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陆承伟带着心满意足的愉悦心情,独自坐在总统套房宽大豪华的客厅里,品味着刚刚流逝的消魂之夜。他心里暗暗有点称奇,这个二十岁的姑娘怎么能够展示出曾经沧海的迷人少妇的所有的奇妙风景?在陆承伟的经验里,单纯地享受性爱,最好不要选择二十五岁以下的未婚女性。那个时候,他完全是个肉体上的享乐主义者、唯美主义者。点上第二支雪茄,陆承伟心里想:也许真该在北京建一个小家了。昨天提出买房的事,有点信口雌黄的意味,目的是诱惑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自觉自愿跟自己上床,至于上床之后该怎么办,他还没有细想。以陆承伟的英俊、身份和经济实力,寻找一夜情两夜情的机会并不是很难,只要他愿意就足够了。在这个夜晚没有到来之前,顾双凤在陆承伟眼里,仅仅只是一种奇遇,他只是被顾双凤的天真无邪、口无遮拦微微迷惑了一下。这时候,陆承伟对还在卧室里像一条美人鱼一样熟睡的顾双凤,生出了淡淡的歉疚。也仅仅是淡淡的歉疚,如此而已。
接着,陆承伟看到了一生中都无法遗忘的情景。顾双凤扮成一只白天鹅的模样,跳着准芭蕾的舞步,从卧室像一片轻轻的云一样飘了出来。专业的舞姿,忘我而投入的表情,立即吸引了陆承伟的全部注意力。紧接着,他听到了从卧室里传来的低低的、哀伤而苍凉的大提琴的声音。他听出来了,这是圣·桑那首著名的《天鹅之死》。随身听传出来的微弱的音量,刚好和只有一个观众的演出十分和谐。随着大提琴最后一个颤音渐渐变弱,濒死的天鹅的挣扎越来越无力,终于倒在客厅枣红色的地毯上了。陆承伟喊了一声好,正要拍巴掌,只见顾双凤就地一滚,赤条条的顾双凤和裹在身上的白床单完全分离了。顾双凤又把床单当成一块白纱,裸着身子跳起八十年代初风靡欧美的劲舞。陆承伟看得热血沸腾。最后,顾双凤把雪白的床单在陆承伟面前打开了。一片枫叶状的鲜红,清晰地呈现在陆承伟面前。陆承伟像中了什么法术一样,看着那片处女血印成的枫叶,呆住了。白床单抖动着,慢慢包裹在陆承伟的头上。
陆承伟感动得不能自已,冲动地把顾双凤抱在怀里,爱惜地亲吻起来。他把床单铺在地毯上,捧着顾双凤放了上去……一切语言,都不足以表达此时陆承伟对顾双凤那种感激、爱怜、痛惜、愧疚、自责杂糅一起的复杂心情。他这次不再以一个占有者、一个胜利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爱的使者的身份,再一次进入了顾双凤这座楚楚动人的城市。两个人的感觉完全变了,只感到一种纯而又纯的欢愉。两人饱享了登峰造极的风光后,顾双凤流着眼泪动情地说:“我知道什么是性高潮了,你把我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了,谢谢你,这真是无与伦比的幸福……”
一个月后,陆承伟在西直门建了一个临时的家。因为顾双凤的独一无二,在以后的六年里,陆承伟饱尝了家庭生活的全部滋味。直到顾双凤偷偷怀了孩子,直到著名主持人乔妮出现在陆承伟的视野里,这个临时的家一直充满着温馨和恬美。
时隔多年,陆承伟也不能否认,那几年他过的才叫正常的生活。是的,不管顾双凤做了什么,都不该引诱她做这种事情。
齐怀仲在楼下唤他吃点东西,陆承伟手捧相框,慢慢下了楼。他看看充满生机和活力的顾双凤,看看死气沉沉躺在茶几上的支票,痛苦地说:“老齐,马克思在《资本论》里说,多大的利润就可以让资本家冒杀头的危险去攫取?是百分之三十,还是百分之三百?我忘了。”齐怀仲答道:“我记得是百分之三十。”陆承伟伸出抖动着的双手,神经质地笑道,“其实,这上面已经沾血了,沾的是人的鲜血!狗日的资本,它成功地把我当成它的奴隶了……难道这真的全是我的错?老齐,你说说?你说话呀!”
