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这一次病得不轻,在西平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高干病房住了十几天,病情才得到控制。梅兰这次住院,除了每天去探视一次,梅红雨就无事可做了。住省部级干部专用病房,二十四小时享受特护待遇,北京、上海、广州的资深专家十二人先后来西平会诊,足以表明陆承伟对梅红雨的珍视了。没有陆承伟的身份和坚实的经济基础,梅兰这次和死神会面,肯定就有去无回了。这一点,梅红雨、梅丰十分清楚,梅兰自己更是心知肚明。陆承伟事先已经声明,这次的医疗费用,先由他垫付,然后由梅红雨炒股获得的利润偿还。梅兰住院第二天,陆承伟就借给梅红雨五十几万元,买了四万股陆川实业的股票,让梅红雨通过实际操作,加深一下对金融证券业的认识。陆承伟说这笔借款需要梅红雨连本带息偿还,希望借此机会能增强梅红雨的冒险精神。经这么一解释,馈赠和救济的意味就几乎完全丧失了。这让梅红雨、梅兰,甚至梅丰的自尊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因为梅红雨毕竟承担了还本还息的压力。半个月过去,陆川实业的股价已经由十一元八,上升到了十八元六,压力已经变成幸福的成就感了。能够考虑到弱者自尊的有钱人,在中国毕竟不多。
这一日,梅兰看梅丰也在,就对梅红雨语重心长道:“红雨,你要记着,妈这条命,是人家陆总帮助捡回来的。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看,这个陆承伟是个靠得住的男人。人心换人心,你可千万别再使小性子了。人家那么忙,这些天,天天扑在我这病上,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你也能掏给人家一颗心。我看,你也该给人家一个态度了。你当他的什么助理,也快两月了,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你对他在西平的房子有兴趣。为什么不能提出来去看看房子呢?病在我身上,是轻是重,我自己知道。我病这么久,知道钱再多,也不能给我买个长命百岁了。妈受了一辈子苦,托你这个闺女的福,能在这种房间里养病治病,知足了。红雨,妈给你说句实话,明天能看见你和陆先生结婚,后天让我死,我都心甘情愿啊。”这番话说得过于沉重,有点像是临终遗言。梅红雨道:“刚刚好一点,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干什么!”梅兰苦笑着摇摇头,“我的病,我知道。我是怕我熬不到那一天了。”
梅丰笑道:“娘儿俩一对犟牛!兰姐说的也有道理。人说婚姻是贴身小棉袄,合不合适,只有自己知道。这陆承伟对别人怎么样,只有一点参考价值。红雨,这一年多,陆承伟对你,可真是没得挑了。我也以为,你该表示一点主动。是的,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情,确实太多,有些事也确实留了很多疑点。退一万步说,即使这一切,都是陆承伟在背后操纵的,也不妨碍他能做你的好丈夫。现在,能这样爱一个女人的成功男人,不多了。”
其实,梅红雨早就对陆承伟有一些好感了。被一个男人,被一个成熟的、英俊的、成功的男人这样爱着,世上有哪一个女人会无动于衷?危难之时见真情,看到陆承伟这些日子的杰出表现,梅红雨的心里,也开始萌生爱意了。是该以适当的方式,回应一下陆承伟的持久的热情了。
第二天上午,梅红雨去了办公室,打开保密柜,拿出厚厚一叠信,开始一封封地阅读起来。这叠信,都是去年和今年,受资助的贫困大学生,写给承伟实业和陆承伟本人的,汇报他们的学习、生活情况。当年读大学的时候,梅红雨也属于贫困生,每月花费两百元的苦日子,让她记忆犹新。但她还是无法想象每月靠一百二十元,是怎么生活的。一个来自大巴山区的女大学生,在信中详细写了她每月是如何使用承伟实业资助的一百二十块钱的。除了这笔赞助,这位女生再没有别的收入了。这个女生每月用十元钱购买牙膏、肥皂、洗衣粉和必备的卫生纸,剩下的一百一十元,每天平均开支三块三毛钱用于正常的伙食费,剩下的十元,分成四份,在每个星期一中午,打半份有肉的菜,改善生活。梅红雨看得鼻尖发酸,把这封信单独拣了出来。在这些充满感激的文字里,她看到了另一个陆承伟。一个月一百二十元,实在太少了!既然要资助,应该让男生们每周能吃二次肉菜,应该让女生们每学期能添置一件价格低廉的新衣服、两套能换洗的内衣内裤,每个月能用中档的卫生巾。达到这种生活水平,每人每月至少需要一百八十元。否则,这一百二十元或许只能给这些受资助者带来尴尬和痛苦,把读大学变成了啃鸡肋。
