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重 逢

黄河东流去 李凖 第2页,共2页

蓝五说:“有狗就有人家!”他们顺着狗叫的声音向山坡上走着。转过一片竹林,果然发现一个破庙。

庙已经倒塌得不像样子了。庙前的石碑倒着,老松树在地下卧着,山门已经没门楼,门框上边还残存着“香积寺”三个字。

蓝五叫了叫门,随着狗咬声,出来个老尼姑。老尼姑已经六七十岁了,头上缠了一条破黑手帕,她一边喘着气,一边开了门。看了蓝五一眼说:“问路的?”

蓝五说:“师父,我们是过路的,赶不上店了,天也下雨了,我们想在这里借宿一夜。”

“这儿没有地方。”老尼姑说着就要关门。

雪梅忙过来说:“大娘,你行行好吧!我实在跑不动了,天也黑了,你收下我们这点小意思。”她说着把一块银洋放在老尼姑手里。

老尼姑看了看是一块雪白的银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说:“你们跟着我来吧!”

领到一个小屋里,墙角上放着一套简单的锅灶。

老尼姑说:“你们是一家人吧?”

雩梅说:“是的,我们到陕西去。这庙里就你一个?”老尼姑说:“我师父死了,徒弟跑了。唉,……你们今夜就住到这个屋子里吧。你们还没有吃饭吧?”

蓝五说:“我们带的有干粮,有烧饼。”

老尼姑说:“光吃干粮还行?我给你们烧碗茶。”老尼姑说着拉起风箱给他们烧了半锅茶,还从一个破罐子里,给他们夹出来一碟子腌竹笋菜。

吃罢干粮,老尼姑说:“你们歇吧!门从里边能插住。”

雪梅说:“师父,你到哪里住?”

老尼姑说:“我好将就。大殿旁边还有个柴房。”

雪梅说:“我们送你去。”到了柴房屋里,只见放着半屋麦秸,大概是老尼姑平常拣来当柴烧的,麦秸上还铺了一张破席子,席子中间有两个大洞。

雪梅看了看蓝五小声说:“咱们住这儿吧!人家师父老了,怪可怜的。”蓝五就向老尼姑说:“师父,我们住这里吧!你还去住你的房子。”老尼姑说:“不行,那不像话,我收你们的钱,能这么委屈你们?”

雪梅说:“我们就住这里!我们是年轻人,不怕冷,你还回你自己屋子吧。”拉扯了半天,老尼姑争不过他们,只好自己回去了。临走她交代说:“这两扇门从里边能插上闩。另外,吸烟时小心点,这都是柴禾。”

蓝五说:“我不吸烟,你放心吧。”

蓝五刚把门关住,老尼姑又回来了。蓝五开开门,老尼蛄却把一条被子塞进来。蓝五说:“不用,不用!”老尼姑已经回身走了。

蓝五把柴禾平了平,席子铺了铺,又把那条被子抻了抻。他说:“睡吧!今天夜里没有查户口的,也不怕狼,可以安安生生睡了。”他说着起来插好了门。回过头来看雪梅时,却看见她在席上坐着,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瞪着两只惊恐的眼睛。

蓝五过来安抚着她问:“你怎么了?”

“不知道……”雪梅细声低说着,闭上了眼睛倒在他的怀里。

“你是不是有病了?”蓝五怜惜地看着她。

“……”雪梅摇摇头。她把蓝五的手拉了过来,放在自己的胸前,蓝五这时感觉到他手掌下的那颗心,像擂鼓似地要跳到他的手里来。……

夜雨,又沥沥淅浙地下起来了。初开始是在屋顶上沙沙作响,清新的雨味夹杂着山上松枝的芳香,向着屋子里飘送着。接着,檐着滴水了,它是那么均匀、而有节奏地滴在空阶上。一阵闷热之后,天上忽然雷电交加,一道道雪亮的闪电,一阵阵隆隆的雷声,接着是瓢泼的大雨,向山峰、向树林、向这座大庙倾泻着,一座座山峰突然像披上几十条飘带一样,挂上了奔泻的雪白瀑布。整个大地都像在战颤着,喘息着,在暴风雨中,它呈现着从来不曾有过的壮丽奇景。

一阵清脆悦耳的鸟声把蓝五吵醒。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雨住了,天晴了,太阳把灿烂的光线投射在夜雨洗过的松盖上,发出耀眼的青翠颜色。雪梅还在睡着,他把被子给她轻轻盖了盖。刚坐起来,雪梅也醒了。

她闭着眼睛轻声问着:“天晴了?”蓝五说:“晴了,天上连一片云彩也没了。”

“咱们就在这儿住几天吧,我不想马上走。”

蓝五到前边屋子里和老尼姑说了说,希望在这儿留几天,并且又给了她两块银洋。老尼姑高兴地把他们留了下来。上午,老尼姑到附近马嘴口集上买油秤盐,雪梅就在家里做起饭来。

她先擀了两剂面条,又炒了些老尼姑泡的酸菜。

蓝五笑着说:“想不到你做饭还做得这么好!”

