条被子睡在地上铺的麻袋片上,睡得很香。天快亮了,凤英的头发上凝结了一层白霜。他心里引起了一阵强烈的自疚。他和凤英结婚几个月了,他们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住过一间房子,甚至没有在一张床睡过一夜。自己是她的丈夫,丈夫是要对妻子的幸福和生活负责的。他觉得自己太不中用了。……

天亮了,春义还准备去装砖。城墙上响起了警报。警报“呜——!呜!——”地叫着。日本鬼子的飞机要来西安轰炸了。因为各个街口都已戒严,春义无法通过。一直到中午十二点警报才解除。据说日寇的飞机是飞到重庆投炸弹去了。就在这时候,他在车站看到一张“告示”。“告示”上号召难民到黄龙山去开荒,到那里每人可以发二百斤小麦安家粮,还发镢头等二具。春义看到这个消息,心里觉得一阵兴奋。他气喘吁吁地跑回北关和凤英商量说:

“咱们干脆去黄龙山开荒吧!还是种地可靠。不在这城市混了,我真住不惯这城市。到黄龙山,咱们今年冬天能开出几亩地,明年一年就不发愁了。”

凤英有些犹豫。她说:“谁知道是真的假的?到那里这一冬天吃什么?住什么地方?城市的活路总要多一些,这么多人,他们能生活下来,我们也能生活下来。昨天我问一个大嫂,她在戏院门前卖瓜子,一天就赚两元多钱。”

春义劝她说:“人家是当地人。咱们是初来乍到,人地两生,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还说做什么生意?”他又哀求凤英说:“凤英,这城市就是遍地是钱,我也拾不了。在这儿净受欺侮,我这个人,不是这个材料。”他说着低下了头。凤英想起他昨天被偷的事,又想起他那十个露着红肉的手指头,心里着实可怜。她说:“你看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反正你是男子汉,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就怕到那里荒天野地,他们要是不发粮食,才叫哭天天都不应哩!”

春义说:“这是政府出的“告示’’上说的。他们不能随便说话。”

凤英说:“‘告示’是什么?‘告示’是一张纸。今天说了。明天又不算数的事多得很。凡是出‘告示’,都是想方设法骗人的。”

话虽如此说,凤英还是把行李捆了捆,跟着春义上路了。

上黄龙山开荒的难民确实也不少。大都是些只会种庄稼的老实人。他们渴望着看到土地,他们只有在土地上才有笑容,才有生气,才能活泼起来。他们在土地这个舞台上,才能施展出一切本领和智慧。

咸阳离西安四十里。春义挑着担子,凤英背着行李在西安往咸阳的大道上走着。路旁高大杨树上的叶子,在萧萧的秋风中飘落着,地里庄稼已经收割完毕了。土地像脱光了衣服一样,露出它健美宽阔的胸膛,在黄色太阳光下面,闪发出诱人的紫红颜色。偶尔有几块剩着的棉柴还长在地里,一片片殷红色的棉叶上,留着严霜的痕迹。

春义看着路旁的土地,心里舒坦了许多。他从那些瑟瑟作响的肥厚棉花叶子上,看得出这里土地是相当肥沃的。他想着黄龙山的荒地,土质如果也有这么好,他就可以建立起他的新家园。一对喜鹊从他的头上掠过,落在一棵光秃秃的柿树上时,还喳、喳地叫了两声,这增加了春义的信心,他不知道他脚下走着的路,就是两千年前阿房官的大甬道。对农民来说,土地就是他的阿房宫。

日头偏西时候,他们来到咸阳南关。这里的难民少多了,街上都是说陕西话的声音。凤英看着街上的行人,不但没有个熟人,连个熟脸也没有。她开始感到真正到了异乡。

春义在街上走着,他想找一家饭铺先吃饭。一个蓝布白字的酒帘在风里飘舞着,上边写着“牛肉面”三个字。春义正在盘算着是不是进去吃两碗牛肉面,却听到了一声悦耳的熟悉声音:

“牛肉面!大碗牛肉面!里边请。”

春义紧走了几步。只见临街的灶台前站着一个系着白围裙的男人。他正在熟练地炒着菜。春义的眼睛一亮,还不是陈柱子吗?他忍不住叫了声:“柱子哥!”

那人正是陈柱子。他看着面前站着这个挑着行李的人,半天才喊出来:

“你是春义?”

“是啊!我们从西安来。”

陈柱子“哗”地一声,向炒锅里掭了一大瓢水,匆忙跑出来接住春义的挑子说:“先到铺子里!怎么你们也来到这里了。”他又向里边喊着:“老白,春义来了!……”

“白菜心”正在抹桌子收拾碗筷,她一看到春义,就抓住他的手说:

“哎哟!你怎么也一担两筐出来了!”

春义苦笑了笑,却说不出话来。柱子看到店铺外还有一个年轻妇女,掂着包袱,低头站着。他不认得凤英,因为他在赤杨岗时,凤英还不曾和春义结婚。不过他从年龄、打扮,特别是梳的髻上还有一段红头绳,心里也估摸个八八九九。忙问春义:

“春义,这是?……”

春义红着脸,“我……”了半天,没说出个名堂。凤英却满脸笑容地走过来叫着:“大哥!……”

原来陈柱子离开家乡早一些,黄水刚一进村,他就来到陕西咸阳了。那时咸阳铁路已经通车,外地修路工人和国民党几个机关搬来这里,咸阳突然增加了一万多人口,做生意日子好混。陈柱子自幼学的饭店手艺,面案、菜案都能拿得下来,再加上“白菜心”长得干净鲜亮,嘴甜腿快,很快就在咸阳站住了脚。

初开始时,他们盘个露天煤火,卖水煎包子。陈柱子做的包子,不但馅大皮薄,火色还焦黄均匀,香脆透亮。他专门定做了一把细嘴白铁油壶,凡是当地熟人来吃,总要用锅铲把包子捣开,在每个包子里再加上一些麻油,虽然从油壶细嘴里流出的麻油像线一样细,可是惹得顾主们个个高兴。其实陈柱子一天卖三十锅包子,外加的香油不到一斤。用陈柱子的话说:“我每天就凭这一斤香油,要在这咸阳闯开门面!”