梅红雨看了十几封信后,写下了第一条建议。既然在做善事,救人最好能救到底。
这时候,不速之客顾双凤进来了。重新走进皇冠大酒店,顾双凤下了很大决心。她不知道见到梅红雨后,应该说些什么。她只是抑制不住见见梅红雨的冲动,就来了。丹尼又一次跟她讨论结婚的事,她在内心里又一次拒绝了。已经染上的毒瘾,让顾双凤感到自己的罪孽更加深重了,更觉得自己配不上丹尼。这当然是她清醒时、正常时的想法。进入秋天,她常常在毒资不足的时候,陷入一种极度的恐慌状态里。有几次,她控制不住自己,已经开始心安理得地花丹尼的钱了。这个变化,让丹尼看到了希望。顾双凤害怕自己越陷越深,最后连累了丹尼,就想到了被她撕掉的支票。一天四百多元的毒品消费,已经让顾双凤感到了沉重的压力。她曾经尝试过靠意志力戒毒,几次都没有成功。半个月前,她飞到青岛,准备用水果刀毁了钱林那张脸,让钱林付出代价。正是这个魔鬼,用几支特制的香烟,把她推下了深渊。谁知见到钱林后,刚好毒瘾发作,水果刀只划破了钱林的手臂。回到西平后,顾双凤又一次想起了那一百万,给齐怀仲打了电话。听到齐怀仲的声音,她又改变了主意,说她现在跟丹尼生活在一起,过得相当幸福美满。齐怀仲听了很高兴,就说:“看到你和承伟各有归宿,我就放心了。如果你和丹尼在西平结婚,我当你们的证婚人,承伟和梅姑娘做你们的伴郎和伴娘。丹尼说你现在很瘦,是不是有什么病?”
顾双凤又把陆承伟恨得咬牙切齿了。
梅红雨盯着顾双凤看了一会儿,终于认出她了,高兴地笑着说:“你是演白雪的顾双凤。我和我妈都喜欢看你演的白雪。坐,请坐。我给你泡茶。你演得真好。”说着话,麻利地用一次性纸杯泡好茶,“看你的戏,我妈哭了几次。你坐,请坐。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顾双凤坐下来,点一支紫罗兰香烟,“梅小姐,你真年轻啊!你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的我。你只是通过电视才知道我这个人的?”看见梅红雨一脸迷茫,自嘲地一笑,“当然,你不可能从那,那一个渠道知道我。我的那一页,早已属于历史了。梅小姐,红雨小妹妹,你感到幸福吗?”停顿了一会儿,“也许我不该这么问你。你现在过着很多漂亮女孩子都梦寐以求的生活。你应该是幸福的。你缺钱……主要是不缺疯、疯狂的……爱情……”
梅红雨迟迟疑疑地说:“顾小姐,你喝茶。你,你找我好像有什么事?你说的话,我不大懂……”顾双凤笑道:“这样最好,糊涂一点,日子好打发。我太清醒了,太清醒了,就太痛苦了。我没什么别的事,我听说你就要和陆承伟订婚了……陆承伟,他,他也算是我,我旧时候的一个朋友,他,他以前……以前帮助过我……这么说吧,没有陆承伟就没有顾双凤的今天……他终于要订婚了,怎么样,我也应该向你们表示祝贺。……你爱他吗?他爱你吗?你看,我是一个多么傻的人,不相爱怎么能订婚呢?你要是不了解他,不了解他的过去,怎么会爱上他呢?我真傻。”
梅红雨该想到的,都已经想到了。这个病恹恹痛苦的女人,肯定和陆承伟的关系非同一般!陆承伟这种男人的身边,怎么会少得了女人呢?她是来表示祝贺的吗?肯定不是!肯定是陆承伟把她甩了,她想用这种方式报复报复陆承伟!我才不上你的当呢!这时候,梅红雨的心理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很想把陆承伟好好美化美化。梅红雨笑了起来,说道:“顾小姐,你一点也不傻。我呢,也不是个弱智的傻女人。是的,我已经决定嫁给陆承伟了。谢谢你的祝福。他是一个很有成就的男人,这一两年又一直在追求我,我实在无法拒绝他了。当然,他作为一个成功的男人,肯定经历了很多事,肯定跟许多个女人发生过恋情。也许他也伤害过不少女人……这些,毕竟都是他的历史。不管我怎么想,这些历史都已经存在了。他从来没有结过婚,他要娶我为妻,我确实感到挺幸运的。可以感觉得到,你曾经跟他很熟悉。也许,你还知道这一两年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哪些与他有关系。