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分离除非天做了地,
要分离除非东做了西。……
——民歌
一
这天夜里,蓝五的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一个人在街上孤独地转游着。他不想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因为剧场后边赁的一间小屋子,住着乐队六七个人,打牌的,喝酒的,吵吵嚷嚷,无法休息。他倒不是急于睡觉,而是想找一个安静地方想想心事。
多少年来,他的脑子里就像一个没有开过锁的箱子。这箱子里放着他多少眼泪、多少叹息和多少痛苦。就像一大堆债券堆在里边一样,他没有勇气去翻看,没有勇气去整理,好像钥匙丢失了一样。
这时正是农历七月天气,一天炎热,到了夜静更深,凉风习习,才觉得凉快一些。他转到小南门一段大城墙下,城墙里的大砖都被扒掉了,里边露着黄土。蓝五看了看,上边有脚窝,就踩着脚窝爬到城墙上去。
他在城墙上找了一块青草地,脸朝着天躺在地上。来西安两三年了,他第一次看到这皎洁的“长安一片月”。
一丝丝流云在天空飘动着,它像一条条轻纱,一会儿遮住了月亮的面孔,一会儿又慢慢把她揭开,天空是蓝的,那安静的蓝颜色衬托着白云,使他又想起今天他看到的那件衣裳。
“这一回不是梦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地址的小字条,噙在嘴上,回忆着白天那一幕幕情景。
“她没有死!……她现在变成阔太太了。她好像没有忘掉我?……她眼中有泪水!……她嫁给什么人了?肯定是个大官儿……”他想到这里,心里突然像刀子割着一样难受。
当嫉恨的火苗在心中开始燃烧的时候,爱情的火焰也开始复燃起来。自从多年前蓝五走出卢氏县监狱以后,他的眼睛就失去了光芒。他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是人而不是女人,他的心里既没有爱也没有恨。在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女人,好像已经死掉了,所以他自己也不成为一个男人了!
今天,命运又把他拉回到男人和女人的世界上来了。他的心里又燃起了男性的火焰。他觉得他的肌体和感情突然在变化,他想大声说话,他想大声狂叫,他想哭,他又想笑.他想复仇,他想争夺,他想咬断脖子下边的命运枷锁,他甚至想杀人!……
两滴眼泪顺着小眼角向耳朵上流着,又从耳朵唇上滴在地下的青草地上。他又想着:“我是吹鼓手!是个穷流浪艺人!……她是个贵妇人,是个戴着金壳手表的太太!……听人家说,这些阔太太每天要用牛奶洗澡的,而我每天早上连豆浆也喝不起。……钱是会改变一个人的,钞票这把刀子会把人的良心割成一块块碎片。……世界上有没有比钱更可怕的东西?……”
他忽然看到天空上那一道茫茫的天河。前几天剧团里才演出《七夕泪》这出戏,他熟悉这个爱情故事,他看着天河两岸的牛郎星和织女星,他好像看到几千只喜鹊在天河上搭的“鹊桥”,他又好像看到织女星在掉着眼泪,织女星的眼泪在眼睛中滚动着,眼睫毛全湿了,但是没有流出来,他忽然又意识到这不是织女星的眼泪,这是今天雪梅眼中的那两眶眼泪。
“她为什么眼中有眼泪?……她为什么又想尽方法偷偷给我这个地址?……她不会忘掉我,因为我没有忘掉她!……她不会随便变心的,我们的感情太深了!……”
眼泪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那个封锁多年的箱子。为了判断今天的枝叶和花朵,他回忆着当年播种下的种子和根苗。
他记得他们从沙河老家“私奔”出来的头一天晚上,两个人顺着沙河大堤向西走着。“路”在他们的面前展开了,幸福和自由的花朵,开始在他们的心里开放了。
雪梅是那么高兴,那么愉快。他们飞快地走着,有时简直是在跑。
“咱们走了几十里了?”雪梅问。
“大约有四五十里了。你累了,咱们休息休息吧。”篮五看着雪梅累的样子。
“不累!我还能再跑十里,我怕他们追来。”
“他们追不上了。看见山了,咱们下堤向山里小路走。”蓝五说着领她走下大堤,向着一片山麓里走着。
又跑了十来里,他们走进了浅山沟里。山坡上的小村里鸡子叫了,雪梅也实在走不动了。蓝五扶着她的胳膊说:“咱们歇会儿吧,这山里僻静。你得睡一会儿。”
雪梅点着头,她累得话也说不成了。
“就到这麦田里,麦子都黄梢了,能遮住人了。”
他们找了一块深麦田,把包袱放下。蓝五说:“你睡吧,就躺在麦棵上睡吧,你不用怕了,他们不会追到这里来。我坐着,有动静我叫你。”
雪梅又点点头,躺下来把头枕在他的腿上,睡了。
蓝五的心突突跳起来,这个穷汉子长这么大没有接触过女人。他不知道女人的头发这么柔软,他也没看见过女人睡下时,胸脯起伏得这么厉害。月光下,他看着雪梅睡着的脸上泛着笑意,像以个婴儿似的嘴角上,几个小酒窝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消失。他可怜这个姑娘,他把脸扭在一边,害怕自己的眼泪掉在她的脸上。
雪梅睡了一会儿,睁开惺忪的睡眼问:“蓝五哥,你不睡!”
