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刁明生站了起来,“史先生,你们要小心。我已经是这样了,无所谓了,你们……”

史天雄道:“谢谢你让我们知道了真相。你走吧。”

刁明生迟疑了一会儿,走了。

金月兰焦急地问:“真的就没办法了?”

史天雄顺手拿起刚买的一张《西平商报》,一眼就看到了承伟实业出资两百万元设立基金,资助贫困大学生读书的消息。梅红雨作为承伟实业的总裁助理,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史天雄把报纸揉成一团,咬着牙说:“陆承伟这个疯子!陆承伟这个疯子!”

梅红雨到承伟实业上任后,梅兰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可是,没过几天,她就发现女儿的脾气也变大了。从邻居那里得知,每天接送女儿的黑色轿车叫什么卡迪拉克,值一百多万,梅兰有点担心起来。一天下午,梅红雨下班后,要去一家超市买卫生巾,也用手机打电话叫车来接她,梅兰看不过了,提醒道:“红雨,从家里到互惠超市,只有几步路,你骑车子去买,不行吗?车来车往,花的不都是钱?走到今天,不容易,凡事要小心。”梅红雨冷笑道:“他说这辆车是我的专车,又不是我要的,怕什么。如今,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下一步,我就是他的未婚妻了,骑自行车满大街乱窜,亿万富翁的面子往哪里放?陆承伟说了,这辆车你也可以随便用。我看,你用钱的观念,也该改一改了。”

见女儿说得理直气壮,梅兰也无话可说了。可又分明觉得这不像自己女儿做的事、说的话,心里的忧虑无形中又增加了几分。

过了两天,家里又安上了电话。梅兰越想越觉得不放心,就把女儿的变化打电话告诉了梅丰。梅丰听了,也觉得这么做有些不妥,马上专程过来劝梅红雨。梅红雨还是没听进去,说道:“关系该怎么处,让我自己拿主意吧。命就是这个命,怎么躲也躲不过。山不转水转,水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可我转来转去,还是转不出他的手掌心。现在,他是对我很好,可你们谁能保证他会一辈子对我好?我就是嫁给了他,能跟他过几年,说得清楚吗?我现在不好好享受享受,将来等他甩了我,后悔就来不及了。”梅丰摇着头说:“我知道你还有点不甘心,对陆承伟也没什么感情。可这感情不都是慢慢建立、培养起来的?这个陆承伟,对你是好。人是感情动物,讲究以心换心。他给你配豪华专车,那是他的心。再有钱的人,也不愿意养个花钱篓子,衣裳架子。并不是所有的有钱人,都是花花公子。和妻子白头偕老的亿万富翁,世上多的是。你这种不合作的心态,很不好。”

梅红雨固执地说:“我想好了,我不能一下子都把感情投入进去。我还要看看,看一步,说一步,走一步。他在美国呆那么多年,说不定结婚前会搞个婚前公证。要是那样的话,我不就成他家摆的高级花瓶了吗?我又不是个傻子,他要真心待我好,我能看出来。”梅丰仍不放弃,说道:“他对你够真心了。这一个多星期,他搭台让你演了多少次主角?他要是把你当花瓶看,能想到这些吗?”梅红雨听烦了,说:“所以,我才说愿意做他的未婚妻。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以后我注意就是了。”

陆承伟知道梅红雨是一匹性子刚烈的小母马,不容易驯服。梅红雨突然间对他言听计从,是很反常的。他知道要征服梅红雨的心,还需要走一段漫长而曲折的路。第一阶段要做的事,就是多让梅红雨看看他孔雀开屏时正面的形象。出资建立资助贫困大学生基金,只是他准备的系列孔雀开屏式亮相的第一种造型,接下来,他还要让梅红雨去陆川走一趟,送去修路所需的第三个五百万,春节前,他还准备给西平一万个特困职工家庭,每家送两百元过节费,此事他也准备让梅红雨具体负责。

这一系列计划,目的当然不是赢得梅红雨的芳心。通过对中国未来十年总体走势的分析,陆承伟已经决定改变自己的投资方向,从金融和证券领域逐步撤退,淡化自己金融投资家的形象,开始步入实业界。进入实业界,树立良好的公众形象,是必须的,策划这一系列善举,就是为了给自己未来的形象,打上一层惹人注目的底色。他的下一个投资方向,就是目前正被融资不利所困的“都得利”。