譬如我的前男朋友认识陆承伟后,变得面目全非了;譬如,我突然失去了工作;譬如我突然间成了出卖‘都得利’公司商业机密的嫌疑人,还被公安机关抓走过……这些事或许都是陆承伟干的。即使真的是他干的,对我也没造成任何伤害。总之,我对他的历史不感兴趣。能嫁给一个爱自己、珍惜自己的男人,已经足够了。至于未来是什么样子,我没考虑太多。大不了,结了婚,就跟他离婚。我做过他的合法妻子,法律是要保护这种关系的。如果他不提出来做婚前财产公证,我也不会提醒他。这样即便将来他跟我离了婚,我可以依法得到他一半的财产。做了财产公证,也不要紧,只要这婚姻能够维持一年,我这一辈子就不用为钱这个东西发愁了。老齐告诉我,陆承伟现在每年可以挣到一个亿。五千万,对我这样一个贫民窟长大的孩子来说,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这是我跟他结婚后,最坏的一种结局了。如果在这一年里,我能够给他生个孩子,就更不用怕了。老齐说,陆承伟现在很想过正常的家庭生活了。我的命运突然好得要让很多人嫉妒了,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谁都抗不过命。顾小姐,再次谢谢你对我对陆承伟的祝福。我一定会把你美好的祝福,转达给陆承伟,请你一百个放心。”梅红雨这样结束了长篇大论,表情里充满着诧异。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被自己的有些想法惊吓住了。
顾双凤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突然间神经质地笑起来,“梅小姐到底年轻,新潮,想得开,和你相比,我都快成出土文物了。真是一代人一个活法呀。很好,很好……你跟陆承伟实在太般配了。那就祝梅小姐心想事成吧。”她确实没想到梅红雨是这么清醒的一个人,知道不管给梅红雨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穿过这条熟悉的走廊,顾双凤感到心中空空荡荡的。
梅红雨再也没有心情读那些信了。呆坐到中午,到街上胡乱吃些东西,去医院陪梅兰说话去了。
晚上见了陆承伟,梅红雨平静地转达了顾双凤对她和陆承伟的祝福,没有添加任何评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方面的好奇心。陆承伟沉默了半天,问道:“她专门去见你,只是表示她的祝福?”梅红雨淡淡笑道:“她想说的话,我都替她说了。我说我就要成为你的妻子了,她——一个你的婚前好友,还能说什么?不过,我还是从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从她病弱的身体里,读到了很多东西。譬如沧桑,譬如无奈,譬如仇恨,当然,我也读到了爱情。”
陆承伟想了很久,说道:“红雨,我对你,什么都不想隐瞒。找机会,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包括我的历史,所有的历史,还有我为了得到你……”梅红雨及时地打断道:“我不想听。我对你的历史,特别是你的感情史,没有任何兴趣。不管你为了得到我,曾经做过什么,我都不想知道。我只用知道你是爱我的,这就够了。像你这样一个功成名就的男人,哪方面的历史写出来,都会有砖头那么厚,太难读了。”
陆承伟听得目瞪口呆,心里不免有些落寞。
这个多雨多雾的深秋,“都得利”可以说是百事不顺。杨世光的妻子小娟换了两次血,身体状况比健康时差了很多,但生活还能自理,也能干点家务活。小娟知道西平还有个江榕,这个江榕,拿出五万元个人积蓄为她治病,还帮助杨世光带他们的儿子。她写信给杨世光,要求离婚,并在信中写道:“如果没儿子,我早自杀了。我给你带来过那么多的屈辱,现在还在拖累你,活着真的没有意思了。要是因为我这个早该死的人,耽误了你和江榕姑娘的好姻缘,我就是死了,也得不到安宁。半个月内要是没见到你,你和小杨光就准备给我办理后事吧。”
杨世光拿到特快专递,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史天雄想了个办法,让杨世光用娶妻养妻的办法解决矛盾。金月兰说:“这个办法好,既没有抛弃小娟,又没有耽误小江。干脆把小娟接过来,让她帮助带小杨光。江榕的工作,由我来做。”一商量,小娟和江榕都没意见。史天雄觉得这两个来月“都得利”太倒霉,又提出马上把小娟接过来,把离婚结婚当成一件喜事办了,借此改改“都得利”的霉运。