蓝五说:“我不困。你睡吧!”
雪梅说:“你把手给我!”
蓝五把手递了过去,雪梅抓在手里,紧紧地握着。她又把手拉过来偎依在自己的脸上,热泪向蓝五的手背上流着。她哺喃地说:
“蓝五哥,我的命不苦了!……我如今就是死了也情愿、也高兴。你不会把我撂下一个人走吧?”
“雪梅,我不会。要死咱俩个死在一起!”
雪梅忽然坐起米,用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疯狂地喊着:“蓝五哥!你好!……你把我救出火坑了!我有一个男人了……你是我的亲男人。”她喊着兴奋得嘤嘤地哭起来。……
当太阳把她温暖的阳光,投射在睡熟的两个年轻人的身上时,雪梅醒来了。她睁开了眼睛,又赶快闭上了眼睛。又停了一会,她把蓝五拱醒了。
“蓝五哥!你醒醒,咱们说说话儿。”
蓝五醒了。他忙问:“什么时候了?”
雪梅说:“快晌午了。”
“我得给你去找点东西吃!”
雪梅却捺着他的身子说:“我不饿,就这样躺着,咱们两个好好说说。反正咱们到哪儿也没有家。天也别想管咱们!咱们管他白天黑夜、晌午、早晨,又不叫你去套牛犁地!咱们什么都不要了,就要咱们俩在一块。”
蓝五苦笑着说:“你倒蛮会说。”
雪梅说:“我好容易拚上性命,找到这个男人,我不和他说说话太亏。”
蓝五感动地说:“雪梅,一辈子长着哩!”
“蓝五哥,咱们俩能过一辈子吗?”
“那有什么不能。只要你不嫌弃我穷,不嫌我这吹鼓手下贱,我是决不会丢掉你的。我这样一个人,能配上你,我是很满意了,即使将来你嫌跟着受苦,不要我,离开我,我也感激你,我也不会恨你。我配不上你,我知道。”
雪梅摇晃着他说:“蓝五哥,你不要这么说!你放心,我决不会变心,什么时候我也不会变心。这一个多月来,你走到哪里,我悄悄跟到哪里,难道你还看不到我这颗心吗?跟着你就是酒盅子量米,清水里煮野菜我也情愿。我总算跳出傻子家那个火坑了。是你救了我。你为我背乡离井,你为我家也永回不去了。蓝五哥,我不会对不起你,我不会叫你伤心。我要变心,日头落,我也落!……”
蓝五在城墙上躺着,回忆着这些情景,这些话就像昨天才说过的一样,现在又清楚地响在他的耳边。……
蓝五又想起在路上的以个情景:
那是他们逃出来大约五六天后。平常他在路上住店、吃饭,都是兄妹相称。人家问起来,蓝五总是说:“送我这个妹妹上陕西,妹夫在宝鸡作银匠活。”
这天投宿瓦店镇。早上起来上路,渐渐走到伏牛山的深山里。他们顺着一条山路向西走着。
雪梅说:“昨天夜里我看也有两口子住在一个店房里。那个张罗的不就是两口子。”
“……”蓝五没有吭声。
“怕什么!”雪梅看了他一眼。
“小心没大错。”蓝五嗫嚅着说。
雪梅说“敢吃三斤姜,敢挡三条枪!既然敢跑出来,就不怕刀山火海,谁想盘问咱,咱就理直气壮地跟他讲:我们是夫妻!”