齐怀仲沉默着,不肯开口。陆承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罪孽深重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诉说,他讲了很多很多,最后免不了替自己辩护起来,“我承认,我对双凤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行。可是,我不认为我应该下十八层地狱。世界对我公平吗?我承认,我喜欢过双凤,可我并没有全身心地爱过她。她,我没有教过她如何讨价还价。你为什么不说话?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了,你有理由这么做。至少你没有伤害过女人……她为什么还不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齐怀仲依旧沉默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亮了,雨还没有停。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齐怀仲慌忙跑过去,把门打开了。顾双凤像一阵黑色的冷风,卷了进来,把两道冰柱子一样的寒光,射在陆承伟身上,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陆承伟忙拿起支票弹了起来。顾双凤能够平安归来,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僵硬地笑笑,“谢,谢谢你……这是一百万人民币……属于你了……”顾双凤一把抓过支票,顺手把它撕成碎片。齐怀仲禁不住喊道:“双凤,你别……”
“闭上你的嘴!”顾双凤呵斥道:“你给我闭嘴!你这条让人恶心的看门狗!”齐怀仲讪讪地朝后退了一步。顾双凤把黑风衣脱了,抖着手指解着上衣扣子,“陆承伟,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看看我都为你做了些什么!你看看,睁大眼睛看,你结交的都是什么畜生、人渣!日本人烧成灰也是日本人,他妈的战败五十年,奸淫烧杀的本性一点也没有变。”说着,把外套和毛衣丢在地板上,“陆承伟,告诉你,昨天我是准备去死的。可是,这王八蛋在茶水里不知做了什么手脚……我,我连死都没法死了。”双手一用力,衬衣的最后一个扣子崩落了,她把胸罩打开,“你朝这里看……你给我看仔细了,你这个畜生!你们这些虐待狂!”顾双凤高耸坚挺的乳房上布满了青紫,褐色的乳晕外面,留下了一圈参差不齐、深深浅浅的紫红牙痕。
“陆承伟!”顾双凤咬着牙说,“这些代价会给你带来多少利润,我不想知道。我只想让你看看,你把我变成什么样子了。我再让你看看下边吧。”说着,开始解裤带,“让你看看你曾看做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现在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这个王八蛋,他,他要把我变成一个白虎星!”
齐怀仲捡起黑风衣,把顾双凤紧紧裹住,流着老泪央求着:“双凤,双凤,别这样,别这样……是我们对不起你呀……承伟早就后悔了。”顾双凤吼一声:“滚开!别碰我!你们这些肮脏的垃圾!陆承伟,你都看清楚了吧?”又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好,“再见了,我曾经的爱人。你记着,你欠我一笔永远也无法还清的血债!对,是血债。”古怪地笑了笑,走了。齐怀仲追了两步,喊道:“双凤,你——”
顾双凤拉开门,转过身,粲然笑道:“你这个老头心肠还算不错。怕我自杀,对不对?你放心,我不会死了。我要好好活着。我要看看有些人会有什么好下场。”说着,从坤包里取出一把大号弹簧水果刀,弹开了,朝客厅里一扔,“这是我为乔本准备的,他没有给我机会……”说着,像一阵黑旋风一样闪了出去。
陆承伟脸色苍白,蹲下来,把碎支票一块一块捡起来,又捡起弹簧水果刀举在眼前看看,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儿。坐了一会儿,他找了一张白纸和胶水,把碎支票粘了起来。他拿起粘好的支票,对着吊灯看看,自言自语道:“碎了,就是碎了。”然后,他冒着小雨开车出去了。
傍晚,陆承伟浑身精湿回到家,一头栽到沙发上,昏了过去。
在西平医科大学住了十二天医院,陆承伟回家了。陆川实业终于突破十五元这个关口了,这让陆承伟微微感到欣慰。下一步再用用三友集团这个外资背景,股价冲到二十元,应该再没什么障碍了。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如果没有收益,那才叫真正的失败。下一步,可以考虑和王传志进行亲密的接触了。生活还在继续,每天的太阳还在照常升起。这场变故,并没从根本上对陆承伟造成伤害。因为顾双凤毕竟属于历史了,挥挥手,完全可以告别这朵云彩,一声“俱往矣”,完全可以把这本书合上。现实和未来,毕竟已经露出了美好的征兆。为了给这段历史画上一个句号,陆承伟又让齐怀仲带着两百万的现金支票去找顾双凤。他希望能用追加的一百万,彻底熨平顾双凤心灵的皱褶。
齐怀仲在顾双凤的房间里见到了金发碧眼的丹尼,心里多少感到了一丝安慰。这张支票马上也落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齐怀仲劝道:“双凤,你这又何必呢?平心而论,承伟还算一个重情重意的人。那天,他不知在哪里淋了一天雨,大病一场,住了十二天医院……”顾双凤冷笑着打断道:“这叫报应,报应得还不够。你告诉陆承伟,这笔债用钱没法还了。我恨他,我每天用二十五个小时咒他。想用钱了结,也可以,让他准备好一个亿。”丹尼笑笑看着顾双凤,摇摇头道:“顾小姐,顾老师,一个人心里不能装满仇恨。他来向你道歉,又赔偿了你的损失,你应该宽恕他。你每天要用二十五个小时咒他,过分了,上帝知道了,会生你的气的。每个人生来都有罪,生命就是救赎自己的过程。末日的审判是公平的,也是严厉的,你不害怕?”