拿到公司智囊团做出的控股“都得利”的可行性报告,陆承伟激动得彻夜未眠。“都得利”商业零售公司已经具备的经营模式,和它展示出来的可持续发展性,已经向陆承伟描绘出了它将成长成中国的沃尔玛、阿尔迪、狮王的美好前景。和史天雄合作,控股史天雄惨淡经营的公司,可以说是陆承伟孩提时代就有的一个梦想。一想起能成为史天雄实实在在的上司,陆承伟还能睡得着觉吗?

关于“都得利”的所有坏消息,到了陆承伟的耳朵里,都变得像福音韶乐一样悦耳了。“都得利”要想如期还上银行的贷款,必须在年底再关掉两个分店。“都得利”要想保持在西平市场上的影响力,又必须拥有八个以上的分店。国有的银行家们,没有谁敢无视国营大商场的存在,仅从经营考虑问题,继续扶持“都得利”。陆承伟入主“都得利”的可能性,便出现在这里。

陆承伟躲在家里和齐怀仲畅想入主“都得利”后该怎么把“都得利”做大的时候,王传志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收购陆川实业前,王传志和他的四大金刚也想到了陆川实业的经营可能会存在问题,然而他们都没想到陆川实业的产品根本没有市场。营销陆川实业产品的公司,在天宇集团收购陆川的第二个月,就宣布破产了。到了这个时候,王传志才意识到陆川实业上市前后的业绩也是陆承伟苦心包装出来的。生米已经做成熟饭,王传志只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了。咬牙朝陆川实业注入了四千万资金,可它生产的产品还是打不开销路。年终在即,怎么公布陆川实业的年报,成了王传志的一块心病。没等王传志和他的助手想出办法,陆川实业的股价,由于庄家们都成功撤出,三周十五个交易日,竟然狂跌百分之四十七,已经快跌到垃圾股的队伍里去了。祸不单行,由于天宇集团和陆川实业之间的母子关系,自上一周开始,天宇股份也开始阴跌起来。每天跌幅虽都不大,累计下来,七个交易日也跌了百分之十五。王传志忙召开董事会,公布了两个有利的好消息,还是没能止住这种习惯性流产式阴跌。收购陆川实业用的近四个亿,已经从当年利润中扣除,天宇股份每股年收益低于去年,也是不能回避的一个事实。天宇股份的股价要是这样阴跌下去,明年发行配股,售价又必须降低。这种连锁反应,让王传志忧心忡忡,却又毫无办法。

一晚,王传志在江小四那里,实在憋不住,就把这些担心说了,最后感叹说:“我从陆承伟手里买了这颗烫手的土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江小四道:“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陆承伟是金融杀手,你让他帮你想个办法,再把陆川实业炒起来,把这颗烫手的土豆卖给别人,不就行了?想买壳的公司多得很,看你愁的。”

陆承伟没想到王传志会想出这样一个主意,一时有些犹豫不决,只是答应找几个大庄家商量商量。他原以为王传志得了一千二百万港币,会考虑激流勇退,没想到王传志会吃了熊掌还想鱼翅。收购陆川实业,虽不能列入主流传媒眼里的样板工程,可也有不错的口碑。这只股票两年后烂掉了,也与他陆承伟无关了。王传志此时见好就收,退到天宇二线,将来即便有人提出收购陆川实业是王传志下的臭棋,也无损他天宇之父、家电大王的美誉。陆承伟既然决定改变投资方向,就必须爱惜自己的羽毛了。他这么回答,表明他已不愿意再和这笔历史旧账发生任何关系了。然而,这个回答又不是决绝的。金融家的本能,让他一眼就从王传志的建议里看出了商机。

第二天,江小四来了,问陆承伟为什么不赚这笔钱。陆承伟又完全露出了金融家的本性,“王总的意思,只是想让我找几个朋友暗中帮帮他的忙。小四,你知道,搞证券投机,风险极大,如今股民又成熟了许多,想圈他们的钱也不容易,白帮忙的事,恐怕没人干。”江小四急了,“亲爱的陆总,你还是不了解王传志。他对乌纱帽和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你只用画个圈,剩下的,我给你跑。我和他周旋这么久,好不容易才发现了这个机会,就算你帮帮我吧。”