两个人又走了一阵,天忽然下起雨来了。一阵雨下来,山陂上打柴的,锄地的,还有放羊割草的,都背起家伙向家里跑了。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雪梅高兴起来,她说:“蓝五哥,这条路现在成咱们两个的路了。我真讨厌路上这些人的眼睛!”
蓝五说:“你不是敢吃三斤姜吗,还怕人的眼睛!”
雪梅笑了。她忽然唱起来。这些天,雪梅忽然像换了个人。她变得活泼了,变得爱笑了。特别是只要一上路,她就心花怒放。她会唱很多戏,还会唱很多歌曲。这都是从留声机上学来的。有些歌曲蓝五还没有听过。在姓刘的财主家里时,她像个童养媳,连小声哼也不敢哼,现在在这深山荒径上,她敢唱了。蓝五是在音乐中陶冶长大的孩子,雪梅唱的歌他都能深刻理解。他觉得雪梅确实有一种融化和表现音乐的才能。在这条路上,他自己没有带唢呐,雪梅却好像变成了他的一杆唢呐,一杆会说会笑的唢呐。
又走一段路,雨下大了。路上的泥巴已经沾起脚来了。蓝五说:“不行了,咱们得避避雨。”他看了看,前边有一条小河,小河岸上张着十几棵合抱的大柳树。蓝五就拉着雪梅跑到柳树下边。
老柳树像一座伞盖,树底下的青草还没有淋湿.他们并排在树下坐下来。山涧的水哗哗地流着,雨点哗哗地下着,山峰被雨雾笼罩住了。雪梅把头钻在蓝五的衣裳襟下,静静地听着雨声。
一会儿雨停了,云彩像跑马似地向山后奔跑着,空中露出了一片蓝天。
雪梅用柳枝编了个柳枝花冠,她采了些野花插在上边,戴在自己头上。
蓝血笑着说:“像个新媳妇了。”
雪梅不吭声,又用柳条编了个帽子,戴在蓝五头上。
她随:“蓝五哥,咱们现在结婚吧!”
蓝五说:“怎么结婚呀?”
雪梅说:“咱们拜天地。人家说不拜过天地,不算真夫妻。”
蓝血说:“在这野地里怎么拜?连个天地桌也没有。”
雪梅指着蓝天说:“那不是天!那一块天就够咱们用了。地,咱们这脚下就是。”
蓝五看着她那高兴的样子,不想打落她的兴头。几天来,她对生活充满着新鲜感,她想着各种办法,各种点子来充分享受她拿到手里这一点“自由”。虽然这点“自由”是可怜的,但他们却更珍视它。就像刚从笼子里飞出来的鸟儿一样,在天空中飞舞着、盘旋着、鸣叫着,它不为任何目的,只是想试验一下自己身上长的翅膀。对鸟儿来说,翅膀就是它的自由。
蓝五理解她的心情,就意任她摆布。就说:“随你!你说初一,我就磕头了!”
“那你跪下呀!”雪梅先跪在地上。
蓝五和她并排跪在地上,雪梅和他共同向天空叩了一个头。这个姑娘忽然对天说话了。
她说:“老天爷!可怜可怜我们这两个苦命人吧!我们也是个人,不是骡子马,你要公平对待。从今后,蓝五哥就是我的丈夫,我就是他的妻子。我们两个,活,活在一块,死,死在一起!海枯石烂,决不变心。谁要是变心……”雪梅庄严地说着,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两行眼泪从她的两腮上流下来。蓝五这时被强烈地感动了,这个平常不大爱说话的男子汉,忽然大声喊着:
“天打五雷轰!……”
人约是蓝五的声音太大了,对面山谷里引起了一个回声:“天打五雷轰!”
两个年轻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蓝五第一次疯狂地吻着他自己的“妻子”。……
二
两个柳枝编的花冠顺着小河水漂走了。他们又开始了他们的“私奔”旅程。傍晚时候,阵雨又下起来了,山里边村子稀,看着有几处炊烟,要翻过沟去投宿,最少还得跑五六里。正在这时候,他们忽然听到两声狗吠。
雪梅吓了一跳。她说:“这里怎么还有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