雪梅微笑着说:“你当你娶了个请吃坐穿的媳妇吗?告诉你,我什么饭都会做。不光会做饭,织布、纺花、种地都会。我爹原来是个读书人,后来抽上鸦片什么活都不做。我们家十几亩地就全凭我这个大女儿哩。锄地,割麦子,打场,连牛都是我喂的。以后牛卖了,我还自己拉犁。”

蓝五说:“我可没有想到。就你那只白嫩的手也不像。”雪梅说:“手是这几年在刘家养的了。到将来你就知道你这个媳妇没有白娶。”

蓝五嘿嘿地笑着,他不会说笑话,他也不敢说。

雪梅烧着灶火,火焰把她的脸映得鲜红。她又深情地说:“蓝五哥,咱们跑到新疆,把姓名改了。用咱们的钱买十几亩地。再买头牛,盖两间草房。每年种一季麦子,再种点豌豆、菜豆、棉花。菜豆地里带几行芝麻,棉花地里种几棵南瓜。咱们两个一块下地干活,一块回来做饭。咱们不分……”雪梅在想着说着,好像他们已经住到了那两间新草房里,已经在他们的土地上干着活,说着话。

他们在这个破庙里整整住了七天。在这七天中,蓝五百般体贴地爱抚着她,安慰着她。蓝五也好像变了,他变得温柔了,聪明了,会轻声说话了,会观察雪梅的心事了。他总是顺着她,又仔细地驾驭着她。雪梅对他这种突飞猛进的变化也感到吃惊,她更感到蓝五可爱了。

爱情本来就是一所伟大的学校。它陶冶着人的性情,启迪着人的智慧。这个学校的课本是不尽相同的,但是效果却是相同的,只要人们正确地对待它。

蓝五回忆着这些情景,觉得又幸福又痛苦。他看着西安市的万家灯火,也不知道雪梅在哪一个楼里,哪一盏灯下,更不知道她和一个什么人在一起…-

第二天,他换了身衣服,准备去找延秋门巷36号。他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延秋门巷,等他挨着门牌数到36号时,他犹豫地停住了脚步。这是一所五间临街的水磨砖大房子,两扇黑漆大门,门前边有四级青石台阶。

蓝五上了两层台阶,他的心突突跳起来,他不敢去叫这个森严的大门。

他转回身来,却没有走,他在这条街上来回转游着。后来他怕街上的人看到他犯疑虑,就到对面一家小饭铺里要了两碗合罗面吃起来。他一边吃着面,一边隔着玻璃看着这个黑漆大门,两碗面用最慢的速度吃完了,那两扇大门还是紧紧关闭着没有开过。

他想着:“不等了。先回去和徐秋斋大叔商量商量,把过去的事全对他讲讲,他见多识广,看怎么办。”

他想着,低头走出那家小饭馆,最后又回头望了望那两扇门,就大着步走了。刚走到街口,迎面忽然来了一辆大黑漆方斗包车,拉车人跑得飞快,车上小锣叮当、叮当地响着,车上边坐着两个人,一个男的,有五十多岁年纪,花白头发高鼻梁,两只眼睛向外凸出着,嘴巴很宽,一口金牙露在外边,他穿了一身浅灰颜色的纺绸大褂,一根黑漆手杖靠在腿边。和他并排挨肩坐着的是一个艳丽的少妇,穿着藕荷色旗袍,套了一件重枣红色细羊毛衫,这个女人正是雪梅。

这辆包车虽然是在蓝五面前一晃而过,他还是看清了车上那个女人就是雪梅。他掉转头跟着车子喊着:

“雪梅!雪梅!”