陆承伟心里道:这年头,狠角可真是遍地都是呀。又一想:江小四傍上王传志,不就是想挣点钱吗?如果她真有能力影响王传志的决策……陆承伟笑道:“同性相斥,我当然看不透王传志了。办法也不是没有,陆川实业只有四千万流通股,现在每股只有十二元,动用两三个亿资金,就能把它热炒起来。我不知道你现在对王传志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江小四说道:“到底是陆承伟,这话问得有水平。我一个无业小寡妇,说话、做事,能对天宇集团的老总有多大影响力?可是,这个老总是个男人,是个在壮年时代只顾打江山,没顾上浏览杰出女人风景、现在才想起来补课的男人。情况可能就不同了。王传志不止一次对我说:活到五十,才知道女人跟女人不一样,真是白活了。”陆承伟拍着巴掌道:“这才是红颜杀手本色!坐庄炒股票,在中国是可以做而不能说的那一类事情。我,还有几个朋友,愿意暗中助传志兄一臂之力,每人投入三五千万,能够凑一个多亿。剩下一个多亿的缺口,怎么补,就看你的各种功夫到底怎么样了。如果你能让天宇集团另划出一笔资金,和我们共进退,这件事差不多就可以做成了。两股力量,轮换接盘,三五个回合,陆川实业就能冲到三十。那时候,天宇卖了陆川实业,恐怕还能赚一笔。你能让王传志拿出一亿五千万,并且能直接参加进来,当然是以我的亲信的身份,参与天宇这笔资金的操作,等我们功成身退后,我可以付给你一百万人民币的报酬。至于王传志以什么形式给你回报,我就不便过问了。也许,他只用帮你干一些重体力活,他的红粉知己就会心满意足了。”江小四打了陆承伟一巴掌,娇嗔道:“臭嘴!我试试吧。”

这一试,果然灵验。经过几轮秘密磋商,这个计划已经可以执行了。王传志指定周瑞发全权负责这笔资金的使用。因为江才媛江小四是s省主管金融副省长的女儿,公司暗中坐庄炒股又属违规行为,王传志提出聘江小四作为周瑞发的助手,协调各方面的关系,处理疑难问题,就顺理成章了。

陆川实业以涨停收盘的第二天,史天雄接到了陆承伟的一个电话。陆承伟说他对“都得利”目前的处境了如指掌,最近又常常回想起童、少年时代和史天雄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想找史天雄谈谈,给“都得利”走出低谷贡献一点建设性的意见。这个电话引得金月兰和杨世光惊慌万分,不知该不该阻拦史天雄去赴这个约会。陆承伟的疯狂,陆承伟的大阴谋家嘴脸,陆承伟给“都得利”带来的灾难,他们都见识过了。提点建设性的意见?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可是,不去赴这个约,会不会引起陆承伟新一轮更加疯狂的报复呢?史天雄最后下了这个决心,“我去会会这个疯子,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赴约的路上,史天雄默默地告诫自己:你必须把他当成一个强大的对手来看待。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你不能随便伤害他的自尊心,这方面的教训已经够沉痛了。你不能想当然猜他手里到底握着什么牌,一定要耐心等待,等他把牌摊出来后,再决定是进攻还是防守。今晚,你一定要少说多听。你必须承认,他在很多方面,已经超过了你。

在陆承伟的精心安排下,这次会面,始终笼罩着浓烈的怀旧意味。地点是西平市郊一条背街上的一家破旧的小酒馆。四张小饭桌,肥胖的中年老板娘,稀少的食客,高度二锅头白酒。这些面熟的场景和人物,很容易就让史天雄回想起少年时代,他和陆承伟第一次学喝白酒的往事。