顾双凤捂着肚子笑了起来,“我连你们那个上帝都不相信,我怎么会害怕什么末日的审判?丹尼,有的仇恨,只用道歉是无法消弭的,有的损失,根本没有办法赔偿。齐叔,我终于明白鲁迅先生为什么要讲一个都不宽恕了,因为有的人根本不配你宽恕他。”丹尼固执地说:“不对。只要忏悔了,每一个罪人都可以得到宽恕。顾小姐,你不要让仇恨完全控制你的心灵,仇恨的魔鬼会让你坠入地狱。你是一个充满爱心的善良的女人……”顾双凤打断道:“那是过去的我,那个我已经死了!”齐怀仲拿着支票的肢体,叹了一声,“丹尼先生,顾小姐也是一个不幸的人,希望你能够多多照顾她。”丹尼认真地说:“我已经深深地爱上她了……”顾双凤放肆地笑了起来,“鬼话!你对我了解多少?怎么能说深深地爱上了我?你是想跟我上床做爱!你以为你长着金发蓝眼,我就看不出你的花花肠子了?”丹尼耸耸肩,摇摇头,“你看,她不相信。我不会放弃的。我当然想跟你做爱了。我想跟你生五个孩子。生孩子必须做爱。我不懂什么叫花花肠子。肠子的正常颜色是淡淡的乳白色,花花是一种什么样的修辞方法?是比?还是兴?”齐怀仲和顾双凤都笑了起来。
陆承伟又把第二张支票粘好,发誓一样对齐怀仲说:“从此以后,我只会为娶梅红雨而奋斗了。只有娶了她,才能慰藉我的心灵。这种混乱的生活该结束了,我需要过上正常的家庭生活,学习做个好丈夫,学习做好父亲。老齐,请你好好监督我。”
齐怀仲张着嘴,惊讶地看着陆承伟。
红太阳集团搞的全员推销,正式启动了。四十六个销售子公司,近三千人的销售大军,销售同一种品牌的家电产品,声势很大,十分引人注目。梅丰知道,对于陆承业来说,这次搞全员销售,既有背水一战的悲壮,又有最后一战的残酷,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再说,如果红太阳一直这样不死不活,黯淡无光,以陆承业的性格,他决不会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组成一个新家吟唱什么“最美不过夕阳红”。梅丰在西平新闻界干了二十年,老友新朋很多,加上她本人又是家喻户晓的电视节目主持人,她出面请西平媒体支持一下困难时期的红太阳,同行们哪有不来助拳的道理?何况红太阳鼎盛时期,曾经在经济上很有力度地支持过西平省市两级所有的媒体,电台、电视台、报纸,都欠红太阳和陆承业一份人情债。加上陆承业又是豪爽义气之人,当年这些媒体的小记者、部门领导去找陆承业批条子买紧俏的红太阳牌彩电,陆承业从未给过黑脸。如今陆承业这个大英雄落了难,这些经过十年努力坐大了的台长、总编、制片人们,也都想借此机会展示一下自己具备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美德。一轮新闻爆炒,一轮专题探讨,一轮人物专访,一轮软广告友情支持,四轮下来,红太阳这个品牌和红太阳搞的从没见过的全员销售,在城乡人口已经突破千万大关的西平市,又一次路人皆知了。月底一结算,仅积压的彩色电视机,就销了近十万台,回收资金一点八亿。