一则娶妻养妻的佳话,让“都得利”人兴奋了几天。
做了新郎的杨世光搬走了。早晨,史天雄要早起二十分钟,开车去接杨世光和江榕一起上班。“都得利”正在困难时期,新郎新娘都把婚假牺牲掉了。
这天早晨,杨世光和江榕一上车,杨世光就翻开当天的《西平商报》,指着一条消息说:“天雄,有件事可能要被你不幸言中了。不知是什么原因,天宇集团在市场依旧疲软的情况下,提高了六个主要型号产品的价格,又改变了结算方式,山东、江苏已有四家商场让天宇牌电器撤柜了。”史天雄一听,马上把报纸拿过去,仔细读起来。
原来,天宇转卖陆川实业的事进展不顺利。股价被炒到二十八元时,仍没有下家接手。陆承伟认为这个价位已经太高,劝王传志不要硬撑,应该悄悄撤出来,以后再找机会。王传志在前几轮接力炒作中,已经尝到了甜头,没有听陆承伟的建议,反而孤注一掷,又暗中挪用一亿三千万资金,把陆川实业又拉两个涨停,同时又公布了天宇集团的利好消息。陆承伟和几个参与炒作的庄家一商量,用五个交易日,成功地撤出了陆川实业。王传志一看拥有陆川实业股票的投资者在抛售股票,这才慌了。再去求陆承伟救火,陆承伟说:“已经晚了,股市就是这样。”万般无奈,王传志又走出一步险棋:再投一点五亿,暗中托市。他希望这时能出现奇迹,依靠陆川实业的良好表现,促成几个犹豫不决的买家,能尽快下定决心。这就造成了四个多亿的大窟窿。年终结算在即,王传志希望通过对经销商施压的方法,早点回收货款,补补这个大窟窿,帮助天宇渡过这一关。他没想到商场会以这种激烈的方式回敬他。
史天雄把报纸交给杨世光,说道:“这可是个大事。走,我们去给王传志提个醒儿。”杨世光道:“咱们自家碗里的稀饭,还烫得没法喝呢。人家天宇家大业大,江山固若金汤……弄不好,热脸会亲凉屁股。”史天雄开着车说:“邻居家着火了,也得放下饭碗去救。天宇是国家的天宇,就是它没擦屁股,该亲还得亲。”
史天雄赶到王传志的办公室,李国奇、马林和张中保三位副总,正在和王传志讨论这一严重事件。李国奇把几张传真放到王传志面前,担忧地说:“这是第八、第九家。事情已经很严重了。”马林附和道:“不及时采取措施,可能会出现多米诺骨牌效应。”王传志沉着脸说:“慌张什么?北京、上海、广州,不是平安无事吗?这几年厂家打价格战,把这些商场惯得不像样了。五年前,三个月一结账,他们跑得飞快,现在半年一结账,他们还要拖欠一两个月。只要消费者认天宇这块牌子,十家二十家商场不卖我们的东西,伤不到我们的筋骨。朝令夕改,才是大忌。只要过了眼下这个坎儿,我们怕什么?看看再说。”
史天雄忍不住了,说道:“王总,这件事可大意不得。”
王传志抬起头,看看史天雄,“是天雄老弟呀。中国真是没办法,见风就是雨,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种正常的商业举措,小报一炒,跟塌了天一样。老弟,你说这些现象正常吗?”史天雄道:“创一个品牌不容易,毁一个品牌有时只在一念之差。王总,不能掉以轻心呀!”
王传志笑笑道:“老弟身在江湖,心系庙堂,真让我们这些人佩服。天宇是我们这些人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拉扯大的,我们是爱它的。老弟为保‘都得利’的信誉,忍痛实赔几百万,那也是大气魄。‘都得利’目前的七个店,只要还卖天宇牌产品,还按原价格结算。我们正在开会研究这件事。因事关天宇很多机密……老弟,你看……”
史天雄尴尬地笑笑,退了出去。
上了桑塔纳,史天雄马上用手机给陆承志打了电话,说了在天宇见到的情况,最后言辞激烈地说:“这件事你们要是不管不问,就是渎职,就是犯罪。国家的一个大型企业、主干企业,已经变成王传志的私人作坊了。”陆承志在那边说:“十分钟后,党组要召开紧急会议。天宇的党组书记项明远正在给陈部长作专题汇报。天宇的问题,比你掌握的情况要复杂得多,严重得多。他们为了卖出咱们小弟卖给他们的陆川实业,违规拿出几个亿,暗中坐庄炒这只股票!你还没忘记自己是个党员,这让我欣慰。要开会了。改天再打吧。”
史天雄呆呆地坐着,自言自语说:“原来这件事的源头在陆承伟身上。太可怕了。”
此时,陆承伟正躺在床上和陆小艺通话。陆小艺在那边说:“天宇就要下课的项明远,来北京告王传志的状,把你卖陆川实业的事也牵扯上了,大哥昨晚给爸说了。你要做好准备,准备挨爸爸的训。前一段,陆川实业天天飘红,恐怕又是你干的事吧?”陆承伟道:“这要怪王传志太贪,太自信。这正应了那句话:自作孽,不可活。扯上我,也没什么关系。炒陆川实业,我又赚了点钱。”陆小艺问道:“那个蔡爱国来北京参加团中央的会,到家里来了,妈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小弟,你说说你的意见。”