陆承伟谈了很多很多,不但对几十年前两个人共同经历过的事情记得很清楚,而且能够复述出事件中许许多多细节。这种记忆力,让史天雄深感纳罕,他矜持地、警惕地回应着陆承伟的叙述。分喝一斤二锅头后,陆承伟谈到了对史天雄的嫉妒。他说:“我承认,我一直都嫉妒你。我能不嫉妒你吗?你的生活确实太顺了。在家里,你是我们三个人的核心。在学校,你又是学生领袖。我去云南插队了,你当了兵。弹片把你的腿划破了,你就成了战斗英雄,人民的功臣。团长当腻了,你马上摇身一变,就成了处长、副司长。副司长不想做了,西平马上出现个‘都得利’。对于女人,你从来就用不着追求……你确实顺得让人嫉妒。嫉妒,用好了它是个好东西。长跑比赛,可以说明这一点。你一直在我前面领跑,因为我有嫉妒心,所以才能紧紧地跟着你。跟着你的目的,当然是想战胜你。我不隐瞒我这种真实的心理。”

史天雄冲动地想说:取胜应该依靠实力,不应该把阴谋诡计当兴奋剂服用。他忍了忍,没把这话说出,自饮一杯,说道:“我不认为我们是在同场竞技。譬如,我们虽然都在经商,可我们俩的金钱观却大相径庭。你是老摩根金钱万能论的追随者,我对此一直有保留。但是,我现在不得不承认,你在美国建立的金钱观,曾经给你很大的帮助。目前,至少目前,它帮助你达到了很多很多目的。”

说到金钱,陆承伟的眼睛放出了奇异的光芒。他呷口茶水,说道:“比留美时期早得多,我已经对金钱有了深刻的认识。老摩根只能算我的一个学长,是莎士比亚,帮我认识了金钱。我的老师是伟大的莎士比亚。”史天雄感到意外,盯着陆承伟看,没有说话。

“《雅典的泰门》在莎翁的剧作中,不太著名,可这出戏对我的影响实在太大了。”陆承伟的眼神突然变得阴郁起来,“四大悲剧的男主角,除了麦克白,你都比我表现得好。按理说,我演罗米欧可能比你强,可我还是竞争不过你。于是,我就翻朱生豪译的《莎士比亚全集》,希望能找一个你演不好的男主角。麦克白,我也不大喜欢,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过于邪恶的东西。我就找到了这个泰门。所以,我说你对我非常重要。泰门在第四幕第三场那段独白,我能把它背下来,”他突然换成朗诵的速度,拿起姿势说,“神圣的化育万物的太阳啊!把地上的瘴雾吸起,让天空中弥漫着毒气吧!同生同长、同居同宿的孪生兄弟,也让他们各人去接受不同的命运,让那贫贱的人被富贵的人所轻蔑吧。重视伦常天性的人,必须遍受各种颠沛困苦的凌虐;灭伦悖义的人,才会安享荣华。让乞儿跃登高位,大臣退居贱职吧;元老必须世世代代受人蔑视,乞儿必须享受世袭的荣耀。有了丰美的牧草,牛儿自然肥美,缺了饲料喂养,它只能瘦骨嶙峋。谁敢秉着光明磊落的胸襟挺身而起,说这人是一个谄媚之徒?要是有一个人是谄媚之徒,那么所有的人都是谄媚之徒;因为每一个按财产多寡区分的阶级,都要被次一阶级所奉承;博学的才人必须向多金的愚夫鞠躬致敬。在我们万恶的天性之中,一切都是歪曲偏斜的,一切都是奸邪淫恶。所以,让我永远厌弃人类的社会吧!泰门憎恨形状像人一样的东西,他也憎恨他自己,愿毁灭吞噬整个人类!”他的两只手伸向空中,僵了一会儿,突然间跑过去握住饭馆门后的扫把,吓得老板娘朝柜台后面躲,他弯下腰深情地喊:“泥土,给我一些树根充饥吧!”挥舞扫把做掘地的姿势,嘴里说着,“谁要是希望你给他一些更好的东西,你就用最猛烈的毒物满足他的食欲吧。”突然间僵住了身子,探身朝地板上仔细辨认,惊得一跳,“咦,这是什么?金子!黄黄的、发光的、宝贵的金子!”丢下扫把,仰着脸,把双手拼命伸向房顶,老板娘神往地把目光看向他的指尖,他大声说:“不,天神们啊,我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信徒;我只要你们给我一些树根!这东西,只这一点点儿,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贱变成尊贵,老翁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嘿!你们这些天神们啊,为什么要给我这东西呢?嘿,这东西会把你们的祭司和仆人从你们的身边拉走,把壮士头颅底下的枕垫抽去。这黄色的奴隶可以使异教联盟,同宗分裂;它可以使受诅咒的人得福,使一个秃头癞子为众人所敬爱;它可以使窃贼得到高爵显位,和元老们分庭抗礼,它可以使鸡皮黄脸的寡妇重做白脸后生的新娘,即使她的尊容会使身染恶疮的人见了呕吐,有了这东西也会恢复三春的娇艳。”表演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史天雄用震惊的目光呆呆地看着陆承伟,面部表情饱含困惑和痛惜。