初战告捷,陆承业让梅丰当了一回义务厨师,设家宴请了史天雄和金月兰,并破天荒请儿子陆明作陪。毕竟,儿子是这次全员推销的始作俑者。见儿子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陆承业很高兴。席间,陆明畅谈了自己的宏伟构想,准备派出去五十支销售队伍,以低价倾销的方式,在全国五十个大中城市,搞一轮地毯轰炸式销售,唤醒中国绝大多数城市人对红太阳这个品牌的美好记忆。因为第一个月的销售成绩摆在那里,又见陆承业重新显露出了指点江山的澎湃豪情,史天雄只是提醒陆承业、陆明,一定要加强对各销售子公司的内部管理,因为红太阳这些销售子公司之间的报价已经出现了混乱。金月兰附和道:“这虽然是个小问题,可也不能马虎。上星期五,我一个人接待了红太阳三个销售子公司的推销人员,二十五寸的红太阳牌彩电,报价有一百二十元之差。”这些重要的信息并没有引起陆家父子,特别是陆承业的注意。他们把这次全员推销称作休克疗法,因为用休克的方法来治顽症,肯定会诱发别的疾病,但只要能把绝症治好了,付出点别的代价,也是必须的。史天雄很想提醒一句:休克会导致大脑缺氧,时间和分寸把握不好,会出人命的。因为不想在兴头上泼冷水,史天雄忍了没说。后来事态的发展,让史天雄后悔这一晚太照顾陆承业这位尊敬的二哥的面子了。感情也能害人,这是后来史天雄总结出来的一条教训。
另一个对这种销售持反对意见的是陆承伟。几个月前,陆明曾带着自己和一帮年轻的同志精心炮制的全员推销方案,征求过陆承伟的意见。陆承伟当时只是随意翻了几分钟方案,就说道:“你们不要搞。这种办法不合国情。”再多的评价,不管高低,一句也没有了。陆明当时对这个留过洋、差不多可以算做偶像的六叔,产生了一肚子意见。如今,陆明在西平的电视台频频露面、变成了某种程度的公众人物后,自然想到了陆承伟。他抑制不住要见见这个六叔的冲动,一个周六的晚上,带着一点薄礼,出现在陆承伟的客厅里。陆明的谦卑态度很符合他作为侄儿的晚辈身份,一口一个请教,一口一个请指点,希望陆承伟能为他力主上马的全员推销,再提点建设性意见。
陆承伟眼锋一扫,捉住了陆明颇为自得的微笑看了一会儿,冷笑着夸奖道:“做了一回人物,不容易。我似乎应该先做个检讨。看你们这个计划进行得如火如荼,我应该检讨自己看走眼了。”陆明赶紧说:“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陆承伟很不客气地说:“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因为你是我的侄儿,我才想给你讲点真话。回去告诉你爸,赶紧把这个全员推销停下来。红太阳的出路,只有两个,一走资产重组,一靠政府扶持。后一条路,可能没法走了。如今唱的是政企分开调,银行基本上敢对同级别或稍高级别的衙门说不了。第一条路,要走也得快点走。等二哥拍板上的十几条生产线都过时了,它们就只能到废品收购站换钱了。”这话实在太刺耳了,血气方刚、小试牛刀取得成功的陆明,实在难以接受。陆明问道:“六叔,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个月的销售收入是多少?”陆承伟笑了起来,“陆明啊陆明,你到底还是有点嫩。销售两三个亿,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医学上有个词叫回光返照,你知道吗?”陆明摇摇头,“六叔,你这么说,有点危言耸听了。就是销售一个亿,那也是钱,也是成绩。”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陆承伟点燃了雪茄,“我们可以打个赌,用不了三个月,你会哭都哭不出来。我虽然称不上全才,可对你们搞这个全员推销,还是有点发言权。全员推销的存在基础,是参与者都有相当高的个人信用。听说你们红太阳已有三千多人参加了推销队伍?”