陆承伟披着衣服坐起来,“四十出点头,能从底层混到团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是一把向上爬的好手。他已经来拜访过我这个未来的小舅子了。在官场上混,他是比天雄成熟、圆滑很多。我听说,他家的客厅最显眼处,摆的是他出车祸妻子的遗像,中午,他让上六年级的女儿在学校门口吃盒饭,没请保姆,也没请钟点工,既会做秀,又很会爱惜自己的羽毛。能想到保姆和钟点工也可能被政敌搞成绯闻的主角,可见不是个凡物。个子也不低,但没有天雄的英武和霸气。这种人,顶多能给你一点敬爱,成大气候之后,恐怕会露出中山狼的本性了。”陆小艺在那边叹道:“将就吧。在官场想做大,没点中山狼的狠劲,还不行。知道远避女色,比天雄强。等他坐上比部长还高的位置,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那就圈住他吧。想想办法,明年让他升一格进京。我正在网上看《西平商报》,报上还没有提到你。到底是个小省会,没政治、没经济、基本上也算没文化。朱镕基出访,搞成一句话新闻,一场破甲a足球赛,照片竟上头版了。小家子气。”
陆承伟把《西平商报》朝地板上一扔,“我也在看。爸要骂我,就让他骂吧。这张报纸,是为小市民们办的,五六年没发一篇社论性文章,没立场,没观点,剩下的只是媚俗。前些日子,马蜂咬了小男孩的小鸡鸡,影楼经理强奸拍写真照片少妇疑案,女患者告男医生顺手牵羊摸她私处,都上过这张报纸的头版,没什么稀奇的。西平嘛,自古就是一个没落但还没有腐朽的城市,提得起来的,只有吃和美女,吃还有点特色,美女嘛,都是些容易上当受骗的小家碧玉,粗看可以,不能细品,不能把玩。翻翻这个城市的历史,改朝换代这里都没发生过血战,敌军还远在北面秦岭脚下,这边就开始商量投降书该怎么写了。”陆小艺笑了起来,“你这张嘴呀,可真损。你追了两年的梅红雨,难道不是个西平美女?妈叫我了,不说了。”
陆承伟放下听筒,出了一会儿神。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间会用这些语言描绘这座城市。一般都只说爱屋及乌,是不是也可以说厌乌及屋呢?他搞不清楚。
陆承志代表部党组飞到西平过问天宇事件时,全国已有八个城市十九家商场,向天宇发了最后通牒。王传志得知陆承志要来,决定对商场作出让步,然后住进了医院。
天宇集团对于罢买事件已经采取了断然措施,核心人物王传志又因过度劳累住了院,陆承志也不好在这件事上过多指责天宇。毕竟政企已经分开,作为政府主管部门的官员,不便对企业经营指手画脚了。可是,对于天宇违规坐庄炒自己的股票,陆承志不能不说。王传志知道谁也不敢把这样一件事公布于众,实话实说道:“收购陆川实业,做得有点急,考虑不够周到。发现这个问题后,又急于把它转让出去,就做了这件事。事先,我也征求过承伟等专家们的意见,他们都认为可以做。谁知道坐庄炒股风险太大了,结果是越陷越深。说句不该说的话,以前没有涉足这个领域,经验欠缺,很多上市公司在这方面,比我们做得好。我也知道这么做违反政策。天宇股份上市五年,我们一直做得中规中矩。这一次也是病急乱投医,主要责任应该由我来负。陆部长,别人反映说炒股套了天宇四五亿资金,不够准确。承伟帮我们做的那段时间,我们至少赚了八千万。按昨天的市值,我们被套住四亿两千万,实际上只有不到三亿四千万。当然,这个数字也够大了。如果部里要求我们马上撤出来,最终可能要净损失两个亿。我们商量的意见是:按兵不动,等待大牛市出现。所幸今年天宇的形势还不错,二十亿纯利润的目标,基本上可以达到。这三亿多,不会对天宇带来灾难性影响。这笔学费交得太多,教训是沉痛的。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分。”
话说到这一步,陆承志也不好发作了。因为牵扯资金量太大,陆承志不便表达个人意见,只对王传志说,让他们等候部党组的处理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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