陆承伟坐下来,擦擦脸上的汗,“怎么样?比老摩根的语录丰富得多吧?你好像没听进去。想想这出戏写于一六○○年前后,你能不由衷地赞叹一声:莎士比亚是一个多么伟大的预言家呀!近四百年的人类史,不是都在印证莎翁这些精妙的台词吗?钱,金钱可以使黑变白,丑变美,错变对,卑贱变尊贵,老翁变少年,懦夫变勇士。真是一针见血呀!……”

“够了!”史天雄再也听不下去了,愤怒地吼一声,“你约我来这里,目的就是发表金钱万能的演讲?陆承伟,你还有什么话,尽快说吧。我没时间听你做这种演讲。”

陆承伟怔了怔,反问道:“阁下和阁下领导的‘都得利’,眼下不正是被金钱这个鬼东西折腾得鸡飞狗跳,折磨得死去活来?听听先哲们对金钱的精辟论述,你没有觉得受益匪浅?冷战结束后,美国独步世界,连我们的大使馆都敢炸,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是世界上最富的国家?中国放弃一切纷争,忍气吞声,高举发展才是硬道理的大旗,一切都围绕经济建设为中心,目的难道不是在最短的时间里积累尽可能多的金钱?如果‘都得利’马上得到大笔的贷款,你这个船长还用得着这样焦头烂额?我今天约你,是真心诚意想帮助你。我知道你对金钱的认识没有到位,这才让你温习一下大师们对金钱的论述……”

史天雄强压着怒火说:“我不想跟你争论。把你的底牌亮出来吧。你是不是真心帮我,我自己可以判断出来。快点说吧。”

“这个态度还差不多。”陆承伟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能够和你合作干一件惊天动地、甚至是流芳百世的大事,一直是我的一个梦想。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最近一两个月,我组织了一个各方精英组成的班子,全方位研究了你的‘都得利’。结论是:‘都得利’完全可以成长成具有中国特色的沃尔玛、阿尔迪……”史天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瞪着眼,张着嘴,看着陆承伟两片动来动去的嘴唇,直感到浑身的血都在朝脑袋里涌。陆承伟继续说着:“……具体的办法是:我的承伟实业,承担‘都得利’将近一个亿的债务,同时马上向‘都得利’注入一个亿流动资金,保证‘都得利’在西平具备能与国营大商场抗衡的规模;这近两个亿的投资,折合成‘都得利’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据我组织的专家估算,‘都得利’遭到重创后,品牌价值约有一个亿。一个亿占百分之四十九,和我的近两个亿占百分之五十一,不太对等。不过,我认为专家们低估了你为‘都得利’确立的经营理念潜在的价值。‘都得利’的品牌,应该值一亿三千万到一亿五千万。承伟实业对‘都得利’控股后,就再也不用担心资金短缺这个问题了。以承伟实业的实力在银行那边的信誉,一年贷三到五个亿,应该没什么问题。这样,明年‘都得利’就可以走出s省,在北京、上海、广州这些中心城市开店了。据我估计,中国加入wto,应该在二○○三到二○○五年之间,加入wto后,对商业零售行业,还有三年左右的保护期。有这七八年时间,‘都得利’肯定已经变成一艘航空母舰了。沃尔玛从一个小店,发展到进入世界五百强前十位,用了不到四十年时间。我对‘都得利’的未来,充满信心。我早就说过,我和你若能联手,天下无敌。把‘都得利’现在的品牌价值,高估三五千万左右,目的是让这个合作尽快实现。按照这种计算方法,你和金月兰在‘都得利’拥有的股份,价值肯定超过了一个亿,你的追随者或者叫同志,也会有几十个人成为百万富翁。作为董事长,我只负责融资,只参与发展战略的决策,经营由你全权负责,这也算是取长补短吧。天雄,你认为这个方案怎么样?请相信我的判断:这是一个珠联璧合的天才构想!”