陆明道:“现在已有四千四百人参加了,估计这个数字还会增加。”陆承伟大笑起来,“中国搞过全民大炼钢铁,结果呢,全国百年以上树龄的古树,只剩不足百分之一了,环境恶化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中国人搞过全民写大字报,结果呢,留的是文化大革命这颗青涩的历史果子。这个月,参与者都是穷人,上缴了货款,自己留下了差价,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四千多人到库房领彩电、vcd,都不会交一个子儿的押金。要是交押金,你们也搞不起来这种全员推销。下个月呢?缴货款还会这么及时吗?告诉你吧,这十来天,有六个红太阳的所谓推销员进过这个门。我相信,只要给他们一台电视机十元钱的利润,他们都愿意做这笔生意,你肯定研究过全员推销的理论,不能保证适当的利润,这种推销能持久吗?中国的公信度到底有多高,你不知道?坐个公共汽车,有多少人想加塞儿?你真的相信你的推销员们都有不占公家一分钱便宜的觉悟?陆明,你想得太天真了。如今,没有几个人想在物质狂欢的时代做一个清贫的旁观者。这种推销方法,就像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一样,只会培养和释放人性的恶。我问你,一个老工人,卖了五台电视机,拿一万元药品发票交给你,你怎么办?起诉他吗?陆明,你爸是红太阳的创始人,他只能与这个快要散架的庞然大物荣辱与共了,你就不要再搭进去了。你考虑一下,可不可以辞职,跟着我干。”
道不相同,话不投机,不用消磨时间了。只有资本家才会把工人当成贼来防。中国的工人,做了五十年国家的主人,起码的觉悟还是有的。如果陆承伟没有六叔这个特殊的身份,陆明肯定早跟他急眼了。焦大是不会爱上林妹妹呀!他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陆明又带着一肚子愤懑,离开了锦绣中华园这个西平著名的富人区。
事情的发展,常常不以发动者的意志为转移。新中国最著名的例子,恐怕当属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了。他老人家发动这场运动的本意是想为中国人建立一套精神生活的有序体系,谁承想他去世五年,这场运动已被称之为民族的浩劫了。红太阳的全员推销,正在朝非理性的方面悄悄发展、变化着。
陆家叔侄俩畅谈全员推销的第二天,梅兰没费什么周折,就从红太阳的仓库里领出了两台二十一寸彩电、两台二十五寸彩电和两台单碟红太阳vcd。手续非常简单,梅兰在一张表上签上自己的大名,在销售对象一栏写上“松山株式会社”几个字,就可以领货了。当然,她还抄下了每种货物需要上缴给公司的价值。这一天,仅彩电就发出去了三万两千台。照这个销售速度,红太阳每年的销售额比天宇加上长虹的总和还要多。可惜,红太阳的决策层,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做出的决定是恢复八条电视机生产线的生产。
阴雨后初晴,太阳显得分外亲切,空气显得格外清新。梅兰坐在租来的一吨半小卡车的驾驶室里,拉着六件电器穿过厂区,心情是无比的好。看到一群上工的女工中有几个认识的人,梅兰让司机停了下来,一一打了招呼,问了寒暖。所有的红太阳人,脸上都挂着笑容。那是在暗无天日的道路上苦捱太久,突然看到光明后,生发于心底的大喜悦呀!