两口子省吃俭用卖了一年水煎包子,果然积蓄了些钱。恰巧南关有一家土靛染坊歇业,两间临街门面房出租,陈柱子咬咬牙,租下这两间门面,因为是外乡人,害怕露财遭祸,陈柱子还假装租不起,托保贷款,花了二百块钱。

有了这两间门面房,陈柱子就好像有了个舞台,他想自己是外乡人,当地人不能雇,全靠两口子四只手干插。因此在经营上还要靠“一招鲜”。他看当地人喜欢吃牛肉面,就决定专卖牛肉面。南关附近就有两家宰牛的牛坊,陈柱子把这两家的牛骨全都包购起来,每天煮一锅牛肉鲜汤下面。陈柱子是开封大馆子的学徒出身,会用佐料调味,每天一锅汤里,他总要加上四两花椒、二两茴香,另外,他还会加点山珍海味的零碎。烩面时,除了放些木耳、黄花菜,还要抓一把发好的嫩青豆。这一把嫩青豆和他卖包子时的细嘴油壶一样,开张不到两个月,就门庭若市,赢得了顾客们的好评。

陈柱子把春义两口子留在店里,给他们烩了一大锅面吃了吃,让他们休息一下,自己还忙着做生意。到了晚上上好店门以后,他才端过来一盏牛油灯,同他们说话。

当春义说了要到黄龙山开荒的缘由后,老白抢着劝他们说:“别去,千万别去。扶沟县去了好多难民,都又回来了。到那里不光没有房子住,连一眼吃水的井都没有。说的是每人发五十元钱安家费,叫自己挖窑洞,咱们谁会挖窑洞?再说连个门也没有,怎么过冬?有的人挖了窑洞刚住进去,没有多少天窑洞塌了,把人也砸死了。”

春义说:“窑洞塌的还不多。我们在洛阳也见过人家住的窑洞。头一年去也不过受点苦,公家总还给二百斤粮食哩。”

凤英插话说:“他就记着公家那二百斤粮食!”

春义说:“不是老说这二百斤粮食,别的实在没有办法!政府扒开黄河把咱们家乡淹了,不靠政府靠谁?”

月莲说:“我的傻兄弟,那二百斤粮食吃不到你嘴里。这些救济粮,在西安是小麦,到咸阳就变成玉米,说不定到黄龙山就变成麸皮了。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叫我说就在这咸阳混,凭力气干个什么还顾不住个嘴?咱们出门来就是一家人。一碗粥,两家喝,一个馒头,掰开吃。有我们活的,就有你们活的。”

她说着用眼睛看着柱子,希望柱子说话。柱子只是微笑着不言语。他说:“春义和弟妹跑了一天,也累了,先休息,明天再说。”他说着搬过来两捆草,打了个地铺,让他们两个睡下,自己却打夜做和面去了。

躺在地铺上,凤英大睁着两眼睡不着觉。由于自己和陈柱子两口子不熟,加上自己是个新媳妇,在他们说话时,自己不便多插话。可是,她这个年轻妇女的眼睛却像天平,能够察看事物的分量。她喜欢陈柱子这样有生活本事的人,她也喜欢白月莲这样爱说爱笑的痛快人。她知道老白说黄龙山开荒的那些情况,并不完全是吓唬他们。她知道“市场”这个魔鬼的威力。陈柱子的经营使她羡慕,使她向往。她深知道要生活下去,就不能放掉眼前这个大好机会。春义可能还执拗地想去种地,可是不能跟着他再去瞎摸了。常言说,“过去这个村,没有这个店”,这是她父亲常说的。“我一定得拿定主意,就是生一场气,也不能失掉这个机会。”她决定这样做,她把被子给春义裹了裹,自己悄悄地爬了起来。

她打开煤火烧了大半锅热水,又用刷子和抹布刷起桌子来。她把六张饭桌刷得雪白,露出了木纹,连桌子腿也刷洗得一干二净。她把地下彻底扫了一遍,有些泥皮还用锨铲了铲。她听到鸡子才叫头遍,又抱过来一捆菠菜用手摘着。……

鸡子叫二遍时候,陈柱子起床了。他要打火添锅煮肉。当他发现凤英在摘菠菜,满意地说:“你怎么起得这么早?天明摘,不耽误。”凤英苦笑着说:“你们多睡会儿,我年轻力壮,干点活累不着。”

天亮时候,陈柱子才发现他的桌子板凳全部刷了一遍,那些桌子闪耀出雪白的亮光。地上也露出一块块清洁的青砖。像新铺的地面一样。陈柱子看着低头摘菜的凤英,心里一阵高兴。

大约是勤快的人最喜欢勤快的人。勤快人也能看出勤快人的勤快。陈柱子看着凤英两只利索的手,好像从他自己身上又长出两只手来。他拿过塞在桌头的一瓶二锅头酒,深深地呷了一口,打算把春义叫醒和他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