“你做梦!”史天雄铁青着脸,一拳擂在桌子上,筷子、酒瓶、茶杯丁当落了一地,“你这是做梦!”

陆承伟不解地看着史天雄,“你应该具备这种判断力。不是任何一个有钱人,都能在这个时候产生这种天才的构想。中国的经济形势,近两年不可能有飞跃性变化,复苏过程至少还需要三年。今年,gdp能增长百分之七,就不错了。明年顶多能达到百分之八。因为基数变大,每年以两位数增长的神话,肯定不会续写了。这些问题,我做过研究,想多说几句。以中国现在的发展速度和人口自然增长率,想让多数人感到生活水平每年都在提高,gdp增长率必须维持在百分之七以上。因为新增人口要抵消一部分,通货膨胀也要抵消一部分。人口净增一个百分点,要抵消四个百分点。我们目前的人口增长率刚好是百分之一,通货膨胀率这几年都维持在百分之二左右。因此,gdp增长百分之六,是中国经济实际增长或是衰退的分界线。从九七年到现在,消费水平是呈下降趋势,商业不景气可个人存款余额每年净增一万个亿人民币。这说明gdp只要保持百分之七以上的净增长率,中国就处在稳定发展阶段。我在众人都不看好商业的时候,决定控股‘都得利’,可不是心血来潮。你怎么说我是在做梦!”

史天雄闭着眼睛,做着深呼吸,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然而他实在做不到。他慢慢抬起手,指着陆承伟的鼻子说:“你想控股‘都得利’,这是在做梦!‘都得利’目前再困难,也不会用你利用政策的空子巧取豪夺抢来的国有资产。陆承伟,你真让我长了见识!世上真有吃人不吐骨头的人!‘都得利’落到今天的地步,不正是拜你所赐吗?你还好意思说我们的品牌价值原先值多少,遭到重创后又值多少!你利用刁明生,逼我们开除梅红雨,把‘都得利’搞到这种程度,你还不满足?你还想当‘都得利’的董事长?你真敢想啊!你应该庆幸我们,包括刁明生,都不是像你一样自私自利的阴谋家,否则,你现在应该住在监狱里面了。你怎么不说话了?我冤枉你吗?”

陆承伟没想到史天雄已经知道了事情真相,也不承认,也不否认,耸耸肩,转移个话题说:“天雄,你可真不像个商人!商场,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昨天的敌人,可能就是今天最好的合作伙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考虑我的建议。有的商机是一次性的。等傻瓜搞商业零售都能赚钱的时候,再作这种合作,已经来不及了。”

史天雄一字一顿地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都得利’可以和任何人合作,可以宣布破产,但绝对不会接受你陆承伟的帮助!”说着,拎上外套,怒气冲冲出了小酒馆。

金月兰和杨世光在明光村等史天雄,小杨光已经早睡下了。史天雄回来把陆承伟的计划一说,三个人都认为陆承伟是痴心妄想。在这种心态下,他们根本没有心思去想陆承伟这个计划是否可行。

陆承伟垂头丧气回到家,也对齐怀仲谈了会面的情况,感叹道:“他和我确实不是一路人。经商,哪能这样意气用事?”齐怀仲劝道:“你别泄气。天雄是个有大局观的人,‘都得利’寄托着他的理想。他现在对找资金还没有绝望,再说,他又知道了刁明生的事,感情上肯定有点……西平,能看到‘都得利’未来的人,不会太多。承伟,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红雨性格刚烈,我看还是早点把婚订了,免得节外生枝,夜长梦多。”陆承伟感觉到这事有点难办。难道真应了那句话,人算不如天算?

第二天早上,梅红雨打来电话说,她妈突然病重了。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陆承伟不假思索,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给梅兰治病这件事情上。

引自《雅典的泰门》,朱生豪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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