梅红雨下班回家,看到家里多了这么几件电器,十分吃惊。问明缘由后,她说道:“除了咱家,哪一家公司的彩电都比这些大。如今已经开始流行纯平彩电了,你领这么多过时货,卖给谁呀?”梅兰世故地说:“能赚钱就卖,赚不了钱就放着。反正这种电器又放不坏。多?我还嫌少呢!反正不用交押金,怕什么?我这病一时半会也好不了,不知道以后还要花多少钱。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国家的职工,我病了,国家应该管。没报销的药费已经快一万五了。我是按这个数领的货。这样子是有点过时,可卖便宜点,也有人要。交款的时候,我把药条子抵上。”
梅红雨眉头皱了皱,“妈,你怎么能这样!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公司能不垮掉吗?”梅兰道:“不是我不爱红太阳,是红太阳早把我抛弃了。几千人都在这么干,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干?这台十四寸的小彩电,我们看了多少年?大家都说这是最后的晚餐了,下手晚了,自己饿肚子。反正我又没有多吃多占,我问心无愧。妈不是主犯,法不责众,我怕什么?小雨,把这二十五寸的取出来一台,我们自己看。厂子垮掉了,这也算是个纪念。”梅红雨没有再说什么。当晚,母女俩用上了红太阳牌二十五寸彩电。没过几天,红太阳的决策层发现有个别销售子公司卖了货不向公司交钱的情况。公司不得不作出限量、限时销售的决定。陆承业感到事态严重,决定再次停掉复工的几条生产线,整顿销售子公司。这时,已有一万三千多红太阳的职工直接或者间接地参与了这次全员推销运动,还有一百一十多万台的家电产品没有收到货款。
电子工业部常务副部长陆承志来红太阳集团调研这次全员推销的时候,这些问题已经开始暴露。陆承志神色凝重,把陆承业叫到了自己住的银河饭店。
两个叔伯兄弟,两个五十年代留苏的同学,开始了沉重的谈话。陆承志提出让陆承业动一动的建议。陆承业敏感地看了陆承志一眼,“是的,红太阳走到今天,我应该负主要责任。虽然它现在很困难,但不是无可救药了。我不愿意提前离开这个岗位。”陆承志严肃地说:“我今天是代表部党组跟你谈话。没有人让你提前休息。你是做过重大贡献的人,进退去留,组织上都会认真考虑的。红太阳的情况,不容乐观。你们这次搞的全员推销,可能能解决一点资金短缺的问题,但它救不了红太阳。中央党校要办一个司局级干部培训班,党组希望你能去学习几个月,结业后另行分配工作。你在红太阳工作几十年,或许……”
陆承业激动地站了起来,“这不是让我异地做官吗?我决不会走这一步。我不去党校学习。如果组织上认为我的能力不行,我愿意接受免职处理。我在这里工作了近四十年,我的命运和红太阳紧密相连。我早想好了,我生是红太阳的人,死是红太阳的鬼。这个时候,我不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让我走异地做官这条路,还不如杀了我。”
话说到这种程度,陆承志也不好再劝了。陆承志这次来西平,还有个任务,就是为陆震天重回老区,做点前期准备工作。八十六岁的老人,行动又不方便,还要走一段长征路,不准备细致点,万一出了问题,后悔莫及。陆震天又发了话,这次回s省,纯粹是故地重游,最好不要多惊动地方政府。陆承志见了陆承伟,让陆承伟负责沿途的医疗保障。陆承伟当天晚上就去见了江丰年,说了陆震天要回s省的事,希望江丰年能推荐几个医学专家随行。江丰年深知老首长的脾气,马上给西平医科大学校长打了个电话,要求迅速成立一个由一流专家教授组成的医疗小组,准备为一位中央领导提供服务。接着,又给几个陆震天可能经过的地区主官打了电话,要他们暗中做好接待一位中央领导的一切准备。
陆震天指名要让史天雄全程陪同。因为史天雄已经不再是陆家的女婿,陆承志决定亲自登门跟前妹夫商量商量。这让史天雄感到很过意不去。
商量完陆震天回乡巡视的事,话题又扯到了红太阳。
陆承志担忧地说:“心一散,再聚就难了。没有五六个亿,红太阳想打翻身仗也难。可是,银行已经不愿意往红太阳投资了。改股份制,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靠股市融资这条路也没法走。他又不肯离开红太阳,他不走,红太阳也不可能会有大的转机。天雄,你有什么高见?”史天雄道:“让天宇兼并红太阳,顺便改组天宇的领导层。再不下决心,恐怕就晚了。”陆承志摇摇头,“天宇现在是利税大户,王传志不同意兼并,部里也不能命令他做。再说,即便兼并搞成了,谁能保证结果是双赢呢?但愿红太阳这次休克疗法能出现奇迹。”
几天后,从红太阳集团传出惊人消息:原销售部副经理蔡尚明在广东以半价倾销红太阳牌彩电、vcd三万八千台,携款逃走了。接着,多米诺骨牌效应出现了,公司与十几个销售能手失去了联系。
轰动一时的全员销售,彻底失败了。陆承业被迫组织大量人力,开始追缴还没有售出的近百万件家电。
作者“柳建伟”的其他小说
《突出重围》