包车停住了。他跑了过去又喊着:“雪梅!……”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雪梅喊着:“哎呀,表哥!你什么时候来了?……”

蓝五愣住了。“我……我……”他一句话没说出来,却感到有一双男人的锐利目光盯在他的脸上。蓝五觉得脑子里嗡嗡乱响,可是他终于抬起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雪梅发现他的眼眶和白眼球全变成红的了。

“这是你表哥?”那个男人问。

“是啊,我姑家的老大。”

“请到家里!”那个人说着摆了摆手,车子慢慢地拉到门口.蓝五在后边跟着,他真想扭回头走掉,可是那边雪梅又在叫他了。

拉车的捺了捺门铃,从里边走出来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她笑迎着说:“先生回来了!”那个男人用大拇指向背后捣了一下说:“有客人,太太的亲戚。”说罢头也不回掂着手杖先走进大门。

趁着拉车的往一个小车库里放车,蓝五小声地对雪梅说:“雪梅,我不进去了!我走了。”

雪梅着急地小声说:“你怎么能走?别怕!跟着我。你记好,你是我表哥!”

蓝五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他感到自己没有力气跨上那几层台阶。

这是一所中式四合院独院房子。客厅两边有四间耳房,中间有六扇朱漆洒金屏风,屏风后边是后院。

进了客厅,雪梅喊着:“徐妈,泡两杯茶!”

接着她把蓝五让到一张沙发上坐下。那个男的正在脱掉长衫换衣服。雪梅又故意用支使的口气说:“你把电扇开一下嘛!这么热。”那个男人说:“好。”雪梅又撒娇地说:“你给我倒一杯凉开水,我不想喝茶。”

“好。我的太太!”

在客厅里,雪梅竭力暗示出她是这个房子的女主人的样子,想让蓝五看出这个老头子得听她的,得由她摆布,可是蓝五这时候什么也没有听见。他只是呆呆地坐着,他感到自己那颗心,好像被人放在煎饼锅上煎熬着。

“听说你们家乡被黄河淹了?”那个男人和他谈话了。

“是啊!淹了几十个县,难民几百万。洛阳、陕州、潼关沿路都是。饿死的人可多了。如今光来到西安的难民就有几万,干什么的都有。拉洋车,发装卸工,进纱厂,卖菜,拣煤渣。……”蓝五忽然变得能说了。他滔滔不绝地说着逃荒,说着水灾,几乎不给对方插话的机会。但是他又不和那个老头子的目光相遇。老是把脸朝着雪梅讲着,他说了很多话,自己却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吃午饭时候,菜很多,蓝五胡乱吃着,什么味道也没有吃出来。吃罢饭,蓝五要走了,他觉得在这个地方再待上两个钟头就要晕倒。

雪梅也没有强留他。她和自己的丈夫把蓝五送到大门口,忽然说:“你不是回北关嘛?坐公共汽车走吧。”

“不用,我走着回去。我走惯了。”

雪梅说:“好远呢!坐车吧。我送你到公共汽车站。”她回头又对那个老头说:“一点了,你也该睡会儿午觉了。”

她的丈夫说:“好。我不远送了。”

“砰”的一声,当两扇大门从他们背后关上之后,雪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强装出来的笑容已经完全隐没了。他们并排在大街上走着。他们反而噎住了,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快走到街口时候,蓝五问:“刚才那是你男人?”

“……”雪梅点点头,又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

蓝五嗫嚅着说:“雪梅……我想……咱们见这一面算了!你现在吃穿不会发愁了,我还是个穷艺人!以前的事情都别再去想它了。……”

蓝五痛苦地说着,雪梅的眼泪止不住地向脸上流着。她说:“监五哥,他们骗我了,在卢氏县我等了你半年,他们不让我见你,后来说你……死在监狱里了……我要知道你还活在世上,我说什么也不会走这一步!”

蓝五说:“雪梅,你就只当我在卢氏县监狱死过了!那时候,咱们都太年轻,我把你从老家领出来,我对不起你……”

“是我对不起你!”雪梅又擦着眼泪说:“蓝五哥,你为我差点把命送掉。可是你知道我为你也受了好多苦啊。蓝五哥,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你住在什么地方,我去找你。”

蓝五说:“算了吧!你别管我。”

“不,咱们一定得把话说透!”

“要不,车站附近城墙下有一个窝棚,就到那儿去?……”

“好,明天……明天上午你到中正门下等我。你可千万要去。”

蓝五黯然地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两个人默默无声地流着眼泪,等着汽车,两趟汽车走过,蓝五还没有上去,他们还在无声地对泣着,一直到第三趟汽车又来了,蓝五咬了咬牙,跳上了汽车,他透过车窗向车站看了看,只见雪梅还在抽噎着擦着眼泪,他忽然感到自己心里一阵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